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多言,送你进断念堂。”狄雪倾轻声细语,语气却极致清冷,仿佛比永州夜雪还要寒凉。
语毕,狄雪倾重合双目,萎靡依在床边。羸弱病体连日受寒毒侵噬,她已经撑到了极限。
女子的手下意识抖了一下,终究没有再说什么。她转身缓缓走出几步,满眼幽怨目光尽数落在了迟愿身上。
迟愿不为所动,亦向屏风外轻一展手,淡道:“请。”
女子离开后,顾西辞拾起地上散落的药品,整齐装进木盒里,然后拿了一包药去偏厅煎煮。
迟愿见狄雪倾撑得艰辛,来到床前,轻声道:“我扶你躺下?”
“不必。”狄雪倾柔弱拒绝。
迟愿犹豫须臾,又问道:“那位姑娘是……”
狄雪倾道:“与大人无关。”
“可是你……”迟愿蹙眉。
“我说了,与大人无关。”狄雪倾睁开眼睛,目光依然冷得骇人。仿佛心湖坠入凛冬,缕缕柔波寸寸凝结成冰,坚硬且决绝。
迟愿会意,将那冷意融入眼底,不再追问。
“药送到了,阁主应当无恙。”迟愿理正神色,拱手道:“迟某还有公务,不扰阁主休歇,就此告辞。”
“慢走。”狄雪倾独自安躺下去,亦无意多言。
离了向暖阁,迟愿直奔永州府牢。暂且放下其他思虑全情投入审讯,一日下来倒是审了不少和尚。可惜,都没有什么有价值的线索。
到了傍晚,岚泠又来到府牢中。
迟愿见了小姑娘,轻一皱眉。
岚泠笑道:“小姐别紧张,狄阁主安好。”
迟愿这才看清岚泠手中提着两个食盒,是送晚膳来的。
食盒上下两层,装了六道菜。迟愿一人吃不完,喊白上青岚泠一起食用。
席间,岚泠忽然想起什么,放下碗筷道:“小姐,我们还会在乌布城留几天?”
迟愿未言,白上青先道:“什么时候审完和尚什么时候走,少说还要五日。”
岚泠目中放光,喜道:“太好了!”
“有什么好的?”白上青不解。
迟愿也看着岚泠。
岚泠试探道:“这不是马上就到上元节了嘛,方才来时看见城中已经贴出了告示,说要举办上元灯会……”
白上青道:“你想去?”
岚泠飞快点头,道:“我猜永州王刚刚洗脱大罪,要借上元节祈福迎喜,这场灯会肯定又盛大又好看。小姐,咱们也去看看吧!”
迟愿依旧不语。
白上青不疾不徐道:“乌布城的灯会,再好看能好看到哪去。开京城的上元灯会,满城霄灯火树银花,琳琅满目应接不暇,堪称大炎之最。还不是年年约某位大人同行观赏,某位大人却年年吝不赏光呢。”
白上青假意调侃岚泠,实则暗指迟愿。
迟愿终于开口,道:“我有任务在身,未能与御野司同僚共度佳节。”
白上青驳道:“去年没有任务,迟提司也没去。”
迟愿淡然道:“人又多,火烛也乱,我不喜欢。”
白上青猜到迟愿会拒绝,习以为常的笑着摇头,继续夹他的菜。
岚泠还不甘心,托着下巴道:“傍晚从向暖阁出来时,狄阁主的身子好像好些了,那姑娘送的药真是立竿见影。”
迟愿微微停顿,看着岚泠。
岚泠漫不经心,继续又道:“我还听箫无曳说,让狄阁主再快些好起来,然后一起去逛灯会。”
“她去赏灯,身体吃不消。”迟愿不信。
岚泠无辜道:“大概可以吧,我也不清楚,反正狄阁主答应了。唉……真羡慕箫无曳,可以跟着狄阁主到处玩。不像我,一介卑微小司卫,只能跟着自家小姐在这里吃牢饭。”
迟愿有些讶异,但还是严肃道:“吃你的饭,吃完连夜加审十个疑犯。”
“啊?不去就不去嘛,怎么还要加审。”岚泠偷鸡不成蚀把米,狠扒几口米饭,低声控诉道:“劳碌命,没情趣。”
迟愿淡道:“不抢出时间,上元节谁带你去看灯。”
“真的吗?!”岚泠转忧为喜,雀跃万分。
白上青却是筷子停在半空,盯着迟愿的眼神仿佛看见西天出了大太阳。
迟愿对白上青的惊讶视若无睹,轻推碗筷,道:“我吃完了,白提司慢用。”
细雪稍停半日,永州的上元之夜终于露得浩然星空玉轮满月。乌布城的上元灯会虽然不及开京城繁华,却也是花灯清雪交相辉映,别有一番韵味。
百姓不知永州王今年为何大张旗鼓如此操办,只一门心思要去夺那鳌头魁首的五福之灯。所以张挂满街的灯谜下,到处都是踮足昂首凝眉苦思的看灯人。
岚泠和箫无曳牵着手,欢快奔向五彩缤纷的各式花灯,活像两只刚学会飞行看什么都新鲜的小燕子。
狄雪倾身着重裘,在顾西辞的陪伴下缓慢走在熙攘人群中。任满街灯火缤纷琉璃,她的神情依然凉冷净淡。两羽黛眉浅凝着尚未散尽的寒意,一点粉唇轻抿起无声的安然。
远处,一缕视线轻盈绕过人群,深婉流连在狄雪倾的清澈容颜上。
其实迟愿猜得不错,匆匆恢复x两日,狄雪倾的身体确实吃不消在北地的寒夜里这般徘徊。然而她还是应允了箫无曳的请求,迟愿料定狄雪倾必是另有图谋,便随她一起来了。
“别说,这永州王还挺会编排的。猜中一条灯谜即送铜铃一颗,猜出五条灯谜可得许愿花灯一盏,也算有趣。不知迟提司喜欢什么样式?牡丹灯,鲤鱼灯,寿桃灯,还是如意灯?”白上青今日也未着提司墨袍,一身青衫厚衣锦绣华贵气宇轩昂,更称玉面郎君之名。
迟愿没有回应。
白上青循着迟愿的视线向远处看了看,茫然道:“迟提司在看什么?”
“赏灯。”迟愿笃定回答,目光悄然瞥向别处。
白上青趁机殷勤道:“迟提司在此处稍待,我去猜十条灯谜换两盏灯来。咱们一起写下愿望,放飞晚空。那花灯要是飞得又高又远,心愿就会被上天看见。”
“许愿?”迟愿顿了一下,冷淡道:“幼稚。与其把愿望写给老天爷看,不如靠自己去实现。”
“也是……那还是算了,反正那些彩纸竹签糊的小灯也配不上迟提司。”白上青尴尬笑笑,又道:“今日灯会还有五盏鸿福魁灯,那几盏灯造型精美华贵大气,才与迟提司相衬。虽说只有今夜猜中灯谜最多的人,才能在那魁灯上朱笔祈愿。但本提司还是很有信心为迟提司夺下一盏的!”
“那白提司就别耽搁了,快去猜谜吧。”
身后突然传来一语柔弱轻音,迟愿转过身,正看见手中提着盏小巧兔灯的狄雪倾。
“迟大人。”狄雪倾病容犹弱,向迟愿嫣然一笑,却如细雪涤月,清雅明朗。
“狄阁主。”迟愿微笑回应,眸中映满小兔灯的烛光。
狄雪倾将小灯递在迟愿面前,缓缓言道:“才一会儿功夫,箫姑娘就猜了许多花灯回来。雪倾没有那么多愿望,送大人一盏许愿。”
“许愿?”白上青冷冷一嗤,严肃道:“幼稚!与其把愿望写给老天爷看,还不如靠自己去实现。”
狄雪倾也不气恼,只幽然抬起眼眸,凝看迟愿。
“好……”迟愿满面严正接过小兔灯,提在手中时,更显那小灯娇趣万分莫名可爱。
而白上青这次真是一副见了鬼的表情。
“白提司。”笑意轻攀上狄雪倾的唇角,她指了指不远处,道:“再不动身,魁灯就是别人的了。”
白上青扭头一看,但见顾西辞无奈站在街边,一手捏着三只花灯,另只手攥了满满一把锦线系着的铃铛。说话间,岚泠和箫无曳一起跑回来,又朝她塞了一盏花灯五枚小铃。
“哼,后来居上,那魁灯本提司志在必得。”白上青撂下一句“狠话”,拂袖而去。
只剩迟愿一人,狄雪倾眉眼浅弯,邀约道:“箫姑娘想占一盏称心如意的鸿福魁灯,大人博学聪敏,可愿助她一臂之力。”
“要我猜灯谜?”迟愿蹙眉回首。
但见乌布城中央,高高架起一个锦绸交织,红灯成壁的平台。台上悬着五盏巨型花灯,每只都有一人来高。魁灯制作精湛,色彩绚丽,火烛通明,着实气派。
灯下各坠一块雕花朱漆木牌,上刻魁灯名号。从左向右依次为“富贵临门、寿比南山、平步青云、百年好合、称心如意”。字句虽然无华,却深得乌布城百姓青睐。
“如何?”狄雪倾紧了紧厚裘披风,忍不住在指尖呵了口气。轻薄白雾缓缓缭绕唇边,却未掩她眸中期许。
迟愿点点头,提着小兔灯走去悬挂的灯谜下,扬眸须臾,便取下两条灯谜。一条递给狄雪倾,一条自己拿在手里。
狄雪倾含目轻扫。只见灯谜上写着“白蛇过江,头顶一轮红日”,打的是个寻常物什。而迟愿那条则是“乌龙上壁,身披万点金星”,同样也猜一件器物。
狄雪倾淡道:“我这应是油灯。”
迟愿亦轻松道:“我的乃是秤杆。”
“对对对,两位答的都对。”奉谜的老者呵呵笑着,给两人各送上一枚小铜铃。
狄雪倾玉指轻拾,走近迟愿,恬柔道:“雪倾帮大人系上。”
话音方落,狄雪倾已将铜铃锦绳轻掖过迟愿腰间袍带,稳妥挂在上面。
迟愿提着那盏小兔灯,微微张开双臂怔在原地,狄雪倾便在这时浅笑着扬起了眉目。
晚空璀璨,正有烟花腾空绽放。那光彩如落雪缤纷,流过狄雪倾白皙薄透的脸颊,烁进她静若止水的眸底,恰似星河掠光,浮影动人——
作者有话说:1、灯谜是网上搜索的国人智慧
2、灯谜是网上搜索的国人智慧
3、灯谜是网上搜索的国人智慧
重要的事情说三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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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浮光流雪星满路
迟愿一时无措,狄雪倾却将纤细清冷的右腕和腕上的旧日伤痕一并呈现在迟愿面前。
“大人也帮雪倾……系上铜铃吧。”狄雪倾声音轻柔,仿佛刚出口就湮没在沸腾的烟火中。
但迟愿却无端听得清晰,清晰到每个字都像依附在她耳边的低暧呢喃。
迟愿顷刻从恍然中醒来。她把兔灯放在旁处,默默用颀长手指勾着铜铃的锦线,轻浅环绕在狄雪倾手腕上。指尖依稀触碰着狄雪倾的细腻肌肤和斑斑伤痕,手上动作竟也变得半是灵活半是笨拙起来。
“好了。”直到打上最后的扣结,迟愿才发现不知从何时起,已悄然屏住了呼吸。
狄雪倾收回手腕垂眸细看,轻然一笑,似是满意。迟愿不由自主也勾起了唇角,反手提回小兔灯,与狄雪倾并肩向霓光深处走去。
几许铃音跃动,是狄雪倾看中一条灯谜信手拈来。
“大人方才可是想借机考我?”她先把灯谜藏在身后,笑问迟愿。
迟愿摇头,道:“狄阁主冰雪聪慧,区区灯谜难不住你。”
狄雪倾扬了下眉目,把身后的灯谜展在迟愿面前,道:“换大人来猜。”
迟愿举起兔灯照亮字面,但见纸上写着“娇身不大,黄金无价,满面胭脂,花前月下”。
迟愿轻蹙眉头。并非谜面难解,而是被最后四个字柔柔的戳了一下心。
“大人?”狄雪倾浅深声轻唤,凝眸迟愿。
“是印章。”迟愿落下兔灯,目光隐有几分不敢与狄雪倾相触。
狄雪倾笑道:“也难不住大人。”
“阿倾!”箫无曳恰在此时拿着一条灯谜奔到两人面前。
“小姐!”岚泠不甘落后,也扯着一片彩纸随后而至。
狄雪倾和迟愿一齐回眸,两个小姑娘便像展示春联一样,将两条灯谜呈在她们面前。一条,写着“春去,花落无言”。一条,写着“古月,照水长安”。
箫无曳得意道:“是字谜,两位猜得出来吗?”
岚泠急切道:“小姐,狄阁主,你们一定要猜出来啊!我押了大半月的俸禄,输了要请箫无曳在开京城锦阳楼喝到醉呢!”
