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昭胤上神来到了神殿正殿,现场一片狼藉已经被拾掇好了,一片静寂肃杀的氛围当中,天帝出现在最高王座之上,双掌静静覆在扶手上,神态隐匿在冕旒背后,情绪莫测。天蓬真君鼻青脸肿地伫立于天帝的身侧,看到昭胤上神来了,牙关紧咬,但受其气势威压,他不敢在天帝面前多嚼一句舌根,就怕舌头会被昭胤上神拔了。


    说起来,两人曾经在神院修行期间,还是师兄弟的关系,但当时天蓬真君犯了一些风流过错,被贬下凡历劫去了,是以,两人的交情比较浅薄,但天蓬真君对昭胤上神算得上比较敬畏的,一见到本尊,如同硕鼠见着了猫,恨不得马上躲得远远的。


    这晌,昭胤上神清正端方地行了一个臣礼,迩后道:“臣有一事相禀。”


    这一场局,本来是天帝亲自设下的,本该是他亲自来对昭胤上神问话,问日游神重伤神兵一事,但昭胤上神先发制人,这倒是让天帝预料不及,他漫不经心地摆了摆手手:“你说罢。”


    “天蓬真君假传陛下懿旨,私自召传天庭神职人员,欲行不轨之事,陛下打算如何处置?”


    此话一出,举座皆惊。


    神殿不单是只有天帝和天蓬真君在的,还有一众作为附臣的高位神祇,他们虽然是旁听团,但还是或多或少会影响到天帝的决策。


    此时,听到昭胤上神一席清凌凌的话,面色各异,交头接耳,论议纷纷。


    “昭胤上神,你、你血口喷人!”天蓬真君面色铁青,他从未料到素来清正守礼的师兄会如此不讲武德,一上来就将一口污帽倒扣在自己身上!


    天帝眯了眯眼睛,冷睇了天蓬真君一眼。


    其实吧,是天帝要传见日游神,想借天蓬真君之手验一下芙颂的身份,验一验她究竟是魔还是正神。他想要知晓,斗姆所言究竟是真还是假。


    亲自验证的话,多多少少名不正言不顺,还会损伤身为三界之主的公信力,毕竟,如果芙颂不是魔呢?那兹事传出去,教天帝的老脸往哪儿搁?


    所以,测验芙颂身份的事儿,自然而然就落在了天蓬真君身上。


    天帝原以为此事会办得滴水不漏,哪承想,天蓬真君竟是给弄砸了,还给昭胤上神拿捏住了把柄。


    面对昭胤上神的指控,天帝拿不出名正言顺的理由来反驳。


    天帝重重地叹了一口气,用息事宁人的口吻道:“殿规森严,爱卿若是没有切实的证据,便莫要追究此事罢。”


    很显然,天帝虽无意表态,但话里话外都是偏袒天蓬真君的。


    昭胤上神道:“臣亲眼看到天蓬真君逼迫了日游神,那两位戍守于殿内的神兵也见着了,见者有份,便能作为人证。”


    天蓬真君眼睁睁地看着昭胤上神将两位神兵传召了上来,受其威压,两位神兵哆哆嗦嗦了好一阵,只能吐露实情:“末将的确是看到天蓬真君抓着日游神的手,要把她的手往法器上摁……后面的事儿,末将就不清楚了。”


    两位神兵也打着自己的小算盘,若是把日游神将他们打趴下的事儿一五一十地告知,那岂不是很没面子?贵为神兵,却连一介天庭神职人员都打不赢,传出去的话,那岂不是贻笑大方?他们的脸还要不要了?


    所以,两位神兵是绝对不会把自己被芙颂打趴下这一档子事儿说出去的。


    天蓬真君太阳穴突突直跳,嘴巴张了张,却不知该说什么好。


    天帝扫了他一眼。


    天蓬真君马上在他面前跪了下来,当年因犯了风流罪而被贬下凡的阴影重新笼罩住了他,他咬牙道:“臣从未强迫过日游神,若有半句虚言,天打雷劈!”


    一旁的陪审团有人道:“雷劈乃是小概率的事儿,谁又说得准呢?岂能以此赌誓?看来天蓬真君也不是真心起誓嘛。”


    天蓬真君道:“那臣就用全家的性命起誓!”


    一旁的陪审团又道:“你家里应该都没人了吧?”


    天蓬真君道了声“是啊,的确没人了”,他眼珠子转了一转,目光阴鸷落在了昭胤上神身上:“那臣就用昭胤上神全家的性命起誓!”


    昭胤上神乜斜了他一眼,冷哂一声:“我家也没人了,只有一位师祖祝融。”


    天蓬真君这就非常尴尬了,结巴把主意打到了天帝身上:“那臣就拿陛下全家的性命起誓!”


    天帝:“……?”


    他忽然觉得头好疼,他很后悔启用了天蓬真君这么一个蠢货,心道:“再这么掰扯下去,对我可谓是百弊而无一利。”


    他之所以召见昭胤上神,最大的目的就是要从他口中套出日游神与魔道勾结的把柄,现在倒好,昭胤上神先发制人后,就将天蓬真君绕进了自己的逻辑里。


    天蓬真君的局面变得非常被动了。


    再这样僵持下去,彼此都捞不着什么好处。


    天帝看得出来,昭胤上神是吃了秤砣铁了心要护日游神。


    君臣之间的关系,暂时还不宜闹得太过僵硬。


    天帝揉了揉太阳穴:“好了,你们都退下吧,此事休要再议,朕并不是很在乎——”


    昭胤上神微微迫前一步,凝声道:“兹事体大,攸关陛下清誉,四金甲神乃属陛下的御前亲卫,代表着天庭的形象,此事若不严审,将陛下的颜面往何处放?”


    字字句句掷地有声,男人嗓音虽不大,但胜在清透张力,满堂岑寂如迷。


    一副不能将此事善了的强势态度。


    一旁的陪审团喧喧嗡嗡,发出不小的热论声。众人都面面相觑,觉得昭胤上神说的有道理,但又需要看看天帝的脸色。


    天帝的脸色其实不太好看了。


    他数次想要以“犯了头疾”为幌子揭过此事,想和稀泥糊弄过去,但昭胤上神显然不想跟他轻易揭过去。


    倘若天帝不惩治天蓬真君,昭胤上神便是不打算离开了,会一直长立于此处。


    无奈之下,天帝大手一挥,“既然是天蓬真君犯了错,那就按照九重天律例,让狱神给他定下罪责吧。”


    卫摧很快就被传召上来了。


    卫摧获悉事态原委后,眉心皱紧,肃声道:“天蓬真君冒天下之大不韪,假传懿旨、强迫正神,凡此种种都是不可饶恕的错误,按照九重天律例,该贬为畜生道,下凡回炉再造。”


    此话俨若惊堂木,高高震落而下,溅起了满殿风浪。


    天蓬真君面色苍白若纸,这次的判罚怎么比数万年前的那次被贬下凡还要严峻啊?!


    天帝也隐隐约约觉察到狱神罚的有些重了。


    被贬下凡就被贬下凡,怎么还要被贬入畜生道呢?


    但一旦质问狱神的话,不就是变相打自己的脸吗?


    天帝并不想打自己的脸,天蓬真君已经把他的脸丢尽了,他现在不想替他袒护了。


    只好袖手一挥,恩准了狱神的判决。


    就这样,天蓬真君一日之间,就被贬入畜生道,沦为猪胎,下凡历劫去了。


    ——


    谢烬和卫摧一前一后离开了神殿,已经黑夜了。


    “今日之事,多谢。”昭胤上神道。


    卫摧以为自己听错了,他揉了揉耳朵:“你刚刚说什么,再说一遍?”


    昭胤上神只冷冷淡淡地给了他一个眼神,拗了拗,转身就走。


    卫摧觉得他还挺傲娇的,连忙追上前去,双臂舒惬地枕在脑后,朗声一笑道:“谁为难芙颂,便是在与我作对,我自然不会让他好过。不过——”


    话锋一转,卫摧走到昭胤上神身边:“天蓬真君怎么会突然要验证芙颂的身份呢?”


    昭胤上神道:“斗姆的弟子看到芙颂去了一趟莲生宫,那天刚好碰上魔神侵袭,弟子就把这件事给斗姆说了,斗姆知晓天帝忌惮魔道,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卫摧挑了挑眉:“按你的意思是,这件事的背后,是天帝想要测验芙颂的真实身份?”


    昭胤上神没回答,权作好似默认了。


    卫摧也知晓芙颂是魔神之女这件事,这个是个巨大的秘密,绝不能为外人道也。


    如果真的是这样,那事情就变得很棘手了。


    虽然此番逃过一劫了,但这只是一个开始,只要有一个怀疑的种子在帝王心里,那么,这枚种子迟早会生根发芽,长成参天大树。


    卫摧道:“芙颂的身份迟早会公诸于世的,魔神一直在找她,你并非不知情。”


    昭胤上神眸色清冷,皎洁的月色从浓重的云彩背后渗透洒照入内,覆照在男人峻挺肃穆的面容之上,照得他面容半明半暗,情绪灰暗不明。


    卫摧所提醒的事,他何尝又不清楚呢?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件事,也比任何人都担虑芙颂的安危。


    他甚至都动了想把她单独藏起来的念头,把她藏到一个无人知晓的地方,藏在一个只有他知道的地方,让任何人都找不到她,只有他知晓她在哪里。


    这个念头如阴郁的藤蔓在心中滋长,迫使她变成他的所有物,让任何人都无法找到她。


    然而,没等这个念头滋长成形,昭胤上神就将他扼杀在了摇篮之中,不给它长成参天大树的机会。


    但现在,他很难与不理智的自己对抗。


    面对没有解法的困局,他选择了一个连自己都出乎意料的方式——


    他对卫摧道:“喝酒吗?”


    卫摧纳罕,昭胤上神是一个滴酒不沾、色|欲不染的清冷君子,在神院修行期间就是如此,他今天怎么会突然想要喝酒呢?


