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颂跟随着魔神一路来到了虚空裂隙,此处是魔神经常待的地方,无数紫色的邪灵轻盈地漂浮在空中,它们见着了芙颂,游鱼似的游向了她,发出好奇的鸣声,芙颂以为自己会很排斥这些诡异之物,哪承想,她的神台仿佛与它们有所感应似的,变得轻盈起来。
邪灵是虚空裂隙的产物,与会伤害人的魇尸、怨灵不同,邪灵不会伤害人,倒是会喜欢与人嬉戏。
眼下,一只胆大一些的邪灵,趴在了芙颂的肩膊上,像是一只毛绒绒的小狸猫似的,蹭了蹭芙颂的颈窝,发出“呜噜呜噜”的奶气声。
芙颂眨了眨眼,她竟是能够听懂邪灵说话,“你刚刚是在说,我是虚空裂隙第一位客人吗?”
邪灵点了点圆溜溜的脑袋,两只类似于猫耳的耳朵软塌塌地耷拉着,露出一口尖尖的小白牙:“呜噜呜噜——”
芙颂听邪灵说:“玄冥之棺有一位女主人,与你长得很——”
邪灵还没说完,就被魔神面无表情地拎住后颈,丢到了一边。
魔神慢条斯理地拗了拗手腕:“再多嘴一句,吾吩咐犼把你榨成汁。”
邪灵当然不敢开罪魔神,怂唧唧地退居一旁。
经此一事,很多邪灵都不敢再靠近芙颂了。
虚空裂隙非常大,是一个独立于三界之外的大世界,银汉迢迢,星辰闪烁,漫天的银河如琉璃似的,哐当一声碎了,纷纷扬扬倾泻而下,铺成了回环曲折的星轨,星轨织成了一条道路,渐渐铺在脚下,指引芙颂继续朝前行进。
魔神注意到了芙颂好奇打量四遭的目光,他什么也没有解释,就这么任由她看看这里,瞧瞧那里,提出一堆问题——
“您平时就住在这里的吗?”
“平时都会做些什么呢?”
“虚空裂隙是您创造出来的吗?”
……
魔神掩藏在面具背后的一对紫眸,眼底笑意愈深,一一耐心作答:“吾自出生之日起,就住在此处了,此处便是吾的栖身之所。”
“魔界事务不少,太岁魔君每日都会准时递呈折子,给吾批示,吾很多的时间,都花在上面了。”
魔神没有说的是,他平日里其实做的最多的事就是就追查芙颂的背景和生活经历。他迫切地想要了解在父女失散的时候,芙颂到底经历了什么。
前几日,太岁魔君遣了一些人将调查好的折子送了过来,也是那样的一个时刻里,魔神得知芙颂在莲生宫遭受到了欺凌的事。
因实力过于出众,天生带有魔性和魔气,她数次被关禁闭室,遭受了不少冷面、折辱和嘲笑。她一个人打落牙齿和血吞,将这些委屈和苦楚吞咽了下去。
她大抵也不清楚,自己为何会遭受到这种对待,一切都是因为她是魔种,偏偏她对这些一无所知,还在以一颗良善之心,对待这个世界。
芙颂不清楚魔神的内心活动,她只是觉得魔神看自己的眼神越来越温柔,好像是很怜惜她似的。
她好像也没那么可怜无助吧?
芙颂想起方才邪灵所述的话,好奇道:“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
“问吧,吾会回答你的。”
话辞在芙颂齿间酝酿了一周,她终于鼓足勇气问道:“为什么您要待我这般好呢?”
她掩藏在袖裾之下的手,微微拢紧,抬起眼看着对方:“您以前认识我吗?”
空气有一瞬的沉寂。
芙颂把横亘在一人一魔之间的窗户纸捅破了去,选择问出真相。
魔神许久都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如有实质一般,沉甸甸地落在了芙颂身上,芙颂静候了一刻钟,才听到他哑声说
道:“吾现在想带你去见一个人。”
芙颂好奇道:“什么人?”
“一个与你休戚相关的人。”
——
玄冥之棺贮藏在虚空裂隙的最隐秘的角落里,魔神从未带着任何人来过这里,在以前的时光里,在灵珀凰主的忌日里,他经常会在玄冥之棺待上七日。前几日,魔神就来过一趟,他对沉睡在玄冥之棺的灵珀凰主说,晚几日,他会带着女儿来看她。
今日,他终于带着芙颂来到了玄冥之棺面前。
芙颂是第一次见到玄冥之棺,棺椁华贵质朴,紫檀木质地,棺椁的表面錾刻着华贵精湛的凤凰涅槃图案,凤凰之下是精巧纤丽的缠枝云纹,周遭泛散着圣洁半透明的雪白光晕。玄冥之棺底下是飘渺的洁白云层,乍望上去,整体棺身仿佛被托举在云端一般。
玄冥之棺,顾名思义,就是汲取了魔道之力将死者永久保留、并维持着她生前模样的棺椁。
不知为何,芙颂看到这些凤凰涅槃的图纹时,心忽地漏跳了一拍,冥冥之中,棺椁之中好像有一股女人温和的声音正在传召着她,导引着她开启棺盖。
为何会这样?
芙颂想不通透。
魔神发现她脸色不太对劲,眸锋一深,问道:“你可是感应到了什么?”
芙颂如实说道:“我好像……听到了一个女人的声音,她在引导我,开启这个棺椁。”
魔神心中有一个隐秘的角落隐微地塌陷了下去,虽然塌陷的痕迹不甚明显,但它到底还是塌陷了。
他的嗓音哑了一度,道:“那你就开启吧。”
芙颂不知晓玄冥之棺躺着的人是谁,开启棺椁的时候,她的手掌心微微沁出了一席薄薄的细汗,她的手掌贴合在棺身的时候,棺身居然微微地发烫,一圈朦胧的光晕从棺椁之中散发而出,照亮了芙颂的眉眼。
伴随着一阵沉重的闷响,厚重的棺椁悄然开启,卧躺于玄冥之棺的人儿也开始显山露水。
只一眼,芙颂整个人就愣怔住了。
卧躺在玄冥之棺的,是一个容相极为昳丽的年轻女子,双手交叠在小腹上,皮肤雪白如霜,发丝如泼墨般在身体下铺展开去,最醒目地是,卧蚕之下覆有近似于凤凰纹样的淡金色图腾。
这是芙颂所见到过的,最好看的的女子,她美得不尽真切,就像是画中的人儿一般。
用尽所有美好的形容词也无法形容她万分之一的美。
她的美,会让男性为之疯狂,会让同性自惭形秽。
“她叫灵珀,数万年前,是凤凰一族的公主,后来成了凰主,”魔神的目光落在了沉睡的女子身上,目光变得无限悠远。
灵珀……
凤凰一族……
凰主……
隐隐约约间,芙颂觉得「凰主」这个名字分外耳熟,好像在哪里听到过一般,仔细想一想,却无论如何都想不起来了。
这一条线索如一条狡猾的小泥鳅,从她的脑海里跃出水面,很快又潜游入深水域之中。
但她又觉得这个女子的面庞,分外眼熟,自带着一股亲切之感。
好像在很久很久之前。她们就已经认识了一般,并且建立有很深很深的联结,甚至,她在对方的脸庞上能看到自己身上的一些熟悉的部分。
这种玄妙感,是自己根本无法解释清楚的。
女子让芙颂自然而然想要依靠,生出了一种莫能言说的眷恋。
她尝试性伸出手,想要去触碰她,却伸到了一半,又羞怯似的收缩了回去。
魔神体察到了她的顾虑,说:“你可以去尝试触碰了一下她。”
芙颂心中产生了微妙的触动,道:“真的可以吗?”
魔神点了点头,用笃定口吻道:“可以。”
芙颂深吸了一口气,尝试性地伸出手,手心很轻很轻地敷贴在了女子的手背上。
一股薄凉的暖意从灵珀的肌肤之间传了出来,蔓延到了芙颂的手掌心,好像有一股暖流顺着掌心一路往上,渐渐地,覆盖住了她。
芙颂张了张嘴唇,却是一句话也道不出来。
她与这位名曰「灵珀」的女子,好像天生就是心有灵犀。
两人肌肤相贴之时,她能感受到灵珀的情绪,还有她以前所历经过的一切。
这些过往就如皮影戏般在她的面前浮现——
她是凤凰一族金尊玉贵的公主,爱上了魔神,跟魔神私奔,两人在归墟搭建了爱巢,生下了一个女儿,他们给女儿取名为「巳巳」。但好景不长,凤凰一族的长老率领天兵将灵珀强行押走了,她与魔神好不容易搭建的爱巢,一夕之间被摧毁了,魔神带着女儿巳巳独自生活,他抚养女儿长大。
越到后面,这些画面越是眼熟,芙颂好像在梦中遇到过,有一种极其强烈的熟悉感。
魔神也喊过她巳巳。
魔神与灵珀凰主的女儿,也叫巳巳。
难道说……
一个始料不及的答案,如一块沉重而巨大的磐石,敲砸在芙颂的心口上。
——她是魔神与灵珀的女儿吗?
画面还在继续,她看到饱受兵燹的战场之上,一片生灵涂炭的淡灰色氛围之中,魔神与灵珀凰主狭路相逢。魔神想要将灵珀凰主带回家,灵珀凰主失去了记忆,将剿杀魔神为己任。两人相互厮杀了三日三夜,双方遍体鳞伤……
这些场景委实是惊心动魄,芙颂许久都没有回过神来。
她本来想问自己的身世,但不知是不是出于畏葸的心理,话到嘴边又往回缩了一圈,斟酌了好一会儿,变成了其他的问话:“灵珀凰主现在还活着吗?”
魔神低垂着眼,道:“玄冥之棺贮藏着她最后一丝神魄,过去数千年的光阴里,我一直都在呼唤她,但她从未清醒过来——”
芙颂听到魔神口吻变得落寞了起来:“可能是她不愿意醒来吧。”
听到这句话,芙颂觉得有一些难过,她下意识说了一声,以示安抚:“她会醒过来的。”
这句话就像是撬开浓密霾云的一缕鎏金日光,裹挟着温暖的温度,洋洋洒洒照在了魔神的身上。
男人落寞而冷硬的视线,一霎地变得温和柔软起来:“是吗?我也相信,她会醒过来的。”
芙颂问:“我以后可以经常过来看她吗?”
“当然可以。”
魔神的态度很爽快,“这里太安静了,若你能来,多一份热闹也是极好的。”
临走的时候,芙颂想了想什么,正色道:“以后,能不能不要再与昭胤上神打起来了呢?”
已经不是第一次了,每次看到昭胤上神与魔神打起来,芙颂就极为头疼,虽然说两人是死对头,不对盘,互相看对方不顺眼,也不能轻易动手啊。打架事小,但城门失火殃及池鱼,整座天庭都会受到他们的影响,要是沦为废墟可就麻烦大了,重建都需要很长一段时日。
魔神如挨训的大男孩似的,颇不自在地掩唇轻咳一声,“吾知晓错了,以后若要与谢狗打架,定会遴选一个好的地点。”
芙颂遭了罪一般,抚了抚额心,义正词严道:“不行!”
魔神弱弱地为自己的行为狡辩:“当初是吾想带你走,谢狗一直不同意,吾很生气,吾凭什么不能带你走?”
毕竟你是吾的亲生女儿。
芙颂听出了言下之意,掩藏在袖袂之下的指尖颤了一颤,她问:“昭胤上神什么都知道?”
“当然知道。”
话一出口,魔神发现芙颂的神情很快发生了变化,但这一抹情绪复又被她完美地隐藏起来。
魔神道:“巳巳……”
“我想回去休息。”
魔神想要说些什么,但囿于某些缘由,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只道:“好,吾命犼送你去。”
——
昭胤上神与魔神在天庭打起来一事,被昭胤上神单方面压了下来,并未传到九重天,他使用了“时空停滞”这一招,消除了极乐殿全员的记忆。他们对魔神入侵一事一无所知,这样可以免除一切后顾之忧。
他在白鹤洲书院等芙颂来,一天后收到了她的信息:「
我现在有些累,先休息了。」
昭胤上神眸色一黯,指尖在玉简上编辑了几条信息,删删减减,最终道了一声:“好好休息,明日我再来找你。”
芙颂没有回复他,估计是睡了。
芙颂其实没有睡。
她看着玉简上发来的信息,屏幕的亮光明明灭灭,她在等昭胤上神一个解释,他明明什么都知晓,难道没有打算告诉她真相吗?
关于她身世的真相。
第92章
芙颂接连数日都以“备考忙”“巡日忙”作为借口,逃避与谢烬的见面。
她承认自己在与他生气,不知该拿什么样的情绪和立场来面对他。
谢烬早就知晓她是魔神之女,他下凡的任务是要收复魔神,那他接近她,与她谈恋爱,是为了什么呢?
难道是为了拿她作为要挟魔神的筹码吗?
她想起过去的种种。
白鹤洲书院的教谕身份是假的,应龙也是他的伪装。
他送给她的舍利子佛珠,就是为了镇压住她体内的崩毁之力,她一直以为是出于爱意的礼物,结果,一朝佛珠被泰山三郎扯坏了,潜藏在她体内的邪颂就侵占了她的神识,取缔了她的身体——直至从那时起,芙颂才知晓,谢烬送她舍利子佛珠的真实意图。
爱意是假的,那些枯坐等候是假的,他的温柔表象也是假的,她以为的这些爱意全都是一个人处心积虑下的阳谋。
她承认自己城府浅,心眼子也浅,对人从不设防,就这样任由谢烬接近自己。
她以为自己守得云开见月明,哪承想,其实只是在对方的股掌之间转圜沉浮。
甚至,要备考高位神祇这一桩事,可能也是他一手策划。
毕竟,谢烬与她的师傅翼宿星君一直保持着联系。
芙颂蓦觉全身的气力都被一点一点地抽干取尽,没有任何力气可言。
她是魔,他是正道,他注定要讨伐她的。
她是魔的身份,除了谢烬,是不是卫摧、师傅他们也都知道?
大家都在隐瞒她。
芙颂越想越觉得自己可笑。
难怪谢烬会反对她与魔神接触与见面,就是怕她知道真相,不受他摆布与控制了是吗?
他不公开关系,也从不喊她女朋友,两人做的最多的事就是床事,对他来说,她就是被他随意利用与处置的棋子么?
甫思及此,一切的情与爱一霎地变作指尖流沙,随着眼前画面一张张闪过,一颗颗一粒粒碎裂流淌在了芙颂面前,她腿一软,脱力一般俯蹲了下来,她捏住了戴在颈间的项链。
这是谢烬曾经送给她的告白礼物,她以前觉得挂坠上的小昙花煞是可爱,但现在来看,她觉得自己很蠢,根本是个傻子。
她对他一切的示好和爱意,都像是笑话。
芙颂眼眶湿涩,泪水逐渐模糊了视线,泪顺着面颊滚落下来,打湿在了挂坠上。
“啪”的一声,她一举将挂坠从脖颈上扯了下来。
她忽然想起,临走之前魔神还告诉过她,天帝最近给昭胤上神下发的任务,就是抓捕魔神之女。
她与他注定是对立的,彼此之间相隔着一重天堑。
她以为的爱情,其实是别人一场势在必得的算计。
芙颂想要扔掉这个项链,但刚想扔,又僵住了动作。
虽然两人之间存在着欺骗与算计,但爱意还在,她没办法一下子把自己摘出去,将这些藕断丝连的感情割舍干净。
好歹是谢烬送给她的礼物。
芙颂无意识咬住了嘴唇,慢慢觉知到口腔之中的血腥味,才松了开去。
这个时候,玉简传了一阵提示音:“谢烬给你发信息啦~快看一看呀~”
芙颂没有去看信息,她静静地看着玉简屏幕亮起又按掉。
夜里,她回到九莲居,夜游神刚好准备上值,看到了她苍白如纸、毫无血气的脸色,扶住了她的肩膊,阻住她的去路。
“师妹,你遇到什么事了,怎么这样了?”
