芙颂追上了那一道清冽的白色衣影,信手揪住了流云广袖的袖裾,道:“谢烬!”
谢烬听到了少女的呼喊,适时止住了步履。
少女一路追逐着他,鬓发缭乱,光洁雪白的额心上微微沁出了一丝薄薄的汗。发丝底下,是一双明媚湛亮的眼,眼底浮泛着一线细碎的光,光芒就像是冬夜里燃起的一线烛火,顺带也照
亮了谢烬眼底的漫漫长夜。
谢烬原本是想要替少女擦拭掉她额间的薄汗,但想了想,还是作罢,只是淡淡地掀着眼睑,问她追上来做什么。
芙颂气息微微喘定,朗声道:“昭胤上神,你带我去我们之前去过的地方,带我去找回记忆,好不好?”
她现在叫他昭胤上神了。
……真是不可思议。
一抹凝色浮掠过谢烬的眉庭,他不可思议地看了芙颂一眼:“你不要跟魔神和灵珀凰主团聚了么?你不想跟他们回家么?”
芙颂点了点头,复又摇了摇头:“跟他们回家固然是重要的,但我觉得,当务之急是要找回属于你和我的记忆。”
谢烬静默了一会儿,随后问:“为何?”
稍作停顿,芙颂道:“总感觉我们先前经历了许多事,这些事都会成为宝贵的记忆,但我偏偏遗忘了它们,我觉得很遗憾,我现在想请你带我去那些见过面的地方,我觉得看到那些场景之后,我应该能够想起些什么。”
说着,她很轻很轻地掖了掖谢烬的袖裾,光滑纤细的指尖一路朝上游走,落在了他宽大温热的掌心上,纤纤柔荑化作一只小鸟在他的手掌心里滚来蹭去,状似撒娇。
谢烬沉黯着一双邃眸,细细望了芙颂一眼,嗓音不凉不温,听不出具体的喜怒:“此话当真?”
芙颂用力地点了点头,“当真!”
“好。”
这一回,谢烬主动拉起芙颂的手,“且随我来。”
他现在确实有一个地方,想要带她去看看的。
——
芙颂在谢烬的牵引之下下凡,来到了一座气氛宁谧、万山环抱的书院,书院的门头高高悬挂着一座牌匾,牌匾上从右到左依次排列着五个瘦金体大字——“白鹤洲书院”。
芙颂轻声呢喃:“白鹤洲书院?”
“这是我下凡后在此任职的地方,也是你我的相识之地。”
“你的意思是,我们是在这里认识的?”
芙颂颇为纳罕。
谢烬点了点头,也不多言,牵着芙颂一路往前走。
芙颂一路跟着他,一路在往四遭徐徐望去。
书院,小楼,湖畔,荷花池,戟门,画壁,学堂……
这一幕幕如皮影戏在芙颂的眼帘晃过,这些场景既让她眼熟,又让她觉得陌生,她好像看到过它们,又感觉从未见过它们,两种矛盾的情绪在她的身体里相互碰撞又相互交织,共同盘旋在她的心口上,让她感到陌生的同时,让她挥之不去。
……这到底是为什么呢?
芙颂浅浅地低垂着眼,想要仔细地从这一片记忆的深潭里打捞住什么,只能打捞住一些吉光片羽,没有连续性可言。
直至谢烬拉着她来到一座类似于书斋的地方。
书斋装饰古朴典雅,外面种满了各色小花,芳香馝馞,外端有一处爬满青苔的石壁,就像是一个巨大的绿色屏风,阻挡住了从北方吹过来的朔风。
芙颂走进去时,就像是走近了一个人的心扉,那个人把心扉敞开来,专门开放给了她。
谢烬道:“这是你第一次蹭睡的地方。”
一块小石头砸在了芙颂的心头,溅起了一丝微澜。
她不可置信道:“蹭睡?”
谢烬拉着她共同在床榻上,说:“是的,蹭睡。”
“我主动?”
“是。”
芙颂矢口否认:“不可能!”
她怎么可能这样不矜持?
她怎么可能做出这样的事?
谢烬拉着她的手,与她十指紧紧相扣,道:“你那时失眠了,差不多是九千年都没能睡个好觉,你的好友羲和劝你下凡找个睡伴,你觉得是个办法,就下了凡,最终选中了我。”
“然后,我就来睡你了?”芙颂一整颗心都在隐隐颤抖。
她不知晓自己在颤抖什么。
谢烬轻声道:“你捏了个隐身诀,躺在我身边,枕着我的脖颈,把手臂搭揽在我的腰上,使劲拱蹭……”
话未毕,话语忽然被截断,他的嘴唇被一只纤纤素手紧紧捂了住。
芙颂趴伏在他身上,羞臊着一张脸,颤声道:“不、不准再继续说下去了!”
接着,她听到黑暗的氛围之中传了男子的一记低哑的轻笑。
芙颂道:“你笑什么?”
谢烬道:“笑你可爱。”
芙颂挑了挑眉:“你这是在揶揄我!”
“没有揶揄你的意思,是觉得你先前很大胆,至少比我想象中的要大胆。我活了上万年,从未见过敢爬床的神女。”
芙颂不敢再去看谢烬的眼睛,她卷起被褥,把自己缩在了里面。
谢烬前去扒拉芙颂的被褥,问:“怎么了?”
芙颂道:“我现在要缓一下,我不记得我以前做过什么事了,但经你这样一说,我好像又能够想起来……”
“如果你不想听,我可以不说的。”
芙颂道:“不,你还是继续说吧。我想听更多的事。”
谢烬深深地望了她一眼:“那为何要捂着耳朵?”
芙颂啊了一声,连忙把捂着耳朵的手放了下去,“现在我有在听呀。”
谢烬一阵失笑,大臂一抻,将芙颂连人带着被褥,一起抱揽在怀中的人儿。
芙颂思绪一阵恍惚,偏过头去,看到了近在咫尺的一张峻脸。
谢烬在近距离看着她。
芙颂有些不好意思,但又觉得自己绝对不能输了气势,遂道:“既然我们那时不相识,还是第一次见面,我做了这样胆大的事,你为何不阻止我呢?”