迟愿用小兔灯照向岚泠手中彩纸,别有兴致对狄雪倾道:“碎云湖。”
狄雪倾明眸一闪,拂袖掠过箫无曳那张灯谜,悠然答道:“光阴榭。”
话音落尽,迟愿与狄雪倾已相互会意,不禁相视一笑。
箫无曳先是愣了愣,随即抓抓头,对岚泠道:“好吧,下次你到角州来,我请你喝遍十四城的头牌茶馆。”
“一言为定!”像上次箫无曳揽她那样,岚泠愉快揽回了箫无曳的肩头。
“哇!快看!”箫无曳惊呼着指向天空。
几人一同举目瞻望。但见不远处正有一盏接一盏的橘色暖灯飘然而起,缓缓流入飒爽晚空。数十上百盏花灯逐渐汇集,点点缀于深蓝夜幕,宛x如星汉璀璨,映照月下长街欢声笑语,霄灯琉彩夜色未央。
“大人,许愿么?”狄雪倾回眸轻询,烛火与夜星一并盛在她深邃的眼眸里。
迟愿郑重点头,似乎她心中已有所愿。
五人来到放灯台畔,铺着彩锦的长桌上早备好了温着的笔墨。
箫无曳第一个提起笔,先在灯面上写了“逍遥自在”四字。那是她凌波祠门风“卓然隽秀、逍遥自在”的后半句。翻转花灯,箫无曳又洋洋洒洒写下了“好酒好菜”四个字。这恐怕就是小丫头自己的私心之愿了吧。
岚泠不屑的啧啧舌,在花灯的一面写下“忠心耿耿”,另一面写下了“侍候小姐”。
箫无曳反来嘲笑道:“你这算什么愿望。”
“怎么不算愿望啦?”岚泠不服气道:“忠心耿耿是本司卫给自己起的江湖名号,而本司卫的愿望就是侍候我家小姐。”
箫无曳摇摇头,又去偷看正在写字的顾西辞。顾西辞瞬时发现,立刻侧身挡住了箫无曳的视线。不料还有岚泠站在对面,被看了个正着。只见那灯上三两字一断,小小写着:有情人。终成。眷属。
迟愿饱蘸墨汁的毛笔正在冷夜里渐渐变得僵凉,她迟迟没有下笔,目光悄然倾落在狄雪倾手中的花灯上。而狄雪倾也没有半点要下笔的意思,似乎在认真思考即将许下的愿望。
见迟愿心意不定,岚泠往毛笔上呵了口暖气,催促道:“小姐快写呀,笔尖都冻住了。”
“好……”迟愿敛回目光,一笔一画认真在灯上写了八个字。
箫无曳好奇心起,又凑上来看,却发现迟愿端正慨然的写下了“风调雨顺、国泰民安”的鸿图大愿。箫无曳倒吸一口冷气,先是单手揉了揉眉心,然后双手向岚泠竖起了大拇指。
完成任务,迟愿倒是可以专心凝看狄雪倾的心愿了。
这次,狄雪倾没有让迟愿久等。她拾起迟愿刚用过的毛笔,缓缓走笔灯面。随着手腕运转,锦绳系着的铜铃幽幽发出清慢灵动的声响。那铃音如毒似蛊,点点啃噬着萦绕在迟愿耳畔的干冷空气,寸寸吞没了其他所有的一切声音。
而狄雪倾笔下的字迹随着笔墨铺陈,越来越呼之欲出。
迟愿的心便随着那一笔一笔的笔画,一下比一下跳得激荡沉重。
狄雪倾的灯上,单单只有一个字:愿。
愿什么……
她的愿望是什么……
迟愿不得不微微按住胸口,心脏莫名的悸动已经让她有了些轻眩无力的感觉。
虽是最后一个写完,却是第一个放飞了许愿霄灯。狄雪倾仰起脸颊,目光清淡恬静,默默注视那盏霄灯渐渐远离飞向远空。仿佛满天星火皆入寂夜,唯有那盏是最柔最暖最明亮的一颗。
伴着铮鸣心声,迟愿也将手中许愿霄灯捧起升空。她的目光没有追寻灯上宏愿浮往高天,而是不可自已的深浸在狄雪倾的容颜里。红尘锦瑟,难弄柱弦。一曲心音,终敌不过猎心之人如此轻拨绵奏。
“圣上祭天不过如此,大人的愿望好无趣。”狄雪倾于漫天星火间收回视线,不忘调侃迟愿。
迟愿不知想到什么,心狠狠一沉,寂寥道:“阁主于江湖来,心藏夙愿。迟某于朝堂来,心系天下。”
狄雪倾净淡凝望迟愿,反问道:“难道大人不是自御野司来,心在江湖?”
迟愿钝钝一怔,她可才说过狄雪倾是个江湖人。
心在江湖……倒也……
“还是说……大人其实才是身在江湖,心藏夙愿的那个人?”狄雪倾微微眯起眼睛,追问迟愿。
迟愿别过视线,低声道:“我没藏什么。”
“好吧。”狄雪倾嫣然一笑,道:“那雪倾的愿望就也是风调雨顺、国泰民安了。”
迟愿诧异回眸,用将信将疑的目光求证。
狄雪倾慢悠悠揉着僵冷的手指,轻声道:“我之所愿,即为大人之愿。”
迟愿恍然。
狄雪倾只写一个“愿”字,又先她一步放灯。便是无论她在灯上写下什么,狄雪倾都是在祈愿她的愿望可得实现。
狄雪倾这番精巧心思,让迟愿半尝清甜半惹幽怨。毕竟那盏霄灯飞入夜空的瞬间,迟愿也曾纵容自己肖想片刻。
她希望那个“愿”字,是个名字。
骤然响起的锣鼓声惊扰了放灯台上的沉默。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鸿福魁灯处已是台前双龙翻腾,四周八狮舞动。有一长者徐徐登上五魁灯高悬、红灯笼环伺的方型木台,宣布靖威二十一年乌布城上元灯会夺魁迎福之仪正式开始。
台下欢声雷动,箫无曳拉着岚泠一头挤进人群,凑到前面去看热闹。狄雪倾却是身子柔弱禁不起推搡,只能站在远处微微扬起下颌向台上眺望。
迟愿无声一笑,询道:“不如……我们到高处去?”
迟愿说的高处,是锦台后的浮空廊桥。那锦台两旁各有一座三层楼阁,两阁二楼之间以木制廊桥连接。若能置身桥上居高临下,锦台上的魁灯迎福之仪必将尽收眼底。加之此前百姓多在街上放灯猜谜,桥上游人稀少,登桥瞰赏更可免去接踵摩肩之苦。
“不必,这里……”狄雪倾微微犹豫。
“走。”迟愿心意已决。
系着锦绳的凉冷手腕被一方温暖掌心轻轻握紧,铃声骤起。小兔灯的柔光中,另一枚铜铃也轻盈悦动在腰际。两畔清脆之音交鸣相应,呼唤相合。恰如月辉与清雪共洒长街,星光与灯火同沐夜色。
迟愿牵着狄雪倾攀上廊桥时,“富贵临门”魁灯已有了它的归属。一个货商模样的中年男子在欢呼声中登上锦台,提笔于魁灯之上写下愿望。
当司仪老者开始征询“寿比南山”魁灯的属意者时,廊桥上开始聚集更多的游人看客。迟愿有意向后稍撤半步,用挺拔身姿为凭栏而望的狄雪倾挡去拥挤纷扰。
也正是此时,晃眼间迟愿好像看见廊桥右侧的高阁上,正有一人暗暗向此处监看。
原来,观台上的游人都是颔首向下瞩目魁灯迎福典仪,这一束平射而来的目光混杂其中,便显得极其突兀锐利。
迟愿因此心生警惕,定睛细察,却发现高阁观台上不过都是普通的游人百姓,并无异样。她知道,那来者不善的人已经默默隐入了如织人潮。
“狄阁主……”迟愿离近前几分,垂首于狄雪倾耳畔,轻声道:“要小心了。”
狄雪倾被迟愿若即若离环在怀中,目光仍如止水。她扬起血色淡薄的唇角,平静道:“终于来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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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廊桥锦台夜语心
狄雪倾话音方落,已有一枚暗镖泛着寒光精准而至。迟愿棠刀尚在腰间,且不便于人群中骤然亮出刀刃。她扬臂一揽,迅速从背后把狄雪倾拉入怀中。那枚暗镖就在这时擦着狄雪倾的鼻尖眉睫呼啸而过,深深钉进一旁的朱漆廊柱上。
“是她。”狄雪倾认出那枚暗镖,和上次在向暖阁时叶夜心掷进房中的一样。
“叶夜心?”迟愿放开臂弯里的人,转身将狄雪倾护在身后。廊柱上的暗镖被她顺势当做支点把兔灯挂了上去,也好空出手来护卫狄雪倾。
很快,人群里一袭杀意锐然突现。那女子穿着织锦灰色紧身素衣,像一阵穿梭在人群中的冷雾,疾速且x安静的透到了狄雪倾身旁。
刃如其名,只见两缕明光一闪,叶夜心已抽出腰间匕首直刺狄雪倾肋下处。那匕首虽为两只,却唤作“一闪”。感其锋芒即知其利,迟愿断不能空手去拦。她向后轻推狄雪倾,并快速从腰间压下初白,反手以刀鞘驾住一闪。
叶夜心眉心微蹙,显然是认出了棠刀,也猜到了迟愿身份。
“哦?你就是那个赖在狄雪倾身边不走的御野司提司?”叶夜心露出一抹笑意,悠哉挑衅道:“也罢,今夜我就辛苦些,多杀一个好了。”
迟愿压低眼眸,冷淡回敬道:“你是险被向暖阁家仆擒下的那个夜雾城杀手?杀我,还不够格。”
“不会吧,狄雪倾是这么说我的?”叶夜心用力将匕首压向迟愿,似怒似笑道:“那她可真是个……爱说谎的女人。”
迟愿微微怔了一下。叶夜心分明在说那日之事,但不知为何,却触到了她心底里的某个深处。
叶夜心抓住这一瞬迟疑,掠过迟愿直刺到狄雪倾面前。狄雪倾被逼无奈连退数步,纤弱肩背登时撞在另一根廊柱上,止不住重重咳了起来。
迟愿不及多想,即刻抽刀出鞘疾步追上,以棠刀之长去拦匕首之短。迫于挽星名刃之利,叶夜心不得不躲。迟愿也趁机环住叶夜心的手肘狠一送力,险将叶夜心的左手匕首给卸下来。
“你还可以,但还不够。”叶夜心落后一招也不气恼,扬唇轻笑间右手匕首已悄然点在迟愿眼前。
迟愿同样避其锋芒,霎时又被叶夜心摆脱钳制重获了自由。须臾间,两人短兵相接,你攻我防,快速拉扯了几个回合。廊桥上的游人唯恐殃及自身,纷纷惊叫着逃下桥去。但这区区呼声哪比得上台下争夺魁灯的热闹。所以尽管迟愿与叶夜心斗得刀来剑往惊险万分,烟火声中魁灯之下,众人的注意力也还留在那方锦台上。
不过顾西辞是个例外。
方才见迟愿陪在狄雪倾身边,顾西辞知她定会照看狄雪倾安危,便未近前打扰。目送狄雪倾登上廊桥后,顾西辞独自立身廊下远眺星火。可惜满目暖灯飘摇,却不知那缕寄于灯上的绵薄相思,何时才能映入所念之人的心湖。
顾西辞轻叹口气,收回视线。再看向廊桥时,却发现迟愿已经与人大打出手了。而她的对手,那身影……
顾西辞瞳孔猛然放大,踏起轻功便往廊桥上赶。
“怎么又来添乱,真是好了伤疤忘了痛。”叶夜心看见顾西辞逆着人群出现在面前,忍不住训斥。
“你怎样?”顾西辞不敢看叶夜心的眼睛,先上前去扶起了依在廊柱上的狄雪倾。
狄雪倾气息不匀,无声的摇了摇头。
顾西辞也鼓起了勇气看向叶夜心,认真道:“别杀她。”
“我说过,轮不到你来教我做事。”叶夜心轻蔑一言,手中熟练翻转的匕首又被牢牢握紧。
顾西辞面露急色,用目光瞥了一下迟愿,提醒叶夜心道:“太武榜!”
“我知道,红尘拂雪迟愿,天箓太武榜九。”叶夜心不以为意的打量迟愿,突然又狠了目光道:“但……那又如何?”
话音一落,一闪又至,是叶夜心兴致盎然的开启了新一轮袭击。
原本迟愿与叶夜心谁也不能立刻将对方制服,说明两人武功应当不相上下。但现在多了顾西辞从旁阻碍,叶夜心便有些施展不开了。于是叶夜心改变策略,对于狄雪倾的躲避她以莫残之戾狠下杀手,对于迟愿的控制她则以锦溪之捷百般解脱。
至于顾西辞,叶夜心丝毫不留情面。只要顾西辞迎上来挡了她的路,她便一脚把顾西辞踢开作罢。反正顾西辞的武功差她太多……又不听话。
叶夜心一套穷追猛打,狄雪倾身披重裘行动不便,又被寒夜冷意侵袭,终是虚弱不支依在栏杆上无力再逃。
叶夜心愉快摇着匕首,一边眯起眼睛欣赏狄雪倾的狼狈模样,一边笑问迟愿道:“我若从红尘拂雪手里杀了她要保的人,是不是就可以把那榜九的位子取而代之了?”