    昭胤上神话落,脸说忽然伸过来一只手,这只手不轻不重地在他的脸上捏了捏。


    卫摧道:“没扯下什么假皮,说明你还是昭胤上神,如假包换。”


    昭胤上神:“……?”


    他冷淡地摆开了卫摧的手,“喝不喝?”


    卫摧道:“你是不是跟芙颂吵架了?”


    昭胤上神矢口否认:“没有。”


    卫摧纳罕道:“那就很奇怪了,像你这种老婆奴,一般忙完公事,就会马不停蹄地感到对方身边。今个儿是怎么了?不回去陪芙颂,反而来找我喝酒?”


    昭胤上神耐心十分有限,背身而走:“不喝就罢。”


    卫摧追着男人离去的身影,“喝,怎么不喝?你请客,那我便却之不恭了。”


    ——


    这两日,芙颂都待在祝融峰上,自从上一次“争吵”过后,昭胤上神就离开了祝融峰,她不知晓他去了何处,问起火祖祝融,祝融说他肯定是去忙要紧的事儿去了,让她放宽心。


    可是……


    她怎么会放宽心呢?


    她与他自从确认关系以来。很少会有争执,连斗嘴拌嘴都很少有,平时相处都是黏黏糊糊和和美美的,她不太懂怎么去和好,双方吵过之后谁也没有主动给对方发信息,一直在相互怄气。


    芙颂承认自己确乎有失言之处,不该不顾及他的感受,就说与“分开”“分手”相关话。


    但他也不能就这样把她扔在祝融峰,不管不理吧?


    出去办什么事,也该事先打个招呼才是,她每夜都守在床前,一直等他,都没有等到。


    本来想问毕方的,但毕方口风很紧,任凭芙颂如何贿赂,毕方都不开口。


    芙颂顿时感到有一丝无助,这份无助在碧霞元君主动来找她的时候,抵达到了顶峰。


    碧霞元君本来是定期找昭胤上神单挑的,结果没见着他本尊,倒是见着了芙颂。


    两人相逢,对视之间,眼底都闪过了一丝意外,但很快变成了惺惺相惜。


    两人很快手挽着手,胳膊挽着胳膊,话起了家常,互诉起了近况。


    碧霞元君痴迷于武道,日日都在修行,但最近,她在九重天上听说了芙颂与昭胤上神的绯闻,绯闻闹得纷纷扬扬的,几乎每个人都在讨论此事。


    碧霞元君很担忧芙颂会不会被一些红眼病欺负,昨日亲自去了一趟极乐殿,发现芙颂并不在此处,问起芙颂的下落,人人都是一副讳莫如深的表情,还是她的师兄夜游神透露了一二,说芙颂被天帝传召了。


    碧霞元君是天帝的女儿,天帝干了这些事,她怎么不知道?


    碧霞元君就回去找了天帝,但天帝一脸阴翳之色,显然是心情不虞的样子,细问起来,才知晓,昭胤上神把天帝摆了一道,还折损了一员猛将,把天蓬真君贬了下凡。


    天帝气不打一出来,碧霞元君却是觉得好笑。在她的印象里,天帝从来都没有吃过什么瘪,她还是生平头一遭看到父皇吃瘪的样子,委实是有趣极了。


    天帝发现碧霞元君与日游神交好,就给她提了个醒,让她不要与芙颂深交。


    碧霞元君并不喜欢天帝限制她的交友。


    她觉得芙颂是她的好朋友,她不会因为她是正神还是邪魔就戴有色眼镜,那样太势利眼了。


    更何况,芙颂到底是不是魔这件事,还只是空穴来风,尚未定论,碧霞元君并不想对芙颂的身份妄下定义。


    在时下的光景之中,她坐在芙颂的身边,道:“昭胤上神欺负你了?”


    芙颂摇了摇头:“没有呀。”


    碧霞元君毫不客气地捏了捏她的脸:“肯定是欺负你了,你看看你,明明有心事,还故作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心事就差写在脸上了。”


    “他该不会真的欺负你了吧?等我,我这就帮你出气!”


    看着碧霞元君捋起袖裾作势要去气势汹汹地收拾人,芙颂连忙阻止她:“谢烬没有欺负我,我们之间此前闹了一些不愉快和小矛盾。”


    “有什么矛盾,就应该当夜就讲清楚,不留隔夜仇才是。他跟你有小矛盾,就把你晾在祝融峰,像什么话?”


    碧霞元君十分护短,她不容许芙颂受半丝半毫的委屈。


    芙颂很轻很轻地拍了拍碧霞元君的背,心中很是感动:“那我现在打个电话给他吧。”


    其实,碧霞元君说得对,他们两人就是缺乏深入沟通。缺乏深入沟通,自然而然就会产生误会,他们在产生误会时没能用心平气和的口吻向对方解释清楚,所以,自然而然就会催生离心。


    芙颂翻出玉简,谢烬仍然在她的置顶位置,她往他的传音匣打了个电话。


    说句实在话,她起身有点小小的紧张与局促的,毕竟,一般情况下她不会叨扰他务公,很少会主动给他打电话,主动方都是谢烬。


    拨出去后,候了半晌,都不见有人接。


    芙颂悬着一颗心,心在悬空处晃了晃去,没有可以落地的地方。


    “他好像没有空接玉简……”


    碧霞元君直言直语道:“什么叫没空?这


    都什么时辰了,天黑黑的,把你晾在此处,真是太不像话了。”


    芙颂怕碧霞元君袖侧之下的四十米大刀,冲动之下真去找谢烬算账,又再打了一次电话。


    依旧是候了老半晌,还是不接。


    芙颂摇了摇头,为君找补道:“他可能真的是在忙罢。”


    碧霞元君忖了一忖,换了个思路道:“我给卫摧打个电话,指不定两人在处在一块儿呢。”


    卫摧的电话倒是很快就拨通,碧霞元君直截了当地问他是不是和谢烬在一起了,不知卫摧说了什么,碧霞元君英挺秀气的眉宇稍稍扬了起来:“你们去喝酒了?在哪儿喝?”


    “玩得很嗨吗,连话都说不顺溜了?”


    “马上回答我的问题。”


    挂了电话后,碧霞元君拉起芙颂的手,道:“他们在神都的竭泽酒肆。”


    神都?竭泽酒肆?


    芙颂从未想过,素来清冷克己的昭胤上神,居然也会买醉。


    真是太稀奇了。


    ——


    神都位于九重天的第九重天,此处与盛都的繁华光景别无二致,分有东西南北四市,每一处市集都货郎云集,四列珠玑,贩卖着琳琅满目的货品,贩卖声吆喝声络绎不绝。


    竭泽酒肆位于南市的尽头,芙颂和碧霞元君沿着小路一路纵飞而去,在酒肆的门前看到了卫摧,卫摧正准备呼叫毕方,还没来得及,前襟就被一双韧实有力的双手深深揪住了,来人的口吻透着一股子咬牙切齿——


    “酒好喝吗?那些神姬好看吗?”


    卫摧微微一愣,就撞上了碧霞元君面无表情的一张秀容,他不懂自己在心虚什么,下意识揉颈解释道:“这里没神姬,谢烬和我喝得是清酒。”


    芙颂守在一旁问:“谢烬他人在何处?”


    卫摧仿佛很难以启齿似的,捂着半张脸,指了指一个方向。


    芙颂循声望过去,便是看到一道修长雪白的衣影,静静坐在菩提树下的秋千上,夜风徐徐吹过,男人身上的白袍猎猎作响,犹若白鹤的翅膀,随时准备张开震翮高飞而去。


    谢烬在玩秋千,见着芙颂走近前来,白皙峻肃的脸上,泛着一抹淡淡的潮晕,冲着她绽出了一个笑,笑花烂漫地溅在眼底,一切冷硬锐利的轮廓与弧度,皆消融在了这一抹饱具烟火气的笑意里,这让他显得比平素要平易近人的许多。


    “颂颂……”


    男人嗓音沙哑清透,透着一股子黏。


    很少听到他这般唤自己,芙颂有一霎地怔忪,她感受自己的双手起了一片无可自抑的颤栗,颤栗疯狂地往心腔里钻进去。


    此时此刻的谢烬,不是高高在上居高临下的昭胤上神。


    好像就只是一位在等妻子来接自己回家的丈夫。


    碧霞元君道:“不是说是喝清酒么?”


    卫摧显得特别无辜:“他自己喝了很多,我也喝了很多,但我酒量比他好些,不至于醉成这个样子。”


    说着,还骄傲地挺了挺胸。


    芙颂亟亟走到菩提树下,来到昭胤上神面前,试探性地伸了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仿佛这样就能将他唤醒似的。


    但显然是不行的,男人的眼神仍然透着迷醉般的朦胧,看着她伸出手,主动凑前亲吻她的手指,还用舌头小幅度地舔了一下:“好吃。”


    芙颂触电般缩回了手,道:“这是不能吃的。”


    谢烬:“你是我的,我为什么不能吃你?——哦,你在生我的气,你不要我了。”


    说着,男人唇畔的笑意一点一点落寞黯淡下去,脑袋也垂了下去,模样显得可怜兮兮的。


    芙颂耳根子红透了,想着碧霞元君和卫摧都还在场,她掩唇清咳了一声:“我先送你回祝融峰。”


    第87章


    芙颂没有照顾喝醉了的人的经验,只依稀在以前的话本子上看到过,要煮解酒汤、更衣等等,总而言之,要做很多很多的事。


    现在,她只能摸着石头过河,把谢烬先送回祝融峰。


    她把他的一条大臂放在自己的颈后,把他拉了起来,他顺势往自己身上一靠,独属于男人的沉实重量和雪松冷香铺天盖地笼罩下来,沉甸甸地压住了她。


    谢烬的脑袋搁放在芙颂的颈窝里,喷薄而出的热息一股一股地涤荡着她的肌肤,旋即掀起了一片难耐湿燥的痒意。


    芙颂感觉有些痒,一边慢慢地搭着他走,一边屈起一根手指,把他的脑袋挪远了一些,奈何,没过多久,他复又蹭了上来,还蹭得更黏实了。


    芙颂:“……”


    罢了。


    就让他蹭吧。


    碧霞元君原本想上前去帮忙,却被卫摧掖住了袖裾:“你上去凑什么热闹,回来。”


    饶是碧霞元君再迟钝,也意识到,这种蒙昧的时刻还是两人待在一起比较好。她由衷地希望芙颂和与谢烬能够不闹别扭,重修旧好,主要是她很珍视芙颂,希望她能找到属于自己的幸福。碧霞元君是个武痴,身边知心的朋友少之又少,芙颂是她为数不多的朋友,她希望芙颂能够好笑颜常展。


    碧霞元君心道:“不过,卫摧这厮还算有眼力见的。”


    但她思及什么,退回去后,不冷不热问道:“你现在还喜欢芙颂吗?”