这个问题倒是问住谢烬了。
是啊……
他为何不阻止呢?
这是个问题。
谢烬认认真真思忖了一番,“可能在那个时候,你吸引了我的注意力,我想静观风浪起,看看你到底想要做什么。”
芙颂道:“当时我们还不算熟,彼此还是陌生人,我主动缠着你之后,你就没有想过叫醒我,然后提醒我不该出现在这里么?”
“我没有这样提醒你。”
“为什么?”
“因为那个时候——”谢烬低敛着眼睑,抻臂抬腕,摩挲着女郎额庭处缭乱的发丝,把她的发丝细细捋平了去,斟酌了好一会儿,道,“我可能内心也在动摇吧。”
“动摇什么?”
她怎么还继续往下问呢……
芙颂就是打算继续往下问,结果,一只大掌捧掬住了她的面颊,下一息,她的嘴唇上覆落下来一抹软热温韧的弧度。
在昏晦的光影之中,芙颂微微瞠住了眸心。
因是无措,双手竟是无处安放。
谢烬竟是吻住了她。
越吻越深,那滚烫的大掌扶稳住了她的腰肢,掀起了一阵绵长久远的颤栗。
谢烬的大掌在芙颂的后背温缓的游走着,如一条裹挟着潦烈体温的蛇,芙颂忍不住抻直了脖颈。
芙颂想着谢烬会继续深入下去,但很快,他就停住了动作。
芙颂意犹未尽地看了他一眼,“为何要停下来?”
谢烬一本正经地看着她道:“你想要继续?”
芙颂忽然笑了一下,摸了摸写谢烬的脸:“我在这里蹭睡了多少次?”
谢烬思忖了好一会儿,道:“很多次。”
芙颂道:“那你是什么感觉?”
谢烬摸了摸她的脑袋道:“开始之后,我每夜都期待着你能来。”
“是么?期待我每夜都能来?”
芙颂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明显,“后来我真的每夜都来了吗?”
“后来在某一夜开始,你就再也没来过了。”
这引起了芙颂的好奇心,她问道:“为何?”
这似乎是一桩伤心事,谢烬道:“真的要说么?”
“你是怕我不开心吗,那没关系啊,你继续说,这样我才能恢复记忆呀。”
谢烬道:“我那一夜等不到你,后来才知道,你与卫摧在一处,我那是误会你与卫摧在一起了,很是烦躁,曾多次跟随你身后,看看你要与卫摧做什么。后来我才知晓,你为何不来蹭睡了,原来是因为你误会我有其他心仪的女子了。”
芙颂颇感匪夷所思:“我误会你了?”
谢烬点了点头:“你看到我给一个叫阿钰的女子送了发簪,就认为我是心悦于她了。实则不然,那个我是九尾狐乔装打扮的,刚好被你撞见了,所以造成了这样的误会。”
芙颂低垂着眼,脑海里一霎地浮现出了某种景象或是画面。
很熟悉,很熟悉,很熟悉……
那些久远的记忆,那些深埋在废墟之下的记忆被掸去了历史的灰尘,一下子变得明晰起来,她好像能够真正想起来了。
芙颂道:“那后来是怎么解决的呢?我们解开了误会吗?”
“自然是解开了的,我不会让误会盘亘在我们之间,我们也基本不会留隔夜仇,很快就会在当天解决。”
芙颂笑出了声来。
谢烬道:“你笑什么?”
芙颂主动伸出手,捏了捏谢烬的面颊:“你好可爱呀。”
第132章
两人在床榻上躺了好一会儿,芙颂忽然说谢烬很可爱,这可让谢烬眸色
沉黯了好一会儿。
谢烬徐缓地抬起眼,一瞬不瞬地望着芙颂。
芙颂起初没什么感觉,但被他盯得久了,就颇有些不自在,面颊浮泛着一抹烫意,忍不住撇开了视线,道:“你看我作甚?”
“就一直看着你,怎么了?”
芙颂发现气氛隐隐有些不太对劲,作势欲逃,下一息,却被男人摁在了床榻上,男人欺身而上,摁住她的手腕固定在脑袋上方。
芙颂丝毫动弹不得,只能被迫看着上方的男人。
谢烬俯眸下视,借着一豆温黄的烛火,能够看到女郎脖颈上因紧张而狰突起来的数根青筋。
光是看着,就让人非常想要戏弄。
谢烬故意埋在芙颂的肩部一侧,嘴唇若即若离地碰蹭着她的颈肌。
芙颂忍不住“嘤咛”一声,纤纤素手抓紧了枕褥。
她有贼心,偏偏没啥贼胆,撩拨起男人来也是如此,她还没有做好承担一切的后果,此时此刻,气氛幽昧温热,她微微睁着眼眸,有些无措的看着谢烬:“你要做什么?”
“你想要我做什么,嗯?”
谢烬嗓音喑哑了一度,修长冷白的手指搔刮过芙颂的嘴唇,芙颂登时觉得嘴唇上掀起了一阵绵长的酥栗,这种悸颤在身体里停留了许久。
谢烬的手指从芙颂的嘴唇一路滑下,滑落在了她的手腕上,他的指尖反复揉磨着她的脉搏,轻声说道:“你的脉搏跳得很快。”
烫意一寸一寸地爬上芙颂的耳屏,她觉得自己不能这样被动,她也尝试着摸了摸谢烬的手腕,拭了拭脉,忍不住吐槽:“还说我呢,你的脉搏同样也跳得很快呀。”
“我没说我跳得不快。”
“……”芙颂轻声笑了一下,忍不住道,“那你是不是也在紧张?”
“我紧张。”
“缘何紧张?”
“我很怕你完全记不起来,又怕你一下子记起了所有。”
这是谢烬的答案。
芙颂不解地瞠了瞠眸心:“为何会这样呢?”
谢烬摇了摇头,并没有解释任何,只是道:“我带你去下一个地方,好不好?”