迟愿不为所动,冷声警告道:“真以为我擒不下你?要是不想尝不散的味道,我劝你就此罢手速速离去。”
“不散。”叶夜心挑了下眉,又轻松道:“那还是杀了你吧,杀了你一样做榜九。”
“带她走。”迟愿轻声吩咐顾西辞。
顾西辞犹豫一下,挽着狄雪倾缓缓走出数步。叶夜心当然不放,又去抢人。迟愿也不客气,继续横刀断下。
两人兵刃再次缠击在一起,所使招式也愈加精猛。很快,叶夜心发现迟愿所言不假,她确实出于什么原因保存了几分实力。回想方才提到狄雪倾时迟愿不自觉柔软了的语气,叶夜心恍然扬起唇角,计上心头。
“西辞!”叶夜心惊声急呼。
顾西辞闻声回眸,但见方才还与迟愿打成平手的叶夜心忽然落了下风。而迟愿似乎也失去了和叶夜心纠缠的耐心,两畔冷眸陡增决然之意,势要将叶夜心擒在初白刀下。
顾西辞下意识松开了扶着狄雪倾的手。
夜雾城的规矩,被大炎官家擒住便要服下“不散”之毒当场自尽,叶夜心也无可例外。否则那日在向暖阁,她就不会在弓/弩护卫聚来时选择暂时退走。
而迟愿一直有所克制,正是看在顾西辞与狄雪倾交情颇深的颜面上,才没有对叶夜心赶尽杀绝。但现在,迟愿似乎改变了主意。
顾西辞怎能忍心让叶夜心就此枉死。她怔怔立在原地,脚下像拴了石锁一样再难移动半步。
“西辞……”狄雪倾轻唤一声,终究没有再多言语。
迟愿刀光更疾,叶夜心渐渐只有招架之力。忽然一道明光翻转炫动,疾从顾西辞身边擦过。那明光猛然刺进廊桥地板,发出沉闷鸣响。定睛一看,竟是叶夜心被迟愿击中手背,吃痛脱手了一柄匕首。
“顾西辞!”叶夜心呼声更甚。
眼睁睁看着叶夜心落败自尽?她做不到。顾西辞银牙狠咬把心一横,抽出明前剑直向迟愿袭去。
顾西辞临阵倒戈,迟愿却不能无端伤她。分心接了顾西辞几剑后,叶夜心便灵蛇一样从她手下脱了身。
叶夜心轻快拾回匕首,向迟愿狡黠一笑,转身即向狄雪倾扑去。
眼看一闪迎面而来,狄雪倾不得不卯尽力气侧身闪躲。这一次,她虽勉强避过灭顶之灾,厚裘袍袖却被匕首刺穿,牢牢定在了栏杆上。
愉悦笑容又在叶夜心脸上恣意漾开,她片刻未停举起另只匕首横向狄雪倾喉咙割去。狄雪倾惊愕之余已是避无可避,无奈之下只能奋力仰身向后闪躲。怎料那栏杆过于低矮拦她不得,狄雪倾竟是重心不稳失足跌下了廊桥。
一切尽在电光火石间,迟愿刚定住顾西辞,回眸便见狄雪倾坠下廊桥。她再顾不得缉拿叶夜心,飞身踏上栏杆,纵身向狄雪倾跃去。
锦绣高台上,第三盏“平步青云”魁灯也已尽明灯有主。老司仪此刻正在征询有心夺下“百年好合”魁灯的多情人。白上青觊觎此灯良久,立刻献上手中所有铃铛。
功夫不负有心人,老司仪数过铃铛,笑呵呵邀约白上青道:“恭喜这位玉树临风的公子哥,便请公子携心上人一同上台共写夙愿吧。别的不敢说,咱们乌布城的魁灯啊就属这百年好合最为灵验。每对同至灯下的小情人儿可都成了神仙眷属呢。”
“老人家稍等,我……”白上青心中大喜,转身扫看人群想寻来迟愿。
怎料,台前百姓忽然惊声哗然。白上青转身一瞧,便见那高台之上,锦绸倾然飞舞,红灯串串摇曳,映着一双相拥身影急速落向魁灯面前。
狄雪倾的身体依然柔而无力,和那日在佛像身中如羽坠落时一样轻软。迟愿不由深深护紧这畔几近无重的羸弱娇躯,在安然落地后才略略松了臂弯里的力量。
“大人……”狄雪倾微微从迟愿怀中撑起尺寸距离。她身上那件墨色厚裘已被一闪撕碎了袖腕,又在坠落时被扯得万般松散。此刻正一半危挂在纤瘦肩头,一半残破得露出了里面的雪色冬袍。
狄雪倾的发丝也在躲避一闪时散下许多。因为无暇顾及,那些凌乱了的青丝黛发这会儿便像夜风的清影一般,撩在迟愿鼻峰睫前缓缓摇曳。
纵然锦台之下吵杂纷繁,纵然廊桥之上有人紧随而至。但那“百年好合”的魁灯依旧华彩琳琅,烛火暖暖,温柔笼罩着立身灯下的两个安静的人。
“啊这……”司仪老者一时无言。他看向台下白上青,却见那潇洒俊朗的公子也是目瞪口呆僵在原地x。
老司仪正正神色,准备请狄雪倾和迟愿下去。结果还没开口,就被人一掌推倒了一旁。
“真有闲情逸致。二位可是要在这百年好合的灯下,一眼万年,共许佳愿?”叶夜心转着两把匕首,飘然而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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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廊桥锦台夜语心
迟愿默默将狄雪倾护在身后,盯紧叶夜心。
“有趣,霁月阁主寒夜赏灯,红尘拂雪随身护卫。原来御野司说什么制衡两盟以稳江湖,不过是些场面话,私底下分明更重肯听话爱讨好的云天正一吧。”叶夜心不忙袭击,却来调侃。她细长的眼睛半藏冷漠半含盎然,似乎在等着看迟愿和狄雪倾的反应。
“哪里来的九流之辈,敢在御野司面前妄言!”白上青将台上言语听得清楚,抽出澈坚飞身跃上锦台。
叶夜心认出那把白鞘白纹的棠刀,小声嘀咕道:“狗皮膏药,黏人精。”
语尽时,顾西辞恰从廊桥落下。听到话尾还以为在说自己,顿时愣在原地不知所措。
白上青怒道:“你说什么!”
叶夜心笑道:“我说御野司擅扰江湖,拎不清。”
白上青怎能容忍这般妄议,提刀直袭叶夜心。叶夜心并不把白上青放在眼中,随手戏弄两招就把一只一闪刺到了白上青胸前。然后趁白上青错愕时,反身又把另只一闪抵在了白上青的喉结上。
叶夜心道:“御野司累我夜雾城数条性命,杀不了红尘拂雪,杀个玉面郎君也不亏。”
“放肆,你敢!”白上青又气又恼,未料这女子竟有如此本事。
“我有什么不敢。”叶夜心把白上青拽在身前,目光越过白上青肩头,笑问迟愿道:“没记错的话,你们御野司的人,如果没有上命就擅入江湖之事,便是被杀了也是活该吧?”
说着,叶夜心把匕首刺深几分,白上青的血立刻沿着刃身流了下来。白上青大惊挣扎,叶夜心正要勉力控制,忽然一阵眩晕袭上眉头,整个人都提不起力来。白上青察觉异样立刻摆脱控制,不顾自身伤势反身便去缉拿叶夜心。
“不可以!”顾西辞深知叶夜心一旦被白上青控住,意味着什么。她持剑挑开白上青,护在叶夜心身前,神情里已有了破釜沉舟的杀意和决心。
“我来。”迟愿拦下白上青,对刚赶到台下的岚泠道:“检查一下白提司的伤势。”
岚泠立刻登上锦台,把白上青扶到红灯架旁。
“大人也不必插手了。”狄雪倾叫住迟愿,从她身后缓缓走近顾西辞面前。
顾西辞脸色深沉,凝看狄雪倾的目光中翻涌着藏不住的复杂情绪。
“好了,西辞。”狄雪倾垂眸看着坐在地上的叶夜心,道:“她想让我死,我倒不想要她的命。”
顾西辞点点头,俯身把叶夜心扶了起来。
“你……”迟愿一时不知狄雪倾有何意图。
狄雪倾不是那种以德报怨的人,从正剑四君子到义剑尊古英安,再到那两个夜雾城杀手,她可从没手下留情过。
狄雪倾嫣然向迟愿道:“感谢大人危难之际拔刀相助,但夜雾城追杀雪倾终究是江湖事。此刻叶夜心中了我的毒,便是我狄雪倾的俘虏,还请大人把她交给雪倾处置。”
迟愿无言。
夜雾城追杀狄雪倾,确实是一桩江湖事。而这场江湖事中,她也确实染指过深了。
况且,以叶夜心的身手虽不能从迟愿那里占到上风,但全身而退总不在话下。迟愿之所以与叶夜心动起手来,无非是她忧心狄雪倾的生死,擅动了心念。
追根到底,迟愿是没有理由非要逼叶夜心服毒自尽的。
“不行!”见迟愿隐有放弃之意,白上青按着伤口近前怒道:“她杀狄雪倾是江湖事,她伤我便是御野司的事!今晚除了御野司,今晚谁都别想把这个女人带走!”
狄雪倾轻瞟白上青,道:“白提司方才自己跳上台来,却又技不如人血溅当场。现在还要不循御野司章制,当着云天正一和自在歌两盟的面强行抢人么?”
“你!唔……”白上青正要斥责狄雪倾,不只伤口又开始渗血,连腿脚也忽然软弱无力,扑通一声跪在了锦台上。
狄雪倾扬唇一笑,对迟愿道:“抱歉,许是下毒的时候染到匕首,连累了白提司。这毒虽不致命,却也不好解。解药么,有一颗,但我不打算留给白提司。大人不如现在就带他去寻圣手漠医,免得毒解晚了,留下些口眼歪斜四肢不调的遗症。”
迟愿不由一怔。
圣手漠医的事,狄雪倾知道?
难道那夜,她一直醒着……?
“我还有些话要私下里和叶夜心聊聊,失陪。”狄雪倾将残破的墨裘裹紧在身上,走下了锦台。
顾西辞扶着叶夜心一同离去。箫无曳朝岚泠挥挥手,也跟着狄雪倾消失在了灯火辉煌的街巷中。
方才还在一起赏灯猜谜许愿的一行人,转眼便散向了相反的方向。这感觉,就像升腾的烟火仍在绚烂绽放,它的光彩却璀璨得恍如隔世,只在火树银花落尽后留下一片幻光犹存的空虚。它的喧嚣也遥去得既空旷又辽远,甚至不如收刀回鞘时触到的铃声刺耳。
“走吧。”迟愿落寞收回目光,右手轻轻解下锦绳,把那枚铜铃攥紧在掌心里。
叶夜心被狄雪倾带到离锦台不远处的一间普通客栈里。狄雪倾没有急着与她对话,也没有给她解毒,而是先让顾西辞把她放在房中的木床上独自坐着。然后叶夜心便在气力缓缓流逝中看着狄雪倾不紧不慢的饮茶暖身,直到她的脸色不再清惨透白,直到她的双唇渐渐浮现一丝血色。
此刻,叶夜心不仅体力弱到虚无,耐心也已完全耗尽。绷不住屈辱难堪,叶夜心先开口道:“狄雪倾……我堂堂正正来取你性命……你就这么使阴招……”
狄雪倾放下温暖茶杯,唇角笑意浅然,道:“反正都是杀人,明的也好暗的也罢,谁又比谁高贵几分。”
叶夜心哧了一声,不屑道:“知道我要杀你……刚才怎么不借红尘拂雪的手杀了我?把我绑来这里搞花样……有意思么你?”
“有意思,当然有意思。”狄雪倾起身走到叶夜心面前,用纤白清冷的手指探进叶夜心的腰间。
“怎么……?”叶夜心虚弱却又低魅道:“狄阁主对女人有兴趣?一定要用这种方式换解药的话,我倒乐意奉陪……不过,西辞还在后面看着呢……”
顾西辞闻言,不由得握紧了拳心。
“想多了。”狄雪倾从叶夜心腰际卸下两把一闪,一边在手中把玩一边道:“你应该不是非要杀我不可罢?否则我卧病在向暖阁时,你大可前来索我性命。”
叶夜心撇嘴道:“我当然要杀你,只是向暖阁官军太多,我懒得去。”
狄雪倾莞尔笑道:“所以啊,等了好久也不见你来,雪倾只好在灯会上候着叶女侠了。”
箫无曳闻言叹了口气,低声与顾西辞道:“难怪天寒地冻的阿倾还出来赏灯,原来是挖好了坑给夜雾城的杀手跳。”
顾西辞抿紧双唇不发一言,缓缓坐在了椅子上。
“狄阁主这么想见我……?真令人受宠若惊……”叶夜心扬起眉目,愉悦道:“阁主想聊些什么话题……我这会儿好像唇舌都不听使唤了呢……把解药给我……咱们有整夜时间,定让狄阁主尽兴x……”
“当然。”狄雪倾也浅浅笑着,悠然道:“相信一会儿聊起来,叶女侠也会很尽兴。”
“客官,你要的东西送来了。”这时,客房外响起了敲门声。
箫无曳本无意反客为主,但见顾西辞撑在桌上一动不动,狄雪倾又向她微微点头,便上前开了门。
客栈按狄雪倾先前的嘱咐,由杂役大娘送来一捆麻绳。大娘半身探进房间,询道:“姑娘,这可是捆牛的绳子,够结实嘛?”
