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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1章 柔荑缱绻凝脂暖


    “内个……我今日出门本是想往咏梅酒家品品半壶春的。现在热闹也看完了,阿倾我,我先告辞了。”箫无曳话音一落,立刻脚底抹油,像条欢快的小鱼一样溜进了人群中。


    圣僧舍利福泽永州,消息一传十十传百。此时,不只乌布城中百姓纷至沓来,便是城外村寨民众亦闻讯而至,争着一睹五彩舍利真颜。


    一时间,乌布城内民僧云集,将大小道路拥堵得水泄不通,倒是进来容易出去难了。


    狄雪倾身单体薄,数次被人潮推得随波逐流。她环紧双臂护住自己,不悦道:“此处嘈杂令人厌烦,大人若无它事,雪倾便回……”


    然而一言未尽,又有一鲁莽路人生生撞上狄雪倾的肩头,推得狄雪倾立身不稳,连连后跌险些跌倒。而那路人竟似毫无察觉,依然自顾赶路更往高台前挤去。


    狄雪倾眉头猛蹙,一丝杀意掠过眼底,环在胸前的手指也暗暗摸进了厚裘之内。迟愿心头一凛,生怕这行事随性的主儿从衣怀里摸出些蚀骨散断筋膏,当众麻翻整个乌布城。


    “我已无事,这便送你回去。”迟愿犹豫一下,再次牵起了狄雪倾。


    或许是有意避开手腕上的斑驳伤痕,这次,迟愿径直将狄雪倾的纤白素手轻握进了掌心里。


    指尖霎时传来柔若无骨的凉润触感,迟愿的心速也随之紧迫起来。那一刻,她明显感到狄雪倾的手指微微挣动了一下。迟愿瞬间屏住了呼吸,因为或许下一刻,狄雪倾便会毅然决然的把手从她掌心里抽离。


    像一个不敢直面挫败的孩子,迟愿迅速转过身。她面色严冷神态清正,看似随意拨开了几个涌到面前的行人,其实却把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牵着狄雪倾的那只手上。


    迟愿感觉自己手中正拈着一片轻薄的雪花。紧一分,便怕它不堪温热融化消散。松一分,又怕它随风飘去无迹可寻。


    好在,狄雪倾的手一直都在。在迟愿若即若离小心拿捏的力道里,从孤寂变得安静,从凉冷渐渐温暖。


    迟愿掌心里的雪没有消散,也没有融化。但她却依然没有勇气回过眼眸,去看看那只手的主人此刻是如何心境怎样神情。她只是逆着人群走在前面,默默的帮狄雪倾拓开一条安稳行路。


    出了人群,迟愿早已悄然藏匿起心思里的微甜。她若无其事的放开狄雪倾,目光平静得仿佛心湖里从未泛起过一丝波澜。


    狄雪倾也只是轻轻勾了下唇角,留给迟愿淡然一笑。


    返回向暖阁的马上,两个人默契得一路无言。


    下了马车,迟愿与狄雪倾一前一后进了向暖阁。刚入庭院,中庭里便一阵风似的扑出来个小姑娘。


    小姑娘约莫二八年华,看起来和箫无曳年纪相仿。只是她身上端端穿着整套绣纹墨袍,头戴墨线镶边乌纱冠,手中提着把黑鞘黑纹的制式棠刀,俨然是名御野司的司卫。


    “小姐!你可想死我了,出去那么久也不回府一趟!以前x还只是错过中秋上元,今次可是连除夕都在外面过了!”见到迟愿,小姑娘登时双眸闪亮眼放金光,拦腰抱住迟愿便开始撒娇。


    狄雪倾随后步入中庭,眼前一幕让她不由慢下脚步,微微眯起眼睛打量起那个小姑娘。那小姑娘亦是猝不及防与狄雪倾四目相对,这才发现迟愿身后还跟着个人。


    “岚泠?”迟愿有些意外,下意识先向狄雪倾侧眸,才回神问那小姑娘道:“你怎么来了?”