    卫摧纳罕,揩了揩鼻梁,笑道:“看出来了?我有这么明显么?”


    “砰”的一声,碧霞元君单手捣鞘,抽出了一半的冷剑,剑身泛散着犀利冷锐的寒光,雪白透亮的剑面倒映着卫摧英俊倜傥的脸。


    碧霞元君的容色冷冷的,她的口吻跟剑上的寒光一样冷寂:“你现在最好不要再去招惹她。”


    卫摧抻手摁住碧霞元君的剑鞘,慢条斯理地把她的弑意一寸一寸摁了回去,一双狐狸眸含着讨巧的笑:“我心未死,但已经老实了,眼下还请元君殿下放过。”


    碧霞元君不吃卫摧嬉皮笑脸这一套,但得到了对方的保证后,她才真正收回冷剑,往芙颂谢烬离去的方向远睇了一眼。


    卫摧忽然正色道:“我不招惹芙颂,也请你的父皇不要打芙颂的主意。”


    碧霞元君没听明白:“什么?”


    卫摧道:“你的父皇今日传旨给芙颂了,召见了她,接见芙颂的人却是天蓬真君,你的父皇避而不见。你说道奇怪不奇怪?”


    碧霞元君凝了凝眸,天蓬真君是天帝座下四金甲神之一,一位精明势利之徒,其实并没有那么受天帝重用,真正受到重用的,是翊圣真君和玄武真君二人。这两人都是老实本分的神祇,也就是昭胤上神的师弟。


    所以说,天帝怎么会传懿旨召见芙颂,反而让天蓬真君去见芙颂呢?


    这就显得十分奇怪了。


    碧霞元君留了个心眼儿,决计待会儿回第二重天时,亲自问一问父皇。


    ——


    话分两头,各表一枝。


    芙颂搭着谢烬,一路往祝融峰的方向亟亟赶去。


    一路上他坐在她的瑞云上,双手紧紧揽着他的腰,一直在对着她笑,白皙峻容上绽开了一朵朵好看迷人的笑花。她若是与他对视了,他就会嘶哑地问:“颂颂,你要不要我?”


    穷追不舍地问,就像是大狗狗一直追着骨头不松开。


    芙颂不知道到底是多少酒把谢烬灌成现在这副样子,一个从来不苟言笑的人,一个从来不擅表达感情的人,忽然之间走向了另外一个极端,与寻常的样子判若两人。


    她被问得有些啼笑皆非,故意说了声:“不要。”


    说了不要他,会怎么样呢?


    但一转头,却看到男人低低垂着鸦黑的眼睫,卷翘的睫羽在卧蚕处投落下一片细密的阴影,他抿起濡红的薄唇,很有几分委屈的样子。


    少时,芙颂觉得自己的手背有什么柔软的东西砸落下来。


    芙颂俯眸下视,发现是晶莹剔透的泪。


    她吓了一跳,蹲住身子,抬起螓首往谢烬


    的方向望去,发现男人面无表情地留下了眼泪。


    芙颂伸出手揩了揩他的脸,满手都是凉丝丝的液体。


    芙颂哭笑不得:“干嘛哭了啊?”


    谢烬吸了吸鼻子,哑声说道:“你说不要我了。”


    芙颂没想到他如此较真,她说什么,他就信什么,她只好道:“我那是开玩笑的,没有不要你啦。”


    为了证明这一点,她俯低了身子,捧掬起谢烬的面孔,很轻很轻地在他嘴唇上亲吻了一下,又不餍足地再在他嘴唇上亲吻一次。


    亲着亲着,彼此或多或少有些心猿意马意乱情迷,这一回,忽然听到了远处传了一阵咳嗽声。


    芙颂忍不住循声望去,赫然发现火族祝融伫立于树下,不知往这里看了多久。


    气氛有些尴尬,芙颂急忙松开了谢烬,但谢烬醉了酒,一个人可能立不稳,芙颂只要又搀扶住他的一条胳膊,把他的胳膊搭揽在自己的肩膊上。


    祝融走进前来,发现徒儿的面色不太对劲,看向芙颂:“他是怎么回事?”


    芙颂感受到祝融很生气,莫名心虚了起来,轻声解释道:“今夜他跟卫摧在竭泽酒肆喝酒了,喝得有些多,我把他带回来了。”


    祝融抡起鸡毛掸子作势要抽人,芙颂赶忙护在师徒之间,劝说了好几回,祝融气才勉强消停了一些。


    身为高位神祇,戒人欲是重要原则之一,徒儿怎么能喝到酩酊大醉呢?再说了,他向来克己自苦,忌荤,洁身自好,更是滴酒不沾。


    像今日喝得这般模样,这可是过去数万年从未有过的事儿。


    谢烬小鸟依人般猫在芙颂身后,道:“颂颂,那个老叟要打我,你要保护我QAQ”


    祝融:“……?”


    芙颂:“……”


    芙颂挂起尴尬但不失礼貌的笑意,道:“师祖,我先扶谢烬回屋,待他翌日清醒过后,自会来向您赔罪的。”


    祝融摆了摆手,无奈道:“去罢。”


    ——


    芙颂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把谢烬搭回了两人的小屋。谢烬迷蒙着一双眼,黏糊糊地蹭了蹭她的粉颈,哑声问道:“这里是哪儿?”


    芙颂一晌把他扶到床榻上,一晌道:“是祝融峰,现在这里是你栖住的地方。”


    说着,她趁着他半躺下去时,又拿起一个簟枕,徐缓地垫在他的腰身后。


    男人的身量很重,她将他身上的外袍、靴履褪下,并把他安置在床榻上,都耗费了不少气力。


    芙颂委实是累坏了,径直瘫在近旁的圈椅上。


    这时,她听到了男人的一声浅笑。


    谢烬半卧在簟枕上,鬓颊间的发丝被身体沁出的薄汗打湿,粘成绺儿敷贴于额庭之上,一双好看的眉眼含着雾濛濛的笑意,一瞬不瞬地看着她。


    芙颂觉得他笑得有几分不怀好意,忍不住用倾过身子,揉面团似的使劲揉着他的脸:“明明喝醉了,干嘛对人家一直笑呀?”


    真是的,笑得还这么销魂,把她得到魂儿都勾走了一小部分。


    在过去以往相处的时光里,他极少笑,


    她手指抵着他的笑唇:“不准这样对我笑。”


    他反手抓握住了她的手腕,攥得很紧:“你是谁?”


    喝醉了,酒意上头,现在连她都不记得了?


    谢烬把芙颂的手攥得很紧,冷白指关节处泛散着一道一道的青筋,慵懒地阖着双眸,一字一句仿佛从喉咙里磨出来似的:“你是谁,为何会出现在我的屋子里?”


    芙颂不清楚他是真的醉了,还是故意这样调侃,她笑道:“我是芙颂。”


    “好巧,我的神侣也叫芙颂,灼若芙蕖的芙,颂歌的颂。”


    说着,谢烬睁开一只深邃的眼,脉脉地凝视着她,拖腔带调道:“你跟她长得很像,眼睛漂亮,面庞非常可爱。”


    芙颂被他一席话取悦到了,想了想,俯近他的耳屏处,轻声道:“跟那位神侣分开,与我搭伙过日子怎么样?”


    谢烬不假思索地摇了摇头,表示不可以:“我属于芙颂。”


    芙颂唇畔笑意愈深,支棱起身子,道:“好,那我就不打扰啦,你好生休息罢。”


    言讫,芙颂作势要走。


    没来得及走几步,手腕就被一只大掌攥握住了。


    谢烬腕间一个沉力,把芙颂拽入怀中,他的胸-膛紧紧依偎着她的后背,左臂屈起横抵在她的胸口前,右臂从前面环住了她的腰肢。就这般,芙颂被锢在男人的怀里,一丝一毫都动弹不得。


    她听到身后倾轧而来一片裹挟着清酒味的雪松香,男人的唇捻蹭在她的颈肤之间,轻声祈求:“别不要我。”


    芙颂的心里都酥了一大半。


    她一直以为在这一段关系,最没完全感的人会是自己。


    完全没料到,会是昭胤上神。


    他重复了很多次这种类似的话,甚至听到她那一句开玩笑的“不要你了”,他会为之落泪。


    甫思及此,她缓缓地转过身来,借着月光看着谢烬的脸,泪痕残留在他的面容上,给了她一种他易碎脆弱的幻灭感。


    芙颂温柔地凑近前去,舔吻他的泪痕,双手回抱着他,道:“对不起。”


    谢烬把她的嘴唇捏成了金鱼唇:“我没有让你道歉。”


    芙颂道:“我之前因为多思多虑说过一些不合适的话,没有顾虑到你的感受。”


    她道:“今后再也不会了。”


    顿了顿,又道:“你也一样,不许不打一声招呼就离开,至少得跟我说,你要去哪里,做些什么,好让我放心。”


    谢烬静静听着她说话,然后道了一声:“好。”


    芙颂道:“这不是一句‘好’就能掩盖过去的事儿,你昨夜到底去了何处?”