芙颂:“不继续待在这里么?这里还发生过什么故事呀?”
谢烬忖了一忖,道:“也好。”
他把芙颂搂揽在怀里,指着不二斋外头:“蹭睡的第二夜,你想要入内,我便提早设下了结界,阻止你进来。”
芙颂饶有兴味地眨了眨眼:“你设下了结界?”
“是。”
“那我最后进来了么?”
“到底是进来了。”
“怎么进来的呀?”
谢烬抬眼:“我撤下了结界。”
“为什么撤下结界?”
“因为心软了吧,那可是火之结界,撞一下会很损伤身子,我不太想让你受伤。”
芙颂打破砂锅问到底:“既然心软了,当初又为何要设下结界呢?”
谢烬挑了挑眉,一瞬不瞬地望向芙颂:“你真的很爱问‘为何’。”
芙颂点了点头:“我这些历史事件当真是真的很好奇,忍不住想要问清楚一些细节嘛。”
谢烬在芙颂的额头上亲了一亲,“你进来蹭睡后,第二天把生死簿遗漏在我这里。”
芙颂纳闷:“生死簿?”
有些耳熟,但一时半会儿又是想不起来。
“就是记录人的亡魂的生期与死期的一本小册子。”
“我为何会有这种东西?”
“你以前的身份是日游神,负责巡守人间,记录善恶,保护黎民百姓免受妖魔侵扰。”
芙颂在温黄色的烛火映照之下,眸子渐渐瞠大了:“日游神……”
她好奇道:“我做了多少年呀?”
“九千年。”
稍作停顿,谢烬继续补充道:“你的师傅叫翼宿星君,师兄是夜游神,还有闺蜜叫羲和,他们都是对你而言至关重要的人。”
翼宿星君,夜游神,羲和……
这些名字,就像是漆黑的夜空当中升起了一颗颗星星,照亮了芙颂内心原本迷惘的小舟,她一点一点地找到了自己的航向。
“他们都是什么样的人呢?”
谢烬深深思忖了一番,“我现在干讲的话,你可能会没什么印象,我现在先带你去一个地方,好不好?”
芙颂简简单单思忖了一下,很快就点头同意了:“好。”
谢烬拉着芙颂起身,出了不二斋,召唤来了毕方。
毕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见到主子了,此番见到了,颇为酸涩与慨叹:“主子!”
谢烬道:“别太热忱,以至于吓着了她。”
毕方点了点头,说了声:“好。”
谢烬拉着芙颂骑上了毕方,飞往了盛都。
毕方的飞行速度非常快,不足一盏茶的功夫,就在一座酒坊前停了下来。
谢烬拉着芙颂下来,在酒坊里点了两盏桃花酿。
芙颂浅浅喝着桃花酿,觉得滋味着实不错,但又思及谢烬带自己来此处的目的,遂问:“缘何带我来此?”
谢烬道:“这是你以前常来的地方,常和羲和一起。你们常聚在一起喝酒,谈天说地。”
芙颂原以为自己会没有画面感的,但随着谢烬的描述与展开,她的眼前开始浮现出了一些画面感。
真是不可思议。
芙颂点了点头:“我脑海里开始有画面感了……但是,我现在想问一下,就是,羲和如今人在何处?”
谢烬答:“在归墟与太岁魔君长相厮守。”
芙颂道:“我能去见一见她吗?”
谢烬看着她一脸期待的样子,笑了笑说:“当然可以。随我来吧。”
就这样,谢烬拉着芙颂的手,带她一路来到了归墟。
芙颂不是第一次来到归墟,在她的印象之中,归墟一直是个荒漠,但在眼下的光景之中,她看到的归墟,却是繁花遍地、鸟语花香,甚至还有绿水青山。
潺湲的流水环抱着整座木屋,流水之下活跃着数尾活蹦乱跳的游鱼。
踏入归墟,仿佛踏入了春天。
芙颂看到了一座宽敞的高脚木屋,木屋之外种满了繁花,有个穿着藕粉色的女子正在施花浇水。
芙颂看到了女子,觉得有些眼熟,但一时半会儿又记不起来。
记忆总是非常模糊。
她向谢烬投去询问的眼神——她是谁?
谢烬并不答她,只是轻描淡写地摁住她的肩膊,往女子的方向速速推了一推。
芙颂朝女子的方向“快步”走了过去。
女子听到了步履声,循声望去,她那一双秾纤的眸,在看到芙颂的身影,慢慢睁大了,“小颂颂!”
芙颂整个人甚至都还没有反应过来,就落入了一个温实的怀抱之中。
她被来势汹汹的女子狠狠地抱住了。
羲和朗声道:“小颂颂,你怎么来看我啦!我真是太惊喜太意外了!”
芙颂被羲和搂揽得快要喘不过气了,道:“那个……可以先放手吗?”
“噢,放手!噢,好的!”
羲和马上松开了手,帮喘不过气的芙颂捋顺了气。
芙颂好不容易喘过气来,这才有时间打量羲和一眼。
眼前的女子貌容姝丽,清扬婉兮,周身泛散着香气,就像是将生机盎然的春天穿在了身上似的。
芙颂道:“羲和,你是羲和。”
“对呀,我当然是羲和!”
羲和听着听着,渐渐觉得有些不太对劲,她觉得芙颂看向自己的眼神,在熟稔之中又透着一股子陌生。
羲和心中忍不住冒出了一些想法。
芙颂忍不住解释道:“对,你猜的没错,我失忆了,我刚从数万年前的神魔战场上回来,在那里不小心服用了忘情丹,导致我遗忘了一些重要的人和事,我现在正在慢慢把这些重要的人和事找回来。”
信息量太大,羲和一时半会儿有些接受不来,但她怀揣着一个强大的心脏,道:“噢,原来是失忆了啊,那没有关系的,我会慢慢陪你找回记忆的。现在进屋再说吧。”
芙颂就这样被羲和邀请进了屋中。
她指了指屋外的男人:“我的他也跟来了。”
芙颂其实想说谢烬,但这样说会不会显得没那么亲密呢?