    小姑娘还揽着迟愿不肯松手,假意怨道:“我要是再不来,小姐还不得忘了我是谁呀。”


    迟愿又瞄了狄雪倾一眼。许是心理作用,她总觉得狄雪倾的眉睫比方才冷淡了些。


    “好了,岚泠。”迟愿用手指推了推小姑娘的额头,正色道:“我有要务脱不开身。你回去禀告母……”


    迟愿一语未尽,狄雪倾已幽幽走过身旁。


    “狄……”也不知哪来一股心虚感觉,狄雪倾擦肩而过的瞬间,迟愿竟不自在到当即便想跟她解释些什么。


    狄雪倾没有理睬迟愿,兀自推门入了向暖阁正厅。


    正厅里,同样身着墨色锦袍的男人正悠然坐在椅中饮茶。见狄雪倾进来,男人扬起冠玉朗星般的俊颜,轻佻道:“狄阁主,久违。”


    “白提司。”狄雪倾轻一拱手客气施礼,便在椅中安然坐下。


    白上青瞥了狄雪倾一眼,欲言又止。


    这时,迟愿也进到了正厅中。


    白上青立刻从座椅上站起身,笑逐颜开的迎上前去,殷勤道:“一收到迟提司的飞鸽传书,我便立刻筹备奔赴永州。本打算正月初三就到,不料大雪延绵,还是耽搁了两日。北地苦寒,让迟提司委屈久等了。”


    白上青边说边走,给迟愿往他方才落座的上首位引路。


    迟愿淡漠的“嗯”了一声,却是看准狄雪倾桌边空位,路过时便顺势坐了下去。


    白上青微微愕然,但很快就恢复了笑意。


    “白大人让一让,别挡着我家小姐喝茶暖身,冻坏了你可赔不起。”岚泠端着茶盏走来,轻车熟路的用胳膊怼了白上青一肘,为迟愿奉上了香暖的热茶。


    “对对,对,迟提司快喝茶。”白上青瘪瘪嘴巴,悻悻坐了回去。


    “岚泠,不可对白提司无礼。”迟愿轻斥岚泠一句,默默将那盏茶送到狄雪倾面前,柔声道:“你喝,暖的。”


    “小姐,你怎么把我专门给你烹的茶送……”岚泠刚要抗议,就被迟愿瞪了一眼。


    岚泠无奈,只好把抱怨吞进肚子,为迟愿重斟上一盏新茶。然后退到一旁,虎着张奶凶的小脸,紧紧盯着迟愿和狄雪倾两人来回看。


    狄雪倾浅尝一口香茗,抬起眼眸,向岚泠嫣然而笑。


    “怎,怎么……?你笑什么?”岚泠微微一楞。


    小姑娘平素身在御野司,见的都是不苟言笑的提司和司卫们。白上青虽然常笑,但迟愿一向待他冷淡。小姑娘深受迟愿影响,也总觉得白上青不笑还好,一笑就恼人的讨厌。


    而狄雪倾这一颦浅笑,半分如云半分似月,半分明媚半分妖娆,半分清远半分亲切,半分……


    岚泠脑海里瞬间涌出许多词汇,待她细一搜刮,却只挖出来两个斗大的字——好看!


    狄雪倾眼波流转,温柔言道:“小司卫这茶烹得极致有道,无论茶叶、泉水、火候、器皿都把握得十分精妙。想来我这一盏正是那最中之最的口感,倒是委屈你家小姐退而求其次了。”


    狄雪倾一番言语,既显出自己深谙茶道,不是胡乱吹捧,又恰到好处的把岚泠的茶艺赞了个通透。


    更让岚泠开心的是,她正耿耿于怀迟愿把她精心烹制的香茗随手送人。若是遇上个不懂茶的牛饮,当真白白糟蹋她对迟愿的一番心意。


    但这女人不但品懂了她的好茶,更知道这杯好茶是沾了迟愿的光。而且这等知书达礼善解人意的主,笑起来还那么好看!


    岚泠瞬间就释了怀,开心道:“你要是喜欢,我再给你续一盏!”


    “咳咳,嗯哼……”白上青清清嗓子,狠瞪岚泠,一本正经道:“你们两个要品茶就去偏厅里品,休在这里聒噪,扰本提司和迟提司商讨要事。”


    岚泠刚想顶嘴,迟愿亦道“正事要紧”。岚泠又只能忍气吞声,放肆的朝白上青吐了吐舌头。


    白上青不与岚泠一般见识,严肃道:“无相苑大佛之事,提督大人已有示下……”


    话说一半,白上青斜眸睥睨安静饮茶的狄雪倾,再次提高声音道:“狄阁主何不如与岚泠司卫同去偏厅饮茶?”