    谢烬偏了偏头,视线如绵细的针,要将芙颂深深框进自己的眼底,对视之时,他的眸泛起了一圈清浅的春雾,月色洒进去变作了一团揉也揉不散的清冽光影。


    风拂过窗棂,漆色的枝桠窸窣作响,饱满的刺桐树无声地绽开了,花瓣纷纷扬扬在枝头滋长,它们的黑色倒影内嵌在了屋内的地面之上,那地面上仿佛绽开了大朵大朵的白色小花。


    屋子里花香馝馞,且杂糅着凉丝丝的沁脾酒香,气氛蒙昧旖旎,就像是一场春夜里的幻梦,一切都变得很不真实。


    芙颂的心神也有些朦胧,她很少会打破砂锅问到底,毕竟她不擅长追问。


    通常情况之下,她会选择压抑住心中的情绪,克制地留白,不去越界。


    但心中委屈在隐秘地作祟,谢烬凭什么把她一个人扔在祝融峰这么久呢?又喝得酩酊大醉,让她去竭泽酒肆来接他。


    她不知晓他去了那里,做了什么事,又为了什么缘由喝酒?


    他极少会露出这般的情态。


    千杯不醉的昭胤上神,酒量合该是极好的,为何会喝得这般醉呢?


    “我回九重天与天帝对峙了。”晌久,谢烬终于缓缓开了腔。


    芙颂心微微揪紧:“然后呢?”


    “我申诉成功了,把天蓬真君贬下了凡,沦为猪胎。”


    风寂止了,芙颂没有说话。


    谢烬注意到了一丝端倪,睁开一只邃眸,幽幽地打量着她,轻哂道:“我是不是很坏?”


    芙颂摇了摇头,俯身在谢烬的薄唇上亲了亲:“谢谢你帮我出气。”


    吻来得猝不及防,谢烬稍稍怔住,嘴唇上覆落下来的软濡触感就如春夜里浸在水里的冰块,一阵麻麻酥酥的凉。他掩藏在袖裾之下的指尖线条绷紧了一瞬,无意识地抬起来,大掌牢牢扣住芙颂那不堪盈盈一握的后腰。


    他尚未做好继续深入品酌的准备,那一抹凉酥酥的触感就离开了。


    谢烬丝毫没有感到餍足,追着芙颂的嘴唇亲吻,芙颂别开了脸,不让他继续亲,掐住他的下颔,道:“我还有话要问。”


    谢烬额心贴抵着芙颂的额心,含着沙哑的笑道:“你问。”


    芙颂道:“天蓬真君是你的师弟吗?”


    “是。”


    “你把师弟贬为猪胎,他会记仇吗?”


    “记我的仇的人,如过江之鲫,不差他一个了。”


    芙颂讶异地撑住眸:“你仇家很多吗?”


    “有很多,三界皆有,魔神就算其中一个。”


    提及魔神,芙颂的心情就变得复杂起来,魔神与谢烬完全就是死对头,魔神杀了谢烬的挚友白鹤大帝,谢烬封印魔神数万年,两人之间隔着血海深仇。


    说句实在话,芙颂希望两人能够握手言和,不再发起第二次神魔大战。届时若真的发起了神魔大战,遭殃的一定会是黎民百姓和三界苍生,


    但两人和好,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似乎洞察出了芙颂的小九九,谢烬摩挲着她的左边侧颊,道:“不用想这些,这不是你该去想的事儿,一切交给我就行了。”


    芙颂道:“那我能够做什么?”


    谢烬眯了眯眼睛:“你想做什么?”


    芙颂道:“我想通过神祇考核,与你比肩,这样一来,你能够做的事,我也能够做得到,我可以独当一面。”


    这一来,就不必老是依赖谢烬了。


    谢烬以手作梳,慢慢爬梳着她的鬓间发丝,道:“我希望你能够多试着依靠我一点,很多事不必搁藏在心里,可以跟我说。”


    芙颂枕在他的颈窝间,眼神变得悠远寥廓,道:“我很难打开自己。”


    “我从小到大都生活在一个充满打压和不安全的环境里,一旦交付了善意与信任,这一份信任来日便会变成一柄捅向自己的刀,在我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我就已经被捅得遍体鳞伤了。”


    一抹凝色浮掠过谢烬的眉宇,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芙颂之所以被斗姆盯上了,视为与魔神有勾结,与莲生宫那三位弟子脱不开关系。她对弟子们施加了善意,他们却背刺了她,告发了她。


    这何尝不是一种遍体鳞伤呢?


    如果说,一切的善意都被回馈以恶意,那么,这个人间世里,善意只会越来越少,恶意会越来也多。


    一个只会充满恶意的世界,注定是无法长久的。


    谢烬将芙颂搂揽在怀里,很紧很紧地搂揽住她,道:“没事的,没有关系的,我们可以慢慢来。”


    一切都可以慢慢来。


    两人这样就不怄气,和好如初了。


    ——


    这日之后,日子太平,无事发生,风平浪静。


    芙颂照常在白昼巡守人间,傍夕下值时去藏书阁复习。


    她变得更加勤勉跟努力了,为了不落下课业,她需要更多的时间来学习与训练,就与谢烬约定,适当减少见面时间,以一旬日为单位,十日里只见五次,隔日见一次。


    谢烬觉得十日只见五次太少了,为了维系感情,必须增加一些见面次数,必须增加至七次到八次。


    但芙颂态度十分坚决,两人拉锯了许久,五次变成了六次,但她还是觉得太多了。


    而是,每次见面都是在夜里,夜里时间本就不多,几乎一眨眼就晃过去了。


    芙颂不觉得有什么所谓,但谢烬就愈发品咂出了“春宵一刻值千金”的难得了。


    所以,每次见面,芙颂是开开心心进入了谢烬的屋子,然后是腰酸腿软地离开——更精确而言,被他打横抱着离开。


    昭胤上神人看着清冷厌倦,实则精力太旺盛了,她完全招架不住,这样下来,她迟早会溃败在床榻上的。


    不行,不行。


    得把他的注意力从她身上挪开才行。


    于是乎,芙颂打电话给羲和。


    这一段时日,羲和都在归墟里照顾怀孕四个月的太岁魔君,两人日常偶有拌嘴,但感情生活还算敦睦。


    听到了芙颂甜蜜的负担,羲和噗嗤一笑:“昭胤上神器大活好,你还不满意,真是生在福中不知福。”


    芙颂捂着小脸道:“我是真的招架不住,虽然最开始感觉很舒服啦,但慢慢地,我就没力气了,复习备考的时候,脑子里都是那些事儿,真的非常搅扰我的心神,他就跟男狐狸精似的,老是勾引我,我总是无法集中注意力,这样下去,一定是不行的……总而言之,羲和,你快想想办法吧!”


    羲和听到了芙颂的诉求,笑了好久。


    芙颂义正词严道:“羲和,我是很认真地在跟你说话诶!”


    “好好好,知道啦,这个家,没我真是不行。”


    羲和寻思了许久,道:“你送昭胤上神一份礼物吧。”


    “什么礼物?”


    “有挑战性的女红,一条手帕,一条围脖,都可以,让他自己学,做好之后可以当成礼物回送给你。”


    芙颂眼睛亮了起来:“这个主意好!羲和,你真是太厉害了。”


    ——


    于是乎,到了翌日的见面夜,芙颂郑重其事地把一份包裹递呈到了谢烬面前。


    昭胤上神扬起了一侧的眉心:“这是什么?”


    芙颂弯了弯美眸:“你打开看看就知道啦。”


    直觉告诉昭胤上神,芙颂送的这一份礼物绝对不简单。


    谢烬俯垂下黑白分明的邃眸,慢条斯理地将包裹拆开,发现里面装着一对精致的绵偶娃娃,一只白色,一只碧色。碧色的可以看出是芙颂,至于白色的那只……


    谢烬仔细打量了好一会儿,看向芙颂,道:“这只绵偶是谁?”


    芙颂眨了眨眼,笑道:“是你呀。”


    谢烬反反复复将这只白色绵偶娃娃打量了个遍,都不曾从对方身上看到一丝与自己的相似之处。


    他眼角抽搐了一下,道:“为何这只绵偶面上的腮红这般浓,还一直咧着嘴笑?”


    “这是你喝醉的模样,面颊红红的,还一直对着我笑,让我印象非常深刻,我就按照这副模样,复刻了一个你。”


    芙颂双手托着腮,歪了歪脑袋:“这两只绵偶娃娃虽然形象照搬了我们彼此,但都是有灵性的,我给它俩都各自画了一个好运符。你若是见不到我的时候,可以把想要对我说的话,说给绿色娃娃听,如果你感到悲伤或者难过,可以说给白色娃娃听,它们都会倾听你的。还有,如果放在枕头下面的话,一切的厄运呀噩梦呀,它们都会统统带走!”


    谢烬薄唇轻轻抿成了一条细小的弧度,有几分忍俊不禁,指了指腰间的一只绿色绵偶娃娃,道:“我已经有了一只绿色的绵偶娃娃了噢,这只绿色的,可以给你自己。”


    “不成,每一只绿色娃娃的寓意都是不一样的,之前送的那只是定情信物,这次是好运符,用来助你好梦的。”


    说着,芙颂就将两只娃娃塞给了谢烬,示意谢烬将娃娃塞在枕下。


    谢烬失笑,但还是依照芙颂的吩咐,捏着两只娃娃,将它们一同放在了枕头底下。


    芙颂复从袖裾里摸出了一团棉鼓鼓的白绿交织的毛线,递到了他面前。


    在男人微怔的注视之下,芙颂一字一顿地笑道:“谢烬哥哥,能不能给我织一条围脖呀?”