她想改口,换一个更加亲密点的叫法,但一时嘴快了,就变成了“我的他。”
羲和道:“女人之间的话题,让男人闯进来做什么?我让夫君去陪他说话吧。”
“你的夫君?”
“是呀,我的夫君就是太岁魔君,原先为你的父亲干事的太岁。”
说至此,一个高大的男人抱着襁褓婴孩从屋内出来:“来客人了么……”
见到襁褓中的女婴,芙颂的嘴巴张成了鸡蛋的形状,“你们有了孩子吗?”
“傻瓜,我们之前就有了孩子,还是你主张把孩子投生到太岁魔君身上,让他怀孕生产的呢!”
芙颂感到匪夷所思……
这会是她自己做出来的事么?
羲和主动把襁褓从太岁魔君怀中抱了过来,顺带让芙颂抱抱看。
芙颂怀里抱着这个小小生命,心中涌入了一股子奇异的悸颤。
好神奇……
一时之间,她竟是感到鼻腔酸涩,这就是新生命给她带来的力量吗?
太岁魔君去和昭胤上神在外边说话。
芙颂和羲和就坐在屋内的阴凉之处说话。
羲和道:“你与昭胤上神进展到哪一步啦?可有要孩子的打算?”
第133章
羲和这样问,芙颂可就有些难答了。
烫意慢慢地爬上她的耳根,她不知所措地将手指覆在膝盖上,局促不安地绞着手指:“我们现在的进展吗?我现在正在找回记忆啦……至于孩子,还没有那么快想要……”
稍作停顿,她又道:“我听昭胤上神说,你是我很好很好地朋友,所以,我们之间发生过什么事呀?”
羲和听罢,也不着急催促,朗声一笑,循循善诱道:“那可就发生过很多很多的事情了,七日七夜说也说不完,不过,我可以挑几件刻骨铭心的事情说给你听,比如第一件我马上就能想起来的事情,就是我让你代替我去十刹海相亲,相亲相到狱神,然后,昭胤上神对此还吃醋了许久呢。”
狱神卫摧?
昭胤上神吃醋?
这些模糊的记忆随着羲和的娓娓道来而逐渐变得清明,芙颂渐渐想起了一些陈旧的往事,她的确是代替羲和去十刹海相亲,那时她不慎走错了路,不小心见到了卫摧,她与卫摧虽然没成为一对,但后来成为了很好的朋友,共患难,共同成为了朋友。
但昭胤上神吃醋?
芙颂倒是没有能够看出。
芙颂对羲和道:“昭胤上神吃醋么?他会吃醋吗?我倒是觉得他是个淡人,不论做什么事,说什么话,都是淡淡的,没啥情绪。”
说着,芙颂还煞有介事往屋门外看了一眼,
谢烬正在与抱着襁褓的太岁魔君交谈,神情淡静如水,端的是水平如镜,没有很大的波澜。
似乎觉察到了芙颂的注视,谢烬错开视线,朝着芙颂投去了目光。
两厢目光相互碰触,仿佛是静水遇上了深潭,激撞出了一线的水花。
芙颂仿佛被那潦烈的目光烫了一般,急匆匆地拢回了自己的视线。
这晌,听羲和道:“这你可就不清楚了,小颂颂!”
羲和把椅子挪前了一些,凑近芙颂的耳屏说,“越是沉稳深静的男人,就越是闷骚,骚到了骨子里头的那种,明白么?你跟谢烬待了这么久,他床上是什么样子的,难道你还不明白么?”
芙颂脑海里开始出现了一些不可描述的画面,面色开始赪红起来。
谢烬在床上的样子嘛……
咳咳咳,好像的确挺闷骚的。
但现在可是光天化日之下诶,为什么她的脑袋尽装一些黄色废料呢?
果真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近黄者黄!
芙颂晃了晃脑袋,竭力把脑袋里那些不该有的念头和想法都抛弃掉。
芙颂道:“羲和,我们可以谈点别的呀——”
羲和一拍大腿:“我酿了许多好酒,正好可以端出来给你喝!”
芙颂:“……”
羲和连忙去端酒了,不过一盏茶的功夫,酒就全部端上来了。
羲和给芙颂敬酒。
芙颂道:“我酒量不行,现在只能喝一杯。”
羲和说好,给芙颂乘了一杯。
芙颂喝了一盏过后,双眸微微眯了起来。
全身三百六十处毛孔,无一不舒贴。
真的好好喝啊!
芙颂眼睛都明亮了起来,对羲和说:“这酒好好喝!”
羲和笑道:“我不会骗你的啦,这酒是真的好喝!不过——”
“不过什么?”芙颂喝得打了个嗝,“你说说看。”
羲和笑了一声,笑得有些不怀好意:“这是情话水,说多了,就会不断对心上人说情话。”
什么?!
芙颂瞠圆了眼,“怎么会这样?”
“小颂颂,你可千万不要怪我呀,我是为了你好。”
羲和晃了晃手指,道:“你现在跟谢烬相处的重点,不是去找回过去的记忆,过去已经不如何重要了,重要的是,你要与谢烬创造新的记忆才行!”
芙颂还是不可置信,哭笑不得道:“羲和,你居然坑我!”
羲和:“我没有坑你!”
芙颂道:“你就是坑我,你没有提前跟我说,这是情话水!”
羲和道:“我提前同你说了,你还会喝?”
芙颂:“当然不会!”
羲和耸了耸肩膊:“那不就是了,既然说了真相就无法实现我的计划了,那我自然就不能说了呀。”
芙颂作势起来棒打羲和:“你太狡猾了,早知道就、就——”
可能是一杯入喉,情话水在体内起了作用,一股柔软的力量覆上了芙颂的心房,她感觉自己开始情不自抑地开始说情话了:“羲和,你好可爱——”
嗷呜,她怎么能把这种话说出来呢!