“正合我意。”狄雪倾点头,又指着瘫在桌上的顾西辞道:“还要辛苦阿姐搭把手,帮我把她抬到床上去。”
“阿倾,你要干什么?”箫无曳惊得长大了嘴巴。
狄雪倾扬了扬眉目,无辜道:“叶女侠方才料事如神,说我把她绑了来。现在当然要如她所愿,把她绑起来了。”
杂役大娘走进房间,迟疑道:“搭把手是没问题,毕竟姑娘付了银钱,小店理应让姑娘满意。只是……”
狄雪倾温柔道:“放心,不会闹出人命来的。”
“那就好,那就好。”大娘松了口气,把顾西辞抬起来,却见顾西辞正瞪大了眼睛狠狠瞪她。大娘惊叫道:“呀!这姑娘怎么还是醒着的!”
被吓了一跳,大娘三步并作两步把瘫软无力的顾西辞扔在床上,匆匆关门离去了。
“狄雪倾!你什么时候把西辞也……”叶夜心眉心间微微凝起一丝怒意,不悦道:“解药真的只有一颗么……”
“我没事……”顾西辞艰难开口,却是瘫软在床动弹不得。她深深喘了口气,又道:“……给你吃。”
叶夜心闻言,很想蹬不争气的顾西辞一脚。可惜浑身上下实在没有气力,只好作罢。
“箫姑娘,帮我扶西辞起来。”狄雪倾一边吩咐,一边用那根粗绳把叶夜心和顾西辞面对面捆在一起,道:“西辞一直跟在我身边,想什么时候下手不行?倒是有些人,总是脚底抹油溜得飞快,让西辞痴痴寻了数年好不辛苦。今夜叶女侠想聊得尽兴,便让西辞好好陪着你罢。”
“狄雪倾……你!”叶夜心下意识挣扎,很快又安静下来一动不动了。
顾西辞却突然涨红了脸。
狄雪倾悠然笑道:“这毒,越用力药性越强。这绳结么,越挣扎捆得越紧。叶女侠是聪明人,切莫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语毕,狄雪倾收了一闪和明前走到门口,又回眸道:“对了,西辞讲话慢,长夜漫漫,叶女侠可不要欺负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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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廿年梦魇起故园
天色将明,永州又开始纷扬起绵绵细雪。狄雪倾早早来到关着顾西辞和叶夜心的房间,但见二人已疲累至极,正相互依在对方肩头休息。
狄雪倾清清嗓子,道:“长夜将尽,叶女侠可否聊得尽兴?”
叶夜心闻言,睁开细长眉眼,虚弱道:“尽兴,特别尽兴……这等好事……下次定让你也……”
“西辞?”狄雪倾打断叶夜心,轻唤顾西辞。
顾西辞从叶夜心肩上抬起头,重重眨了下眼睛。
“既然两人都已尽了兴致,便可解毒了。”说着,狄雪倾从袖中取出一只小盒。打开盒子,里面果然如她所说,只有一颗药丸。
狄雪倾用纤细手指捻起那颗樱桃大小的解药,笑吟吟走到两人面前,假装犹豫道:“只有一颗,给西辞呢,负了叶女侠向暖阁刀下留人之谊。给叶女侠么,又怕是农夫救了蛇,它日养精蓄锐再来杀我。”
叶夜心笑道:“你放心,就是不给我解药,只要你的明夜令还挂在夜雾城,总会有人来杀你。”
“多谢叶女侠提醒。”狄雪倾说着,将那药丸递在顾西辞面前。
“我不要。”顾西辞转过头去,不肯吞下。
“还真是不听话。”狄雪倾眉心一凛,把顾西辞的脸颊扳过来,硬将药丸塞进她的唇齿间。
“她吃还是你吃,你自己决定。”狄雪倾站起身,向顾西辞眨眨眼睛。然后把明前和一闪留在桌上,便关门离去了。
“顾西辞,你干什么?……顾西辞!我警告你,离我远点……唔……”很快,房中传来了叶夜心虚弱的惊呼声。
狄雪倾尚未走远,听闻呼声,淡淡扬唇一笑,悠然而去。
借了客栈炉灶烹药,狄雪倾静静沉浸在浓郁的苦涩气味中。厨房的门忽然被人推开,凉冷空气卷着羞恼怒火一并冲进屋里来。
叶夜心已经能动了,但还没有恢复全部气力。她腰间别着两把一闪,肩依在门边,愤懑盯着狄雪倾。
“终究还是叶女侠服下解药了么?”不等叶夜心张口,狄雪倾意味深长道:“我记得,我把你们两人手脚捆得结实。不知叶女侠是怎么从西辞口中夺去解药的呢?难不成是西辞她强……”
“你住口!”叶夜心及时打断狄雪倾,生怕她再往下说出些荤话来。
不过,叶夜心也不是来找狄雪倾打架的。以她现在刚刚解毒的虚弱状态,便是狄雪倾这病病秧秧的样子,也可以轻易将她放倒。更何况,她可不保证狄雪倾身上还藏着什么毒不死人又要人命的损药。
“狄雪倾,你给我记住!昨夜你对我做的事,总有一天,我会以彼之道还施彼身!不,我还会加倍奉还!”叶夜心只是来放狠话的。
“总有一天?”狄雪倾悠然煮着汤药,道:“那叶女侠可要抓紧时间,我的明夜令还挂在你们夜雾城,迟了怕就等不到那天了。”
“我说你等得到,你就等得到。”叶夜心压低了眼眸,也压低了声音,道:“去问顾西辞吧,我知道你还有解药。”
叶夜心离去后,狄雪倾回到客栈房间。房间里,明前还安放在桌上,榻边则散落着几段断绳。顾西辞已经被松了绑,但没有叶夜心可以依靠,她只能无助的倒在桌边。
见此情形,狄雪倾大概猜到,一定是顾西辞心疼叶夜心,将解药给了她。叶夜心能动后,就拖着顾西辞取了一闪,然后割断了捆着两人的绳索。
“你把解药喂给她了?”狄雪倾明知故问。
顾西辞的脸瞬间红了起来。
“刮目相看。”狄雪倾笑了一下,扶起顾西辞,又摸出一颗樱桃大小的药丸给顾西辞服下。
顾西辞嚼了嚼,疑惑道:“味……不同?”
狄雪倾顿了一下,问道:“先前那颗比较甘甜?”
顾西辞点头。
狄雪倾一本正经道:“怕苦了你们,我多加了一味甘草。”
顾西辞脸色愈加绯红,羞涩的垂下了眼眸。
狄雪倾莞尔道:“逗你的。”
可狄雪倾这么一说,顾西辞的头便埋得更深了。
须臾,顾西辞的毒散去大半。
“叶夜心说了么?”狄雪倾安坐桌边,凝眸询问。
顾西辞点头。
狄雪倾淡漠道:“是谁。”
顾西辞答道:“张照云。”
狄雪倾面色如常,捧着手炉的手指却微微握紧了一些。
须臾,狄雪倾似乎释然了情绪,平静道:“早怀疑是他下的明夜令。也罢,那便新仇旧怨一起算。”
顾西辞目含惋惜,认真道:“我帮你。”
狄雪倾摇摇头,拒绝道:“当初说好的,寻到叶夜心,就解除约定。你已经自由了,无需再随着我。”
“可是你……”顾西辞仍然忧心。
狄雪倾淡淡言道:“掌命使买我的人头,是霁月阁的家事。但银冷飞白为害武林,便是江湖事。江湖事,自有心系江湖的人来理。这番回凉州,西辞不必跟来了。去找你的心姐姐,诉诉相思之苦,也代我向她转达谢意。”
“我……我……她……”顾西辞不知想到什么,语结起来。
傍晚将近,飞雪依然纷扬在乌布城的天空中。迟愿从永州府牢出来,沉峻x神情亦如这昏暗雪色般晦涩不明。
连夜送白上青去忽觉台的医馆解毒养伤,天明又一人回到牢中审讯。此刻的迟愿身心俱疲,连那双澄澈星眸也微微泛起了血丝。
走到府衙门外,迟愿又于细雪中瞥见一畔撑伞而立的身影。那身影依然纤瘦恬静,淡雅娉婷。即使跻身于素洁的白雪中,也不逊半分清凛。
迟愿眉心微蹙,凉冷了目光。
纸伞上薄薄积着一层浮雪,该是伞下人在此恭候多时。那人见了迟愿,也透过点点雪色递来了轻柔笑意。
如同那日狄雪倾初来永州于雪中候她时一样,迟愿的心又被生生揉紧然后松开。只是这次,她心中不见了那丝甜意,只剩下一缕隐隐的痛。
“是你。”迟愿目如止水,掠过轻落在狄雪倾肩头的雪花,声音亦如止水。
狄雪倾柔声道:“白提司无碍?”
迟愿冷道:“托狄阁主的福,没死。”
狄雪倾歉意的点点头,解释道:“昨夜白提司受伤是意外,他……”
“那不如请狄阁主告诉我,昨夜哪件事不是意外?猜谜?赏灯?许愿?还是叶夜心?”迟愿打断狄雪倾,低声质诘道:“从决定去上元灯会的那一刻开始,狄阁主就已经开始运筹帷幄了吧?叶夜心不来,你要等她。叶夜心来了,你又敌不过她。于是让我来替你挡驾,也好方便你伺机下毒,最后再用御野司的章制把我摒于事外。狄阁主,真是好一手以逸待劳,借刀杀人啊。”
狄雪倾安静听迟愿讲完,淡然道:“大人过奖了。”
“你当我是在夸你么!”迟愿眉目一瞪,拂袖要走。
“大人。”狄雪倾轻声呼唤,道:“你难道不想知道,我煞费周章是为了什么?”
“狄阁主的心思,谁敢妄猜。况且,我也没兴趣猜。”迟愿冷言一句,提步将行。
狄雪倾轻咳几声,幽幽言道:“我问到了明夜令的买家。”
“呵,那真是恭喜狄阁主了。”迟愿语毕,径直离去。
“大人还记得圆月之谜?”狄雪倾仍立身原地。
迟愿缓缓停了下来。
那日狄雪倾确实说过,她对痴无相口中的圆月别有想法,只是要等一个要杀她的人来了以后才能确定。而那个人正是叶夜心。如今狄雪倾与叶夜心相谈整夜,便是连明夜令的买家都问了出来,想必圆月之秘也应有了确切的答案。
迟愿犹豫一番,终究还是转了身。
狄雪倾恬然看着迟愿一步步走回自己面前,便将手中纸伞举高了一些,慢慢撑在迟愿头顶。伞上积雪随之倾斜簌簌滑落,引得迟愿下意识垂眸轻看。那伞柄上,狄雪倾原本清白净透的手指早被雪中寒意染上一抹绯红。
“说吧。”迟愿冷着面孔,从狄雪倾手里接过纸伞。
狄雪倾会意一笑,把手缩进披风中,认真道:“下明夜令的人是张照云。而张照云的武器,是一对圆月弯刀,名为漠月。”
“张照云?他不是……?”迟愿略有惊讶。
狄雪倾平静道:“对,霁月阁的掌命使。我祖父最得意的弟子,我父亲的义兄。霁月阁这二十年来的代阁主,口口声声说我回来了,他终于可以放心卸下担子的人。”
迟愿沉默不语。
难怪一路行来,她总觉得狄雪倾虽有霁月阁主之名,却无霁月阁主之实。她始终没想通,为何霁月阁掌秘部消息灵通,狄雪倾却要亲去同喜会赚喜钱换讯息。她也看不透,为何掌库部财力殷实,狄雪倾却处处锱铢必较,甚至假扮并蒂双莲出售假的金叶子换盘缠。更别提为什么掌命部本就干的杀人勾当,狄雪倾却三番五次被人追杀,也没有半个霁月阁的人出手来救。
原来,狄雪倾被掠二十年,终于重归霁月阁,并不是回到可以庇她往后余生平安无恙的旧家故园。原来,狄雪倾只是回到了这一生噩梦开始的地方,然后坠入了另一个噩梦。
没有了墨色厚裘的簇拥,狄雪倾的清瘦身姿在风雪中愈显单薄。她就这样微扬起深邃的眼眸,怔怔凝望着迟愿。既不沮丧,也不愤怒。既不控诉,也不郁躁。仿佛她清楚知道,只要把事情陈给迟愿听,迟愿自会给她一个满意的答复。
“这些都是霁月阁的家事,狄阁主不必说与御野司知晓。”迟愿抑制不住心生怜悯,却狠狠抑住了口吻和神情。
“大人,张照云就是泰宣三十四年的银冷飞白!”狄雪倾字字铿锵,又垂下眼眸,轻声呢喃道:“帮我杀了他,帮雪倾报杀父弑母的仇,也为御野司了却这桩江湖悬案。”
迟愿尚未应答,只觉那薄披风中缓缓探出一对清冷掌心,轻轻的,也重重的覆在了她撑着纸伞的手指上——
作者有话说:感谢在2021-08-0120:46:35~2021-08-0217:14:0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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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fghj、R、玉青璃、南倾1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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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九里白月转朱颜
一路柔风细雪,慢慢行进的马车终于停稳在凉州东界的客栈里。驾车的女子穿着一袭墨色冬袍,优雅利落的从车上跳下来。
车與木门轻开,又有一白衣女子从车尾探出身来。那女子纤瘦清弱,偏又裹着厚暖绒衣。离地不到二尺的高度,在她脚下仿似山中深涧般难以逾越。
黑衣女子身姿清凛,环着手臂看了白衣女子一会,终于还是轻叹口气,走近前去向白衣女子伸出了手。
“多谢大人。”白衣女子手指微凉,搭在黑衣女子柔和温暖的掌心里。她眼中的明巧春风便顺着两人轻轻触碰的视线沁进了黑衣女子的眸底。
黑衣女子面色平静,从白衣女子的指尖抽离掌心,扫视周遭道:“这就是狄阁主要入住的九里铺客栈?”