    她的狐狸尾巴终于露了出来。


    第88章


    芙颂每次有什么事情想要委托给谢烬的时候,她绝对会用软糯的口吻唤他一声“谢烬哥哥”,样子就像是一只狡猾的狐狸,眼底都是没安好心的慧黠笑意,笑意里尽是一股子坏劲儿。


    谢烬先是微微一怔,继而接过她递呈而来的一纸袋毛线。从未碰触过女红的他,接到这份意料之外的礼物时,人显得有几丝怔忪,他并没有像以往那般游刃有余,素来清冷毓秀的神态上出现了一丝匪夷所思:“织围脖?”


    “是呀,要好好织,决不可马虎与懈怠哟!”


    芙颂朝他灵俏地眨了一眨眼,最后又从袖裾里摸出了一对绿白交间的手绳。手绳由绿色丝线与雪色丝线相互交织,手绳编织得极其质朴精致,煞是精湛。


    “这是我寻刹海神那儿求来的,叫姻缘手绳,受过刹海神本尊灵力庇护的,只消彼此


    戴上,就能一生一世不分离啦,一对姻缘手绳会让彼此深深绑定。不论对方在哪里,另一方都会始终不渝,并找到对方。”


    刹海神是凡间掌司姻缘的神明,刹海寺推出过许多与姻缘相关的周边产品,端的是供不应求。


    一抹柔色浮掠过谢烬的眉眼,他笑望了芙颂一眼,缓缓接过其中一串白色手绳,不疾不徐地给自己戴在手腕上,且问:“这样戴上,就可以了吗?”


    芙颂面颊浮泛起了一抹绯色:“我还以为你会觉得这很幼稚、不可信。”


    “你送的,我自然是喜欢的。”谢烬执起另外一只绿色手绳,温柔地给芙颂一只手腕戴上,忖了忖,“只是,为何会想到给我送这个?”


    芙颂佯作气得鼓腮,道:“你真的很喜欢问为什么送诶!我想送就送啦,哪有这么多为什么!”


    芙颂没有告诉谢烬的是,其实是那夜谢烬醉酒之时,那一声“别不要我”,完全是戳中了她心中最柔软的一块隐秘角落,原来不止是她一个人没有安全感,他也是没有安全感的。她卑怯、患得患失,忧心自己无法与优秀强大的他比肩,而他的内心也同样敏-感,总是觉得她随时会离开自己。


    如果没有那一夜的酒后真言,芙颂大抵永远都不会知晓强大如斯的昭胤上神,他的内心想法居然是这样的——他害怕她会离开,他之所以选择晾她一个人在祝融山庄,就是一种变相的逃避,为了避免她说出那些他不想听的话。他是生平遇到过自己无法处理与消化的情绪,在情、爱这一方面,他也是稚嫩赤子啊。


    芙颂选择与他成为恋侣的初期,一直都处于飘忽不定的磨合期,一方面自然是很高兴的,仿佛置身于幻梦之中,感觉一切都是不那么真切。另一方面则是忧虑,担忧弱小如草戒的自己,无法接住这份感情,她何德何能得到喜欢呢?她有什么能力长久地维持住这份感情呢?


    这一段时日,芙颂都在思索这个问题。


    不论是人,还是神,他们都永久活在当下,也就是佛陀常指的“一刹”。


    生活就是由无数个“一刹”组成的,一刹勾连着一刹,一刹的背面就是无限的永恒。


    既然活在一刹之间,那芙颂觉得把一刹过好就可以了,她把自己当作不知春秋的晦朔,只要当下与谢烬是快乐的相处着,那就可以了,何必去过于忧虑他们的未来呢?


    想通了这一点,芙颂心中就是自然而然地释怀了许多。


    她这次送礼物的契机,不仅仅是要分散谢烬在她身上的旺盛精力,更是一种感情上的补偿。


    昭胤上神捏了捏芙颂的脸,道:“戴上这个手绳后,大家都会知道了噢。”


    现阶段亲密的时候,他总会学着她的语气说话,爱用一些语气助词,跟个学人精似的。


    芙颂挺了挺胸,道:“知道了又如何,反正都传开了。”


    天庭和九重天的两界众神都知晓了,既如此,与其遮遮掩掩,倒不如大大方方坦荡从容地承认。


    昭胤上神失笑:“你不怕被那些小神逮住说一通么?”


    这可是芙颂之前说过的话。


    那时她很怕公开,顾虑很多,只想与谢烬发展一番地下恋情,不为外人道也。


    但现在,芙颂气昂昂道:“不怕,我的修为将突破万年大关,他们招惹我,一打十绝对不成问题。”


    谢烬听她雄赳赳的语气,道:“这么厉害?要不我考核一下你?”


    一听到“考核”二字,芙颂瞬时变得臊眉耷眼起来,怂唧唧地两只手相互戳了一戳,道:“那个……我还没有准备好!”


    先前她就与谢烬比试过一回,见识到了他的强悍力量之后,不妨直言来说,芙颂感觉他碾死她就如碾死一只蝼蚁一般简单。


    这就是高位神祇与神职人员之间的差距……


    二者之间横亘着不可逾越的天堑。


    谢烬也只是开个玩笑,哪成想,她竟是抗拒成这样,他伸出手摸了摸她的脑袋:“好好备考,也不用有太大的心理压力。”


    ——


    就这样,芙颂送了谢烬礼物分散了他的注意力后,终于可以全心全力投入到备考之中。


    夏去秋来,藏书阁里备考的神职人员渐渐变多了起来,大家的修为差不多都是即将突破万年大关的,大家还一起建了个群,一起相互探讨笔试和武试的题目。


    芙颂因此结识了不少来自天庭各个部门的神职人员,男女皆有,大家成为学习搭子,一起抱团取暖相互打气是极好的,只不过——


    有一天,芙颂在群聊里看到了一个来自灵网的投票链接,名为「七夕姻缘至,神界最好磕的一对CP?」,她点开一看,发现自己的名字赫然在列。


    慢着,她的名字为什么会分别与谢烬和卫摧捆绑在一起啊!


    小神甲道:“姐妹们,快快帮我给芙烬CP投票啊啊啊!”


    小神乙道:“快来投芙摧CP!芙摧最好磕啊!”


    群聊底下的接龙信息一下子999+,大家都疯狂地开始投票,热闹得不可开交。


    “……”芙颂身为正主,根本没有任何插话的余地。


    她跟谢烬的确是在一起了,这没什么问题,但问题是,为什么她会莫名其妙和卫摧被嚼在一起啊!


    还是万象宫宫主句芒解答了她的困惑,是袯禊节那夜,有一群小花仙看到了她与卫摧在一起逛夜市,小花仙们嗅出了两人之间的猫腻,这件事都在万象宫传疯了,狱神在众人心目中是严峻刚正、不苟言笑的煞神,何时看到他会这般温柔绅士地守在一个女神身边,跟忠犬一般!


    这还不好磕吗?


    当然好磕呀!


    于是乎,七夕节快来的时候,极乐殿发起了磕CP投票活动,万象宫自然不能落伍,看到极乐殿在磕芙烬,小花仙们不乐意了,芙烬哪里好磕了,还不如芙摧好磕!


    两大CP粉打得难解难分,这一段时日一直在号召各方人马相互拉票。


    句芒对芙颂信誓旦旦道:“你放心,我们保证让芙摧CP大旗屹立不倒!”


    芙颂道:“可是我与昭胤上神……”


    句芒一副“我懂”的表情:“昭胤上神体恤晚辈,那天在斗姆面前肯定会护你,但不代表你们就在一起呀,对不对?只要没在一起,你和狱神就还有可能,是也不是?”


    芙颂:“……”


    虽然她与昭胤上神绯闻在天庭和九重天满天飞,但看来众神并没有相信他们会真的在一起。


    芙颂委实是有口难言,坦诚也不是,劝阻也不是。


    这一夜离开藏书阁的时候,迎面走来三位穿着校服的少年弟子,离得近了,芙颂很快看清楚了,这三位少年穿着莲生宫校服,一副鼻青脸肿臊眉耷眼的样子,糯糯叽叽的垂眸叩首道:“日游神,对不起。”


    芙颂对他们有些印象,是以前欺负过卫琏,被她教训了一顿的那一帮人。


    芙颂纳闷道:“你们与我之间本无纠葛,为何要说对不起?”


    为首一人低声下气道:“我们不该信口胡诌,到斗姆那里胡说八道,给你招惹来不该有的麻烦。从今日开始,我们一定洗心革面!”


    说着,他与另外两位少年齐齐在芙颂面前跪了下来,哐哐哐磕了好几个响头。


    这阵仗让芙颂吓得不轻,没等她反应过来,这三个少年瞬间一溜烟儿跑掉了。


    芙颂:“……”


    全程就是少年在道歉,芙颂一刻都不曾回过神。等她回过神时,这些莲生宫的少年弟子已经溜得无影无踪了、


    芙颂有些懵懵的,这啥情况?


    ——


    话分两头,各表一枝。


    三位莲生宫弟子灰溜溜地逃跑了,离开了天庭藏书阁,一路奔至了狱神殿。


    一道修长直立的紫衫劲装的男子身影,恰是卫摧。


    三个少年双手齐齐揣在衣兜里,怂里怂气地道:“狱神殿下,我们跟日游神道歉了。”


    日光半遮在卫摧的桃花眸上,显得他的眸色格外冷冽凌厉,素来漫不经心


    的表情上沾染了一抹寻常罕见的峻素:“是吗?”