羲和听了,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这种情话,还是留着你给你家的昭胤上神说吧,他听了之后,一定会非常高兴的啦。”
芙颂拼命咬住舌尖,不让那些情话从舌尖上跑出来,但身体就是抑制不住地情动,有一股情思在体内横冲直撞,搅得她不得不倾诉衷肠。
羲和拉着芙颂,走出了屋门,来到了谢烬面前。
谢烬还不知晓发生了什么事,看着芙颂一脸潮红,眉心稍稍凝起,拉着她来到自己的怀里:“你怎么了?”
芙颂自然不能把羲和拱出去,只能死死咬着嘴唇,勉强道:“没事。”
她扯掖着谢烬的袖子:“快走!”
谢烬有些莫名,但还是依着芙颂的意思离开了归墟。
好不容易离开得远了一些,芙颂终于忍不住了——
“谢烬!”
“嗯?我在。”
“我、我、我……”
谢烬不明晓芙颂为何变得支支吾吾,但他还是耐心地听她继续说下去:“慢慢说,不着急的。”
芙颂终于松了手,道:“谢烬,我喜欢你我喜欢你我喜欢你我喜欢你我喜欢你我喜欢你我喜欢你我喜欢你我喜欢你我喜欢你我喜欢你我喜欢你我喜欢你我喜欢你我喜欢你我喜欢你我喜欢你我喜欢你我喜欢你我喜欢你我喜欢你我喜欢你我喜欢你我喜欢你我喜欢你我喜欢你!”
谢烬:“……”
芙颂胸线剧烈起伏着,整张脸都浮泛着起浓重的绯色,她整个人都臊眉耷眼的,双手紧紧交贴紧捂在胸口前。
她真的觉得自己丢死人了QAQ
此情此景,却听谢烬笑出声来。
慢着,他为何会笑啊!
芙颂羞耻不已,但明面上佯怒道:“你、你笑什么啊!”
谢烬道:“没有,就是觉得很好玩。”
“我很好玩吗?”
“嗯。”
谢烬大掌一抻,伸到了芙颂面前,
在她乌绒绒的脑袋上很轻很轻地揉了揉。
芙颂被揉得很舒服,但仍然拉着脸色,道:“你明面上坦坦荡荡云淡风轻的,但心底里可有想些什么?”
谢烬道:“羲和是不是给你喝下了情话水?”
芙颂点了点头:“你怎么知道?”
“看你说了一堆我喜欢你,我就知晓了。”
“你就是这样的反应么?你不会多想吗?”
“会多想一些,但你现在还没有找全记忆,对我也还谈不上喜欢吧,我很清楚。”
芙颂听后,有些生气:“你又不是我,怎么知晓我不喜欢你呢?”
谢烬一噎,似乎没有料到芙颂会道出这样的话。
她说着这些话时,眸眶也微微泛了红。
“虽然我失忆了,但我对你是有感觉的,你怎么能因为我失忆,就否认我对你的感情呢?这未免对我太不公平!”
谢烬张了张嘴唇,想要说些什么,下一息,他的薄唇上覆落下一抹温柔水润的触感。
原来是芙颂踮起了足尖,捧掬住了他的脸,狠狠吻了上去。
……吻得太凶猛了,不小心磕碰到了彼此的牙根。
芙颂:“唔!”
好疼啊。
这恐怕是她第一次主动亲人,结果就翻车了。
呜呜呜。
她急忙向像只蜗牛缩回去,结果,自己的腰肢被一只温韧结实的大臂搂揽住,她迎上了一双黑沉沉的双眸,眸子的主人正一错不错地凝视着她。
芙颂被盯得颇不自在:“亲、亲你一下怎么了,你还亲过我很多次了,难道我连亲你一次的机会都没有吗?”
谢烬听罢,一阵失笑:“你当然可以亲我。”
于是乎,得到了许可之后的芙颂,捧掬着谢烬的脸,又瞅准他的眉、眸、唇、鼻,继续亲吻下去。
谢烬搂紧芙颂的腰肢,任由她继续亲吻。
芙颂不得章法,亲得又猛又凶。
亲完之后,对谢烬道:“我对你说了这么多情话,你也要对我说才行!”
谢烬忖了忖,哑着嗓子道:“我不太擅长说情话。”
芙颂:“那你就学我方才那样,说喜欢我。”
谢烬摇了摇头:“说不出。”
芙颂:“那你以前跟我告过白吗?”
谢烬道:“有过。”
芙颂:“你都不擅长说情话,怎么会跟我告白呢?你肯定是在撒谎。”
谢烬指了指芙颂脖颈上的项链,“这是我送你的告白礼物。”
芙颂瞠目:“是吗?”
谢烬道:“说起来,你以前并未同我告白过,是我主动向你告白,你同意了之后,我们才在一起的。”
芙颂装傻充愣:“啊……是这样吗?那我记不起来了,我可不记得以前那些事了。”
谢烬弯了弯眼眸:“没有关系的,我现在已经听到了,心中的一件缺憾算是补全了。”
第134章
谢烬道:“拜访完了羲和,现在我带你去极乐殿。”
芙颂对极乐殿很有些印象,那是她以前工作的地方。
她有个叫翼宿星君的师傅,据传很是抠唆,喜欢把钱财藏进菩提树下,不让任何人发现。
她也有个叫夜游神的师兄,据传很是毒舌,很护着她,以前她初来极乐殿,对很多工作流程并不是那么熟稔,常遭神僚的耻笑,然后,夜游神就经常在在工作上帮助她,并怼回那些轻看她的神僚。时而久之,这些神僚都不再敢轻看她了。
这些七零八碎的记忆,就像是潜伏在海里的游鱼,三不五时会跃出海面,给她一些新的记忆与启示。
谢烬与芙颂执手相牵,从白鹤洲书院前往极乐殿。
极乐殿曾经发生过一次“战争”,目前处于维修的状态——至于具体发生了什么战争,谢烬并未对芙颂言说,但芙颂隐隐约约能够猜到一二,可能是谢烬之前与魔神在此发生过激烈的战斗吧。听那些万象宫的小花仙说过,魔神经常来寻芙颂,谢烬并不想让魔神见到芙颂,二人经常一言不合就发生“械|斗”。
路上,芙颂旁敲侧击问谢烬:“你跟我父亲以前是不是关系不太好呀?”