“是这儿。”狄雪倾应着,转身从车與中提出一个大包裹,颇为吃力的挽在胳膊上。
迟愿见了,假意去关车與的木门,然后路过狄雪倾身边,顺势接下包裹提在手中。
那包裹稍稍有些重,里面装着狄雪倾在既州开京购来的物什。迟愿不知道包裹里装着什么,因为狄雪倾和箫无曳在市集里精心挑选时,她正在御野司总府向提督宋玉凉汇报。
不出所料,宋玉凉即刻应允迟愿前去凉州。并嘱咐她务必调查清楚张照云是否就是泰宣三十四年的银冷飞白。如果是,更要把张照云缉回御野司,彻查他与靖威十八年银冷飞白的关联。
快入凉州时,箫无曳和狄雪倾、迟愿分道扬镳。小姑娘这一趟出来玩得够本,可惜知晓了狄雪倾的身份之后,霁月阁便不是她这个凌波祠弟子该去的地方了。
箫无曳离去后,马车离凉州界还有半日路程。迟愿在外驾车,狄雪倾在與中避寒。两人竟是一路无言,一直行到凉州境内的九里铺客栈。
迟愿提着包裹先进了客栈门堂,轻含目光谨慎打量。
也不知是寒冬数九行客寥寥,还是这客栈又小又偏生意冷清,总之除了掌柜靠在柜台边取暖,店里便再无他人。
“哎唷两位姑娘,打尖还是住店?”有客登门,掌柜立刻迎上前去。
迟愿道:“打尖。”
狄雪倾道:“住店。”
两人同时开口,选择却迥然不同。
掌柜看看迟愿,又看看狄雪倾。只见这着黑衣的女子神情雅正气质傲然,身上衣物样式精美用料考究,一看就是个身份贵气的主儿。那白衣的女子么,柔柔弱弱面带病容,但却双眸深邃暗藏锋芒。细细一看,更触到一股骇人的冷。
掌柜猜不到这两人谁会做出最终决定,只好脸上堆笑等她们自行抉择。
迟愿也有些许诧异。
霁月阁地处凉州西缘。此刻天色尚早,她们完全可以稍作休息,然后再走半日深入凉州。傍晚到达凉州首府西泉城,刚好暂住一夜。待到天明再次出发,即可赶在天黑前x抵达霁月阁。
狄雪倾早早便要住店,莫不是身体不适,或有其他缘由?
“那……两位姑娘,倒是打尖还是住店?”掌柜见两人都不说话,又问一遍。
“住店。”狄雪倾目光笃定。
迟愿也不坚持,只道:“那便住店罢。”
“好咧。”掌柜立刻应下。
两个姑娘家家打尖,能吃几口饭点几道菜,当然是住上一晚更有得赚。
似乎已经判断出这两人哪个更有主动权,掌柜直接询问狄雪倾道:“姑娘开几间房?”
迟愿下意识道:“两间。”
狄雪倾纠正道:“一间。”
迟愿即刻恍然。狄雪倾病体柔弱又无武功,以往和顾西辞同行都是两人同住一间。一来方便照应,二来可护她安全。眼下顾西辞不在,这同宿护卫的“任务”也就由她代劳了。
“好的,上房一间。”掌柜无需再问,径直应下,回身取了一把钥匙交给狄雪倾。
看着两人徐徐登上二楼的背影,掌柜惋惜的撇了撇嘴。少赚一间房钱,没办法,谁让那黑衣的姑娘说了不算。
推门进屋,绕过门前的枣木屏风,迟愿微微睁大了瞳眸。这房间桌柜齐全整洁干净,什么都好,唯独那床……只有一张。
趁迟愿迟疑,狄雪倾已在桌边落坐。她顺着迟愿的目光微微回眸,不禁莞尔轻笑。
迟愿神色严正道:“今晚我睡椅上。”
狄雪倾却道:“天黑还早,不急思量。”
迟愿也来到桌旁,把那大包裹放在桌上,有意无意的打探道:“阁主一向轻装行走,这次怎么买这么多东西。”
狄雪倾神秘道:“乌布城上元灯会,雪倾惹大人不快。这些……都是买来哄大人开心的。”
“哦?”迟愿倍感意外,积郁的牢骚脱口而出道:“阁主当迟某是七岁小孩么?先把我使作马前卒,用尽便弃如敝履。现在非但没有丝毫歉意,还妄想用几串糖葫芦哄我开心,你可真是……”
迟愿话说一半,又觉失言,立刻改口道:“反正阁主行事从不与人商量,迟某有什么立场不悦。”
“大人当然不是一串糖葫芦就能哄好的。”狄雪倾嫣然一笑,把包裹往迟愿面前推了推,道:“所以我买了好多东西,打开看看?”
“很多也没用。”迟愿冷哼一声,将信将疑的打开了包裹。
那包裹里,最显眼的就是一条包裹严实的长物。迟愿早怀疑那是一柄兵刃,此刻拿在手中便更加确定。解开装着长物的布袋抽绳,里面果然露出一把木鞘斑驳的旧剑。
“送我的?”迟愿狐疑着抽剑出鞘。
但见此剑剑身也留有诸多战痕,只因保养甚好,所以战痕瑕不掩瑜,更显此剑历经百战杀意森然。剑身靠近剑柄处,刚劲刻着“飛鏡”二字,想来该是这剑的名字。
狄雪倾道:“明日出门前,大人把棠刀藏进布袋收好。这把知金堂收来的旧刃便是大人的新佩剑了。”
“用剑……?”迟愿仔细端详手中长剑,明镜般的剑身上清晰映出一双清凛眼眸。
“难道大人只懂用刀?”狄雪倾一半认真一半调侃。
迟愿把飞镜收入剑鞘,平静道:“粗浅略懂,并不擅长。”
“也罢。”狄雪倾似乎并不在意,又问道:“不知大人除御野司霞移之外,可还修过其他心法?”
迟愿严正道:“心法乃武学根本,单修则深,杂修则均。我自幼心无旁骛,才将霞移修进七境。再看叶夜心,以她的资质,无论锦溪还是莫残,若肯专修其一,也不至那日受你投毒之辱。”
“大人说的是。”狄雪倾点点头,话锋一转道:“不过,众家武学各有精华,亦有糟粕。天下之大,未必无人可去尽芜杂,集数种心法精髓于大成。别人杂修不得,是他们自己根骨庸俗,天赋驽钝。大人根骨天成,悟性极高,年纪轻轻已是太武榜九般的麒麟人物,若一生只拘泥于霞移,可是要受限了。”
迟愿闻言,眉心轻蹙,隐隐觉得狄雪倾此言另有所指。
御野司《云歌志》确有这么一段记载,说当年玲珑七心狄晚风曾以博览众长之道,汇集诸多偏门冷派心法于一体,自创武功心法云弄。可惜他本人就是那根骨浅薄不宜习武之人,终其失踪之前,也未能将云弄风采示于人前。倒是若干年后,霁月阁掌秘使孙自留自称已达云弄三境,便在上上次挽星鸣剑之期,一举将云弄提上了天箓心法序的榜七之位。
一种新创不到十年的心法,一个半路重练的普通武人,区区几年修行之后,竟胜过别家心法数十上百年几代人的传承,将旌远中和、沧泽葶溟和辞花锦溪狠压一头。可见那云弄心法若在天赋异禀之人手中,将会激发出怎样登峰造极的造化。那天箓太武榜,也不知会迎来怎样激烈难测的动荡。
然而,正当武林人士对云弄既期待又畏惧,不知其将如何发展的时候,孙自留却不知为何主动放弃深修云弄,又回去练他从狄三更那承来的莫残了。而霁月阁上下,掌命使张照云对云弄态度冷漠,掌库使富扬尘体态丰腴懒得习武。那一时惊为天人的云弄心经,忽然便落了个无人问津的结局。
起初,江湖还有一片惋惜声。随着岁月匆匆流逝,到后来便鲜少有人提起了。
迟愿想到这儿,试探问道:“狄阁主是指……云弄?”
狄雪倾浅然道:“我是说,来日到了霁月阁,大人莫露了霞移心法。”
迟愿尴尬沉默。
不过话说到此,她已经明白了狄雪倾的意图。从改用旧剑飞镜,到隐藏霞移心法,狄雪倾是想让她另谋身份再入霁月阁。
于是迟愿应道:“阁主不必顾虑,迟某虽独修霞移,却也有独修的妙处。”
狄雪倾点点头,脉脉凝看迟愿道:“雪倾信任大人。”
迟愿微微避开狄雪倾的视线,又在包裹里翻了翻。这次,她扯出一套粗布冬衣和半张银制的面具来。
那布衣剪裁结实,样式粗犷,颇有江湖豪客的不羁之风。说是男装吧,又不似男装宽大。说是女装吧,大概没有哪家女孩子有机会穿这种衣服。
那面具则是纯银打造而成,样式虽然简单,做工却十分精致细腻。尤其面具一角浅浅刻着的纹样十分特别。乍一看,像树木向上生长的枝桠。细一看,又像一角冰冷凛冽的雪花。
迟愿随手将面具覆在面上,大小起伏意外的合适。放下面具,她又摸了摸那套布衣,指尖霎时传来了沙沙的粗糙手感。
“这……也是给我准备的?”迟愿皱起眉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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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九里白月转朱颜
狄雪倾颔首,问道:“怎么,大人平日穿惯绫罗绸缎,这寻常衣衫不入法眼?”
“无妨。只是这旧剑、粗衣、面具样样俱全,看来狄阁主已为迟某谋划好了假的身份。”迟愿再次抚触衣料,似乎在仔细感受这套衣衫的主人应有的模样。
狄雪倾嫣然一笑,道:“正是暗水虾市里那位白月女侠。”
“白月……”迟愿垂下眉睫,眸中浅盛一缕柔光。
“二位姑娘,小店送热水来了。”忽来的敲门声在那柔光里激起一丝涟漪。
迟愿起身开了门。但见掌柜正一手拎着铁壶,一手托着棋盘站在门前。
掌柜殷勤道:“茶壶茶碗和茶叶房中就有,二位姑娘随意取用。这天寒地冻的,周围也x没什么好去处。我看两位姑娘气质不凡,定懂方圆,顺便带来一副黑白子,二位闲来无事也好解闷。”
“掌柜有心了。”迟愿接过水和棋,回到房中。
狄雪倾先斟一碗茶递在迟愿面前,然后捧起自己的茶碗,边暖手边道:“大人雅兴,想与雪倾手谈?”
“是掌柜自作主张送来的。”迟愿尝了口粗茶,淡道:“我更想聊聊到达霁月阁后,阁主有何打算。”
狄雪倾微笑道:“霁月阁的事……容雪倾先行思量清楚。”
狄雪倾的反应,在迟愿意料中。诱骗叶夜心她尚且铺排许久,杀张照云夺霁月阁,她又怎会草率。但正如迟愿所言,狄雪倾行事从不与人商量,此刻再多追问也只会是徒劳。
迟愿轻轻摇头,放下茶碗继续翻看包裹。这回,她一口气从包裹里陆陆续续拿出了暖靴、腰带、轻银链甲、鱼鳔胶以及各色脂粉和上妆用的细笔。然后那原本装得鼓鼓的包裹就像漏了气的鞠球一样瘪了下去。
迟愿微微错愕,她盯紧狄雪倾,诘问道:“这就是阁主口中哄我开心的东西?”
狄雪倾忍住不笑,反问道:“大人喜欢么?”
迟愿冷漠道:“全为扮作白月所用,分明想骗我尽心出力。我看为这些东西开心的人,是狄阁主罢。”
“大人哪里话。”狄雪倾终于还是弯了眉眼,起身来到迟愿身边,柔声哄道:“侦破银冷飞白案,应是白月女侠与雪倾同心所愿。”
“强词夺理。”迟愿无奈,白了狄雪倾一眼。
“那大人要是不喜欢……”狄雪倾板起脸色,又逗迟愿道:“来日功成宋提督赏赐下来,大人需得把采办的银钱还给雪倾。霁月阁做买卖一向本小利薄,没有理由自掏荷包帮御野司办案。”
迟愿眉目一挑,低道:“你可真是一文钱的亏都不肯吃!”