    这些莲生宫弟子非常怵他,他一周前来把他们狠狠揍了一顿,把他们揍得完全怀疑人生,他们都是欺软怕硬的,当卫摧问他们是不是告密,他们一下子就坦白了,说是自己干的。


    卫摧拍打着他们肿胀的脸,让他们去道歉。否则,他把他们的脑袋拧下来当凳子坐。


    三个少年在卫摧这儿吃了不少苦头,历经了长达一周的折磨,只能去道歉了。


    道完歉后,他们就马上来跟卫摧汇报进度了。


    “求求您行行好,狱神大人,放过我们吧,我们已经给日游神道歉了,还给她磕了好几个响头,请求她的原谅。”


    卫摧慢条斯理地抬眼望去,看到了莲生宫弟子额心上,缠绕着一团薄薄的血渍,那是磕头导致的。


    卫摧点到为止,也不会太强人所难,摆手道:“滚,吧。”


    三个少年如蒙大赦,很快就离开了。


    卫摧替芙颂出完了气,心中委实是舒畅极了。


    他不容许芙颂平白受许多无妄之灾,他要替她出气。


    她受了这么多的委屈,不可能平白无故地受气。


    做完了这一切,卫摧就给今日的公务做了个收尾,迩后回家。


    他的家坐落在第八重天的神都东境巫山一带,与母亲和妹妹栖住在一起。他的母亲是巫山神女,拥有翻云覆雨千变万化的神力,妹妹则在莲生宫里修习,每旬日回一次家,今日恰好是妹妹回家的日子,卫摧当长兄的,自然也要回去一趟,与妈妈和妹妹吃个团圆饭。


    刚回到家,卫摧的玉简传了一阵震动声,是同僚给他发了一个投票链接:“狱神你看看,你上了神界最好磕CP榜单的第二名!”


    卫摧拿出玉简一看,一看则已,一看惊人。


    是哪位没事儿做的神仙,给他与芙颂绑定成CP了?


    还芙摧CP。


    卫摧的唇角隐微地勾了起来,看了一眼票数——啧,还蛮高的嘛!


    目光一路往上挪,看到了CP榜单第一名,芙烬CP。


    第一名的票数领先第二名好几千票。


    看到这儿,卫摧的嘴角显著地塌了下来。


    谢烬怎么又压在了他头上?


    属于男人骨子里的傲气化作薪柴,一直在熊熊燃烧着,他不假思索给“芙摧”CP投了一票。


    光是投一票还远远不够!


    必须号召所有人都来投“芙摧”CP!


    趁着妹妹这一会儿在家,让妹妹也投一票!


    卫摧速阔步飞到巫山山腰处的山屋里,推开了妹妹的寝门,道:“妹子,你快帮哥投一票,投票链接发给你了,你就投‘芙摧’C——”


    “P”尚未道出口,卫摧就看到了一位完全意想不到的人。


    芙颂与卫琏正在寝屋里相互摹妆说一些私房话,忽然之间,就看到了外头闯进来一位修长高挑的不速之客。


    两双眼睛迎面对上了一双眼睛。


    气氛一霎地变得有些尴尬。


    一时之间,谁也没有说话。


    还是卫琏率先出口打破了平静,对芙颂道:“这是我长兄,他就这样咋咋呼呼的,你别介意哈。”


    芙颂完全没想到世界会这么小,愣住的人,不止有卫摧,还有她。


    卫琏嘟嘴抱怨道:“长兄,你进我寝屋能不能先敲门啊?”


    “噢,芙颂,你来了。”卫摧说完,若无其事地阖上了门,然后飞快地跑回自己的院子里,浑身上下都起了一圈名为尴尬的鸡皮疙瘩。


    她一定是听到了!一定是听到了!


    似乎洞察到了卫摧的心绪,芙颂在外面道:“我什么都没听到噢!”


    卫摧咬肌紧绷,生平头一遭没这么社死过!


    第89章


    芙颂今日与卫琏约好去巫山跟她一起玩,自从两人在莲生宫相识之后,关系便情同姐妹。芙颂在卫琏身上看到了自己当年的影子,心中升起了一股子怜惜,把她当做自己的师妹来看待,再说了,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卫琏本来就是自己的师妹。


    不过,她万万没有预料到的是,卫琏居然是卫摧的妹妹。细观之下,两人的眉眼确乎有一丝相似之处,但芙颂并没有仔细留心就是了,今次在卫琏的寝屋里与卫摧狭路相逢,她才幡然醒悟过来,这两人居然是兄妹。


    卫琏对自己的面容有一些不自信,芙颂就教她怎么学摹状,怎么把自己画得好看一些。


    作为回报,卫琏就不断给她提供一些自家亲哥的小道消息,比如——


    “小颂姐姐,外院里有三个弟子今日是不是向你道歉啦?”


    芙颂有些纳罕道:“你如何知晓的?”


    稍作停顿,“我看他们鼻青脸肿的,也不知是谁将他们揍了一顿。”


    卫琏骄傲地挺了挺胸:“是我长兄啦!”


    卫摧?


    芙颂心神一顿,只听卫琏继续解释道:“当时是我看到他们三个去斗姆面前打小报告,诽谤你暗中勾结了魔道,我非常愤怒,但明面上又不能把他们怎么样,只能去求助长兄,长兄为人仗义,眼不容沙,马上就去寻了他们仨,将其狠狠揍了一顿,并让他们必须向你道歉,若不道歉,他就会他们的骨头拆掉挂神都上来打鼓。”


    芙颂:“……”


    芙颂一阵失笑,心道一声:“原来是卫摧的手笔。”其实也无甚稀奇的了,当时看到少年们鼻青脸肿还心惊胆颤向她道歉的模样,她心中就隐隐约约有了自己的猜测,但还没有正式确认,今次卫琏亲自证实了这件事,才佐证了她心中这一个猜测。


    芙颂给卫琏一晌描摹妆容,一晌道:“替我谢谢你的长兄。”


    被人背刺的确是挺不爽的事,但发现卫摧替她撑腰出气了,芙颂心中一团褶皱彻底被捋平了去,心河上一片水平如镜,偶有波澜。


    “不用跟长兄言谢啦,他爱众生,爱世人,对所有人都一视同仁,哪里有不公与罪恶,哪里就会有他。”


    芙颂深以为然,点了点头:“说起来,我也有一位师兄,他也是一个眼不容沙的人,难以忍受一切不公和罪恶。不过,比起你的长相,他会刻薄与毒舌很多。”


    “小颂姐姐的师兄是谁?”


    “夜游神。”


    “夜游神……”卫琏细细忖了一忖,“听过一点点,据闻其乃司夜之神,掌生死簿,负责对那些犯下滔天大罪的妖魔罪鬼动刑。”


    说着,卫琏小声道:“他还戴着跟傩很相似的面具,是不是长得很凶悍啊?”


    芙颂一阵失笑,摇了摇头:“一点儿也不,他长得很好看噢。”


    卫琏好奇道:“有我长兄好看吗?我在莲生宫修习的时候,很多师妹师姐都说我长兄格外好看,端的是英俊倜傥,还好我隐瞒了家世,要不然她们非得委托给长兄递呈情书不可。”


    芙颂扶着眉心道:“容我想一想呀……”


    过了一会儿,芙颂道:“不分伯仲,两人的气质完全是不一样的,容色各有千秋,不能分出个好坏,但你见到夜游神后,会觉得他很好看。当然,个人审美差异啦,我也不敢打包票。”


    看芙颂这样说,卫琏更是好奇了,掖了掖芙颂的袖裾道:“小颂姐姐,你有机会带我看一看夜游神,好不好?”


    “自然可以!”


    两人相谈甚欢,入夜后,卫琏还留芙颂在家里用晚膳。


    膳席上,除了卫琏,还有卫摧和两人的母亲巫山楚女。


    卫摧佯作若无其事的埋头吃饭,一声不吭,只有烫红的耳根出卖了他的心事。


    芙颂比卫摧倒是坦荡许多。


    巫山楚女很喜欢芙颂,觉得小姑娘可爱乖巧,越看越是喜欢,席间一直各种给她夹菜,态度很热忱:“小颂呀,把这儿就当作自己家,别拘束,吃多一点菜嘛,我们都很好相处的。”


    芙颂看到堆叠成小山的碗,艰涩地吞咽下了一口干沫。


    卫摧注意到了芙颂的容色,对巫山楚女道:“妈


    ,人家吃不了这么多,你不要给她夹了,等她吃完了再夹——唔,好痛。”


    巫山楚女横了自家儿子一眼,屈起手指赏了他脑袋一个暴栗:“怎么对你妈说话的?家里很久没来新客,我能不热忱招待吗?”


    说着,搁放下筷箸,又对芙颂笑道:“小颂呀,我这儿子说话不中听的,你可千万别往心里去啊。”


    芙颂正在吃一块狮子头,见到此状,狮子头差点从筷箸上掉落下来,她笑道:“……好的。”


    看到巫山楚女,她没来由有一股子亲切感,生出了一种想要与对方亲近的心思。


    在芙颂很小的时候,她就不知晓自己的母亲和父亲是谁,他们可能早就不在了——或许,他们还在存活在这个世界某个角落里,只是他们还没来找她。芙颂曾经也想过,他们如果还或者,为什么不来找她呢?


    看到卫琏和卫摧与巫山楚女共桌一起吃饭的场景,芙颂很是感慨,原来,一家人一起吃饭是这样的滋味啊。


    趋闹,才是生活志趣之所在。


    芙颂以为自己喜欢安谧,却从未想过,自己如此喜欢热闹。


    她也喜欢跟谢烬与师祖一起吃饭,看到师徒俩斗嘴,一个不高兴一个没头脑,她也觉得十分生动鲜活有趣。


    席间,巫山楚女问了芙颂许多问题,问她家住何处,在天庭哪个部门当差,什么生肖,人脉关系如何,就差把生辰八字问出来了。


    卫摧多次给巫山楚女使眼色,偏偏巫山楚女看不到,一直热忱地问芙颂各种各样的问题。


    芙颂虽然觉得有些奇怪,但一直从善如流地作答。


    直至巫山楚女问她:“小颂呀,你有没有男朋友呀?”