“没事的,我只是没休息好。”芙颂勉强地扯出一个笑来,“睡一觉就好了。”
说着,她还故作困倦地打了个哈欠,
夜游神静静注视了她片晌,“出了什么事,自己扛不住的,要记得跟师兄说,明白吗?”
芙颂点了点头,“好。”
夜游神离开了。
芙颂看着夜游神离去的背影,其实有一些话想问,她看出了夜游神眼底的担忧和关切,但她不知道如果把自己的身世告诉给了师兄,他还会像以前那样对待她吗?
还是说,他会用敌对厌恶的眼神看向她呢?
遇到了这么棘手的心事,芙颂非常想找一个合适的人去倾诉。
她第一个想到的人就是羲和。
但羲和也不知晓她的真实身世。
如果她知晓了,会因此疏远她吗?
芙颂完全不敢去想后果。
她不想失去这些关系要好的人。
在通讯录翻了一轮,没有合适的倾诉对象。
芙颂的视线最终定格在了谢烬这个名字上。
她按捺住排斥又别扭的心理,给他发了一条信息:“迟复为歉,这几天巡日的事务繁多,备考也忙。你忙完也好生休憩罢。”
——
话分两头,各表一枝。
这端,白鹤洲书院。
谢烬在鹤鸣堂授完课,走在不二斋的路上,开始翻阅信息。他与芙颂约定在今夜在不二斋见面,但她推拒了。
这也已经不是第一次了,这一连日好几次都是这样。
谢烬刚开始没往深处去想,以为芙颂就是单纯务公备考累了,梦嫫还旁敲侧击地提醒他,不要这么黏芙颂,太过于黏人也会被厌烦的噢。
谢烬就适当地减少了一些发信息的频率,但自从谈恋爱之后,他看玉简的频率就变高了,三不五时就要查看一次,看看她有没有给自己回信息或者发信息。
翊圣真君和玄武真君在汇报工作事务的时候,看到自家的冷面师兄,嘴角总会意识地翘起来。
他们觳觫一滞,以为自己汇报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遂问:“师兄有什么问题吗?”
谢烬意识到自己唇瓣不自觉的笑意,刻意收敛了起来,道:“没有。继续。”
翊圣真君和玄武真君汇报完,刚要走,却听到男人问:“投票了吗?”
两人如丈二的和尚摸不着头脑,面面相觑,投票?投什么票?
还是毕方给他们展示了一个界面,界面上显示“神界最好磕的CP”投票系统,第一名赫然是芙摧CP。
毕方义正词严道:“主子与日游神的芙烬CP被挤到了第二名,兹事体大,不可小觑,赶快动动你们的小手指,给芙烬CP投票吧!”
翊圣真君和玄武真君这才反应过来,纷纷看向谢烬,不可置信道:“师兄,你跟日游神在一起了?真的假的!”
谢烬淡淡“嗯”了一声,直奔主题:“投票。”
两人赶忙投了票。
翊圣真君十分有心地说:“放心,师兄,交给我们,我们会号召所有神院师兄师弟,都来给芙烬CP投票,明日肯定会碾压芙摧CP!”
玄武真君慢吞吞说道:“我一直以为是谣传,没想到居然是真的——师兄,你真的是铁树开花了?”
谢烬平时嫌他们吵,但这会儿容色显得很平和,甚至显得十分和颜悦色,从容澹泊地回答着他们的问题。
他们能够明晰地感受到那一股恋爱的酸臭味。
恋爱真的能够改变一个人,能让铁杵磨成针,能让冰山消融成一滩融水。
真是不可思议啊。
——
芙颂这一夜睡得很不安稳,梦里尽是各种妖魔鬼怪,她很久没有这样过了,心情好的时候,就会做很多好梦,心情一旦差下来,就会噩梦连连。
她又开始怀念在白鹤洲书院蹭睡的那一段时光了。
只有那一段日子是最为纯粹的。
做噩梦时,她身上沁出了一片粘腻的冷汗,衣衫被汗渍浸湿了去,整个人也口干舌燥。
芙颂先给自己斟了一碗热水喝下,再去换上新的一席衣衫。
屋内只点燃了一盏灯烛,显得特别漆黑。
芙颂忽然对这种黑暗的环境催生了恐惧,她将一挥袖,数盏灯火噌地一声亮了起来。
橘橙色的灯火将偌大的屋宇笼罩得半明半暗,太阳星君还没出来撞钟,天色尚早,天庭还浸泡于一片蟹壳青的残夜暮色之中。
芙颂从枕褥之下翻出玉简,看到谢烬发了几条信息来。
「颂颂今夜备考得如何?」
「你也好好休息,注意劳逸结合。如果巡日太累了,要跟我说,我会让翼宿星君给你带薪批假。」
「今日在鹤鸣堂讲夜课,看到最后一张桌案,想起了你以前翻窗而入、伏案作画的模样。你的画,我一直保留到现在。」
最后一条信息是在半个时辰前发的,在温暖的烛火映照之下,一张画深深地扑入眼帘,是一个男人的侧
面画像,轮廓隽冷硬朗,五官如刀削斧凿,透着一丝一以贯之的清冷和肃穆。
哪怕是简简单单的几笔,她也感受到了那扑面而来的巨大威压。
芙颂不自在地挪开了目光,编辑了一小段文字发了过去——
「刚刚在睡觉,现在才看到信息…」
「早点休息。」
在目下的光景之中,他真的不知道怎么跟谢烬说话,畴昔那些记忆聚拢成了一团深重的阴霾盘踞在她的头顶上,挥之不去。加之梦魇缠身,他发来的信息变作一只只黑色触角,缠在了她的脖颈上,缠得她无法呼吸。
偏偏又与他谈了很长一段时日地恋爱,累积的感情和喜欢不是一朝一夕能够抹杀的,她干脆当起了鹌鹑,能拖延一日是一日。
上值的时候,又遇到了夜游神。
看到芙颂仍然苍白的面色,他到底还是忍不住问了:“你与谢烬是不是吵架了?”
芙颂原本想否认的,但她脸上的任何情绪都逃不过夜游神的眼睛。
她太容易被看穿了。
见小师妹不回答,夜游神就当她是默认了,他怒不可遏,火冒三丈捋起袖裾作势要去祝融峰揍人,芙颂截住他:“师兄,我没事的,真的没事。”
“脸色都差成这样了,还说没事,”夜游神道,“那先不去找谢烬了,我带你去找药王菩萨看看,你这种状态,我非常不放心。”
芙颂一直在说“真不用”,但到底拗不过夜游神,就去找了药王菩萨。
到了药王宫,给药王菩萨拭了拭脉,药王菩萨说她是情绪病,情志不畅。
还真被她说中了,芙颂顿时有些不好意思。
夜游神问具体是什么情绪病,药王菩萨说是为情所困,心为情役。
夜游神问怎么才能消解。
药王菩萨道:“解铃还须系铃人,这种病啊,吃药只能缓解四五分,最重要的,还是要靠双方相互说开和解才行。”
芙颂垂着脑袋,不说话了。
药王菩萨开了一些药,给芙颂带回去吃,也意有所指地让她好生想一想。
芙颂觉得药王菩萨说得有道理,但她现在,还是不太想去见他。
她也请求夜游神,不要私自去找谢烬。
这是她与他之间的问题。
——
谢烬这一日下值后,又看了一下玉简。
从大前夜到现在,芙颂只给他回了两条信息。
都是让他好好休息的信息。
冷淡得不像平时。
难道真如梦嫫所说,谈腻了?
不可能,她半个月前还送了一些礼物给他,说两人要长长久久的。
谢烬想起了芙颂给她的一些毛线,她想请他学会织毛线,给她织一条围脖,好在大雪纷飞的日子里,亲自给她戴上。
会不会他一直没有学,拍图给她一个正向反馈,所以她暗自不高兴了?
甫思及此,谢烬回至不二斋。
偌大的书屋里,随着时间消逝,属于她送的东西,越来越多,比如他腰间的小昙莲布偶,比如枕褥下送的送忧虑小人儿,比如她在他窗台前摆的一些色泽亮眼的花草,比如挂在墙面上的一些可爱涂鸦……
她在他世界的占比越来越大。
就连翊圣真君他们都说,他变得有人味了,比以往要添了许多烟火气,也有自己的喜怒哀乐。
谢烬想,这是芙颂造就了这样的他。
谢烬拿出芙颂送的一纸袋毛线,他连穿针引线缝缝补补都不再话下,缝一条围脖自然更是容易上手的了。
但事实证明,光靠自己一个学,还不行。谢烬觉得,他需要寻一位师傅领进门。
于是乎,他去找了嫘祖。
听到昭胤上神要躬自学织毛线,嫘祖颇感惊愕,以为自己听错了,但看到昭胤上神连材料都准备齐全了,她才真正意识到,这个素来清冷如高岭之花般的男人,是动了真格。
只为了讨那位叫芙颂的姑娘欢心。
嫘祖当然愿意教授,一晌教授,一晌指点道:“其实织围脖非常容易,掌握了原理就容易上手,关键要耐心。”
事实证明,昭胤上神是一个极有耐心的学生,一针一线都缝织得格外仔细。
他还向嫘祖虚心请教怎么缝制一个小火人和小昙莲,他想把这两个形象缝在围脖上。
嫘祖一边教他,一边说:“你可要对小颂好一点,明白吗?她是个非常好非常好的姑娘,我可是把她当亲闺女看的,若是你让她受了半分委屈,我可饶不了你。”
谢烬薄唇轻抿成了一条细线,嘴角隐隐勾了起来。
这是自然的。
他眼前已经浮现出了芙颂在冬日里戴上这条围脖的样子了。
这几日,谢烬每日都会抽时间去跟嫘祖学织围脖,他请嫘祖务必将这件事保密,他暂时还不想让芙颂知情,要偷偷在七夕夜给她一个惊喜。
变故发生在这一日傍夕,他在不二斋缝织围脖时,毕方忽然入内,说:“夜游神来谒。”
毕方话还没说完,夜游神就揭帘而入,裹挟着一团冲天的火气。
夜游神已经不是一次两次闯入他的栖所了,谢烬见怪不怪,没有停下织线的动作,淡声道:“何事?”
“何事?”夜游神掣步上前,“这句话该是我来问你!你答应过我,不让芙颂受委屈、要让她幸福常在的,可是,她这一段时日都郁郁寡欢,话也不说,下值后就把自己关在藏书阁里,脸色苍白没血气。我好说歹说拉着她去看了药王菩萨,药王菩萨说是为情所困导致的情绪病!”
谢烬织线的动作一顿,捻着织针的冷白手指紧了一紧,“芙颂现在人在何处?”
夜游神道:“她准备去藏书阁。”
谢烬起身,刚要走,又踅回来,问道:“会织毛线么?”
夜游神不懂他为何突然问这个,但还是下意识点头:“当然会,
以前学过。”
谢烬将织到一半的围脖交给他:“先帮我织一会儿。”
夜游神下意识接了过去,等回过神来他才发现不对劲。
他可是来找谢烬算账的,凭什么要帮忙织毛线啊!
——
这端。
接连躲了他好一阵子,终于在一回,傍晚下值后准备去藏书阁,在她照旧坐着的位置上,对面坐了一个白衣男人,恰是连日未见的谢烬。
男人面前没有书,身躯端正修直,双手静静覆于膝面上,一双黑白分明的深眸,一错不错地凝视着她——他显然是在等她的。
藏书阁内没有其他的神明,就只有他与她。
气氛端的是针落可闻。
谢烬在身侧的位置上慢条斯理地拍了拍,嗓音显得很温柔:“颂颂,过来,坐在我身边。”
他的话音虽然温和,但透着一股绝对不能违逆的力量。
芙颂艰难地咽下了一口干沫,佯作镇定自若地行上前去,坐在了他身边。
“最近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他温声问道。
芙颂知晓他问的是魔神带她去做什么了。
“没发生什么,可能是我备考太累了,没休息好。”说着,芙颂还煞有介事地打了个哈欠。
“如果没发生什么,为何你自始至终都不敢看我的眼睛?”
芙颂一噎,下意识看了谢烬一眼。
男人的眼神沉稳而极具张力,芙颂如被烫着了一般,很快缩回了目光,心有余悸地平视前方。掩藏在袖裾之下的手,微微拢紧了去,因是攥力过紧,指腹之下沁出了一层薄薄细细的冷汗。
芙颂知晓自己注定是瞒不过去的,深吸了一口气,直视着他:“你……有没有话对我说?”
一抹凝色横掠过谢烬的眉宇之间,暗沉如墨的眸心掀起了一丝微澜,他静默了许久,才道:“魔神带你见玄冥之棺了吗?“
“是。”芙颂缓缓点了点头,“我看到了灵珀凰主,看到她后,我有一种极其熟稔的感觉。当握住她的手后,我看到了很多陌生的记忆片段,是以前魔神与灵珀凰主一起生活的点点滴滴,后来,我又看到了神魔大战……”
“我不明晓这些记忆为何会主动出现在我的脑海里,好像是它们原本就在我的脑海里,等待我去唤醒它们似的。”
说着,芙颂看了谢烬一眼:“还有,魔神时常唤我巳巳,巳巳是魔神与灵珀凰主的女儿的名字。”
话至此处,真相已经昭然若揭了。
横亘于两人之间的那一层窗户纸,在这一刻变得格外单薄,只要再稍微施加一些力道,这一层窗户纸就会真正地裂开。
谢烬知晓芙颂迟早会发现自己的身世的,但这一日提前了。
静默片晌后,谢烬想要主动去牵握住她的手。
芙颂猛地朝旁侧退了一步,让男人的碰触落了空。
她眼底明晃晃的抵触与失望让谢烬心脏骤地一缩,好像有某一股沉重的力量锤了下去,疼得难以忍受。
“你都知道了。”他说。
这是一个陈述语气的肯定句。
芙颂低垂着眸,既没说话,也没有看他。
她在等谢烬给她一个合适的解释。尽管她很想把自己所知晓的一切都倒出来,但话滑到了嘴边,却是什么也说不出来。仿佛只要一诉诸言语,就会捣碎曾经的这些美好。
哪怕真相即将血淋淋地展现在她面前,她也没有足够的勇气。
谢烬静静注视着她眼底的情绪变化,温声道:“看来是全都知晓的了。”
“你是魔神和灵珀凰主的女儿,你原来的小名,就叫巳巳。”
芙颂心中有一份巨大的重物,哐当一声,猛地坠落了下去,一下子溅起了万丈狂澜,心率砰然。
不仅仅是魔神知晓,谢烬也知晓此事。他一直都瞒着她。
她听到自己讷怔的声音:“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知晓此事的?”