谢烬并未回避这个问题,淡然回应:“是有些不太好。”
芙颂好奇道:“你当时为何不想让我见他呢?”
“按照我的计划,我是想等你考上高阶神祇之后,让你在九重天稳定下来之后,才让你去见你的父亲。”
但人算终究不如天算,芙颂并没有去考那什么劳什子神祇资格证考试,一路黑化后,直接冲上九重天将天帝干翻了。
天帝被干翻之后,王座无人,九重天的秩序需要重新大洗牌,庶几是百废待兴。
作为九重天未来的王——哪怕芙颂对自己现在的处境可能还一无所知——芙颂现在还在找回记忆的路上,她发现男朋友与自己的父亲产生了抵牾与冲突之后,需要做中间人帮忙调和,但现在,两人已经学会和睦相处了,那就不需要她中途调和了。
到了极乐殿。
芙颂最先看到的人是翼宿星君。
翼宿星君正在菩提树下,猫猫祟祟地做着什么。
芙颂对谢烬竖了一根食指抵在嘴唇上,轻声道:“嘘。”
谢烬了悟,淡然抿唇一笑,双手款款负在身后,伫在原处,任由芙颂动作。
芙颂蹑手蹑脚地来到了翼宿星君的身后,探头探脑,看着她动作。
翼宿星君一晌刨坑,一晌把一个盒子埋在菩提树下。
芙颂冷不防道:“师傅在做什么呢?”
这一声可把翼宿星君吓得不轻,翼宿星君:“哪个小兔|崽子胆敢在此吓唬我——”
话声随着翼宿星君看到芙颂之后戛然而止。
翼宿星君怔楞了一会儿,旋即大声嚷嚷道:“夜——游——神——芙——颂——回——来——了——”
芙颂自己也被吓了一跳,连忙捂住翼宿星君的嘴:“师傅您嚷嚷什么啊!”
翼宿星君道:“你诈尸了,为师我能不惊讶吗?!”
芙颂有些懵然,“诈尸?您的意思是,我已经死了?”
翼宿星君道:“全天庭上下谁不知晓你与天帝开战了,大战了三百回有余,那些小花仙说你杳无音信,我们用玉简找你也没用,我正想跟夜游神商榷着要不要为你办个丧事呢……”
翼宿星君说着,抱着芙颂大哭起来:“徒儿啊,你能活着回来就好!你可吓死咱了!”
芙颂自个儿也有些不知所措。
只能安抚道:“师傅,我不也好生站在此处么?”
偏偏这一会儿,一道漆黑修直的衣影出现在了不远处,哑声道:“芙颂。”
芙颂循声望去,来人峨冠博带,仪容清峻,她一下子就认出来了:“师兄!”
夜游神走上前,挤开翼宿星君,敞开双臂,将芙颂深深搂揽住了。
“芙颂,我一直相信你会活着回来的。”
“是啊,我现在这不活着回来了么?”
直至谢烬掩唇轻咳数声,夜游神才意犹未尽地送开了芙颂:“你回来了,回来了就好,日游神的位置,一直有空缺,还为你留着。”
芙颂有些讶异:“师傅没有对外招人吗?”
翼宿星君叉着腰道:“你就是最好的,是我们的家人,我们怎么能够再对外招人呢?”
夜游神道:“师傅一直在等你回来。我们也是。”
芙颂眼底有些湿涩,翼宿星君和夜游神都是她的家人啊。
然而——
夜游神话锋一转,“不过——”
他将小山般高的文件一鼓作气堆叠在芙颂的手上:“你旷工了这么久,这些公务都还等着你做!赶紧做!”
芙颂大跌眼镜,啊了声:“我还以为师兄你帮我做了呢?”
“做什么春秋大梦呢?别指望我会当个老好人!”
夜游神甚至还傲娇地冷哼一声。
芙颂一听,缓缓笑了开去。
这样的夜游神才是他最为熟稔的师兄。
他不毒舌,不傲娇一下,她都差点不认识他了。
芙颂挺直了身板,道:“这些公务,我都会如期完成的。”
在接下来的光景里,芙颂又与极乐殿里的其他同僚逐一打过招呼。
所有同僚们都十分欢迎芙颂的回归。
空气洋溢着一片喜气洋洋的氛围。
但也有一些同僚会比较八卦,问起了她和昭胤上神的事情。
“你们都在一起那么久,请问何时结为神侣呀?”
“我磕你们俩的CP很久了,真的超磕,你们必须he才行!”
诸如此类的发言,不胜枚举。
听着听着,芙颂就慢慢红了面颊,以公务繁忙为由,搪塞了过去。
夜里回到两口之家——也就是祝融峰,谢烬也带芙颂去见了下火神祝融——芙颂伏在谢烬身上,问:“我有件事想问你。”
谢烬正在提芙颂梳头,一边细细梳着,一边问:“什么事?”
芙颂道:“大家都在说我们何时能够结为神侣,我想问问你的看法。”
谢烬抿唇而笑,不语。
芙颂见谢烬没有回复,屈起臂肘搡了搡他:“怎么不说话?”
谢烬这才道:“我以为只有我一个人急这件事,原来你也会急。”
芙颂:“……”
芙颂道:“我看起来难道不着急么?”
谢烬道:“你看起来挺淡定的。”
芙颂不可置信道:“我看起来很淡定?”
谢烬笑了:“嗯。”
芙颂反手捏住他的脸:“一直以来,我都觉得你是最淡定的,你还说我淡定,哼!”
谢烬任由芙颂捏着自己的脸,温声说道:“结为道侣这件事,急归急,但急是没有用的,要准备的东西有很多,一时半会儿是急不来的,明白吗?”
说着,谢烬给了芙颂一本手札,很厚。
芙颂翻开一看,书名是《结为神侣的一百零八件注意事项》。
谢烬道:“要把这些都看完,才能考虑结为神侣这件事。”
芙颂不想看这么厚的手札,遂道:“那你看完了吗?”