狄雪倾愉快轻笑,俯身又在干瘪的包裹里摸出一本书,递进迟愿手中道:“不惹大人徒增恼烦,此书赠予大人消遣时光,雪倾少陪。”
言毕,狄雪倾端起棋盘回到座位,一人同执乌鹭,独自铺开了一场弈棋。迟愿怔怔看着狄雪倾渐渐忘我浸入棋局,只得操起书册随意翻看。
“澜星山中岁月长……”迟愿平日阅书甚广,但恰恰少看此类怪力乱神的书籍。看见书名的时候,迟愿禁不住抬眸瞥看狄雪倾。她没想到茫茫书山卷海间,狄雪倾竟为她选了一本天马行空的志怪闲书。
仿佛察觉到迟愿的目光,狄雪倾视线未离棋局,悠然道:“《燕风辞》空凉悲切,看久易增心中郁结。不如神游虚幻,光怪陆离,酣畅痛快。”
“也罢,开卷有益。”迟愿耐下心来,读进了故事中。
风雪轻缓,天地静安。这一隅小小的房间里,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放慢。纸页窸窣翻过岁月,棋子滴答轻敲光阴。桌前二人执书行弈各自怡然,分明互无往来,却又以意为伴两不孤单。
不知不觉,斜阳西下。迟愿从书中敛回了思绪,狄雪倾却还安静沉浸在棋局中。迟愿不忍打扰,依然持书在手,目光却悄然远眺,落在了棋盘上。
但见此刻,黑白双子的搏杀已陷入两不相让的僵局,无论落子何处都有牵一发而动全身的危机。而掌控战局的狄雪倾对攻守双方也没有偏好之意,每一颗深思熟虑后落下的棋子都是致命的杀伐果决。
须臾,狄雪倾用清冷手指捻起一颗白色棋子后,便陷入了良久思量。迟愿细观棋势,只见黑棋攻势略优,胜算显见。而白棋虽然势危,但不乏转机。只是这转机藏在何处,又能否一击扭转颓局,还需谨慎推敲。
迟愿又等片刻,狄雪倾仍是举棋不定。
“阁主为何悬而不决。”迟愿颇感意外,起身来到狄雪倾身旁。
狄雪倾淡道:“行棋如心。”
迟愿轻笑道:“阁主也有心意不决的时候。”
狄雪倾扬起眼眸看着迟愿,欲有所言,但却未语。
“我助游鹭一乘风。”说着,迟愿将纤长手指探进棋罐,取出一枚白子,稳稳落在盘中某处。
狄雪倾凝看棋盘许久,半晌终道:“大人棋力精深。”
迟愿谦虚道:“当局谜旁观清罢了。眼下游鹭未散,柳暗花明,阁主可继续缠杀相战。”
言毕,迟愿展开书本正欲落座。
“大人。”狄雪倾心神已入局中,却轻启唇齿道:“陪我下完这局吧。”
迟愿微微怔住。
狄雪倾将一罐寒鸦轻推到棋盘对面。
迟愿犹豫几许,端正坐了下来。
正式加入弈局,迟愿发现在狄雪倾的铺排下,黑子兵分三路,虽互相牵制争锋却又同仇敌忾共扑白子。而白子则有两种抉择,其一,拼尽全力直面抵御势头最盛的一股黑子。其二,避其锋芒转吞两翼迂回求生。
迟愿略一思量,幡然顿悟。
狄雪倾烂柯半日,哪里是在消遣。她分明是以棋为喻,将霁月阁当下的形势影射进棋局中。那掌命、掌秘、掌库三使就是咄咄逼人的三路寒鸦。那小心谨慎如履薄冰,只为谋求一息胜算的游鹭,便是狄雪倾本人。
悟出这层深意,迟愿对眼前棋局更有领会。方才她那一手白棋落在盘边,显然已引白子走入第二种境地。于是她顺势而为,转以此支与狄雪倾周旋。同时不忘寻找机会,频频调动另外两支力量来围杀白子。
狄雪倾亦沿着那一瞬的转机神思巧构,时而主动出击时而诱敌深入,倒是渐渐将先前的颓势扭转回来。两人在方圆之间你来我往杀了个痛快,最终竟是迟愿投子认输了。
迟愿将两枚黑子按在棋案右下,欣然道:“进退有据,出奇制胜。”
“为何大人输了棋,反比我这赢棋的人还喜悦几分。”狄雪倾目含深意,凝看迟愿。
迟愿眸中星辉轻烁,柔声道:“我收回先前那句话。”
“哪句?”狄雪倾随口一问,立刻就意识到了什么。她垂下眼眸,一颗颗收纳起盘中的棋子。
迟愿并未言明,只道:“来日霁月阁,你我便依此计行事。”
狄雪倾拾棋的手微微停顿,随即轻声道:“孤羽游鹭,愿赖大人为翼下风。”
夜色初兴,客栈依然静而无客。迟愿做东,在前堂请狄雪倾吃了晚餐。掌柜暗暗心喜,那黑衣姑娘果然出手阔绰,直接点了四道最贵的菜色。算下来,可比一晚房费多赚了几百文钱呢。
饭后,两人又回到二楼房中。掌柜贴心送来火烛,并在烛上添了一笼糙纸灯罩。简朴房间立刻被昏黄柔光充盈起来,空气中仿佛也有融融暖意随之流转,缠得人心舒神倦意兴阑珊。
狄雪倾就着温水服下清蒙丹,很快就被困意染上了脸颊。她将身上衣物揽紧,默默站起身。迟愿听见,不但不理不看,还把目光在书中埋得更低了。
狄雪倾偏偏不放迟愿逃避。她来到迟愿面前,抚手抽走书本,似命似劝道:“夜深了,早些安歇罢。”
“好,阁主自去先睡。这书还挺有趣的,迟某再读几章……”失去书本作挡箭牌,迟愿倏然感到一丝无措。
于是迟愿神色严肃向狄雪倾伸出手,示意狄雪倾快快把书还来。哪知狄雪倾非但不从,竟还顺势把手牵进了迟愿的掌心里。
“书是大人的。大人喜欢,随时都可观阅,不必贪此一夜。”柔色轻轻跃上狄雪倾的眉睫,也映亮了她眸中的光。
“也是……明日还要行路,是该休歇……”迟愿喉中浅涩,简单一言说得又顿又缓。
狄雪倾嫣然一笑,手指微微用力,似乎想将迟愿从椅中牵起身。
迟愿立刻收回手,拒绝道:“我,我睡在这里就好。”
“为何?”狄雪倾凝眸迟愿,神色平静道:“床虽只有一张,却也宽大,我与大人同卧足矣。大人为何执意要在椅中煎熬一夜呢?”
迟愿一时无以反驳,却又止不住在脑中搜刮借口。
“昔日阁主与顾女侠夜宿,也是……同床共……”迟愿越说声音越弱,连自己都不知怎么就突然冒出这么一问来。
狄雪倾云淡风轻道:“像今夜这般只有一张床的,便只能二人同宿了。这……有什么不妥么?”
迟愿顿了顿,应道:“……没有。”
狄雪倾轻一扬眉,兀自走去床前就寝,留下迟愿一人默默守着暖灯又独坐了许久。
直到灯中烛火将尽,房中光线渐暗,迟愿终于从椅子里站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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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九里白月转朱颜
烛影如心,浅浅摇曳。
迟愿把灯上的纸罩拿掉,只端着蜡烛来到床前。床的外侧留了大半空间,狄雪倾就安静睡在床的深处。许是习惯了警惕,她的睡姿是背向墙壁的。
烛火微光慢慢爬上狄雪倾的脸颊。狄雪倾似有察觉,合着双目微微蹙起眉头。迟愿立刻弯起手指,把那缕放肆的柔光拦回掌心。
“大人……”狄雪倾睡语含糊。
迟愿尴尬道:“吵醒你了。”
狄雪倾温柔道:“无妨,睡吧。”
迟愿不忍多扰,把火烛放在床边柜上,自己轻稳坐在了榻边。正准备吹熄火烛和衣而卧,忽闻身后人细声又语。
“大人明日将变装而行,今夜何必再着旧衣。穿得太厚反而睡得拘谨,不解困乏。”狄雪倾微微睁开眼眸,好意相劝。
“阁主说得是。”迟愿面色平静道:“但我见阁主向来厚衣入眠……”
“我不一样。”狄雪倾淡淡打断迟愿。
“抱歉。”想到狄雪倾寒入骨髓卧病在床时的楚楚模样,迟愿无奈陷入沉默。
纤长手指在无声中抚上衣襟,但迟愿却迟迟没有解开那里的纽襻。她总觉得身旁枕畔上有一缕目光正幽幽的看着她,可她又不好去对视确认。
“是雪倾看着大人,大人害羞了?”狄雪倾笑意清浅,勾唇问道:“那……雪倾转过去?”
“不,不是,阁主不必。”迟愿欲盖弥彰的阻止了狄雪倾,口中却似不经意道:“同为女子,何来羞涩。”
残烛蜡油将尽,恰如某人心境,仍不肯乖乖就范,还要勉力挣扎几分。然而将息的火光还是被无情吹灭,发出一丝微不可闻的绝望悲鸣。
黑暗中,迟愿收身回来,莫名感觉松了口气,衣襟边也终于传来轻柔的窸窣声。
小心将厚衣外袍置在一旁,迟愿把自己埋进了被子里。冬月客少,这一床棉被当是新鲜浆过不久,触感粗糙中带着松软,厚实的重量更让人倍感安心。
可惜,迟愿依然睡意全无。
她怔怔望着眼前的虚空,直到眼睛适应了黑暗,房间里的各处轮廓又渐渐清晰回来。她的耳畔也在敏感聆听,甚至连空气缓缓流过发丝的细腻摩擦也被捕捉殆尽。
不过,迟愿发现自己无论怎样集中精力,都不能听清狄雪倾的呼吸。因为她只要稍稍把注意力往床里深处倾斜,脑内就会重重回响起自己心跳声。
更让迟愿不能理解的是,平日里狄雪倾分明那般娇小柔弱,怎么安睡在身边时,反到释出了让人避无可避的存在感。于是迟愿抱紧被角,几乎僵着身体不敢动弹,唯恐哪个细微动作再把狄雪倾吵醒。
不知神志在清醒和游离间循环了几个来回,窗外竟传来了鸡鸣之音。迟愿感到覆在身上的被子被轻轻扯动,垂眸一瞥,却是狄雪倾悠然醒转无意所为。
迟愿立刻闭上眼睛,仿佛自己仍然沉在梦乡。实则却是屏息静听,且待狄雪倾如何动作。
狄雪倾缓缓坐起身,有意无意的理了理微微凌散的发丝。借着尚且晦涩的晨光,她把目光浅浅落在枕边人身上。
只见迟愿神色平静似眠,呼吸起伏却是克制过后的缓慢。还有只手臂看似不经意的留在了被子外面,指间偏又透着些着力的感觉。
狄雪倾微微一笑,一只手越过迟愿,俯身撑在迟愿身上。
迟愿矜持不住,立刻睁开眼睛,正撞上狄雪倾审视的目光。
“大人也醒了。”被迟愿按住腰身,狄雪倾索性依在迟愿身旁,向她轻笑。
迟愿镇静道:“阁主压在我身上,想不醒也难。”
狄雪倾悠悠道:“鸡鸣声起,雪倾需得去煎药了。见大人睡得深沉,不忍惊扰,所以才……”
“……我让开就是。”迟愿说着,从狄雪倾的臂弯里坐起身。黑色发丝倏然从枕畔被提起,柔柔披散在她清隽的双肩上。
狄雪倾的眼眸微微停顿。
幽蓝晨光透进稀薄窗纸,也将朦胧冷意浅浅映在迟愿周身。但她身上却自然弥散着一股温暖,轻盈抚触着咫尺之距的狄雪倾。倦色依稀残留在迟愿眉边,她微微垂下眼眸,尚未藏好的拘谨便悄然出卖了伪装的镇定。
原来晨色里的迟愿,柔软得全然不似那墨衣威严身姿清凛的御野司提司。
原来睡意阑珊的红尘拂雪,是这般动人模样。
狄雪倾敛回目光,与那柔暖且僵紧的人擦身而过,独自下了床。
待狄雪倾离去,迟愿将手指缓缓探进身旁的被子。手到之处果然一片冷寒,几乎没有温度。迟愿收手不及,那寒意便顺着指尖沁进了她的心里。
不到半个时辰,狄雪倾用药归来,迟愿已换好了粗布衣衫。
见狄雪倾进来,迟愿把飞镜拿在手中潇洒转了几周,向狄雪倾亮相道:“如何?可有几分江湖流气?”