“在你蹭睡过不久,我遣人调查过你的身世。”
他终于承认了。
芙颂艰难地开了腔:“那邪颂呢?你是不是也早就知道了她的存在。”
谢烬没有否认:“在我们受困于十刹海时,我就知晓了,她总会在你神力不稳的时候出现。所以,我把舍利子佛珠戴在你身上,是为了抑制住她的出现。”
芙颂当时以为他很照顾自己,很体贴,他每次都及时出现,将她救下,他赐予的恩泽让她受宠若惊,她以为他真的是喜欢自己的。
谁知晓,他每次救下她,就是不想让邪颂出现。
他知晓她是魔,
算计和利用,从一开始就存在。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傻?”芙颂情绪上来了,一下子红了眼眶。
“我从不觉得你傻,你纯真良善,有一腔傲骨,我很喜欢你。”谢烬说着,抻腕,想要揩掉她面容上的泪渍。
这一回,芙颂没有来得及躲,被他摩挲着雾漉漉的眸眶。
她拍开了他的手,“别碰我。”
谢烬身体一僵,缓缓地拢回手。
谢烬道:“我一直都想要告诉你此事,但需要一个合适的时机。”
芙颂感受到了一种名为“失望”的情绪,并后退了一步。
“合适的时机?如果不是魔神提早告诉了我,你打算隐瞒到何时?”
魔神是她的父亲,灵珀凰主是她的母亲,她的父亲与她的爱人隔着血海深仇。
她被他们都蒙在了鼓里,这么久,从不知晓此事。
“你说喜欢我,说我纯真良善,所以将我骗到你的身边,在一起这么久了,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好拿捏?你给一点甜头一点爱意,我就积极咬饵上了钩……”
话至尾稍,芙颂已经哽咽了,她用手背抵住嘴唇,让情绪一点一点地稀释出来,眼泪将落未落,一律攒在眼底,凝聚成了雾朦朦的水汽。
“也是,是我主动招惹你的,蹭睡的人是我,我根本不该这样做,让自己如此犯贱——”
谢烬蹙起眉心:“芙颂!”
芙颂摇了摇头,目光撇向一旁的黄昏,天色已经差不多被夜的羽翼掩盖住了,显示出了一抹非常凄婉的景色。
曾经记忆何其美好,反而衬得现在有多么哀戚。
谢烬看着她流泪,掩藏于袖裾之下的手慢慢攥紧,手背上青筋狰突,苍青色的筋络以暴起之姿虬结成团,一路蔓延到了袖裾深邃处。
芙颂之前的那些话,都是真相,他无可辩驳,也没什么好辩驳的。
但他完全听不得她现在自轻自贱的话。
眼下,看她还要继续用锐利的话语来凌迟自己,他一把将她拽入怀中,偏过首,吻住了她的嘴唇。
以吻封缄。
汹涌而滚热的潮水猛地朝芙颂涌了过来,独属于男人身上的雪松冷香铺天盖地,吻是热的,她被他伸进来的舌烫伤了似的,她怔了数息,用力推开他却怎么也推不动。
第93章
谢烬的唇瓣很凉,却灼烫了芙颂的舌尖,在晦暗的光晕之中,她屈起臂肘,使劲捶打他的胸膛。力道很重,掺杂着太多的私人情感,谢烬沉默地任由她捶打,静静地受住了。
芙颂试图挣脱开他,偏偏他如藤蔓一般,身体挥发出每一条枝干都缠在了她的身躯上,不让她逃开,反而让两人更加严丝合缝地贴抵在一起。
芙颂不是一个擅长挣扎的人,恰恰相反,她总擅长被动地接受与隐忍,更何况,男子与女子之间的力道极其悬殊,凭她一人之力,是完全挣脱不开谢烬的。
情急之下,她咬住了谢烬的薄唇,如小兽狗急跳墙般的撕咬。
渐渐地,彼此的唇舌浸入了一片铁锈味的血腥气息,交锋之间,他们都遍体鳞伤。
谢烬闷声吃疼,浅掀眼睑凝望着近在咫尺的女子,她秾纤卷翘的鸦黑长睫攒着浓密的泪水,眼眶红红的,他想吻去她眸眶里的泪,偏偏她咬住他不松开。
这一场绵里藏针的交锋,丝毫没有柔情蜜意可言,相互撕扯,相互掠夺,空气仿佛长满了尖锐的牙齿,咬啮在彼此的肌肤上。
他的温并不算温柔,恰恰相反,极为凶猛,让芙颂感受到了一种随时准备被撕碎的恐怖,爱、恨意与恐惧共同织成了一场猝不及防的暴雪,纷纷扬扬洒落在身上
她忽然想起以前发生过的一件事。
她问过他,倘若她真的是魔,两人可能就不能在一起了。
那时他第一次发脾气,他冷峻端凝的轮廓、极具侵略性的气场让她感到后怕,他说过,如果她再说这样的话,就要遭受惩罚了。
在目下的光景之中,她真的正在承受着他所施加的惩罚。
她觉得他变得好陌生,一点儿也不像是她以前所认识的那位翩翩玉润、自持温和的昭胤上神。
她不喜欢这样的他,他就像疯了一样。
但自己力道何其微弱,她不在反抗了,任由他予夺予求。
意识到她在消沉抵抗,谢烬松开了她的嘴唇,冷白修长的指腹细心地揩掉她唇瓣的血渍,“对不起,芙颂。”
他素来清高冷傲,极少会主动示弱与低头,她就像拴在他脖颈上的绳索,她一扯,他只能俯首称臣。
芙颂身躯蓦然一僵,撇开头,无声地避开了他的温柔举动,再后撤两步,与他拉开了距离,手背反复擦拭着嘴唇,仿佛要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狠狠擦拭掉。
看到她满眼的抵触与失望,谢烬低垂着嘴角,目光也随之寂寥了下来。
芙颂背过身去,努力不去看他的神情,唯恐自己会心软。
“这一段时间,我想要一个人静一静……我们之间,先不要见面了。”
谢烬听出了她的言外之意,深晓再如何解释,也无法弥补她心口上的漏洞了。
“你想分手吗?”
芙颂眸眶里的泪又不受控地涌了出来,好在她的面容是朝着月色无法照落的黑色角落里,她的情绪被保护得很好。
但那两个字,如两根细细长长的棘刺,一寸一寸地扎入她的
心口上,极端的痛感再沿着她的皮肤深入神经末梢,疼得她头脑一阵眩晕。
她以为自己听到那两个字,可以做到心平气和,甚至是心如止水,毕竟,这不是她从前一直在脑海里设想的、最坏的结果吗?
但当她真正听到的时候,她脸上蓦然一凉,她伸手一抹,发现满掌都是泪水。
她这才看到自己真正的心意,哪怕对他心藏着巨大的恨意,哪怕他欺瞒了她这么久,她的心仍然是义无反顾地向着他的。
这是人的感情的矛盾之处。
明明捅破了一切窗户纸,但那贮藏在心间的感情,却不是一朝一夕能够干脆利落地割舍掉的。
她吸了吸鼻子,竭力将情绪压抑克制回去:“我没想好,需要再仔细想一想……”
她的答案在谢烬的预料之中。
她没有直接说不要他,这就是最好的答复了。
谢烬的呼吸轻得几不可察,想要去摸一摸芙颂的脑袋,替她将发丝撩绾至耳根后,但又看到她眼底的排斥和戒备,他准备伸展出去的手,复又放了回去。
“我送你回九莲居。”
哪怕吵成这样了,但他理智归拢之后,仍然抱持着一以贯之的温和与绅士。
芙颂其实不想让谢烬送,但他很坚持,芙颂根本拗不过他,只好让他送自己回去。
一路上,两人无话。
送到的时候,他还给了她一张帕子,让她擦眼泪。
如果不接,就显得有些拧巴了,芙颂索性就接过,默默把那些情绪收拾干净,以免被人看出端倪。
他目送着她回去的纤细背影,渐渐在月色的尽头走远。
但心中的汹涌情感让他唤住了芙颂的名字。
“芙颂。”
男人沉金冷玉般的嗓音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明晰。
芙颂微微止住步履,但没有转身。
谢烬的胸口仿佛淤堵着一口气,揉不尽,也散不开。
他的目光定格在芙颂的身影上,“不管你是什么身份,都不要紧,我永远都是站在你这边的。”
“你会越来越强,能够成为你想要成为的人。你今后遇到麻烦了或是想要帮助,都可以和我说。”
顿了一顿,谢烬轻垂目光,“我一直都在。”
芙颂的心深深揪缠在了一起,掩藏在袖裾之下的手,微微一紧。
对他的示好,她没有拒绝的余地,只好道了一句“谢谢”。
她进入九莲居时,刚要进门,忽然被一只温韧的手掌抓握住了手腕。
谢烬的手掌温热潦烈,他的掌心覆有一层厚厚的茧,刮蹭着她的手掌心,掀起了一阵麻酥的质感。
芙颂顿住了步履,没有回头。
也没有再去挣脱。
“芙颂,”谢烬缓声道着她的名字,“连我的名字都不愿意再唤了一声了吗?
她经常唤他谢烬,谢烬谢烬谢烬谢烬……
唤也唤不腻。
有求于人的时候,就会唤他一声“谢烬哥哥”。
软软糯糯的谢烬哥哥。
只可惜,他似乎再也听不到了。
芙颂没有去看谢烬的脸色,所以自然没有看到他藏在眼底的寂寥与落寞,甚至还有一丝受伤。
芙颂一直擦拭着嘴唇,想要将他身上的气味揩去,这一举止看在谢烬的眼底,他神态有一瞬的黯然神伤。
她就像是在与他割席,誓要划出一条泾渭分明的楚河汉界,彻底与他断绝来往。
虽然她没有在明面上说不要他了,但她在用具体的言语表明,她不要他了。
芙颂没有说话,也没有唤他一声谢烬,只是僵硬地挥了挥手,示意他可以走了。
芙颂极力掩藏住自己的情绪,回到了九莲居。
她进屋的动静很轻,没有吵着其他神职人员。
重新卧上床后,她掀起衾被掩盖住了身子,目光无意间落在了支摘窗外,那一道雪白的身影仍然长伫在外,形单影只,俨如独倚风中飘零的雪树。
谢烬还守在外面,丝毫没有要离去的趋势。
芙颂淡寂地拢回目光,翻了个身,和衣躺下。
——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她再往窗外望去,那一道雪白的人影已经不在了。
她揉了揉濡湿的脸,泪渍还残留在脸上,就连枕褥也湿一层了。
芙颂把枕褥卷起来,交给负责浆洗的神娥,神娥将枕褥放在洗衣篮子里,不过少时的功夫,神娥在洗衣篮子里找到了一条项链,递给芙颂面前:“这个应该是你的吧?”
项链的挂坠上是一只翡翠质地的绿色小昙莲,是仿照着她本体雕刻而成。
芙颂下意识摸了摸脖颈,才后知后觉,昙莲挂坠并不在自己身上。
是了,她昨夜与谢烬置气,将脖颈上的项链拆了下来。
她本来是不想要的,但借着鎏金色的日光,静静看着那一条项链好一会儿,芙颂又改变了主意。
“这条项链确乎是我的。”
她重新将项链放到了身边,现在她不打算带上,但它到底是比较珍贵的东西,岂能随意弃置?
神娥离去后,芙颂收拾好停当,也准备去上值了,她垂首看了一眼玉简,有学习小组分享的学习资料消息,有友人们的闲聊,师傅和夜游神也有发来一些问候。
唯独没有昭胤上神的,还好没有他的。
芙颂高高悬起的一颗石头重要安然落下,如释重负的同时,胸前又委实闷得慌,他的存在在她的心谷里形成了一个淤堵。
只要想到他,她整颗心都纠结在了一起。
刚睡醒,感觉昨夜做了一场极为漫长的噩梦,梦不尽真切,今早醒来时,她下意识摸起玉简,去查看他有没有给自己发信息。
哪怕说要跟他断舍离,但长期保留下来的习惯还有潜意识,都还没改正过来。
她感觉自己和谢烬仍然是在一起的。
但随着意识逐渐恢复清醒,她才知晓,昨夜究竟发生了什么。
她与谢烬分开了。
哪怕她还深深喜欢着他,但也已经跟他提了分开的事。
她认清了自己的身份,他也对她隐瞒了许多,她现在不知该拿什么立场与态度与他心平气和地相处。
这是她喜欢了很久很久的一个人,也是为之感到失望、甚至想要逃离回避的一个人。
一个人待着的时候,就下意识会去回忆。
想起两人相处过的种种,她的脑海里甚至出现了两种声音,一个是骂她矫情,一个赞成她的作为。
芙颂思绪放得很空,不知为何,耳屏处回荡着一句话——“芙颂,连我的名字都不愿意再唤一声了吗?”
他的声音听起来非常悲伤,一字一句仿佛在滚热的沙子里磨过一遭似的。
她的心脏出现了一块缺角,缺角变得越来越大,一股凛冷的东西趁着她不注意钻了进去,是通身遍体的冷。
芙颂紧紧环抱住了自己。
这时候,玉简又震动了一下。
芙颂以为是谢烬发了信息来,遂是没有去理会。
但震动了许多次后,就有人往她的留音匣打电话了:“你亲爱的羲和来电啦,请快快接通!”
原来是羲和给她打了电话。
芙颂连忙收拾好情绪,摁下接通。
“小颂颂,给你发信息干嘛不回呀,非得让我亲自给你打电话!”
芙颂整理好情绪,用很轻松的口吻道:“最近极乐殿的事情有点多,我现在才刚看到信息。”
听到羲和的声音,芙颂就感受到了一种安慰与蕴藉,沉重的心情一下子放松了不少:“怎么啦,在归墟太寂寞了,想我了是不是?”
羲和道:“看把你给美的,我的确是想你啦!”
“我和太岁魔君的宝宝刚刚出生啦,太岁魔君说想借此给我补办一场婚仪,我想请你和昭胤上神参加,好不好?”
第94章
【第九十四章 】
芙颂此前对羲和与太岁魔君使用了换胎契,将羲和腹中的孩子移送到了太岁魔君的身上,由太岁魔君负责怀胎生育,都说怀胎十月,细细数来,太岁魔君怀了半年了,孩子确乎该出生了。
芙颂由衷地为两人成功诞下孩子感到高兴,但又对羲和的邀约感到畏葸不前,她尚在考虑要不要与谢烬分手,怎么能够与谢烬同去参加喜宴呢?
羲和沉浸在喜迎新生的欢愉之中,也就自然没有注意到芙颂情绪的异样,“小颂颂,你和昭胤上神一定要来呀,你们是我和太岁魔君的恩人,我们要好好感谢你们。”
芙颂原本打算将真相话与羲和知,但话滑到了嘴边,不知为何就难以诉诸言语。
羲和这般快乐,她不该用不好的事破坏这一份美好。
可是,她与昭胤上神现在关系非常僵硬,才刚刚吵完一架,她上一息才跟他说这一段时日不要再见面了,难道下一息要跟他说收回成命吗?