    狄雪倾悠然道:“我与迟大人早有约定,大佛谜案当互通讯息共同进退,恕雪倾不能退避。”


    白上青有些意外。在他印象里,迟愿是一匹独行的孤狼。她虽然不吝与同僚分享情报,但她从来无需与他人共同进退。


    “迟提司?”白上青转向迟愿确认。


    迟愿端起茶盏,脑海里忽然浮现狄雪倾在永州府衙外等她归来的那天。


    那时,狄雪倾手中撑着纸伞,伞面上薄薄积了一层清雪。她轻轻一咳,伞上雪便簌然而落。纷纷扬扬,飞飞洒洒,触了迟愿心中的柔软,让她与狄雪倾做下了约定。


    “嗯……狄阁主说得没错,我与她确有此约。”迟愿吞了口茶,氤氲喉中干涩。


    白上青眉头紧皱,低声道:“就算狄雪倾身在云天正一盟下,但她毕竟是江湖中人。大佛生铁乃御野司机密要案,迟大人怎么可以与江湖中人分享此案信息?”


    迟愿放下茶盏,泰然道:“白提司应当还不知道吧,旌远镖局那趟生铁镖车正是为狄阁主所察,才牵出了无相苑大佛案。况且自正云台一别,狄阁主与我同路为银冷飞白案提供了诸多线索。也与我共赴东海暗礁,在滔天巨浪里历过生死……”


    迟愿一语至此,眸中轻盈闪烁着笃定的光彩。


    正云台煮药嗅香包,白桦林中溅血呼救,小草棚裸/身敷伤药,福通客栈妄为劫镖,铜镜里素手改云鬓,庐灵城散毒夺金叶,嫏嬛宴斗智取雪花,临江城洞房赚喜钱……


    直至新岁,于佛肩上共瞰永州细雪。


    直到今日,牵着她的手匆匆行于闹市……


    往事幕幕,浮上心头,萦绕眼前。


    迟愿蓦然发觉,不知何时,她早已放下初见时对狄雪倾的谨慎防备。也不知何时,她的心意也已渐渐倾慕在那畔名为狄雪倾的细雪云月、飘渺山海。


    “白提司问我为何与江湖人共谋进退?因为……她的江湖就是我的江湖。”话音落时,迟愿心意骤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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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2章 清晖映雪紫箫寒


    岚泠从未见迟愿如此维护一个人。不只言语,甚至目光里都流露着莫可名状的意味。


    岚泠不由重新打量起狄雪倾。尽管今日才是初次会面,但她立刻就意识到,狄雪倾在迟愿心中,绝非寻常。


    白上青也察觉到迟愿情绪上的微妙变化,他拧紧了眉头,不甚愉快道:“迟提司与狄阁主相见恨晚,深情厚谊令人赞慕。但我这次来永州是奉了督公密令的,莫说狄阁主执意在场我不能言说一字,便是无相苑之事稍有任何差池……迟提司,你我同在督公麾下近十载,督公的脾气你比我更清楚。”


    迟愿闻言陷入沉默。须臾,她抬起眼眸深深凝看狄雪倾,分明欲言又止。


    “大人……是要我走?”狄雪倾目光幽怨。


    迟愿重一点头,别开目光,轻道:“还请狄阁主……回避。”


    白上青得意道:“狄阁主听见了?快回避吧。”


    “好。”狄雪倾站起身,冷淡道:“既如此,我便不打扰迟提司与同僚商谋要事了,告辞。”


    迟愿默默坐在椅上,看着狄雪倾拂袖而去,终究没有再多言语。


    向暖阁正厅忽然安静下来。


    “咳咳。”白上青清了清嗓子,压低声音向迟愿传达起宋提督的指令x。


    原来,宋玉凉听闻江湖中竟暗藏这般多的生铁,唯恐夜长梦多横生枝节,特命白上青集结五百御野军兵士开赴乌布城外。更下令即使尚未查出私藏生铁的是什么人如何身份,只要白上青与迟愿会了面,便立即率军直扑无相苑,收缴生铁兵器以绝后患。


    “五百兵士……”迟愿略一思考,严肃道:“御野军向来不殆操练,只需布控妥当,对阵千余恶僧应有胜算。”


    “千余恶僧?什么情况?”白上青匆匆赶来永州还未入乌布城,因而不知迟愿所云。


    迟愿便把玉相和尚昨日面见永州王欲重建无相苑,今日又领众僧开坛祈福供奉舍利之事简洁明了的给白上青复述一遍。


    岚泠在旁同听,忍不住道:“这么多和尚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小姐查到大佛生铁他们就冒了出来,真是此地无银三百两。还搞什么邪祟之说,一百零八日不让人近前。有这三个月时间,大佛里的东西早就被他们搬空了!”