“不错。”狄雪倾点头,又道:“但白月是我从暗水虾市请来的亡命之徒,还需增添几分凶恶乖戾,才与身经百战煞气连天的飞镜剑更加相配。”
“乖戾。”迟愿略一揣摩,压低眉宇,狠了目光。
“大人这是肃杀,并非乖戾。”狄雪倾轻笑道:“到底是大炎的四品官员,御野司的提司,还好雪倾早有准备。”
语毕,狄雪倾款款将昨日买来的物什拿到妆台前,然后朝梳妆小凳拂袖道:“大人,请吧。”
迟愿微微一怔。想起那日在庐灵城的朋来客栈里,狄雪倾也是强行为她换了发式。今日是要故技重施,再帮她装扮一番么。
“大人?”狄雪倾轻声唤醒犹豫的迟愿。
反正已有“前车之鉴”,也无所谓再由她一次。迟愿走去坐在凳上,挺直身姿,示意狄雪倾可以开始了。
狄雪倾左手拿着烹药时一并温好的鱼鳔胶,右手持笔在胶盒里环转调弄,道:“霁月三使非比宵小,随便换身衣装可骗不过去。雪倾浅学几分易容之术,且在大人面前献丑了。”
“易容?”迟愿不由仰头看着狄雪倾。
易容之术,大至磨皮切骨,小至妆粉改颜。只要技艺精湛,均可使人摆脱原本皮相,换作他人模样。迟愿实在不知,狄雪倾除了心思机敏擅长用毒,竟还会这等淫巧之技。
狄雪倾莞尔道:“放心,雪倾自不会在大人脸上动刀的。”
迟愿扬眉,应道:“量你不敢。”
将调暖的鱼鳔胶粘稠润在笔尖,狄雪倾收敛笑容,认真在迟愿左侧脸颊上勾勒起来。
迟愿只觉走笔之处,肌肤瞬间变得紧致。凝胶从暖变凉后,便慢慢依附在她的皮肤上。须臾,迟愿微微斜眸,在铜镜中看见自己的颧骨上凭空多出一条伤疤。
那伤疤触目惊心,一直延续到下颚,生生将迟愿的左脸划为两半。不但令人不忍多看,更将她原本的五官结构拆解破碎,容貌异变。
显然,狄雪倾的易容之术颇有成效。迟愿因此不再排斥,狄雪倾便也一笔一笔细涂胶膏,愈加静心投入。
端坐良久,迟愿有些许分神。她下意识去看狄雪倾,但见她双目长睫之下明眸缓移微动,分明专心看着自己,却又似乎没有聚焦。而迟愿一直熟悉狄雪倾身上带着的微弱的药草苦涩。未料此刻狄雪倾俯身面前,吐息清浅,轻柔拂面,她却隐约嗅到一股清冷幽雅的淡梅之香。
也许无须服药,狄雪倾便是这般清甜味道……?
迟愿思绪难止,不禁再次抬眸,偏巧竟被察觉。
狄雪倾笔触稍停,勾起唇角,笑而不言的看着迟愿。
两人眼中满映彼此,目光蓦然相接。
沉默中,狄雪倾手上的细笔重新动了起来,她也终于开口道:“大人昨夜睡得不好?”
迟愿哑声道:“阁主何出此言。”
“眼睛红红的。”狄雪倾边说边放下细笔,转身取过脂粉精心修饰,让假伤痕更接近迟愿的肤色。
迟愿别开视线,否道:“劳阁主挂心,我睡得安稳。”
“那就好。”狄雪倾轻声应着,稍稍向后拉开些x距离,认真打量着几乎换了大半模样的迟愿。
迟愿转向妆台,亦难掩惊讶。只见镜中人与先前的自己已仅有四分相似。
狄雪倾道:“雪倾先用鱼鳔胶牵扯大人面部肌肉走向,再以一条明显伤疤夺人眼球,诱使观者忽视其他。最后以不符大人容貌的妆容移去雅正之气。大人意下如何?”
迟愿点头道:“若非与迟某相熟且仔细辨认,定是识不出来的。”
语毕,迟愿忍不住抬起手,小心碰触脸颊上平添的起伏。果然,那伤疤看着逼真,摸着也一样逼真。迟愿不由怅然放手,狄雪倾腕间旧伤的斑驳感还清晰缠绕在她的指尖。
狄雪倾见迟愿神色忧忡,解释道:“大人不必顾虑,这鱼鳔胶稀释过了,只需用帕子热敷即可去除干净,不会伤及大人肌肤。”
“我并非为此……”迟愿顿了顿,改口道:“阁主的易容之术施展好了?”
狄雪倾端详片刻才道:“还差一步。”
迟愿道:“那便完成吧。”
“好。”狄雪倾淡然一笑,走近迟愿。
取了一盒眉黛,新换一只柔笔,狄雪倾清凉的手指忽然扶起迟愿下颚,她竟细细腻腻的在迟愿眉睫上描绘起烟云之色。
迟愿清眸震动。
狄雪倾垂下目光,浅唇低语道:“大人黛眉雅致,不妥。”
柔音婉转中,狄雪倾身姿轻软若即若离,仿佛比方才更依近身前。迟愿无意识的屏住了呼吸,她只觉得自己的眼睫已经随着心跳的频率在微微颤抖了。而那清甜气息偏生又在此时来添撩扰,迟愿无法静心安坐,恍惚中缓缓闭上了双眼。
“大人困倦了?狄雪倾凑近迟愿耳边,轻声调侃。
迟愿心尖倏的缩紧,猛然睁开眼睛。
“大功告成。”狄雪倾嫣然一笑,倒持眉笔,掠起迟愿鬓边垂发掖向耳后。
清凉指尖缓缓划过脸颊,然后,轻轻捻住了白中透粉的温烫耳垂。
“耳朵……红了。”狄雪倾深深凝看迟愿,声色如魅似魇——
作者有话说:恭喜中奖的小可爱
下次抽奖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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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朱墙练瓦入深阁
“是,是冻的。”迟愿从狄雪倾的指尖里挣脱出来,下意识揉了揉被抚触过的耳边。
狄雪倾莞尔。
迟愿尴尬道:“我去备车。”
“大人。”狄雪倾从桌上拿起银色面具,走近迟愿面前道:“雪倾帮大人戴上……”
“我自己来。”不等狄雪倾说完,迟愿神色一窘,立刻接过面具,夺门而出。
两人出了九里铺客栈,掌柜立在院前搔头不解。白衣姑娘还是昨日的白衣姑娘,怎么黑衣姑娘不但换了身装扮,还好像变了个人似的。
天色倦懒,雪意却更盎然。一乘车马径直西去,越往凉州深处而行。
申时初过,马车已至凉州西境。狄雪倾让迟愿在西境小镇的一家爆竹店前稍停,自己下车到店中跟掌柜的说了些什么。待狄雪倾走出店门时,那爆竹店的内院便向天空冲起了一颗红白两色交织的烟火。迟愿明白,这烟花店应是霁月阁设在镇上的暗哨。
很快,马车行进一片繁密槐林。
隆冬时节,树冠槐叶早已落尽,只剩一根根枯枝冷干四向扩散于干冽的空气中。衬着落雪的晦暗天色,仿佛一只只虬结鬼爪从冻土里伸了出来。
迟愿不太喜欢这种萧瑟的感觉,不禁在脑中假想。若是夏秋之际,这片槐林当是枝繁叶茂,串串槐花垂挂枝头。细碎阳光透过林间,洒落满地斑驳。时有清风掠过,吹落花瓣缤纷,清香摇曳,洁白胜雪。
倘若兴致来了,还可在林下置一方竹桌凉椅,烹半壶香茗,摆几盘黑白。她倒是要从第一颗子开始,好好和狄雪倾较量一番。
想到此处,迟愿蓦然惊醒!
明知狄雪倾坐在车與中,不会察觉她的痴想。迟愿还是微微回眸,小心听了听身后动静。确定狄雪倾安然,迟愿重将视线眺向远方。只是这次,阳光槐叶清风白花皆已不见,视野里仍是满目的荒远苍凉。
车出槐林,朦胧雪色中依稀浮现一片飞檐起伏的楼阁。那楼阁朱墙练瓦,盈盈立于天地飞雪间。且静穆且娉婷,且清幽且豪雅。
狄雪倾的声音从车與中传来,打趣道:“白女侠,前面就是霁月阁了。”
“我知道了。”迟愿沉下眉目,扶正了面具。
马车停稳在山门前,早有霁月阁弟子列队迎接,想来该是那红白爆竹的功效。
迟愿扶狄雪倾下了车,一众弟子中又有四男一女迎上前来。
“恭迎阁主。”率先向狄雪倾拱手致敬的,是个已过天命之年的男人。
此人头发灰白,整齐束在墨色头冠里,颇有浸染霜雪的沧桑。但眉下双目依然冷傲刚毅,曾逐风千里杀人无形的压迫感丝毫未被岁月消磨。男人脸颊削瘦,蓄着打理整齐的灰白胡须,左右两条短髭更为他添了几分沉稳之意。
看着狄雪倾时,男人眉宇微皱,眼中不乏慈爱关切。
迟愿趁机打量此人。
但见他身姿挺拔,精神矍铄。内着朱红长褂,腰间封一束玄色宽带,外披同色玄墨厚袍。墨袍对襟系带松散未系,又在带末垂下两道乌丝流苏,于风雪之间轻轻拂动。
如此华贵衣装,尽显男子于霁月阁中的高上地位。但迟愿更在意的却是吊挂在男子腰间的两柄半弧形的刀鞘。
毫无疑问,此人便是霁月阁的掌命使风里刀张照云了。
狄雪倾神色静淡,向张照云道:“掌命使见我为何这般神色,是在忧心我一路为人所害么。”
“阁主体弱,又执意独自前往正云台。碎雪大会十月末便散了,阁主既未归来也不曾回报行踪,实在令人牵念。”张照云仔细看着狄雪倾,似乎在揣测她话中的真假。
“让掌命使为我操心了。”狄雪倾面无神情,难辨思绪。
“我就说没事吧。”张照云身旁,一个与他着同样服饰,却把衣襟流苏端正系紧的男人笑眯眯迎上前来,轻快道:“咱们阁主小姐福大命大造化大,二十年前躲过那场大劫,早就苦尽甘来了。”
狄雪倾闻言,方才还平静淡漠的神情微微起了涟漪。
迟愿亦有些许意外。
当年银冷飞白之祸重创狄晚风一家,铸下狄雪倾漫漫二十年的苦难之源。霁月阁里竟有人敢这般当着狄雪倾的面,肆无忌惮的提说起来。而且还是风轻云淡笑容满面,仿佛在说一件寻常人家里再普通不过的琐碎小事。
“掌秘使玩笑了。”狄雪倾沉默须臾,冷静回敬。
迟愿因此心中有数。难怪此人一副笑容可掬的模样,却说出那等刺伤人心的话来。原来是霁月阁的掌秘使孙自留,当真对得起他笑面鬼的诨号。
“孙兄弟,我劝你收敛些吧。”同来相迎的女子开口斥道:“少阁主可不是你的阁主兄弟,更不是由着你嘴损舌毒也不管教的主儿。”
女子年过不惑,风韵富态。虽然穿着同样的朱红长褂,腰封却不是玄色的,乃与长褂相同,是为朱红。她身上也披着玄色冬袍,但两襟没了流苏,只有简单一双长带。
“瞧我这张嘴。”孙自留笑呵呵拱手道:“这不是阁主小姐平安归来,我一开心便懈怠了规矩么。嫂嫂教训得是,属下给阁主小姐赔礼了。”
狄雪倾未语,摇了摇头。
女子又瞪了孙自留一眼,向狄雪倾道:“笑面鬼跟别人阴阳怪气的我管不着,他要是再敢对少阁主不敬,你就罚他。像罚我们家富胖子那样,狠狠的罚。看x他还敢不敢再犯。”
听到这里,迟愿不屑一笑。
这女子表面看似帮狄雪倾训斥孙自留,怀里话外却是在对狄雪倾处罚金佛爷富扬尘一事表达不满。早听说掌库使和他的副使是对恩爱夫妻,看来这女子正是摇步金花阮芳菲。
迟愿微微侧目,想看狄雪倾如何应对。
“这次回来,阮副使气色好了很多。”狄雪倾却是轻描淡写,转了话题。
迟愿不知狄雪倾为何突然与阮芳菲寒暄起来。但她发现,狄雪倾此言一出,张照云、孙自留和阮芳菲的脸色竟不约而同的沉了下去。于是迟愿断定,狄雪倾这句话应是另有乾坤。
“托阁主的福,确实好多了。”阮芳菲幽幽回应,又汇报道:“我家富胖子……不,掌库使富扬尘因浮霄一事被阁主责罚,现在还没赚够五千两金。因此无颜来见阁主,请阁主见谅。”
“可有四千两了。”狄雪倾目如止水。
阮芳菲谨慎道:“四千三百二十一两。”
狄雪倾道:“罢了,允他今晚来见。”
阮芳菲谢过狄雪倾,后退一步不再说话。
孙自留仰头看看天空,笑呵呵道:“这还下着雪呢,阁主小姐身子弱,咱们就别傻站在门口挨冻了,进去再叙吧。得知阁主小姐归来,阮副使可是第一时间就吩咐厨房,要设盛宴给阁主小姐接风洗尘呢。”
狄雪倾点点头,回眸与迟愿道:“走吧。”
迟愿刚要启步,张照云不紧不慢上前一步,隐隐拦住两人道:“慢着,这位好像不是阁主初来时带在身边的护卫吧?烦劳阁主告知属下,此人又是如何身份?”
狄雪倾黛眉微凛。
张照云严肃道:“阁主勿怪属下多疑,霁月阁有规矩,闲杂人等与无名之辈不得入内。”
“霁月阁的门规我还没来得及读完,倒是疏忽了。她叫白月,是我新请来的护卫。”狄雪倾靠近迟愿身旁,语气终于轻缓几分。
“白月……?”张照云仔细打量迟愿,似乎想从露在面具外的半边容颜来判断些什么。但除了那道从面具里延伸出来的狰狞疤痕,便再也探不到更多信息了。
很快,张照云注意到了面具边角的纹理,瞳孔不由主瞬间放大。
狄雪倾即刻问道:“掌命使认得白女侠?”