芙颂可拉不下这个面子。
但羲和指名道姓要让她和谢烬出席,她也不好直言婉拒,那多扫兴呀。还有关于自己身世的事,一时之间也无法对羲和诉诸言语。
当务之急,还是先要跟谢烬说一下,哪怕关系这么僵硬了,但还是需要他配合一下,与她去参加羲和、太岁魔君的喜宴。
芙颂在玉简上删删减减,不论编辑什么样的内容,她都觉得非常别扭,编辑了老半晌,还是没能将内容发送出去。
这种时候,求助于外力,还是比较合适的。
芙颂在通讯录速速翻了一周,很快锁定了梦嫫,梦嫫如今被谢烬收复在身边,一定能够及时带话的。
甫思及此,芙颂就给梦嫫发了一段短信过去。
发完之后,她就一直在等消息。
通常而言,梦嫫一定会及时回复她的,但今朝不知是什么缘由,梦嫫一直没有回复。
芙颂等得心烦意乱,坐卧难安,索性出门溜达一番。
不知不觉,就来到了万象宫外的樟柳神面前。
芙颂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脑袋差点撞在树桩也不晓得。
还是樟柳神抽出一根枝条,护住了她的额庭,阻住了她的去路。
芙颂这才堪堪回过神来,“樟柳神婆婆。”
樟柳神对芙颂很有些印象,以前她专门来找过她算过姻缘。
现在,樟柳神也明显看出芙颂心情不好。
“是不是跟喜欢的人吵架闹分手了呀?”
樟柳神一语击中,深深戳中了芙颂的心事,她抬起头,看到了挂在绿色秋千上的小人偶,小人偶叠着二郎腿,正笑眯眯望着她:“你的心事都写在脸上,老身难道还能看不出来吗?”
芙颂与樟柳神不算熟稔,但也正是因为不算熟稔,她才有足够的胆量倾诉。
“我不知自己所做的,到底是不是正确的。我以为自己做了正确的事,但事实上,我不是很高兴,他也不高兴,好像两只困兽在相互撕咬,谁也没占着好处。”
芙颂讲得很含糊,但樟柳神是什么人,她一下子就听懂了,且听得明明白白,“老身给你讲个故事吧,是一个很陈旧的故事。”
“很久很久之前,一棵树与一只白鹤相恋了,白鹤每次飞累了,都会栖息在树上,树每天都能听到白鹤唱歌,他们生活得很和谐,十分依恋彼此。突然有一天,白鹤看到了树身上结了一颗有毒的果子,她擅作主张将毒果摘掉。白鹤以为自己做了一桩对树有利的事,哪成想,树却因此勃然大怒。”
“树指责白鹤是别有居心地接近自己,目的就是为了得到他的果子。白鹤委屈极了,她可是为了树的安危着想,树怎么能够这样想自己呢?因为果子这件事,一鹤一树闹得不欢而散。”
“白鹤十分委屈、生气,一鼓作气离开了树,飞向了远方,差不多十年后才回来了一趟。但等白鹤回来之后,它发现树已经枯萎了。没了白鹤的存在的日子里,树每日都活在孤寂和懊悔之中,最终抑郁而终。白鹤看到了枯萎的树,疼得肝肠寸断,她不该独自把树抛弃的。”
“白鹤认为自己是对的,树冤枉了她的,但经年之后,这些是非对错变得一点也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个人。”
芙颂听着听着,出了神,她好像没有听进去,好像又真正听进去了。
樟柳神笑了一下,“老身每年帮那么多的神仙算姻缘,好像也短暂地参与了他们的一生,见识过了两人之间的喜怒哀乐、悲欢离合,他们希望从老身这里得到一个答案。但老身会告诉他们,答案自在心中。”
芙颂微微一怔,呢喃一般重复了后半句话:“答案自在心中。”
任何问题都会解法,都会有答案,答案不是从天上任意掉落下来的,也不是旁人能够给你的,而是需要仔细钻研与摸索的。
经过仔细地摸索,答案一定会找到的。
芙颂收到了启示,恭谨地行了一个谢礼:“多谢樟柳神婆婆指点。”
芙颂阔别了樟柳神,自己去寻找答案了。
——
话分两头,各表一枝。
师祖祝融从毕方那里得知两人分手的事,他十分担心昭胤上神的状态,独自下了山,去了一趟白鹤洲书院。来到不二斋,一入内,就看到谢烬静静地坐在桌案前,正在用绿白两色的毛线织一条围脖。
他织的很慢很慢,心神似乎不在上面,显得有几分散漫与心不在焉。
空气的气压十分低迷沉重,气氛跌降至了冰点,毕方和梦嫫置身于冰窟之中,都不敢说话,大气也不敢出,见祝融来了,如蒙大赦。
毕方上前道:“师祖,你快去看看主子吧。”
祝融走到了谢烬面前,他的脸色除了冷了一些,倒是看不出其他端倪。
祝融试探性道:“徒儿?”
“嗯?”谢烬眼底如沉寂的死水一般,没有波澜。
仿佛回到了以前那种拒人以千里之外的冷漠状态,一朝回到解放前,眼底都没有什么光亮了。
谢烬吩咐毕方倒了杯茶给祝融。
祝融浅啜了一口茶,“你发生什么事了?别吓师祖啊。”
谢烬轻轻垂下眼,薄唇轻轻抿成了一条细线,“从今日开始,我会让翊圣真君去跟着芙颂,护着她的安危,若是她突然发作了,翊圣真君会给她解药。这也是最后一个疗程。”
祝融双手交叠在膝盖上:“给她服用解药这件事,不是你一直在做吗?怎么假手他人了?”
谢烬没有说话。
祝融深知,方才这句话戳到对方痛处了。
祝融道:“怎么着,小俩口闹矛盾吵架了啊?”
谢烬淡淡嗯了一声,“之前的事,她都知晓了。”
“什么之前的事?”
“关于她的身
世,生父和生母的身份,她都知晓了。”稍作停顿,谢烬目光落在了正在编织的毛线上,“还有舍利子佛珠、解药的事,她也知晓了。”
祝融张了张口,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晌久后,他一拍大腿:“这就是你活该了,为师当初让你莫要深陷、莫要深陷,你偏不听,这下好了吧,自食恶果了吧!”
虽然话是这样说,祝融也是一个心软的神,不忍心让自家的徒儿受伤。
更何况,他对芙颂的印象本来就很好。
多么可爱又善解人意的一个小姑娘啊。
“你与小颂之间,要不要为师去跟她解释一下?”
“解释什么?”谢烬寥寥然地扯了一下唇角,“解释我一开接近她,获悉了她是魔女的身份,想要利用她来掣肘魔神,把她当成计划里的一颗棋子,于是一直瞒着她的身世,不告诉她。但现在我悔了,想与她重修旧好,让她重新喜欢上我。”
这一席话,祝融听得很不是滋味。
他知晓谢烬其实并没有利用芙颂,他隐瞒她的身世是全心全意为了她,不想让她被卷入神魔两界之间的恩怨之中。
他从前是一个很有距离感,甚至很厌世的人,不苟言笑,寡言冷漠,除了翊圣真君、玄武真君还有狱神之外,他基本上没有什么朋友。
直至遇到了芙颂,他的身上才开始渐渐添了一些烟火气,晦暗无光的眼底才添了一丝光亮和色彩。
他就像被渡了一口蓬勃的仙气似的,有了呼吸,有了神采,有了温度。
平心而论,祝融觉得谢烬固然是隐瞒了芙颂的身世,但他从来没有伤害过芙颂,没有做过任何一桩对她不利的事,
他身负着讨伐魔神的重任,做任何事,都需要顾全大局。
他并没有做错。
祝融静默了片晌,“之后呢,她具体怎么说?”
谢烬织毛线的动作一顿,黯沉的眸抬了起来,“她说,她想分开一段时间。”
祝融下意识道:“这不就是要分手的节奏吗?”
话一出口,他才知晓自己不该把言外之意说出来。
“师祖,她不要我了。”
这句话闻者听了都倍觉心碎。
祝融从未见过徒儿这般落魄的模样,摇了摇头,道:“不会的,你们才在一起多久,她不会不要你的,只怕是在生你的气,说出来的气话罢了。”
顿了一顿,又问:“芙颂是如何知晓自己的身世的呢?”
“是魔神。”
谢烬道,“魔神已经知晓了她的身世,一直处心积虑要把她带回魔界。”
祝融道:“那芙颂怎么说?”
谢烬忖了一忖,掩藏在袖裾之下的拇指与食指摩挲了一阵,道:“她没有挑明自己的立场。”
“既然没有挑明自己的立场,说明她心中是有你的,你们在一起的时间也不短了,这些感情能够在一朝一夕就能割舍掉呢?小颂只不过一时半会儿接受不了罢了。徒儿啊,你就再给小颂一点时间让她缓缓吧,毕竟身世也不是小事。为师可以去当个中间人,劝一劝她。”
“师祖。”
祝融止住话头听他说。
谢烬将织好的半成品放在桌案上,案台上的烛火正在不安地扭来晃去,把他的面容笼罩得半明半暗。
谢烬淡声道:“除此之外,我疑心有人会咬着芙颂的身世不松口。”
知道芙颂身世的人,其实并不多,除了魔神、卫摧、祝融,还有一个人。
祝融问:“此人,莫不是斗姆?”
他在谢烬沉着的目光之中得到了答案。
斗姆是九重天上的高位神祇,在民间创有莲生宫,香火繁多。
但魔神前一阵子烧毁了莲生宫,虽然没有造成大规模的伤亡,但这算是对天道一次挑衅了。斗姆定是给天帝通禀了此事。
“芙颂之前被天帝单独召见过,结果被强制要求使用验魔仪,做这件事的人是天蓬真君。”
祝融瞠目,“小颂的身世不可能无缘无故传到天蓬真君那里,定是有人走漏了风声。而斗姆以前收养过芙颂一段时日,对芙颂知根知底,透露的人,想必是她了。”
他说着,压了压眉心,眸底落下了一片暗色,“斗姆不会轻易善罢甘休的。”
祝融道:“斗姆是天帝的心腹,怕是不好对付,需要从长计议——”
谢烬却道:“时间不多了。”
“为什么?”祝融凝了凝眸色,他听出了一丝不祥的语气。
然而,谢烬没有回答,只是道:“师祖,芙颂虽是魔,但她是一个很好的姑娘,最近在备考神祇资格证,您要多关照他。”
“我把小颂当自己爱女儿来看待,这是必须的,只是你的身心情状看起来不是很好,你要多照顾一下自己,别太累了。”
就再这时,梦嫫忽然在师徒之间探出了脑袋:“可以打断一下你们之间沉重的谈话吗?芙颂给人家发了一条信息,要人家传达给谢烬哥哥。”
一听到芙颂二字,男人眼底一霎地有了明晰的光亮。
祝融道:“瞧瞧,指不定是回心转意了呢!”
谢烬静静地望向梦嫫:“她说了什么?”
梦嫫道:“说是要去参加羲和与太岁魔君的喜宴,让你与她同去呢。”
第95章
梦嫫把玉简递呈到了谢烬面前,谢烬俯眸一望,上面躺着芙颂冷淡的一句话:“请转告昭胤上神,后日一起去归墟参加羲和与太岁魔君的喜宴。谢谢。”
谢烬伸指往屏幕下方滑了一下,再无旁的信息了。
自始至终就只有这一句话,一字一句之间透着一股子冷漠与疏离。
祝融拍了拍爱徒的肩膊:“徒儿,这就是变相的示好啊,你必须要去!”
谢烬寥寥然地扯了扯唇角,直觉告诉他,这句话肯定不是芙颂的示好或是挽回关系的申请,如果真的要挽回,她一定不会用如此疏离客套的语气来说话。她以前跟他说话的口吻是软软糯糯的,就像是饴糖蜜浆般,透着一股子甜。
在如今的光景之中,芙颂只不过是收到了羲和的邀约,出于情面不好推拒罢了,所以只能临时来找他一起演戏。
当然,既然是出自她的邀请,他自是会去赴宴的。
祝融千叮咛万嘱咐:“遇到了小颂之后,要好好说话,心平气和地说话,耐心解释,把误会都说开,不是有句话说得好嘛,叫什么‘夫妻不留隔夜仇’。”
梦嫫这时插了一句嘴:“昭胤上神与日游神只是男女朋友,还不是正式的夫妻呢。”
祝融一噎,看了一眼徒儿,不知方才这句话,有没有勾起他的伤心事。
谢烬唇角勾起了一丝薄薄的清浅笑意:“我没事的,喜宴也会去,会与她好好解释。”
祝融道:“需要为师帮忙吗?”
谢烬摇了摇头:“暂时不需要,这是我与芙颂的事,我会处理好。”
祝融点了点头,思及方才两人谈话中提到的斗姆,斗姆是芙颂先前的师傅,他留了一个心眼,决计先从斗姆查起。
如果斗姆知晓了谢烬与芙颂之间的恋情,并将此事一举捅到了天帝面前,那后果不堪设想。
天帝一定会认定谢烬与魔道相互勾结,并让天机阁取缔他。
芙颂有魔神罩着,但谢烬……
他一个人独来独往,背后就是万丈深渊,觊觎他位置的人太多了,想要让他倒台的仇敌也多如过江之鲫。
他千万不能倒下。
祝融颇感心疼,偏偏又不放心,临走前之前,对梦嫫和毕方道:“你俩要敦促好谢烬,让他按时吃饭休息,要照顾好身体。”
两人应声称是。
似乎洞察出了祝融的心事,谢烬笑了一下:“这么多年过去了,神魔之间的恩怨早该终结了,我不会给任何人发起第二次神魔大战的机会。”
祝融深吸了一口气:“你一直为天帝效命
,是不二忠臣,你也该为自己着想一番,想想自己的抉择。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收复魔神之后,天帝的下一个目标,肯定是你。”
谢烬对这一番话丝毫并不感到意外,正所谓“唇亡齿寒”,
“大不了,带着她逃到世界尽头,找一座无人的海岛居住,任谁也无法找到我们。”
祝融咂舌道:“你觉得小颂会愿意跟你一起吗?”
“我知道,届时真的带她去了岛上,大不了受她一顿批评。”他挂在唇畔上的笑意显得很无所谓,但底色是认真的,仿佛是经过了深思熟虑之后才做出的决定。
祝融匪夷所思:“你是真的这样想的吗?把魔神的女儿带走了,魔神不得提起四十米长大刀满世界追杀你。”
谢烬目光重新落在了针织的毛线围脖上,开始袖手织了起来:“他不会的。他是一个口是心非的人。”
与诸同时,千里之外的百鬼窟里,魔神忽然打了个喷嚏,肃声道:“是谁在背后论议吾?”
台下的泰山三郎、犼以及一切百鬼都寂然无声。
犼递呈了上了一张红纸请帖,说是太岁魔君委托送来的。
太岁魔君这一段时日一直在归墟养胎,这件事魔神一直是知情的,据传他与天庭的司春之神相恋,女方还有了身孕,这件事在天庭闹得满城风雨,还惊动了天帝与天机阁。后来是芙颂出手,对两人使用了换胎契,把羲和所怀着的胎儿移送到了太岁魔君身上,两人这才躲避了天庭的搜捕,幸免于难。
魔神对芙颂解决问题的方式感到颇为满意,心道一句,不愧是他的女儿。
如今收到了太岁魔君的请柬,是要去归墟参加喜宴,魔神非常想知晓芙颂去不去,遂是打了个电话过去。
电话很快接起。
芙颂还没适应好魔神是自己生父的事实,接到了他的电话时,只得别扭地说了一句:“您好,尊上,有什么事吗?”
没听到预想之中的“父亲”二字,魔神眼神有些落寞,但他很快拾掇了这些落寞的情绪,道:“你要去参加太岁魔君的喜宴吗?”