    “噗嗤——”卫摧原本正在喝汤,听着此话,差点坐不住了。


    芙颂也噎着了,咳嗽不止,卫琏连忙端了一盏茶给她。


    芙颂喝茶压了压惊。


    巫山楚女吃了一吓,完全没料到芙颂和儿子的反应会这么大。


    巫山楚女很轻很轻的拍了拍芙颂的肩膊,“小颂,你没事儿吧?”


    芙颂摇了摇头,说没事儿。


    巫山楚女这句话,该让她如何作答?


    芙颂忖了一忖,道:“我有喜欢的人了。”


    巫山楚女露出了一副弥足遗憾的神情,她忍不住看了自家儿子一眼,一副“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态度。


    卫摧受到了母亲递来的眼刀,颇为无辜地眨了眨眼。


    巫山楚女太喜欢芙颂了,不懂如此好的一颗白菜,为何会平白无故就被猪给拱了。


    一顿饭吃完,芙颂陪巫山楚女说了一会儿话,就离开了。


    巫山楚女给自家儿子递了个颜色:“傻小子,愣着跟啥,还不快去追!”


    卫摧揉了揉后颈,道:“人家都有喜欢的人了,追什么追?”


    巫山楚女“哎哟”了一声,拿起玉简,把屏幕展示在卫摧面前:“你这小子是不是对芙颂有意?”


    玉简屏幕上赫然是神界CP投票链接,第二名芙摧CP一栏显示“狱神已投票”。


    卫摧微微愣怔住了,自己给自己的CP投票,居然还能看的到排名吗?


    “儿子啊,你喜欢人家芙颂就直说嘛,有什么不好意思承认的呢?对自己母亲还要隐瞒,像个什么话?”


    巫山楚女傲然地挺了挺胸:“你放心,你妈我这就发动所有亲朋好友,一起给芙摧CP投票,争取芙烬CP给干下去!”


    卫摧:“……”


    他遭罪了似的压了压眉心,道:“妈,真的不用。”


    “别遮掩了,遮掩就是狡辩!妈不想让你后悔啊,儿子!妈现在心意已决,这就去发动巫山上下所有的亲朋好友!”


    看着巫山楚女风风火火离去的样子,卫摧蓦然感到有一丝无语。


    一旁的卫琏拿起玉简,道:“长兄,我也给你和小颂姐姐投了一票,你要加把劲哟!积极撬墙角,把小颂姐姐撬过来噢!”


    卫摧:“……”


    为什么全家人都这么支持他啊!


    ——


    芙颂离开巫山的时候,带着一堆大包小包的吃的,听到身后有人漫不经心扯了扯她的鬓发,鬓发是她刚打理的,一扯就容易乱,她往后看了一眼,发现是卫摧。


    卫摧主动替芙颂替那些吃的,肩并肩走在她身侧。


    芙颂有些奓毛了:“你干嘛抓我鬓发?“


    卫摧其实也不知晓为什么情急之下,就抓乱了她的鬓发,当下有些不自在,“抓就抓了,有什么?”


    芙颂道:“这是卫琏给我绾得堕马髻,我可喜欢了,你怎么能将它弄乱了呢?”


    卫摧嘴硬道:“不就是堕马髻么,我也会。”


    芙颂并不十分相信,乜斜了他一眼:“别猪鼻子插葱装相了。”


    卫摧道:“你不信?”


    芙颂不假思索地摇了摇头。


    “看我的。”


    卫摧捋起袖裾,走到了芙颂身后,徐缓地掬起她过肩的长发,开始为她绾髻。


    独属于男人身上的朱滦香盈鼻而来,芙颂觉得他靠得太近了,忍不住想要别开他的手,却听他哑声道:“别动。”


    芙颂只好不动。


    卫摧替芙颂绾发时,看到了她发丝底下露出了一截雪白修长的脖颈,在月色的髹染之下,俨若上好的羊脂玉瓷器,焕发出晶莹剔透的光泽。


    卫摧喉结一紧,绾发的手指下意识绷紧了几许。不知是出于什么情绪,他感觉自己的指腹沁出了一小片细密的薄汗。


    芙颂浑然不觉,仍然静静等着他快点绾好发丝。


    忽然之间,她听到身后穿了一阵低哑的嗓音,道:“谢谢你救了卫琏。”


    “谢什么?”


    “卫琏其实是个孤僻的性子,朋友非常少,在莲生宫经常收到一些不公正的待遇,偏偏她个性要强,回家从来报喜不报忧,我公务忙,很少照看她,哪怕她在莲生宫受了这么多委屈,我也是不清楚的。那三个少年弟子欺负过她,我也是那时才知晓,你给卫琏撑过腰,出过气。”


    听着卫摧娓娓道来,芙颂幡然醒悟,原来卫摧是在为这件事道谢。


    芙颂听着有些感慨:“不用为此感到愧怍,卫琏一定会因为有你这样的长兄感到骄傲的,你就是她的榜样。”


    卫摧嘴角勾了起来,绾发毕,他松开了手,后退一步:“你看看现在的堕马髻怎么样?”


    芙颂蹲在巫山山麓处的河面上,对着波光粼粼的河面照了一照:“还不错诶,你居然真的会绾堕马髻。”


    卫摧傲然地挺了挺胸,“怎么样,还不赖吧?我以前帮妹妹挽发髻的,时而久之,就熟练了。”


    芙颂满意地点了点头,忽地思及什么,道:“其实吧……我都听到了。”


    卫摧没反应过来,道:“听到什么?”


    芙颂笑而不语,眉眼弯弯地看着他。


    卫摧一下子就明白了过来:“我此前对卫琏说过的话,你都听到了?”


    芙颂将双手负在背后:“听到了呀。”


    说着,就驱策着祥云,朝前走了。


    她三言两语一下子将卫摧所有尴尬的回忆都调动了起来。


    身前传了一阵轻盈的笑声,让卫摧的耳根濡红了好一阵。


    ——


    话分两头,各表一枝。


    谢烬去极乐殿接芙颂下值,却是没有看到她人影,去她常去的渔阳酒坊,也没有看到她。


    酒坊里的胡掌柜也纳闷道:“日游神好久没有这里喝酒了。”


    谢烬心道:“她现在在何处?’


    这时候,他收到翼宿星君的消息:“上神殿下,魔神来九莲居了,说是要找芙颂!您快来救救咱们!”


    第90章


    谢烬收到了翼宿星君发来的信息之后,眸色微微一凛,吩咐毕方载他速回天庭。在九莲居前,他正好与魔神狭路相逢。


    魔神其实换了一身比较低调的衣袍,但那一张纹有螣蛇纹骷髅面具看起来格外


    具有压迫感,吓坏了在九莲居栖住的一众神明。


    魔神四处寻找不到芙颂,耐心渐渐告罄,告诉诸神,如果一个时辰内,他没有见到芙颂,他就会将九莲居彻底夷为平地!


    这可吓坏了翼宿星君,他连忙捏了一个传事诀,速速将此事禀报给了昭胤上神。


    谢烬闻讯赶到后,就看到双腿交叠、慵懒地倚靠在菩提树下的一道玄紫色衣影,周身泛散着冷悍跋扈的气场,显得十分不好惹。


    他看到了魔神,魔神自然也看到了他。


    魔神也看到了谢烬,男人一身竹叶纹雪白衣衫,罩着一席霜青色外袍,一手儒雅地悬在腹前,另一只手负在身后,一行一止间,渗透着轻描淡写不染尘俗的超气质。


    两人相逢之时,强大的气场彼此之间相互倾轧,如烈火遇上了暴雪,很快击撞出了骇人的气息,这一股强大的气息如来自深渊的力量,辐射到了方圆十里的位置。


    一位是九重天上数一数二的高位神祇,一位是来自归墟被封印了上万年的灭世魔种,他们之间隔着一份不共戴天的血仇。


    蛰守在近处的无数神明受到两股力量的巨大压迫,丝毫不敢说话。


    魔神散淡地掀开眼睑,道:“芙颂人在何处?”


    谢烬道:“你要对她做什么?”


    “吾要带她走。”


    一抹凝色浮掠过昭胤上神的眉心,他掩藏在袖裾之下的手指略微紧了一紧,指关节因是绷紧,一截苍蓝色青筋虬结狰突了起来。


    谢烬淡声问道:“你难道忘了签订的协议书了么?”


    “吾没忘,却是你们神祇伤害了吾的女儿在先!”提到往事儿魔神就来气,语气如冰渣子似的,一字一句冻成冰霜往外冒,“你们一个一个都披着道貌岸然的皮,对外宣称是博爱众生,对众生一视同仁,实则是‘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魔神调查清楚了芙颂当年在莲生宫所历经的一切,掩藏于骷髅面具的紫色双眸渗透着愤怒的气息,道:“斗姆收留了芙颂,却因她实力太出众,与其他弟子迥乎不同,斗姆就私底下煽动这些弟子孤立她,排挤她,对她恶言相向,甚至将她关押在黑暗阴冷的禁闭室内!”


    “她明明没有做错任何,却因为实力和身份,平白在你们神界受到了许多无妄之灾!这就是你们神界对众生的爱吗?”


    魔神寥寥然地扯了扯唇角,“吾只是把斗姆这个老妖婆的莲生宫烧毁了,没杀了她,算是十分优待了。不论如何,吾今日必须带芙颂走!”


    魔神撕毁谈和协议,要将芙颂带走,这件事并不十分出乎谢烬的预料,他意识到会有这一天的,但这一天竟比预期要提早来了。


    不止是魔神追查过芙颂的身世,谢烬也一直在暗中追查,通过千万条线索和碎片,一点一点地还原出她幼年时的经历和境遇,等拼凑完之后,他才真正知晓,在两人尚未相遇的时候,幼年的芙颂究竟经历过什么。


    两人相处的时候,她从未对谢烬言及她曾经经历过什么。


    那些伤和痛苦都被她以温柔的笑靥稀释掉了。


    甫思及此,谢烬眉宇之间浸染了几分薄薄的霜色,他从容澹泊地捏了个火之结界,笼罩在了九莲居,严严实实地护住了里面的人。


    在时下的光景之中,他不容许魔神在此处撒野,魔神动怒,若开了杀戒,周遭的小神必会遭殃。


    恰在此时,一炷香烧尽了,掉落在香坛里。


    一个时辰过去了,芙颂还是没有出现。


    魔神左右见不到想要见到的人,耐心也完全告罄了。


    他冷冷乜斜了那些神明一眼,目光微微一挪,定定落在了谢烬身上:“吾没见到吾想见的人,既如此,吾就毁了这里!”