谢烬道:“自然是看完了的。”
“你早就看完了?”
“嗯。”
“为何不早点与我说。”
谢烬凝眉思忖了一番,且道:“我觉得结为神侣这件事,对你而言,还是太早了,想等你再长大一些。”
芙颂扳住谢烬的脸,道:“你觉得我很小吗?”
谢烬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然后嗯了一声。
芙颂不解,傲然地挺了挺胸:“这儿哪里小了?”
谢烬倒吸了一口凉气,撇开视线:“不是这里,是指你的年岁。”
芙颂道:“九千岁怎么了,也不年轻了啊!”
谢烬道:“我已经快五万岁了。比你大了四万岁。我想你等你长大到一万岁再说。”
长大到一万岁吗?
芙颂开始掐着手指算自己的年龄。
还差九十九年她才一万岁。
难道还要等上九十九年么?
太久了!
她可等不了!
芙颂一咕噜坐在谢烬的腰肢上,勾搂住了谢烬的脖颈:“我可不想等上九十九年!”
谢烬抿唇笑了笑:“你还需要一统神魔界,统一两界需要时间。”
芙颂双手合十,低声嘀咕道:“就不能先结为神侣,再一统神魔两界么?”
谢烬大臂一抻,在芙颂柔软的面颊上不轻不重地捏了捏:“两界尚未统一,岂能谈儿女情长?”
直觉告诉芙颂,谢烬这是在钓着她。
他就是故意不跟她结为神侣!
芙颂也来了脾气,摆开了谢烬的手:“好,那我先一统两界。这一段时间,我会非常忙碌,你不要来找我。”
说着,芙颂就从软绵绵的床上跳了下来,兀自往外走。
谢烬起身:“你要去何处?”
芙颂头也不回道:“既然我们不是神侣,那就不要一起睡觉了。”
谢烬听罢,失笑:“你在生我的气么,芙颂?”
“没有生气。”
芙颂语气十分笃定。
谢烬道:“还说没有生气,两腮都气得鼓起来了,还说不是生气。”
“我说我没生气,就是没生气。”
“你回来。”
“不回,不回,我不回!”
芙颂态度很坚决,谢烬竟是一时半会儿劝不动她了,她自己回九莲居睡,他拦不住她。
第135章
这一段时日,芙颂都夜宿九莲居,与谢烬分居两地。
白昼则一心扑在公务上,除了要做日游神巡守凡间的工作,还要做九重天的重建工作。
毕竟是她亲手干翻了天帝,天帝倒台之后,众神始终处于一种群龙无首的状态,现在神明纷纷都拥立她为新帝,让她继承帝位。
芙颂推脱不得,只好亲自上任了,卫摧与碧霞元君都纷纷来当她的副臣,辅佐她一起处理政务。
有卫摧与碧霞元君在,芙颂处理政务的速度就会快很多。
芙颂始终对碧霞元君心存着一丝愧怍,毕竟是天帝是碧霞元君的父亲,而她竟让天帝倒台了,放在人间的大内皇廷来说,这简直是一桩冒天下而大不韪的事。
碧霞元君感受到了芙颂的愧怍之意,摇了摇头,她说:“父亲假借天道之名义,残害魔道,将无数活生生的生灵投放于金鼎之中炼为金丹,为己所用,这是极其错误的事,偏偏我没能阻止,还坚定地认为他是对的,我在这一条不归路上走了太远太远,是该迷途知返了。”
芙颂拉住碧霞元君道:“这并非你之过,你原本是天帝阵营的人,你认为陛下正确是很正常的一件事,但当你跳出这个阵营,纵观全局时,你就会发现哪些是错,哪些是对。”
碧霞元君静静地听着,道:“不说我了,说说你好了。”
芙颂挑了挑眉,“说我什么?”
碧霞元君道:“你与昭胤上神的事。”
芙颂道:“我与他怎么了?”
“你还想装傻充愣么?现在,整座天庭乃至整片九重天,都知晓了你与昭胤上神闹别扭了。”
芙颂摹觉心虚,道:“我跟谢烬没有闹别扭呀。”
“还说没有闹别扭,”碧霞元君道,“你最近一直都醉心于公务,要么宿在九莲居,要么宿在神殿的侧殿里,连白鹤洲书院都不曾去过一回,也不曾去过祝融峰,你都没见过谢烬,感觉你在逃避。”
芙颂心间打了个突,但知晓终究瞒不过,道:“是,我最近在生他的气。”
碧霞元君一副“本君就知道你们俩在闹别扭”的容色,坐在芙颂身边,悉心道:
“为何生气?”
“我说想跟他结为神侣,他却说要等我突破万年大关,等我功成名就之后才能与我结合,你说气人不气人?还差九十九年呢!”
“他说这样的话,固然很气人,但你也并非什么都不能做呀。”
“我已经在做了啊,我一心扑在公务上。”
“你这是分明就是在与谢烬置气,故意不跟他见面,名副其实的赌气之举。”
芙颂被说中了心事,面颊赪红,道不出一句话。
碧霞元君道:“你瞧瞧,被我说中了心事吧?”
芙颂腼腆地承认了,又道:“他都这样说了,我又能如何呢?”
碧霞元君道:“你可以跟他求婚呀,霸王硬上弓。”
芙颂嘴巴张成了一个“O”形:“求、求婚?”
“谁说女子就不能对男子求婚呢?难道只能男子对女子示爱并求娶么?断没有这样的道理。”
碧霞元君振振有词道:“芙颂啊,你得主动一些,公务虽重要,但目前大局已经稳住了,九重天可以一点一点地慢慢建设,但你与谢烬之间的婚事,皆属人生大事,绝对不能拖。”
芙颂沉思了好一会儿,道:“你说的有道理,我要好好思考一下。”
碧霞元君道:“好好考虑。”
——
芙颂独自留在神殿,细细思忖了好一番,心中渐渐有了一个主意。
是啊,她的人生她的幸福,就应该自己来争取。
甫思及此,她整理好了公务之后,就去了一趟归墟,找到了魔神。
魔神见到芙颂来,有些纳罕:“巳巳,难得回家一趟。”
芙颂道:“父亲,我有一件事想要问你。”
“你说。”
“你当初是怎么跟母亲求婚的呀?”