不知为何,芙颂心下又咯噔了一声,“是的,我要去的,您也受到了喜宴的请柬了吗?”
魔神嗯了一声,道:“谢狗——昭胤上神他也来么?”
芙颂淡声道:“我通知他了。”
魔神听出了一丝端倪,挑了挑眉心,道:“他是不是欺负你了?”
“没有呀。”
“那你为什么兴致这么低落?”魔神极为擅长察言观色,嗓音显得极为严肃,“你平常说话都不是这样的。”
芙颂知晓瞒不住魔神,只好将事情老实交代了一遍,又道:“尊上,您不要去找谢烬算账,好不好?这件事,我也有过错的,当时我情绪上来了,说了很多伤害他的话,这些话本就不该说的。以他的立场设身处地着想,他那样做是正确的,换作是我,我也会这样做的。”
魔神听吧,心疼不已,“你还喜欢谢烬,是也不是?”
芙颂听到自己不假思索的声音:“是,我喜欢他,很喜欢很喜欢。”
稍作停顿,芙颂才发现自己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难免有些惴惴不安。
魔神与谢烬可是死对头,水火难溶,她素来很谨慎在他面前谈论自己与谢烬的感情。
芙颂试探性问:“您会感到生气吗?”
如果说魔神完全不生气,那是完全不可能的。
魔神没有说话,芙颂等待得忐忑不安。
在长达一刻钟的静默之后,魔神道:“昭胤上神虽是吾的仇人,但他是个很好的归宿,你若真的心悦他,想要与他长久地待在一起,吾不会阻止。”
芙颂心中有某一块角落隐微地塌陷了下去,虽然塌陷的痕迹不甚明显,但它到底还是塌陷了。
芙颂以为魔神不会赞成她与谢烬在一起,她甚至都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了。
但魔神居然同意了。
这很出乎她的意料。
“我是魔,他是正道,能有好结局吗?”
“傻姑娘啊,”魔神很想摸一摸芙颂的脑袋,但隔着玉简屏幕道,“不论是正道,还是魔道,都是天道赐予给你们的标签和枷锁,你相信你们有个好结局,那么你们一定会有,千万不要给自己留下遗憾。”
否则,就像吾跟你母亲一样,因为各种阴差阳错,落了个深情虐恋的下场。
芙颂在魔神受到了很大的鼓舞,她以为的很大的问题,放在魔神那里,似乎都不是个事儿,她以为正道与魔道之间横亘着无可逾越的鸿沟,但其实不是这样的,她的观念被世俗的偏见左右了,古人常说邪不胜正、正邪不两立,但她自己就是魔道中的一员,但她没有做过伤天害理的事儿,她是个善良的神明,她为何不能与正道的人在一起呢?
若是一切都受世俗观念的摆布,那未免太被动了。
芙颂想起了自己的母亲,她是凤凰一族,隶属于正道——当年母亲不也和父亲在一起了?
两人不也修成了正果吗?
甫思及此,芙颂又添了一丝信心。
人只要心态好了,那么她所看到的一切都是光明敞亮的。
先前芙颂处于一种极度的悲观之中,看什么都是颓唐的,消极的,完全没有任何希望可言,整个人就像是
她忽然很好奇父亲和母亲曾经在一起的故事。
他们既然修成了正果,那她就很想听一听父辈与母辈的故事。
但魔神给她卖了一个关子,说要等到合适的时机再说,她现在要做的,就是把与谢烬之间的问题解决好。
芙颂看着玉简里的那个久未打开的聊天界面,陷入沉思。
——
时间很快来到了喜宴这日,归墟处处大摆宴席,张灯结彩,这个荒芜之地迎来了久违的一次热闹。
在设办喜宴前夜,羲和正在布置场地,她在两人的栖所内外种满了各色漂亮的小花——这是羲和对生活的追求,哪怕活在极度荒僻的地方,也从不降低对生活的质量。
她原先是司春之神,掌握春日的万物生发,她最喜欢种花这一件事,芳香满溢,让空气之中充满了盎然生机。
羲和提着铁皮花筒徐徐绕着场地行了一周,布置好了,她感到十分满意。
这时候,身后覆上来一道高大修长的男子身影,一双劲韧结实的胳膊从身后环绕住了她的腰肢。
羲和原本正在浇水,忽然被人环抱住了腰,她以为是哪个登徒子,被人真正抱住了那一瞬间,她嗅到了来人身上的气息,僵硬的躯体一下子放松了下来。
羲和曲起胳膊肘,往后假意推搡了一下,“你不是在带孩子吗?怎么突然来了?”
“女儿睡着了,我就出来了。”
感受到怀中的娇软身段,太岁魔君心中也变得格外柔软,他把下颔深深埋抵在女郎的颈窝里,浅浅嗅着她身上的沁冽芬芳,道:“能不能帮我做一件事?”
羲和挣扎了一下,淡声道:“不帮。”
男人道:“我都没说,你怎么就说不帮呢?”
羲和道:“我还不了解你吗?上次弄得人家手都酸了。”
太岁魔君把羲和掰回自己的怀里,把她的小脸掬了起来,嘴巴深深啄了她一大口,看着她的唇瓣变得濡红娇俏,俨如春夜风中的盛绽的玉棠花。
“能不能帮我刮一下胡子?”男人的嗓音透着一股子喑哑。
“刮胡子?”羲和纳罕,她上下打量了太岁魔君一眼,男人的长相偏英气冷峻,紫眸雪肤,峨冠博带,长身玉立,在外人面前显得格外高冷杀伐,一副不好招惹的样子。
但羲和与之相处久了就会发现,这一副冷峻的皮囊之下,是痴缠疯邪般的眷恋。
羲和的目光落在了他的面庞上,在鼻梁下方和下颔处,的确长出了一圈青茬,就像是春日里的重峦峻岭,衬出了一团罕见的烟火气。
这几个月以来,太岁魔
君一直在怀孩子,疏于打理,所以脸上长了不浅的青茬。
羲和看了他这一张脸,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太岁魔君冷峻的面容上出现了一丝不自在,挠了挠脸,道:“有什么值得笑的?”
羲和摇了摇头:“没有,就是很可爱呀。”
这句话调笑让男人眸色沉暗了几许,他大掌扣住了妻子的腰窝,把她打横抱在怀里:“你不剪的话,那我们不妨做点别的事儿。”
羲和怕了,太岁魔君吃素好几个月了,这一次开荤,她不知晓自己历经了之后,何时才能下得了床。
她道:“别闹了,明日还要招待小颂颂她们,我帮你刮就是了。”
看到女郎缴械投降,太岁魔君这才同意把她放下来。
羲和手拿一柄小刮刀,伫立于男人面前,稍稍俯住身子,很轻很轻替他刮去脸上的青茬。
两人靠得很近,近得只能听到自己的吐息。
太岁魔君静默了一会儿,道:“我让女儿随你姓,名字就叫攸宁,诗经里有说‘君子攸宁’,表示永恒与和平。”
羲和低声呢喃着:“攸宁攸宁,这个名字很好听。”
太岁魔君道:“如果我们之后有了儿子,名字的话给你取。”
羲和忍不住用胳膊肘捅了一下他:“看把你给美的,还想要儿子,我可不想再生了。”
说着,故意用了一些力来刮太岁魔君的脸。
太岁魔君吃疼了一声:“好好好,咱们先不要儿子,先好好养攸宁。”
羲和道:“这还差不多。”
两人又叙了一会儿家常,羲和终于帮太岁魔君的面上的胡须刮完了。
羲和道:“话说回来,你何时这般注重形象了?”
太岁魔君道:“明日昭胤上神要来,兹事体大,不容小觑。”
羲和道:“你如何得知昭胤上神要来?”
太岁魔君道:“你邀请了芙颂,芙颂与昭胤上神不是神侣吗?她来,昭胤上神肯定会来。我代表魔道的形象,自然得重视起来。”
第96章
当日,惠风和畅,百鸟争鸣,热闹如一折泄了火的纸,溢满了整座归墟,喜宴正当时。
芙颂前来给羲和送礼的时候,看到了羲和怀里的女儿。
羲和说女儿随她姓,名字叫攸宁,芙颂听罢,笑着说这个名字好听。婴孩继承了羲和漂亮秾纤的眼睛,还有瓷白雪色的皮肤,檀红饱满的嘴唇,看起来煞是可爱。
羲和让芙颂抱攸宁,芙颂小心翼翼地接过了襁褓,女婴是小小的一只,抱着轻若无物,煞是轻盈,柔软的触感从怀里慢慢传了过来,让她在无形之中感受到了浓烈地悸颤。
这就是人与人之间缔造的生命,如此生动,如此鲜活。
“你和昭胤上神在一起也不短了,什么时候要个孩子?”羲和开玩笑似的问。
芙颂差点抱不稳孩子,一抹不请自来的滚热绯色蔓延上了皮肤,她以为自己听错了,讷讷道:“什么?”
“没事儿,你还这样小,等你考上神祇再说吧。”羲和眸底潋滟着光,看着根本不禁撩逗的她,不由觉得好笑。她左顾右盼了一番,“话说回来,怎么没见着他呢?”
“他”是谁,自然是不言而喻。
芙颂故作坦荡淡定,“昭胤上神应该有事要忙,所以会迟一点。”
“是吗?”羲和嗅出了一丝端倪,掬起芙颂的脸,细细端详了一番。
芙颂被好友长久地等着,感到不太自然,“怎么啦?”
“是不是与昭胤上神闹有争执了?”
“没有这回事儿。”
“你眼神刚刚躲闪了一下,还打算瞒着我吗?”羲和捏了捏芙颂的脸,一本正经道,“虽然与昭胤上神接触不多,但他是一个有始有终的人,说好了要出双入对出席喜宴,不可能放你一人先来。”
什么事儿都瞒不过羲和的眼,但芙颂觉得在这种大喜之日把真相诉诸出来,显然不是很合适,她还没有做足万全的准备。
芙颂望着怀里的小攸宁,小攸宁正眨巴着亮晶晶的眉眸,冲着她咧嘴笑,笑意纯真又明媚。
芙颂忍不住由衷道:“当小孩儿真好啊,无忧无虑,什么事也不用思量与考虑,凡事都有人会为她兜底,永远都会有强大的大人保护着她。”
羲和知道芙颂不想说,但她是个热心肠的神明,决意暗自使计为芙颂与昭胤上神破冰。
喜宴进行到了一半,昭胤上神姗姗来迟。
他一来,掀起了不小的轰动。
贵为九重天上的高位神祇,在座无人不晓他的盛名。喜宴上绝大部分的宾客来自魔道,只有一小部分的宾客是羲和身边亲近的友人,偏偏魔道与正道的关系素来十分紧张,数万年的神魔大战为正邪两道之间掀起了战争硝烟,穿过时光的罅隙,一直蔓延至今。
气氛变得有些剑拔弩张。
谢烬穿过漫天剑雨般的目光,行至芙颂身边,主动牵住了她的手。
他将她揽在身边的动作是这样的自然而然,芙颂甚至都没有反应过来。
等她回过神来时,他们以亲密无间的神侣姿态,展示给大众。
“临时有事耽搁了,迟来为歉。”
男人喑哑低沉的嗓音从芙颂的耳屏处不疾不徐地传来,裹挟着独有的雪松冷香,以及极其强烈的压迫感。这份压迫感到了她面前,就有了刻意收拢的势头,一如惊涛骇浪汇入沉寂的溪流,大音希声。
芙颂甚至都忘记了他们之间此前还在冷战,还在争执,还在吵架。
谢烬神色如常,虚揽着她的肩膊。他也准备了礼物,礼物是一对熠熠生辉的长生银镯,专门遣神匠打造的,啥是漂亮养眼。谢烬把礼物递给了芙颂:“去给羲和吧。”
芙颂面不改色说了一声“好”。
其实,礼物她早前已经准备了两份,她一份,也帮他准备了一份,没想到他也有另外地准备,也帮她的一份准备了。
她心中升起了一股微妙的悸动,好像有小猫爪子在不安分地挠来抓,不过,她并没有问谢烬迟来的缘由。
她还不知道要拿什么样的心态来面对他,这是继上一回争执之后两人第一次见面。比起她,他显然要游刃有余许多,沉稳自持,儒雅有礼,一副翩翩公子相,仿佛两人之间曾经的隔阂和争执都不复存在,在众人眼中,他们很是恩爱。
许多人也是第一次知道他们原来真的在一起了。
魔神也是在场的,但他这一回十分低调,并没有来找谢烬说话,到时候谢烬主动带着芙颂来找他,文质彬彬地敬了他一盏酒。
芙颂下意识掖住了谢烬的袖子,小声提醒说:“你不能喝太多。”
话一出口,此话似乎有关切之嫌,芙颂暗自咬了咬舌,忍不住乜斜了谢烬一眼。
一抬头,就望进了一双深邃如寒潭的眸,眸子含着细碎的浮光掠影,倒映着一个小小的她。
习惯是骗不了人的,记忆也是骗不了人的,他们共同生活过的点点滴滴都会在来日在最不经意的瞬间洒出来。
她知晓他不能喝太多酒,上一回他醉酒后把她折磨得不轻,她抵今为止仍然心有余悸,哪怕闹着别扭,但潜藏在身体的情感超越了理智,主动做出了连她自己都没有预想到的动作——
芙颂看到自己说完话后,伸出手,把酒盏横挡在了他的嘴唇与酒盏之间。
芙颂愣住了。
谢烬浅笑着看着她,大掌似乎想要伸到她脑袋上揉一揉,但似乎囿于某种缘由,又温和有礼地收了回去,变作了一声低哑的“好”。
“咔嚓”一声,好像有什么竹制的东西,被硬生生拗断了。
芙颂循声望去,发现是魔神拗断了一双筷箸。
魔神根本看不到两人待在一起的样子,挥了挥手让他们走远一点。
谢烬就拉着芙颂回到了主宴上。
趁
着无人觉察,芙颂暗自把手从男人的掌心间抽开了。
谢烬的眉眼始终是平淡无澜的,芙颂挣脱的动作似乎并未对他造成多大的影响,但昏晦的角落里,他掩藏在袖裾之下的细长指尖略微紧了一紧,拇指与食指很轻很轻的摩挲了一番,似乎是在回味刚刚停留于掌心间的温腻触感。
他借着热闹的氛围磊落地看向了她。
她今日穿着一席薄荷绿齐胸襦裙,外罩着一层薄薄的绯色绉纱褙子,风轻轻吹过,褙子的下缘与裙裳的褶皱在顷刻之间褶皱成了海。
海成惊涛骇浪之势朝着他涌过来,渐渐铺展了他的眼角。
谢烬没有注意到自己的眼角微微弯了起来。
她装饰了他单薄苍白的视野,成为了最显眼靓丽的一道春景。
芙颂这端也没有留意到谢烬的小动作,她在懊悔于在争吵后的第一回合里,在谢烬面前就落入了下风。
她不知道她与谢烬会什么时候和好,她还停留于一种别扭回避的阶段里。
她变得都不像自己了。
什么时候变得这般畏葸不前了?
她还是以前那个光明坦荡地芙颂吗?