张照云道:“属下……不认得。”
狄雪倾顺势道:“白女侠并非无名之辈,只是平素行事隐秘,未在武林扬起声名。但在暗水虾市里……可是非常抢手呢。”
“阁主去暗水虾市了?”张照云神色严峻,低声问道:“你去那里干什么?”
狄雪倾清眸如水,幽然言道:“掌命使不是说我离了正云台就没了音讯么,其实我是去了角州飞霜山庄。那嫏嬛夜宴十一年才开一次,既然赶得上,又怎舍得错过呢。说来也是巧合,夜宴上的宝玉我无缘染指,却从黄四娘那得了一件昔年旧物。一时好奇心起,便拿着那东西去暗水虾市寻主了。”
张照云眉目阴沉,连那旧物是什么都没细询,便追问道:“阁主探到什么消息了?”
狄雪倾颇有意味的扬了扬唇角,淡道:“暗水虾市,能活着回来就不错了,还奢求探到什么消息。倒是因此结识了白月女侠,也算不虚此行。”
“是么。”张照云突然反手拔/出身后副使丧魂剑尤速的长刃,向迟愿亮剑而来。
迟愿霎时提起内力,足尖轻点向后速退。抽出飞镜剑后又疾冲而归,与张照云战在一起。行招间,张照云招招式式虽不致死,但无不咄咄逼人。迟愿便一改往日清凛雅然的武功风格,强势且狠戾的逐一击退了张照云的挑衅。
两人无缘无故连打了数个回合,狄雪倾终于耐不住风雪,轻声咳嗽起来。迟愿闻声,立刻寻了空档收剑入鞘,重回狄雪倾身旁。如此,张照云也不好再继续下去了。
张照云把长剑反了剑锋,掷还副使尤速,对狄雪倾道:“属下试试白女侠的功夫,阁主不要见怪。”
“掌命使是怕白月护不住我么?”狄雪倾凝目张照云道:“你大可放心,她的武功,更胜西辞。”——
作者有话说:【七夕快(tiao)乐(xin)小剧场】
倾倾(微笑):今日七夕,我带女票回家了,诸位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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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还有十分钟
虽然倾倾迟迟也没干什么
但祝各位小可爱七夕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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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朱墙练瓦入深阁
张照云沉默着点头。
江湖百家,心法虽各有千秋,但万变不离其宗。即使是自立门户的旁门小派,多少也留有几分天箓心经序上几大宗家心法的影子。
但白月的武功套路很怪,说不上来师承何门,又隐隐令人感觉相熟。张照云本想再多试她一试。不想白月并不恋战,出手也只用了两分力气,当真是谨慎得很。
狄雪倾微微扬起下颚,凌然走过张照云身边,携迟愿一并进了霁月阁山门。
孙自留看着两人渐渐行远的背影,笑问张照云道:“掌命大哥,试出什么来了?”
张照云脸色阴沉,摇头道:“只看见剑上写着飞镜。”
“还是看兄弟我的吧。”孙自留低声笑了笑,向身后道:“听见了?飞镜。去查查那个白月的底细,暗水虾市来的,给你三天时间。”
“够了。”掌秘部副使潜夜雨马渡一口应下。
霁月阁由外看着恢宏,入内更是阔大。一行人光是通过正中的皎晖楼,就走了好阵功夫。出了皎晖楼再往深处走,便是掌库部的浮金院、掌秘部的藏机院、掌命部的离尘院,如三星拱月一般衬在皎晖楼旁侧。
迟愿随意望进浮金院,只见门内庭院深深,远不见底。目之所及处,亭台楼阁层叠不尽。本以为这是金佛爷那吞钱貔貅好面子讲排场,将他的庭院修得奢华。却见那藏机院和离尘院何尝不是重重飞檐挂瑞雪,道道庭门锁冬寒,好不阔气。
三院过后,终于到了狄雪倾的住处——望晴居。原本跟在狄雪倾和迟愿身后的霁月阁弟子远远望见望晴居的牌匾,就纷纷此止步不前了。看来霁月阁的规矩是不允寻常弟子随意进入这间庭院的。
霁月三使与狄雪倾约定,今晚在皎晖楼设宴为她洗尘,便也各自带着弟子退去了。剩下狄雪倾和迟愿两人,一前一后的走进了望晴居。
刚进院门,即有幽冷梅香混着清凛雪气沁入鼻息。迟愿稍慢脚步细看四周,但见与三院的锦绣宏伟相比,这间庭院雅静清减许多。宽大院落里仅有一座双层楼阁,余下空处排布少许山石树木造就的景致。此时冬深,那些草木枝叶亦如半途槐林般落得干净,略显萧瑟。好在沿途数株红梅开得正盛,又为这枯院平添几分盎然。
“此处并非霁月阁主庭院,是父亲另造的别居。”似乎察觉迟愿的疑惑,狄雪倾驻足回首,浅然一笑。
一时间,细雪压枝,白霜染红。
迟愿瞳眸轻动。
只觉狄雪倾便是前人诗中的一朵梅,香中别有韵,清极不知寒。纵遭风雪逆境,心性里仍是孤高绝俗,于淡淡幽香中秉持着不屈不畏的铮铮傲骨。
尤其梅枝横斜错落似病似愁,恰如狄雪倾身孱体弱惹人生怜。迟愿霎时共情,唯愿凛冽朔风和诡谲江湖皆可稍解人意,减却几分无情摧残。
“看得出来,这楼阁虽x与燕州房屋样式相同,却比普通民居端雅考究。想来是令尊一片心意,以解令慈乡愁。”迟愿用平静口吻回应着梅下浅笑的人,目光极致怜柔,恨不能以此温暖视线为狄雪倾隔绝一方风雪。
“白女侠好眼力。”狄雪倾重新启步,踏雪而行道:“望晴居确是仿照母亲闺阁而建,与昔日燕王府中的赫阳庭院一模一样。”
“如此,令慈应是淡泊明志之人。”迟愿闻言,不禁再看庭院。
狄雪倾却是垂眸未语,踱步进入楼阁。
迟愿随后进来,但见楼中陈设整洁简利,少有织秀,多陈弓剑,颇为英武。
这倒并不让人意外。传闻赫阳郡主尚在闺中时已有霞移四境之功,乃是个英姿飒飒的俏美佳人。加之燕州王向来尚武,赫阳郡主从小得父亲熏陶,难免布置出这样一间风格俊朗的闺房来。
想到此处,迟愿不由斜眸狄雪倾,且不知她静之清雅笑而恬然的容貌有几分与赫阳郡主相似。
狄雪倾懒理迟愿无故投来的目光,兀自坐去桌边,浅浅向指尖呵气暖手。
迟愿见了,回身要关房门。
狄雪倾却悠然道:“不必了,该来的马上到。”
话音刚落,院中便传来阵阵踩踏积雪的咯吱声音。迟愿向外察看,正是数名女弟子连提带拿的送了许多物什来。
那些女弟子身着同款玉白色长衫,系同样的朱红色腰封。腰际前后又各有两条朱色飘带垂下,于七分清雅肃穆中点缀三分炽烈灵动。恰似院中丛丛梅枝探雪,点点红瓣争春。
走在最前的女弟子迈进屋,看也不看迟愿一眼,只对狄雪倾拱手施礼道:“恭迎阁主归来,离尘院文柳携藏机院单春、浮金院郁笛前来服侍阁主。”
这文柳面相森冷,不苟言笑。即使面对一阁之主狄雪倾也没有太多敬意,所谓前来服侍更像一句言不由衷的场面话。单春则生得细眉细眼柔和许多,微微含笑的目光里透着一丝精明。而郁笛看起来比文柳和单春年幼几岁,什么情绪都还写在脸上,一进门就被迟愿那条戴着面具都挡不住的伤疤惊大了眼睛。
见狄雪倾未应,文柳又道:“去年十月阁主初回霁月阁,掌命使令人为阁主新裁衣装。哪知新衣未成阁主已匆匆赶赴清州。今日掌命使特命属下为阁主呈上新服,烦请阁主沐浴更衣。”
说着,文柳一挥手,三名捧着衣装服饰的弟子便鱼贯行入了中屋。
狄雪倾轻勾唇角,道:“我这一路危机四伏,倘若不小心死在外面……岂不辜负了掌命使的美意。”
文柳顿了一下,应道:“掌命使日日盼阁主平安归来,他……”
“罢了。”狄雪倾打断文柳,起身走到迟愿面前,浅藏笑意道:“白月女侠不必拘束,望晴居内允你自便。”
允?
危机四伏下,龙潭虎穴中,狄雪倾竟还不忘用阁主身份逗她。
迟愿眉头一挑,可惜被面具当了个严实。只露出一双视线紧随的双眼,目送狄雪倾转身离去,绕过屏风走进了中屋。
中屋里,女弟子已燃起四座暖炉环伺左右,又在香柏木的浴盆中注满温烫清水,撒下了红白相间的香梅花瓣。众弟子筹备完毕退出望晴居,文柳、单春、郁笛便上前准备侍奉狄雪倾沐浴。
狄雪倾褪下染尘冬袍,递在文柳手中,冷淡道:“单春留下,你与郁笛外屋听候罢。”
“……是。”文柳隐有不甘,盯着单春看了几眼,也只能抱着旧衣悻悻回到外屋。
迟愿无声一笑,扯得那伤疤愈加狰狞,又把郁笛吓得往文柳身后躲去。
须臾,中屋水声轻起,薄雾氤氲,时有幽香飘散而出,若即若离,惹人遐思。
迟愿安心静待,不经意间就忆起了狄雪倾肩上的伤痕。三月过去,她的剑伤应当痊愈了。可那些斑驳交织的旧疤却是永远都抹不去的刻痕,清晰且锋利的烙印在狄雪倾的肌肤上。
究竟是怎样的人,才忍心如此折磨一副难经风雪的羸弱娇躯。
究竟是何等深怨,才让那人年复一年日复一日的无情伤害一个本就命运多舛的孩子。
迟愿无法臆断狄雪倾背后的“家人”,就像她以前从未意识到霁月阁于狄雪倾来说,竟是个暗流汹涌的深窟。但从区区一介送药婢子就敢随意迟来数日,给狄雪倾颜色来看,狄雪倾没死在这一身伤痕上,已是那人手下留情了。
“文柳、郁笛,来为阁主更衣。”迟愿放任思绪自由随想时,中屋里传来单春一声轻唤。
迟愿也随之扬起眼眸,微微期待着屏风后将走出一个怎样的霁月阁主。
未几,一道微霜细雪般的身影轻盈浮现。
那人清丽宛若皎月,璀璨仿如明珠。黛发深似染墨,于鬓边向耳后少绾些许,半掩窗笼,半露香颈。一条朱色精绣长带系于青丝之上,两端随垂瀑秀发顺滑坠下。行止时,发间暗香轻涌,且清幽,且旖旎,令人难抑心仪。
转过屏风,狄雪倾自然而然的望向迟愿。那一瞥,却是眉浮柔色,眸含星光,牵动迟愿心思流乱,意驰神往。
只见狄雪倾贴身穿着半立领的玉白内衫,两颗素色纽襻轻偎颈前,舒雅温婉。外罩朱色对襟襦裙,长垂至足,腰间宽封绯红、细系玉白,典雅尊贵。红衣之上,又披一袭玉白外袍。两肩银线暗走,精绣繁花团纹。双襟一对短缨流苏,摇曳生姿。扶风宽袖里,素手暗藏。盈盈窄腰间,曼妙乍现。
那玉白锦袍高洁傲雅不惹尘埃,映着狄雪倾清透肌肤,更似霄辉千里,欺霜赛雪。那红衣鲜若沁血内敛锋芒,折尺寸绯光跃然颊上,为凉白若雪的狄雪倾添补几分温润。真的是她静时,一袭素泠,如雪妆成。她行时,朱砂时现,若梅绽放。
此时的狄雪倾,早已尽数褪去行走江湖时厚裘裹身的沉重感。在霁月阁主的锦衣华服的映衬下,呈现出百般娇贵尊崇,万种柔美风情。
迟愿痴痴望着,心神怦然鸣动,一股冲动凭空而来。
她想将修长手指探进狄雪倾的发间,先用指背感受云雾缠山般的撩绕柔滑,再用指尖轻抚狄雪倾的净白雪颈,探触那畔凝脂般的肌肤倒是温润还是凉腻。她也想轻埋鼻息,俯首在狄雪倾垂珠半露的耳边,浅嗅几分从黛发里沾染的梅香。她更想……
迟愿猛然一怔!
方才还怪怨狄雪倾乱开玩笑不得轻重,如今自己竟也在危机四伏之下龙潭虎穴当中,因她情难自已,为她春情萌动。
一想到此,迟愿顿感局促。好在还有银制面具挡却了狄雪倾的审视目光,不必为妄念被看破而难堪。
但面具挡不住的,是已近身前的幽然冷香。
挡不住的,是心底呼啸而出的无关理智的爱念与情思——
作者有话说:前人的诗篇
《梅花》
唐代崔道融
数萼初含雪,孤标画本难。
香中别有韵,清极不知寒。
横笛和愁听,斜枝倚病看。
朔风如解意,容易莫摧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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