“怎么突然问起这件事了?”魔神露出了回忆的表情,跟芙颂细细回忆了一番当初自己追灵珀凰主的亲身经历。
芙颂听完,“噢噢噢,原来如此。要这样,先那样,制造惊喜。”
“怎么,谢烬要跟你求婚?”
“错啦,是我要向他求婚。”
“……???”
倒翻天罡?!
——
话分两条,各表一枝。
碧霞元君离开神殿,来到了狱神殿,很快找到了卫摧。
碧霞元君道:“现在要靠你了。”
卫摧停下了阅读卷宗的动作,“你真的说服芙颂了?”
“说服了,她已经听进去了,凭我对她的了解,她估计很快就会有行动。”
碧霞元君说话,一言值千金,卫摧自然是信服的。
碧霞元君道:“现在,轮到你来说服昭胤上神了。”
卫摧指了指自己:“我?”
碧霞元君点了点头:“对,就是你。”
卫摧以为自己听错了,“我为什么要帮情敌撮合他们俩?”
碧霞元君皮笑肉不笑道:“你觉得你还有机会么?”
卫摧揉了揉后颈:“说不定呢——诶,你别拔剑——”
瞅着碧霞元君刀剑出鞘,掀起一片雪亮的刀光剑影,卫摧亟亟改了口:“我自然是没有机会的了!”
碧霞元君一听,徐缓地捣剑归鞘。
卫摧这才敢大口呼吸,且道:“照你的意思,我现在要去找谢烬那厮做心理工作,是也不是?”
“是。”
“怎么做?”
“让他产生危机感,一旦错过了芙颂,他就等着追妻火葬场吧,连骨灰都不剩。”
“……”
卫摧:O.O
这么恐怖的么?
为了苟命,卫摧只好心不甘情不愿地离开狱神殿,下凡去白鹤洲书院寻昭胤上神了。
——
这晌的功夫,谢烬正在鹤鸣堂讲课,忽然一缕影子空降在课室的最后面。
他以为是芙颂偷偷蹭课,目光忍不住伸了过去。
结果,来者居然损友卫摧。
谢烬这一会儿连个眼神都不想给他了,继续讲课。
卫摧:“……”
好不容易守到下课后,卫摧走上前,纳闷道:“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情在这里给莘莘学子授课?”
“此事关涉到朝代的文运昌隆与否,”谢烬慢条斯理地拾掇着书箱,“我自然要重视起来。”
卫摧:“……”
谢烬道:“倒是你,大忙人,居然会来寻我,还真是稀事。”
卫摧焉能听不出谢烬话中的反讽?
卫摧道:“我自然是有事寻你。”
他看着谢烬准备走,追补了一句:“是关于芙颂的。”
谢烬准备离去的步履,在听到这句话时,而停了下来。
谢烬道:“她发生什么事了?”
卫摧摇摇头:“一提起她你才正眼看我,见色忘友。”
谢烬:?
谢烬提起书箱转身就走。
卫摧急忙追了上去:“你怎么就走了,难道不想知道芙颂发生了什么吗?”
“我与她经常联系,她要是发生了什么事,自会话与我知。”
卫摧环着手臂道:“那可未必吧?我可是听闻她最近都夜宿在神殿,从未回你这儿睡觉呢。”
一句话牵曳住了谢烬的步履。
夜里的月色薄薄的蒙在他的脸上,看不出具体的情绪与喜怒。
谢烬周身泛散着凛冽的寒气,面向卫摧:“你到底想说什么?”
卫摧勾唇笑了起来:“我虽然不清楚你与芙颂发生了什么,但芙颂从不缺追求者,她现在是天帝的接班人,中宫、后宫皆空虚,不少神明毛遂自荐,想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呢。”
卫摧在赌,赌谢烬会很在意芙颂。
事实证明,卫摧赌对了。
谢烬眸底沾染了一抹浓烈的霾意:“有哪些神明毛遂自荐?”
“有很多啊,雷神、雨神、风神……”卫摧扳着指头数道,“太多了,数不过来。”
谢烬:“……”
他攥着书箧的力度紧了一紧,手背上青筋根根暴起,青筋虬结,这些筋络一路沿着延伸到大臂,继而隐没在了袖裾深邃处。
谢烬:“那芙颂的态度呢?”
卫摧不着痕迹地观察着谢烬的容色,嘴角藏起了一抹淡淡的笑意:“你问芙颂有没有同意,是么?”
“是。”
卫摧思忖了好一会儿,道:“芙颂没有明确地同意,但也没有明确地拒绝,估摸着是在考虑吧?”
谢烬薄唇紧紧抿成了一条细线,沉默地继续往不二斋的方向走。
卫摧一晌跟随在他的身边,一晌道:“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呀,新任天帝自带光环,因无数英雄竞折腰。”
谢烬忽而道:“那你呢?”
“什么?”
谢烬冷哂一声道:“你怎么不去争取?”
卫摧焉会听不明白谢烬话中的试探和冷讽,他无所谓地怂了怂肩膊,道:“我已经放下了,现在只拿芙颂当好友,怎么对她存有其他心思?”
谢烬淡淡地扫了他一眼。
卫摧也是在慢条斯理地回望他。
两个男人之间隔着无声的战火。
空气里仿佛弥散着一股子硝烟的气息。
卫摧知晓谢烬心绪不虞,也就不多打扰了,刻意寒暄了几句,迩后就找借口离去了。
独留谢烬一人,在春夜的空气之中吹冷风。
一连数夜,谢烬都睡得非常不好。
悠哉悠哉,辗转反侧。
心中始终回荡着芙颂要广纳中宫后宫的事。
最终,谢烬忍不住了,上了九重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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