是羲和的声音把她拽回了现实。
羲和与太岁魔君抱着攸宁肩并肩立在一起,羲和说:“我手心里有一束花,要抛给你们,看看是哪个幸运儿会接住。”
这个抛花的仪式,跟凡间的绣球差不多。
凡间抛绣球的人一般是女子,女子抛绣球是为了寻觅如意郎君。
天庭的抛花倒是没有这么讲究,继承了抛绣球的仪式,但意思有了微妙的变化。
花被寄托了幸福之意,谁接到了这束花,都将接受到来自抛花者的美好祝福。
芙颂一开始并没有打算接住花束,但她逐渐听到人群的声音逐渐往她的方向涌来,她抬头张目一望,看到了从天而降的花束。
花束不偏不倚地照定她的方向漂移而来。
芙颂几乎出于身体的本能,抬起胳膊准备接住这束天降之喜。
她光顾着接花了,自然而然就忘记身侧漫入一道雪白色的修长人影。
等花真正落下掌心上时,芙颂发现花束的另外一侧被一只冷白修长的手掌托举。
芙颂顺着手掌的方向望了过去。
她竟然和谢烬同时接到了这一束花。
排山倒海般的热切掌声和欢呼声齐齐朝着两人涌了过来。
不知是谁故意推搡了芙颂一下,她步履一个趔趄,险些栽倒之际,一只劲韧结实的臂膀扶住了她。
她的脑袋拱蹭入一个温实的怀抱里,面颊紧紧贴着他的胸膛,隔着数层衣料,她谛听到了强烈而有序的心跳声,每一声都敲在了她的心口上,渐渐地,她的呼吸也乱了。
那一道温热的、灼烫的视线,此时此刻正一错不错地聚焦在她的脸色。
视线如有实质,鬼使神差地,芙颂竟然感到腿软了。
她的这具身体仿佛在期待着重逢,投怀送抱之后,她竟然没有下意识挣脱开他,而是双手紧紧拽住他手掌心里的花束,别开视线,道:“这一束花是我先接到的。”
谢烬没有做任何争辩,主动把鲜花送到了她的掌心上。
接到了花束后,芙颂就想与谢烬拉开距离。
现在他们实在靠得太近了,魔神幽暗的视线如一柄锋锐的刀斜斜地刺过来,扎得两人如芒在背。
但谢烬仿佛没有感受到那针扎般的目光似的,从容自若地微微松开她,又怕她立不稳似的,他的大臂自始至终都支撑着在她的肩膊。
芙颂轻声说了声“谢谢”,抱着花束刚立稳。
她耳根发烫,眼尾也是发烫的,没有看向谢烬,视线一直锁定花束上。
说好的保持距离呢?说好的保持距离呢?说好的保持距离呢?
她的大脑乱哄哄的,好像有某种绚丽的烟花在她的脑子里炸开。
好死不死,偏偏羲和捕捉了这一幕。
她道:“很不幸,小颂颂和昭胤上神接到了这一束恶作剧之花,接下来,你们会被花束捆绑,只有亲亲才能揭开花锁噢!”
第97章
周围所有人都在起哄,喧嚣躁动之声不绝于耳,芙颂烧得耳根都红透了,她抱着花束,垂着脑袋,连多看谢烬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从谢烬的角度看过去,第一眼就看到她微微紧咬的嘴唇,白色的贝齿在招惹檀色的唇瓣,柔软的唇瓣上被咬出了一片浅浅的咬痕。
咬嘴的小动作已经出卖了她忐忑不安的羞臊思绪,谢烬弯了弯眉眸,踱步朝前走了一步,朝着芙颂俯身。
一片巨大的黑色阴影从下而上笼罩下来,芙颂感受到了那充满雪松冷香的气息如春日骤雨倾洒下来,她惴惴不安地阖拢上了双眸。
预料之中的吻,却并未如期而至,一只冰凉的、覆有厚厚茧子的手,抵在了她牙齿与嘴唇的位置,喑哑的声音传了下来:“别咬嘴唇。”
芙颂闻罢,下意识松开了嘴唇。
众目睽睽之下,她的下颔被人以不容抗拒的抬起。随后,一抹温热的吻覆落在了她的唇瓣上。
在晦暗的光晕之中,芙颂微微瞠住了双眸。
这个吻如蜻蜓点水,一触即离,裹挟着无数的温存和眷恋,好像她是一尊易碎珍稀的瓷器,被他珍视地亲吻。
芙颂大脑嗡嗡作响,她张了张唇,想要说些什么,却道不出来。
她以为他会拒绝的,毕竟,像他这般清冷自持的人,越是在公众场合,越是会注重自己的形象,没想到,他居然在众目睽睽之下,亲吻了她。
芙颂摸了摸自己的嘴唇,唇瓣上还停留着他身上的气息,萦绕不褪。
鲜花锁已经从两人身上摘下来了,但芙颂如入定了似的,仍然驻留于原地,一动也没有动。
这个近似于眩晕的感觉一直维持到了宴会散去。
羲和留芙颂在归墟过夜,夜里,太岁魔君一脸幽怨地抱着攸宁去隔壁房睡了,芙颂与羲和睡在一起。
床榻上,羲和晃了晃芙颂的胳膊:“一直瘪着嘴,该不会还在生我擅作主张的气吧?”
芙颂摇了摇头:“没有啦。”
“那你是在昭胤上神的气,对不对?”
芙颂不说话了。
羲和就让她是默认了,道:“能让你生这么久的气,他一定做了让你感到很难过的事情吧?”
芙颂掩藏在袖裾之下的手,紧了一紧,翻了个身,面向羲和,道:“羲和,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并不如你所想的那样好,我们还会是朋友吗?”
“说什么傻话呢?傻颂颂,不论你变成什么样子,我们都是很好很好的朋友!”
羲和与芙颂十指相握,想了想又道:“话说回来,有什么误会,还是要尽早澄清为好,这样才能不给自己留下遗憾,不是吗?这也是我教我的道理。当初若是没有你,我也不可能与太岁魔君修成正缘。”
芙颂没想到,自己当初不经意的助人之举,竟是在对方的心目之中占据了这么大的分量。
羲和说得没错,她与太岁魔君分属于正道与魔道,他们既然都能够修成正缘,既如此,她与昭胤上神为何不能修成正缘呢?
甫思及此,芙颂添了一丝信心。
她拿起玉简刚想给昭胤上神发送信息,忽然看到毕方飞到了帘子后面,使劲拍了拍窗子。
芙颂一看到毕方,知晓对方一定是来找自己的,连忙起身道:“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毕方道:“方才归墟之外来了一群天兵天将,说奉天帝懿旨,将昭胤上神带走了!”
归墟隶属于三不管地带,加之魔道百鬼横生,天兵天将不敢造次,但他们带走昭胤上神是何意?
芙颂道:“你有没有问清楚,懿旨上写了什么?”
毕方面色凝重:“懿旨上写,‘昭胤上神私通魔道,与魔神狼狈为奸,为天道所不容,故命天兵擒之,捉拿回天机阁’……”
一字一句变作了沉甸甸的巨石,狠狠砸
在了芙颂的心头上。
她没反应过来,羲和就掀床而起:“这是什么狗屁不同的懿旨,什么私通?什么狼狈为奸?天道哪只眼睛看到了?”
太岁魔君从隔壁屋搴帘入内,手指抵在唇上:“嘘,小声点,攸宁刚刚睡着了。”
羲和这才放轻了音量。
太岁魔君道:“一定是有人私自把喜宴的事儿告发出去了,要不然,不会喜宴一结束,天帝就遣人来。”
羲和道:“喜宴的宾客,彼此都是熟人,不可能会告发。”
太岁魔君道:“这可说不准,兴许有天道的卧底伪装进来。”
这一回,天道的锋刃居然不是对准魔神,而是直接对准了昭胤上神。
芙颂深吸了一口气,转身就离开了寝屋。
羲和的声音追在身后:“芙颂,你这样直接追去找他,太冒险了!”
芙颂知晓这件事很冒险,如果擅自截和,很可能会暴露自己是魔女的身份。
毕方载着芙颂一路朝着天兵离去的方向疾驶而去。
中途遇到了魔神。
魔神截住芙颂的去路,“巳巳,你不可以去。这是天帝的陷阱,他们去昭胤上神带走,就是为了引你出现。”
芙颂怎么会不清楚呢?
她跟谢烬之间的矛盾还没有真正解决,两人还没有来得及和好,他怎么能够说离开就离开呢?
魔神道:“天帝怀疑你是吾的女儿,想要引你上钩,把你作为人质来威胁吾。这是圈套,你切不可中计。”
芙颂道:“那谢烬怎么办?难道我要眼睁睁地看着他被抓入天机阁吗?”
“巳巳,你先冷静一下,昭胤上神乃属天帝重臣,是天帝的心腹,这一段时日,天帝不可能对他下重手。”
芙颂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真正恢复了冷静。
魔神道:“现在最重要的事,是先把心安定下来,心安定了,才方便看清整体事件的布局。”
芙颂觉得魔神所言在理。
只有冷静下来之后,她才能看清事情的整体全貌。
究竟是谁告发了昭胤上神?
他参加喜宴的事,所知者寥寥无几,当初是羲和跟她发了请帖,并在请帖里明确表明希望她和昭胤上神能来。
这件事,不可能是羲和捅出去的。
那就有可能是昭胤上神身边的人。
毕方是谢烬的心腹,不可能会出卖他。
忽然之间,芙颂眼前浮现起了一个名字——梦嫫。
会是他做的吗?
谢烬一直将梦嫫收养在身侧,除了毕方,梦嫫也是知晓谢烬去向的人。
芙颂蹙紧眉关,问毕方:“梦嫫呢?”
毕方道:“主子原本打算带卑职与他一起来的,但今昼声称另有要事,所以没来。”
毕方说着,也觉得不对劲。
“走,去白鹤洲书院。”芙颂吩咐道。
毕方领命称是,载着芙颂速速下凡,去往白鹤洲,回了不二斋。
梦嫫并不在不二斋,芙颂问了戍守在门前的石敢当,石敢当指了路,道:“老身看到他去了盛都的渔阳酒坊。”
于是,芙颂、毕方就速速去了渔阳酒坊。
在见到梦嫫之前,女主一直对他怀有信任,认定不可能是他泄密。
但这一份坚定的决心,在见到梦嫫之后,动摇了不少。
盛都的天灰蒙蒙的,仿佛裹挟着一层厚厚的霾,入夜之后开始下雨,雨声淅沥,嘈嘈切切错杂弹。
芙颂见到梦嫫时,梦嫫喝得烂醉如泥,斜靠在木凳上,手中执着一尊酒坛,对掌柜吩咐还要一瓶酒。
浓烈的酒气充斥于梦嫫的周身,寻常人都不敢近身。
芙颂对毕方道:“打一盆热水来。”
毕方领命称是,速速离去,不过少时的功夫,毕方就打来了一盆水。
芙颂摁着梦嫫的后颈,面无表情地把他的脸摁入了水里。
梦嫫本来是一脸迷醉的表情,忽然之间,脸浸入了滚烫的热水里!
“你干什么……唔噜噜噜噜噜噜——”
芙颂道:“清醒了点吗,可以回答我的问题了吗?”
“可以!当然可以……”
芙颂觉得梦嫫还没有真正的清醒过来,复又摁住他的后颈,往热水盆里摁。
梦嫫拼命挣扎着,不断作出求饶的姿势。
芙颂见他是真的清醒了,松了手,道:“是你做的吗?”
“什么是我做的?”
毕方代为道:“是不是你向天道泄露了谢烬去归墟参加喜宴的事?”
梦嫫的眼神慢慢变得清明起来,不可置信地望向芙颂:“在你眼中,我梦嫫就是这种背信弃义的小人?”
芙颂道:“谢烬被天兵带走了,以与魔道勾结的名义。”
她没道出口的是,知晓谢烬参加了今日喜宴的人,只有梦嫫和毕方知晓。
但梦嫫已经听出了她的言外之意,执着长杆烟筒点了点芙颂的心口:“昭胤上神被带去天机阁,你不想着怎么救他,光顾着找是谁坑害了他,有意义吗?”
芙颂道:“你说一句不是我,我便信你。”
梦嫫抿了抿唇:“不是我。”
芙颂道:“好,我信你。”
说完,独自离开了。
毕方问芙颂要去哪里。
芙颂摆了摆手:“让我一个人静一静吧,我想一个人待着。”
——
人在迷茫无解的时候,就会回归自己最熟悉的地方。
所有人都在劝芙颂不要去涉险,芙颂不清楚在目下的光景之中自己还能做什么,她漫无目的地游逛,不知不觉间,就来到了不二斋。
这是她和谢烬初遇的地方,是她以前经常来蹭睡的地方。
漆色的檐头结了一层薄薄的霜雾,风轻轻吹过,檐下的白墙倒映着婆娑的淡色竹影,如水中藻、荇交横,又像是正在进行着的皮影戏,里面的人表演着一场无声戏。
屋内的陈置一切都井井有条,干净整洁得就像是他的人,光风霁月,不染尘俗。
芙颂已经很久没有来过这里了,但对这里的布置十分熟稔,一物一件都聊熟于心,它们都錾刻在她的记忆里。
她来至谢烬的床头前,忽然看到放在枕底下的忘忧小人儿,那是她曾经送给他的礼物,没想到会被他安放在枕下。
芙颂拿起了忘忧小人,上面浸染了独属于他身上的雪松冷香。
芙颂摩挲了一阵,心道,他是不是每夜都会枕在忘忧小人儿上睡觉呢?
他睡得可安稳吗?
芙颂很久没有与谢烬一起睡过觉了,如今坐在空落落的床榻上,她竟是觉得无比的落寞与空虚。
她开始想念他的怀抱,想念枕在他的大臂依偎在他胸膛前深眠的时光,想要与他牵手,想要与他拥抱,想要跟他亲吻,还想要更多……
或许只有在分别的时候,隔着一段足够遥远的距离,人才更容易看清自己的内心。
芙颂的目光继续在这一座屋里逡巡,很快地,她看到挂在墙面上的围脖,是已经织好的围脖,白线与绿线彼此相互交织在一起,齐整完美得像是一首诗。
曾经给谢烬送过一团毛线,本意是想让他分心,不需要把太多的注意力放在自己身上,但她完全没有想到,他居然听信了她当初不经意间的一句话,并认真做到了。
芙颂从墙面上取下这个围脖,递到面前细细观摩。
在围脖的侧面绣描有两个特别可爱的图案,一只是小昙莲,一只是穿着白衫的小人儿。
小昙莲代表的是芙颂,白衫小人儿代表的是谢烬。
看着小昙莲和白衫小人儿亲密无间地依偎在一起,芙颂眸眶一霎地濡湿起来,眼泪不住地往下流淌。
他一直,一直都想着他们能够长长久久,偏偏她却想着他们很可能因为身份的差异而分离。
她忍不住又想起了樟柳神此前所讲的——白鹤与树的故事。
曾经相爱的两个人,因为一个误会而错过了彼此,等白鹤回来的时候,树已经枯朽了,白鹤一直惦记着树,树也时刻思念着白鹤,他们分明应该有一个不错的结局。
就是因为一个误会,他们就永远地错过了对方。
有时候
,一个错过,就是百年。
芙颂捂着自己砰砰乱跳的心口,嘴唇还残留着他的气息。
在数个时辰之前,他曾在众人面前亲吻过自己。
温柔,缱绻,如蜻蜓点水。
就像是一场不近真切的幻梦。
偏偏那个时候她还在与他置气,气他为何不同自己坦白。
但眼下,一切似乎都不太重要了。
芙颂深深攥紧了围脖,心中有一个念头正在一步步的坚定起来。
她要去救谢烬。
第98章
这一夜,芙颂哪儿也没有去,合衣卧躺在谢烬的床榻上,睡了一整夜。
甚至,她还梦见了他,男人在飘渺的大海之中撑着一片孤舟,离她越来越远,不论她如何使劲靠近他,呼唤他不要走,都无济于事,反而双方的距离越来越远,最后,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消失在大海的尽头。
芙颂从噩梦之中清醒过来,身上渗出的汗隐隐浸湿了衣襟,脸上也冰冰凉凉,伸手一摸,满脸都是泪。
原来在她没有留意到的时候,眼泪已经自然而然地流了下来,她对谢烬的喜欢远远超过了自己的想象,身体已经告诉了她答案。
她不能再继续坐以待毙了,关于谢烬的事情,卫摧应该是掌握了一手消息,她要去找他。
去狱神殿找卫摧时,却被告知卫摧并不在此处,唯有白泽留守殿前。
白泽是卫摧的贴身战马,以前曾随卫摧南征北战过,气场自带一种肃穆与威严。
“卫摧去了何处?”