    一股巨大的紫色邪力从魔神的掌心间速速迸发而出,凝聚成球状的暗黑光波,无数怨灵缠绕于光波内外,以一种摧枯拉朽之势,照定九莲居的方向疾疾攻袭而去!


    谢烬根本不会给魔神伤及无辜的机会,他纵身飞掠向前,落身于火之结界前,袖袍翻飞猎猎作响,翻掌结印,一条赤金色的烈龙从他脚下的阵眼之中腾跃而出,烈龙咆哮迎面撞上了暗黑光波,两厢巨大的势力相互牴牾冲撞,发出近乎山崩地裂的巨大声响!


    整座九莲居身处于风暴的风眼之中,众神岌岌可危,不安又惶恐的氛围笼罩在他们的心头。


    穹空阴翳,霾云密布,怨灵的嚎哭与烈龙的啸鸣之声响彻寰宇,整座天庭如风中的筛糠一般,剧烈地发抖起来,众神的心也在跟着颤栗。


    魔神的目标是芙颂,可、可是,芙颂现在人在何处啊!


    ——


    芙颂离开了神都巫山,下到了天庭,她看到了漂浮在天庭上空的绛紫色霾云还有赤金色的潦烈火光,山雨欲来风满楼,眼看要掀起腥风血雨,甚至,她能感受到整座神界都在震动。


    芙颂纳闷,她不在的时候,天庭发生了什么事?为何变化如此巨大?


    这个困惑的阈值在她抵达了九莲居时,升至了巅峰。


    一众神明看到了芙颂来,如遇到了救命稻草,纷纷涌到了她身边,道:“大事不妙,日游神,昭胤上神和魔神在九莲居打起来了,你快去阻止他们啊!”


    芙颂心中惴惴不安——啊,什么?昭胤上神和魔神打起来了?


    两人可是万年死对头,隔着一重血海深仇,若是真的打起来了,那整座天庭可不得顷刻之间化作灰烬?


    难怪她方才从神都下天庭之时,就觉得氛围颇不对劲,为何会有一股腥风血雨的架势?


    原来是谢烬与魔神打起来了!


    芙颂驱策着祥云,在风雨之中速速赶往九莲居。


    甫一赶至案发地点,就看到一白一紫两道身影在高空之中厮杀缠斗着,他们的移动速度非常快,快得芙颂根本看不清楚他们的行动轨迹和招式。


    但芙颂可以知晓地是,白色人影是谢烬,紫色人影是魔神。


    这一会儿,她瞅见菩提树下蜷缩着一道人影,正在挖土把一盒金灿灿的宝箱抱在怀里。


    芙颂走近前去,发现挖土撅宝箱的人,赫然是自己的师傅翼宿星君。


    芙颂纳闷:“师傅,您在做什么?”


    “昭胤上神和魔神打起来了,这个九莲居肯定是保不住了,我得马上把我的金银细软转移阵地才是——”


    说着说着,翼宿星君觉察到了不对劲,往身后瞄了一眼,发现问话的人是姗姗来迟的徒弟。


    翼宿星君赶忙抱起宝箱道:“徒儿你怎么才来,为师正等着你去劝架呢!”


    芙颂目光从翼宿星君怀中被擦拭得一尘不染的宝箱,挪到了他略微心虚的脸上:“师傅怎么不去劝,非要等到我来?”


    “你让为师去劝?”翼宿星君一脸匪夷所思,“他们是什么人你又不是不清楚,实力恐怖如斯,为师如没头苍蝇似的冲去劝架,岂不会被碾成渣渣?”


    芙颂点了头头,煞有介事道:“师傅所言在理,那我去劝架也会落得如此下场啊。”


    “你不一样!”翼宿星君急眼了,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魔神的目标是你!只要你在,魔神就不会把这里夷为平地!”


    芙颂微微一愣,魔神的目标是她?


    芙颂现在才稍稍反应过来,以往魔神每次出现,都是因为她在场,她在场的话,他才会出现。


    所以说,这一次魔神出现,也是因为她了。


    芙颂心中生出了一丝小小的困惑,它就像种子一般,在她心中生根发芽。


    为何每次魔神出现的时候,目标都是她呢?


    难道,她真的是魔物吗?


    情势危急,芙颂已经来不及多想了。


    芙颂也不想让谢烬与魔神厮杀个你死我活,两人厮杀事小,但随着战圈的扩大,天庭眼看不保。


    惶恐不安的氛围笼罩于天庭上空,周遭人心惶惶,仿佛一朝回到了数万年前的神魔大战前夕,空气是死水般的沉寂。


    “住手!你们都不要再打了!”


    芙颂从招魂伞内顺出了一朵喇叭花,捏了一个高阶的传声诀,将自己的话音传到了九霄云外。


    九霄云外正处于酣战的两人,听到了芙颂的声音,如入定了似的,僵怔在原处。


    气氛有些尴尬了。


    魔神不想让女儿看到自己杀戮冷酷的一面,很快收住杀招。


    谢烬眸心一撇,看到了熟悉的倩影,亦是很快将召唤出来的烈龙撤了回去。


    一神一魔互视一眼,暗中将滔天的杀气藏在了背后,克制住了涌动的杀伐之意,从九霄之上降落下来,落在了芙颂面前。


    魔神先谢烬一步,走到了芙颂面前,仔仔细细地将她上下关照了一眼,道:“巳巳,你没伤着吧?可有要碍?”


    魔神上一秒充满沉鸷弑意的神情,下一息变得格外亲和温柔,卸下了周身的邪力之后,他看起来就是长相邪肆、张扬不羁的男人,放在人群之中仍然格外出众。


    芙颂正想说些什么,她的左侧手腕却被一只宽厚的大掌牵握了住。


    谢烬将芙颂牵到了身边,以一种强势的护雏姿态。


    谢烬不着痕迹将看了芙颂一眼,确证她


    身心无恙之后,他蹙紧的眉心稍微舒展了一些,迩后对魔神道:“她不会跟你走的。”


    魔神挑了挑眉,抓住芙颂空置的另外一只手,道:“巳巳,跟吾走吧,此处不适合你,吾会带你去更适合你的地方。”


    芙颂夹在谢烬与魔神之中,一时之间步履维艰,头大如斗。


    魔神让她跟他走,谢烬让她留下来,她现在到底应该听谁的啊!


    魔神抓着她的左手腕,谢烬攥握着她的右手,两人都抓得非常紧,饶是芙颂想要挣脱,也丝毫挣脱不得。


    芙颂处于风暴的风眼之中,她是最为困惑的,她不明晓谢烬与魔神因什么缘由打起来,为何魔神要带她走,为何谢烬又说“她不会跟你走的”。


    他们在玩什么哑谜吗?


    为何他们所说的话,她是一句都听不懂呢?


    还有,魔神为何会喊她“巳巳”?


    种种困惑浮掠上芙颂的心头,她试着挣脱开谢烬与魔神的桎梏,但女人与男人之间的力道非常悬殊,她挣了老半晌,仍旧是无法挣脱。


    谢烬注意到了芙颂为难的面色,对魔神道:“听到了么,她让你松开她。“


    魔神寥寥然地扯了扯唇角,道:“这句话该是对你说的,不是么?”


    两个男人都没有松手,彼此之间仿佛有熊熊战火在无声地燃烧着,众神都离战圈远远的,生怕被殃及到。


    芙颂夹在中间左右为难,心中攒着一口气,他们完全不将她的情绪和处境放在眼底,是把她当成他们竞争的工具了吗?


    她也是活生生的人,有自己的情绪和尊严的,不是任由他们二人抢来夺去的物品。


    芙颂深吸了一口气,淡垂着眼,道:“都松手。我非常不喜欢这样。”


    她口吻不虞,带着清冽的气场。


    谢烬与魔神受其震慑,不由自主松开了她的手腕。


    芙颂看向了魔神:“您是专门来找我的吗?”


    魔神一双深邃的紫眸一瞬不瞬地望着芙颂。她完美继承了灵珀凰主的眼睛,睫毛深邃秾纤,卧蚕流畅漂亮,眼褶一路细细撑开蔓延至眼尾的位置,描勒出纤细勾翘的眼型,这是一双饱具灵气与灵性的眼睛。


    每当看到这一双眼睛,魔神仿佛就看到了亡妻当年风华正茂的模样。


    魔神喉头一阵艰涩,他想摸一摸芙颂的脑袋,但理智之缰到底是掖住了他的感情,他怕自己的亲近,会吓坏芙颂。


    毕竟,她到现在为止,都还不知晓,她是他的女儿。


    魔神点了点首:“吾想带你去一个地方。”


    芙颂道:“您把我带走之后,我还能回来吗?”


    魔神并不想让芙颂回来,但这样做,显然悖逆了她的个人意愿和本心了。


    魔神横扫了谢烬一眼,道:“可以,吾会送你回来。”


    芙颂回眸看了谢烬一眼,很轻很轻地掖了掖他的袖裾,道:“我可以跟魔神走吗?”


    她鬓间发丝被风吹乱了,谢烬拂袖抻腕,替她捋平那些发丝,将发丝撩绾至耳根后。


    魔神的眼神一直紧紧盯着谢烬的动作,目光危险又阴鸷,但他又将自己的杀意隐藏得很好,不教芙颂觉察到。


    谢烬寥寥然地扯了扯唇角,俯身在芙颂的额心上亲吻了一口,道:“早点回来,我在家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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