白泽知道自家主子与日游神关系匪浅,如实告知并无不可,遂打了个响鼻,道:“主子一个时辰前上了九重天,说是奉天帝之命,审讯一位与魔道勾结的重犯。”
芙颂心下沉了下去,这位重犯的身份不言而喻。
天帝竟让卫摧去审查谢烬。
白泽看着女郎的容色不是很好看,劝慰道:“审讯决断没出来前,你最好回归日常,什么都不要打听,以免落人口实。”
白泽显然是在她忠告,蘸染上与魔道勾结罪咎,绝非一桩好事儿,连高位神祇也不能幸免。
更遑论是她。
但现在芙颂丝毫没有露出惧意,自动掠过了白泽的提醒,“是在天机阁审讯吗?”
“不是。”白泽口吻变得肃穆,“是在一个你永远找不到也无法想象的地方。”
——
凡间有十刹海,九重天上也有一座海,称为“无崖之海”,无崖之海相当于凡间的归墟,是极其荒僻败落的地方,坐落于九重天以北的最角落,无崖之海是日光永远无法抵达的深渊,此处只有无穷无尽的长夜、刺骨的寒风和料峭的海水。
一座浑然天成的巨大牢笼,神力永久遭到封印,时空永久停滞。
人迹罕至的海面上,此刻停泊着一座形似画舫的小舟,随着海水时沉时浮。
昭胤上神就被关押在这一座孤舟之中,被浩浩汤汤的海水紧密环抱,无处可逃。
两枚沉重的缚神紧紧铐拷在了他的腕骨处,彻底封锁住他的神力。
天帝忽然以与魔道勾结之名关押了他,并未让天机阁对他动大刑,而是把他流放在了无崖之海里。
昭胤上神很清楚天帝的目的,天帝是故意钓魔女上钩。
天帝已经开始怀疑芙颂的身份了,但苦无具体的证据,所以利用他做局。
这个计划完全不在之前昭胤上神与天帝商榷的范围内。
不知道是哪位好事者在天帝耳边吹了风,搞了这么一出。
天帝本就忌惮魔神,听到魔神还有一个女儿,更是草木皆兵,下定决心非要赶在魔神之前找到她不可。
所以,“参加喜宴等同于与魔神勾结”扣在昭胤上神身上,不过是一个混淆视听的幌子。
天帝希望昭胤上神配合他演这一出苦肉戏。
昭胤上神并不想配合。
他不希望他的姑娘来找他。
永远都不要来。
已经被关押在这里三日三夜了,他维持着吐故纳新的盘坐姿势,第四日再睁眼,面前多了两个不请自来的人。
一个是卫摧。
另外一个是天机阁的阁主骆淮。
卫摧公事公办,执着办案簿详详细细地问他与魔神勾结的全部经过。
骆淮负手而立,立于船头,负责监督。
天帝兴许也在怀疑昭胤上神的立场,魔女始终不上钩,那意味着制服魔神的计划很可能以失败告终。天帝决意从昭胤上神这里下手。
谢烬不是很想说话,浅浅阖着眸,自始至终保持沉默。
卫摧见问不出什么,也并不恼怒,狐狸眼里噙着散淡的笑意:“啧,曾经有多风光,今朝就有多落寞。天帝命我来审问你,如果你能吐出一些有价值的东西,兴许天帝能够网开一面,放你一马呢?”
谢烬不响。
卫摧对着骆淮为难地怂了怂肩膊:“骆阁主,昭胤上神是个硬骨头,坚决维护魔道的立场,不肯交代啊。”
骆淮阔步行至谢烬面前,袖了袖手,拿出了一样物事,展示在了对方面前。
无涯之海没有光,借着微弱的橘橙色烛光,谢烬看清了骆淮手中所执之物——浑身泛散着浅色的金光,小昙莲在虚空之中摇摇晃晃,俨如风中孤苦无依的筛糠。
是他送给芙颂的项链。
“眼熟吗?”骆淮笑道。
谢烬的眼神完全变了,背脊的挺阔线条也绷紧,他的腕骨在铁索在桎梏之下勒出了一道触目惊心的深痕。
“项链从何处得来?”
“她人目前就在天机阁手上,”骆淮漫不经心地晃了一晃项链,“我要对她用多重的刑,取决于上神殿下的态度。”
谢烬面色黯沉如水,“她”是谁,不言而喻。
他不着痕迹地横扫了卫摧一眼。
卫摧摸了摸右眼。
谢烬见状,顿时心中有数,僵紧的背部线条微微松弛了几许,朝后微微一倾,慵懒地靠在船舱的舱壁上,“随便拿一个物证糊弄,这也就是天机阁的办事风格吗?”
骆淮眼底有异色,不可能啊,这一条项链的确是他遣探子从日游神那儿获取得来的,乃属实打实的真品,昭胤上神怎么会认定是赝品呢?难道是探子获取来的东西是假的?
骆淮必须再去核实一番。
骆淮请卫摧严加看守昭胤上神,迩后就速速离去了。
偌大的船舱里,只剩下了相互对峙的两个男人。
卫摧在谢烬面前隔着一张桌案的位置徐缓告座,拿出了一瓶烧刀子,斟了两盏酒,执起一盏递给谢烬。
谢烬恹冷地摇首,卫摧就自顾自地喝了起来。
气氛变得很微妙。
谢烬垂眸思索。
天帝一直咬定芙颂是魔女的身世不松开,还命天机阁对他使诈,计划未成之前,自己一直会被困在此处,这样下去僵滞着不是办法。
倘若芙颂真的上钩,第一个被激怒的人定是魔神,魔神爱女如命
,自然不能容许女儿落在天道手上,届时,必会掀起第二场神魔大战。
冥冥之中,谢烬总感觉这一切就像是被人提前做好了局,黑幕之后藏着一个巨大的推手,要挑起天道与魔道之间的熊熊战火。
先是芙颂被天帝传见,再是他们相恋的流言不胫而走,最后是归墟的喜宴上,天机阁忽然出现,把他带走……
凡此种种,一局接着一局,一环勾着一环,就像是被人精心布置过似的。
谢烬脑海里出现了几个幕后的人选,但还并不确定。
无崖之海外的事,皆在掌控之外。纵使他神力通天、颇具谋算,但此刻完全遭到了压制与禁锢,身体寸步难行,到底是无济于事。
他只能等。
至于会等来什么,尚未可知。
如果结局是魂飞魄散的话,他倒是无惧。死是最无所谓的事,人固有一死,神也如此。
但是……在目下的光景之中,他尚有一位挂心的人儿。
“你如何同天庭那边解释我的事?”
谢烬没有提芙颂的名字,但卫摧知晓他到底关心的是什么。
卫摧也不知晓自己到底干得是什么事,明明眼前是最大的情敌,只要把情敌干掉,他就能趁机撬了墙角,跟芙颂在一起了。
但踯躅了许久,他到底没有这么做。
“白泽替我守着狱神殿,不出意外的话,芙颂一定会找它,我让白泽转告,你回九重天了。但,以芙颂的性子,一定会知晓你出事了,她必定会想方设法来见你。”
平心而论,谢烬不希望芙颂来。
她总是很莽撞,就像当初为了救下魔獒母子,奋不顾身跳进他布下的法阵。
现在,他也不能给她留下麻烦。
她身上的螣蛇枷还没有真正消解,还差最后一副药。
他吩咐祝融多关照一下芙颂,倘若芙颂发作的话,喂她吃下解药,她身上的枷咒就能完全消解了。
祝融办事,谢烬还是放心的。
若说还有什么遗憾,那就是陪伴在她身边的时间,还是太少了。
甚至被迫分离之前,两人还未真正和好,矛盾也未真正消除。
他不告而别,她一定很生气罢。
她夜里没有一个陪伴她睡觉的人,她能够安枕吗?
身体是有记忆的,迄今为止他还记着她拱蹭在怀里的柔软触感还有淡淡的莲香。
卫摧的话打断了他的思绪:“别叹气了,天帝和天机阁吩咐我在这里好生照管好你,你除了不能走动,也不能使用神力,其他都还是寻常。”
卫摧许是喝了酒,说话变得没以前那般拘束,“长夜漫长无从打发,要不要找个女人来陪你?”
“滚。”
卫摧的嘴很损:“从前在神院就听闻你不近女色,碧霞元君的告白你也峻拒了,你之所以不碰女人,是不是因为不举啊?”
谢烬淡掀眼睑,眼底浮现了一丝不耐与薄愠,他与卫摧的交情从来都是很微妙的,好的时候可以称兄道弟,坏的时候相互背刺也是常事。
这晌,卫摧还在继续道:“若真是不举,那就不要祸害别人了。”
谢烬淡哂了一声,他何尝听不出对方的话外之意呢?他就不该把卫摧的话听进心里去。
谢烬点了点头,面上恢复了一派云淡风轻之色:“某人在嫉妒我,心向明月,明月却照在沟渠上。”
这句话终算是捅了马蜂窝,卫摧“歘”地一声搁放下酒盏,面色一阵青一阵白一阵红。
蛇打七寸,就是这个道理。
卫摧的七寸被谢烬拿捏住了。
谢烬慢条斯理地掸了掸袖裾,丝滑地结束了这一场毫无营养的针锋相对:“我有事需要你去办,事关神魔两界的安危。”
“不是,你还真使唤上我了?”卫摧咬了咬牙,“你能给我什么好处?”
“好处没有,命有一条。”
卫摧容色铁青,摆了摆手:“老子要不起。”
“办不办?”
谢烬的冷白指尖慢条斯理地搭在桌案上。
“办办办!”
卫摧没好气地起了身。
他本来想嘲讽谢烬几句落魄,结果反被将了一军,走之前他胸中郁结不已,愤而捶了好几回胸口,仿佛这样做就能疏肝解郁似的。
“知道我要你去办什么事?”谢烬淡视着背影问道。
“还能是什么事?”卫摧摆了摆手,“走了。”
卫摧虽与谢烬关系不敦睦,但他也了解谢烬的行事风格。
他嘱托他要去办的事,无非是天帝盯上芙颂的事,传给魔神,让魔神好早做准备。
卫摧其实一点儿都不想为谢烬办事。
偏偏谢烬拉了他一起下水,如今两人就是同一条贼船上的人了
——
传消息给魔神,其实并没有那么容易。
天庭与魔道的关系,本来就非常微妙。
有一个人非常合适传话。
那就是芙颂。
第99章
白泽并未确切地告诉芙颂谢烬的藏身之处,但芙颂能够推测的到,天机阁把谢烬藏到了一个无人知晓的荒僻之境。九重天太大了,凭她现在的本事,是根本上不去的,要找一个他,无异于大海捞针,她需要一个领路人。
卫摧一定是最佳的人选,他一定什么都知晓,所以,她一直在蹲守在狱神殿外,誓要把狱神等到为止。
这一段时日,她也做了很多很多的梦,梦里梦外皆是谢烬那一席雪白衣影,他离她是那样的远,画面永久地定格在他亲吻她的那一刻,他似乎还俯身下来,在她的耳边说了句什么,但凛冽的风渐渐吹散了他的声音,芙颂竭力要抓住这些散落的字眼儿,却只是一场徒劳,她什么也打捞不到。
她听不到他对自己说了什么。
那一个吻非常像一场蓄谋已久的离别,他似乎知晓自己后来会遭遇什么,所以在东窗事发之前吻住了她,都说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他亲吻她的时候,真的就只是一晌,短瞬的一晌,短瞬得以为她遇到了一场美好的错觉。
她想起他亲吻自己,她还在跟他怄气。这是芙颂心中的一桩憾事儿,她还没来得及跟他陈情自己的心意。
她还在等他亲自把织好的围脖给她带上了,还在等他夸她一声“颂颂很好看”。细细想来,谢烬唤她“颂颂”的次数屈指可数。他向来是一个拙于表达感情的人,没有给她取过什么很特别的名字,总是唤她“芙颂”,偶尔情动的时候,才会唤她一声“颂颂”。
芙颂需要很努力努力地去会回忆那些美好,去回溯那些细节,掰碎了揉开,仔细去回忆,才能确证她与谢烬之间的美好不是一场镜花水月、梦幻泡影。
回忆完了那些事后,芙颂就陷入了新的漫长空虚当中,精神恹恹,无所事事,平时积极备考神祇资格证,此时此刻也变得索然无味、毫无意义。
想当初,她就是为了与他比肩,为了能够与他站在同样的高度,她才不惜一切代价拼尽全力去努力学、去努力修炼。
芙颂原本不是一个很有上进心的人,她比较喜欢维持原状,循规蹈矩地活着——倘若没有遇到谢烬,如果蹭睡这件事不曾发生过,她永远都会只是日游神,继续巡守凡间,记录善恶,保护黎民百姓免受妖魔鬼怪的侵扰。
遇到谢烬之前,她的生活将不会有任何变化,但遇到他之后,她的生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一系列连她自己都始料未及的变化。
毕方甚至告诉过她一些小秘密,初见那一会儿,主子就设下了磐石结界,并不打算让她进来,但后来,不知为何,主子又改变了主意,撤下了结界,放她进来。
或许从那一刻,主子看到了她撞到了结界疼得流泪的样子,无意识对她心生了怜爱之意吧,这一份怜爱,最终演变成了每夜允许她来蹭觉的纵容,还有一丝连他都不易觉察到的宠溺。
越是去回忆这些美好的事物,芙颂越是觉得精神空虚。
每日巡日都心不在焉,仿佛三魂丢了一魂。夜游神根本看不下去,向翼宿星君申请让她休沐一个月,让她好好待在九莲居里休息。
还好,这时候一封消息送到了她手上。
是白泽躬自送来的。
芙颂心中笃定,这则消息是卫摧以一种极为含蓄的方式向她传递了某种信号。
纸上写着一件事——
「天帝欲以魔女为质,掀起第二场神魔大战,望魔神周知。」
这一封需要送到魔神手中的密信。
只不过,送信人如今成了芙颂。
芙颂望着密信的内容,内心非常复杂。她这才后知后觉,这是天帝布下的一个大局,昭胤上神被抓是一个无懈可击的幌子,更是吸引她前去的诱饵。天帝磨好了刀锋,就等她主动躺上刀俎,任其宰割。如果她真的送上门去,这就意味着坐实了她的魔女身份,天帝抓住了她,就会威胁魔神投降,甚至是剿灭魔道。
那谢烬呢?
谢烬是什么立场?
在天帝设下的这一场局里,他担任着什么角色?
种种思绪风起云涌地掠上芙颂的脑海,她甚至都来不及去想明白,这晌,九莲居的门外流窜进来一只个头渺小的小鬼。
放在以往,芙颂是很忌惮这种小鬼,定会拿招魂伞将它收了。
小鬼跪伏在芙颂的膝头前,低声下气道:“魔神要见您。”
原来是来通风报信的。
芙颂刚好也有要信送到魔神手上,道:“好,我这就收拾停当。”
小鬼摇摇头:“魔神就在外边。”
芙颂心漏跳一拍,赶忙披衣起身,走了出去。
一道高大修长的紫色人影出现在烟雨间的菩提树下,雨色婆娑,织成了一片细薄的毯子,朦朦胧胧地描勒着他挺阔的身量,银白色长发下戴着骷髅面具,面具背后一双摄人心魄的紫色眼睛,视线的落点正好落在了芙颂身上。
经过雨水的精雕细琢,男人的那一双紫眸就像是从澄澈的海水里刚打捞出来的雨花石。
“吾此番前来,没事先知会你,是不是吓着你了?”看着女儿来到身前,魔神俯低身躯,
目光与她平视,嗓音显得很温和。
芙颂摇摇头,她也有事儿刚好要找魔神。左顾右盼发现无人,就将魔神请进了九莲居。
芙颂记得魔神上一次来,差点与昭胤上神打起来,还差点将整座天庭给拆了,一时之间心有余悸。
甫思及此,芙颂猛地顿住了步履。
魔神也跟着停了下来,问怎么了。
芙颂道:“您这次来,应该又不会把天庭拆了吧?”
语气逐渐变得严肃起来:“如果把天庭拆了,我就不邀请您进屋了。”
魔神看着自家女儿一脸警惕的样子,心道,自己到底留给她的心理阴影有多大,才会让她变得这样。
魔神双手高举过肩肘,一副缴械投降的姿势,嗓音放得很轻,生怕吓坏了她似的,“吾这次真的只是想来看看你。”
芙颂看他一副略微无措的样子,眼底的无奈与妥协都快溢出眼底了,抿了抿唇角,掩住了一丝忍俊不禁,道:“好了,我知晓了。”
两人进了屋。
这是魔神第一次来到芙颂的屋子,小小的床,小小的衣橱,小小的妆奁,小小的窗槛,一切都是很小的,芙颂本身身量就很小,哪怕在同阶修为的神女之间,她的身量也是属于比较修长的,但在魔神庞硕高挺的体格衬托之下,还是显得比较娇小。
屋子原本是比较宽敞的,但在魔神进来了之后,就显得比较逼仄了。
外面的风声被门帘抵挡在了外面,温暖的烛火笼罩着小小的一方角落,空气充溢着淡淡的皂角香气,魔神在屋内长伫了一会儿,浅浅嗅着这令人心旷神怡的味道。
这是他女儿栖住的房间,目光不着痕迹地四处打量,最后,他的目光落在芙颂的脖颈上,雪白如瓷的肌肤上,安安静静地躺着一条项链,项链上垂坠着一只小昙莲,小昙莲垂坠于锁骨处,反而显得愈发夺目。
魔神以前没有看到过芙颂戴这种项链,今日是第一次看到。
似乎注意到了魔神幽微暗沉的视线,芙颂摩挲了一番挂坠,主动道:“这是谢烬送给我的。”
稍作停顿,她补了一句:“我很喜欢。”
魔神知晓自家女儿的心被谢狗偷了去,但没想到她会在他面前坦白。
芙颂主动倒了一盏茶给魔神,魔神接了过去,但没过一会儿,岑寂的空气之中传了一阵明晰的“咔嚓”声。芙颂看到魔神手掌心里的茶盏化作了齑粉。
魔神回过神,用抱歉的口吻道:“吾不是有意的。”
芙颂知晓魔神与昭胤上神是死对头,魔神一直不是很赞成她与昭胤上神在一起,所以以前芙颂都不敢在魔神面前表明自己的心意,担心两人会打起来。
但现在,芙颂真正看清了自己的本心,她决定直面这一切,她要告诉魔神关于自己的心意。
“父亲。”
在晌久的静默之后,芙颂忽然开了腔。
这一声“父亲”仿佛原地疾射出去的一柄利箭,不偏不倚射中了魔神的心脏,他整个人都愣住了。
虽然芙颂早就知晓自己的身世了,但她从未唤过他一声父亲。
魔神也从不奢想芙颂能够叫一声“父亲”。
他不是一个称职的父亲,从数万年前的神魔大战起,他与女儿失去了联络,从归墟出逃之后,他一直在寻找她的下落,好不容易找寻到了她,魔神恨不得把她捧在心尖尖儿上,不让她受一丝一毫的委屈。
今次,芙颂突然喊他一声“父亲”,魔神久久没有回过神来,等回过神来的时候,他的内心便被一股巨大的狂喜所笼罩。
“方才吾没有听清楚,你唤吾什么?”
芙颂道:“父亲。”
这一声直接撞开了魔神心中最冷硬的部分,这一部分直接原地融化成了一滩温暖的水,逐渐流遍了四肢百骸。
芙颂刚想说什么,面前直接笼罩下来一片高大的阴影,没等她真正反应过来,整个人就被抱入一片温实的怀抱之中。
魔神深深拥住了她。
第100章
好在魔神抱着芙颂的时间只有一瞬,很快就松开了她。芙颂被抱得有些失神,哪怕魔神松开了她,她也许久没有回过神来。
魔神伸出手在芙颂的面前挥了挥,芙颂适才如梦初醒:“啊?”
魔神语气小心翼翼的,嗓音低哑如磐石黏蹭在耳根似的,“可是不喜欢吾抱着你?”
“没有不喜欢……”芙颂揉了揉后颈,“就是有一些小小的突然。”
魔神揩了揩眼睛:“巳巳唤吾‘父亲’,吾太激动了,太欢喜了……若巳巳不喜欢,那吾以后就管住自己的手脚……”
芙颂听出了一丝端倪,她慢慢走近前去,歪着脑袋仰着头,直直望着魔神:“您是不是哭了啊?”
她看到那一双紫眸氤氲着浓重的雾气,好像有什么东西随时准备满溢出来,汇聚成浓热的水雾,砸落下来。
这是芙颂第一次看到这样的魔神,颇感好奇,忍不住多看了几眼,“您是不是哭了啊?”
“吾没有哭,”魔神的语气听起来很别扭,“吾只是眼泪从眼眶里流了出来罢了。”
芙颂:“……”
难道这还不是哭吗?
芙颂拿出帕子递给魔神:“父亲,您擦一下吧,我不看您。”
说着,还煞有介事地背过了身去。
魔神言谢接过,揭下了许久未拆的面具,很轻很轻地擦了擦眼睛。他看着女儿纤细高挺的背影,一时之间也有些恍惚,他没有看过芙颂长大,他只参加过她的幼年时期,对于她其他往后的一切经历,他一无所知,他由衷地感谢那些能把芙颂照顾得这么好的人,培养了她具有慈悲心、同理心且健康健全的人格。
魔神擦干净眼睛之后,本来想着要把面具重新戴上的。
但他又止住了这个动作。
面上的伤疤是昭胤上神在数万年前的神魔大战留下来的,魔神视之为耻辱,一直戴着面具遮掩。然后,从当芙颂唤他“父亲”的那一刻起,他忽然心中变得无限柔软,一切陈年仇隙似乎都没有那么重要了。
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
更何况,昭胤上神是女儿心心念念喜欢的人。
晌久之后,魔神终于将骷髅面具真正摘了下来,递呈给芙颂。
芙颂注意到魔神摘下了面具,露出了真容,她心中晃过了一瞬的差异,“您……”
“这个面具,吾不会再戴了,就交给巳巳代为保管吧。”
芙颂虽不理解魔神为何会突然摘下面具,但她觉得魔神与以往的气场好像有些不太一样了,具体是哪里不一样,她并不知晓。
芙颂说了声“好”。
“对了,父亲,您等会儿。”她掖住了准备要离开的魔神,“我有一桩很重要的事要话与您知——
是这个。”
芙颂将白泽送来的密信递呈到了魔神面前。
魔神一目十行看完了密信,面色蓦然变得极为凝肃起来,“天帝这个狼心狗肺的伪善之徒,果真是盯上你了。”
看来父亲也早就知晓天帝的筹谋与打算。
芙颂以前一直觉得自己该服从于天道,她觉得天道就是正义的,天道就是一切,她受了九千年的训诫与规训,但现在,这一封信直接撞碎了她对天道的认知。
就因为她是魔吗?
就因为她是魔,天帝就要对她和她的族人赶尽杀绝?
哪怕他们什么都没有做错。
芙颂想起了自己被天帝召唤的那件事,那件事对她留下了极深的阴影。虽然天帝召唤了她,但她并没有见到真正的天帝,而是见到了天蓬真君,天蓬真君还要验证她的身份,究竟是正神还是邪魔。若不是谢烬及时赶来,芙颂怕是会穿帮。
魔神知晓芙颂在想些什么,问:“你是不是想要知晓谢狗——谢烬在哪里?”
这句话直接说到了芙颂的心坎上了,“父亲知晓吗?”
“吾不知晓,但把知晓的人的嘴撬开便是了。”
案台上的烛火正在不安地扭来晃去,画屏上浅浅倒影着父女二人的影子。
一桩密谋正在无声无息地酝酿着。
——
碧霞元君最近一直在闭关修行,但也收到了一些风声,她听说父皇正在引魔女现世,以魔女为质,试图逼魔神就范。
碧霞元君素来不插管父皇的政务公事,她虽是天帝的女儿,但身处于第二重天的后宫女眷,她的权力并不是很大。
直至天帝请她出关,让她亲自镇守无涯之海。
无涯之海关押着一位与魔女勾结的罪犯。
当碧霞元君看到了这位罪犯的真容时,她整个人都愣怔住了——与魔道勾结的人,怎么可能会是昭胤上神?
更让她震愕地是,在这一宗与魔道勾结的传闻里,她听到了一个极为熟稔的名字,芙颂。
芙颂隶属于魔道,她就是那个隐藏太久的魔女。
起初,碧霞元君觉得自己听错了。
芙颂是魔女吗?这不可能吧。
芙颂是她最好的朋友,最好的朋友怎么可能会是魔女呢?
天帝说,若是不信,碧霞元君可以镇守在无涯之海,等人来。
若芙颂来了,说明她就是魔女。
碧霞元君很久没有见过芙颂了,但她知晓芙颂与昭胤上神谈恋爱的事,她一直都保密,但后来,两人谈恋爱的事不胫而走,闹得满城风雨。
碧霞元君甚至好听到了一些传闻,说芙颂就是魔女,昭胤上神被魔女蛊惑了,悖逆了天道,与魔道勾结在了一起。
……
当真相还没有及时查清楚的时候,这些裹挟着恶意的留言,已经被传得满城风雨。
无形之中,好像有一只手在幕后推动得这一切。
碧霞元君想要查探清楚究竟是谁在暗中散播这些流言蜚语,这些流言蜚语究竟是谁在背后操控,它们是冲着谁来的?
是昭胤上神?还是芙颂?
没等碧霞元君想要查出真相,天帝还给了碧霞元君一张缚魔网,缚魔网能够让伪装成正神的魔物显出原形。
这一张缚魔网放在手中,仿佛有千斤般沉重,沉重得碧霞元君根本抬不起来。
天帝肃声问道:“朕希望你能将这件事做好。你能做好的,对吗?”
碧霞元君眸色微动,掀起了一片巨大的波澜,又听天帝继续道:“你肩负着守护三界苍生的安危与使命,这件事,只能由你来做。”
碧霞元君深呼吸了一口气,她根本没有说“不”的机会,她的身份她的一切,都是天道赐予她的,她代表的是天道的立场。
她似乎有完全没有选择的权力。
碧霞元君薄唇紧抿成了一条细线,将天帝递呈而来的缚魔网纳入袖裾之中。
“儿臣……定不辱命。”
——
话分两头,各表一枝。
卫摧遣了白泽去送那封密信之后,一直等着芙颂来找自己。
果不其然,没过几日,芙颂就来找他了。
然而,芙颂并不是一个人来的,魔神也来了。
偌大的狱神殿被一团紫黑色的浓密雾气所浓深地笼罩着,雷电在云层之间循缓地游弋着,发出一阵隐隐的轰鸣声。
魔神第一次造谒狱神殿,狱神殿两端的守兵都严阵以待,但卫摧摆了摆手,两侧的守兵都依序退下,偌大的殿宇之中,一时之间只剩下了三个人,芙颂,卫摧和魔神。
芙颂知晓卫摧已经知晓了自己的身世了,也就不再遮遮掩掩了,直奔主题道:“谢烬被关押在了哪里?”
魔神抻出一柄锋锐犀利的紫色陌刀,刀尖直指卫摧的咽喉,道:“老实交代谢狗……谢烬的下落,否则,休怪吾的刀锋无眼。”
芙颂不想一上来就兵戎相见,摁住了魔神的紫色陌刀,道:“父亲他急脾气急,你别介意。”
卫摧寥寥然地扯了扯唇角:“我晓得的。你是魔族的公主,我还欠着你一份礼。”
说着,卫摧煞有介事地行了一份礼,道:“关于谢烬的下落,我只能与芙颂你一个人谈,其他人都务必退下。”
包括魔神也在内。
芙颂看了魔神一眼,温声道:“父亲。”
紫色陌刀倒映着卫摧的一张脸,稍息之间,魔神不情不愿地将陌刀捣了回去,对芙颂道:“有任何异况,务必叫吾。”
芙颂点了点头。
魔神悟过了意,率领犼与百鬼退出殿外。
卫摧对芙颂的心情一直都很复杂,他喜欢着她,偏偏她是他最不能、也最不可以喜欢的人。
卫摧身为狱神,昼审阳,夜断阴,素来讲究公正,他不能对芙颂抱有私心。但他又无法与不理智的自己做对抗。
他很清楚芙颂想要什么,更何况,她刚刚已经讲出来了。
他知晓,如果把答案告诉给了芙颂,她一定会奋不顾身地救他。
如果她去救谢烬,一定会深陷天帝布下的天罗地网。
卫摧不愿意看着芙颂去涉险。
以前他喜欢她的率真和横冲直撞,但现在,这反而成为了她最为致命的弱点。
偏偏他不能像女娲娘娘一样,把这些特质从她的身体里剔除,剔除了之后,她就不是她了。
人呐,总是如此矛盾。
卫摧摇了摇头:“其实平心而论,我并不清楚他在哪里。”
芙颂道:“那你为何遣白泽送密信给我。”
卫摧道:“我是在警醒你,希望你离开这个是非之地,莫要被卷入不必要的风波之中,这对你百弊而无一利。”
“所以说,他到底在何处?”
卫摧忽然有些生气:“天帝的目标是你,这就是一个明晃晃的陷阱——哪怕是火坑,你也要跳吗?”
“是,哪怕是火坑,我也要跳。”
稍作停顿,芙颂道:“我喜欢他,他在哪儿,我就在哪儿。”
卫摧的心陡地沉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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