    白上青打趣道:“他不让近前就不近前?真是不巧,咱们御野军的虎威正克江湖邪祟。”


    岚泠托着下巴,又嘀咕道:“永州王是不是老糊涂了,跟来历不明的和尚拎不清。佛身里那么多朝廷禁物,一旦追查起来,少不得落个谋逆之嫌。”


    “不得妄议。”迟愿低声提醒岚泠道。


    岚泠一愣,即刻捂住嘴巴。这向暖阁毕竟是永州王府地界,可是要小心隔墙有耳。


    这时,白上青摸了摸光滑无须的下巴,眯起眼睛道:“也不知那千余假和尚武功高下,这一役许是场硬仗。”


    “不行。”岚泠把迟愿的胳膊亲昵抱进怀中,瞪着白上青道:“打打杀杀这种事,白提司一人率军前去就好,别扯着我家大小姐。”


    “岚泠。”迟愿轻斥一声,平静又道:“白提司既已知晓详情,便与我一起制定战略,备战无相苑罢。”


    迟愿与白上青密谋排布许久,一切安排妥当时,永州已经浸入了阴沉夜色。白上青为保行事稳妥,决议今夜先走趟乌布城,摸摸永州王府、三不观和那舍利台的动静。迟愿便在向暖阁客房宿下,约定待白上青归来,再与他共同举兵奔赴大漠。


    “小姐。”客房中,岚泠托着下巴怔怔看了迟愿许久,终于忍不住开口叨扰。


    “何事?”迟愿简单一应,视线依然落在书卷中。


    岚泠起身伸了个懒腰,疲倦道:“夜深了,小姐怎么还不休息?”


    迟愿目光不离书卷,淡道:“你若累了,就回房睡下,我这里不需服侍。”


    岚泠走到迟愿身后,一边给迟愿揉肩敲背,一边偷瞄迟愿的书卷,好奇道:“小姐看什么这么入迷?你可是在这一页停了很久了。”


    迟愿犹豫须臾,合上书卷。她把那本书放在桌上,走到窗边推开了纸窗。


    只见窗外夜幕低垂,云寒月冷。满庭积雪映着萧瑟月光愈显荒凉,仿佛空气里都凝结着寂寥的味道。


    满目冷淡中,隐有一处温暖牵住了迟愿的视线。越过无叶的枯枝,迟愿看见,那是狄雪倾的窗上还幽幽亮着如星火光。


    迟愿下意识走出房门。


    夜色已深,狄阁主为何不眠?


    顾女侠不在,狄阁主小心安危。


    他日清剿无相苑,狄阁主便不要去了。战时难以分心,我未必得暇护阁主周全。


    …………


    数步之间,迟愿凝望那火光想了许多敲开房门后的开场白,但还是在门廊上停下了脚步。


    “小姐,你去哪儿呀?”岚泠抱着披风追出来,给迟愿披上。


    迟愿犹豫一下,掉转方向,背对那一窗温暖,轻道:“书看闷了,去透透气。”


    “闷了?”岚泠眼眸一闪忽然想到什么,愉快道:“我把你最喜欢的解闷之物带来了!小姐稍等,我这就去把它给你拿来!”


    岚泠匆匆回房取了件物件,随迟愿穿过庭院,走入向暖阁深处。


    夜深人寂,烛火已倦,狄雪倾还紧裹厚裘偎在案边。


    仿佛院中有人正踏碎积雪渐渐靠近,狄雪倾放下手中残片仔细聆听。却闻得那步履微微辗转,然后渐行渐远,最终消失不见。


    狄雪倾无声一笑,把那片刺骨凉寒的残片放入锦囊,贴身收好按紧。


    那一刻,狄雪倾眼中的冷,寒透彻夜。


    万籁俱寂,火烛将息。狄雪倾恍然欲寐时,忽闻庭外箫声清起,随风而至。狄雪倾意致微兴,和目倾听。但闻箫声初起空寂辽远,雅正肃然。转而深邃低暧,既茫且慎。渐渐的,又添了几分如述如慕的缱绻柔情。


    狄雪倾困意尽消,给手炉填了块新炭,走出了房门。


    许是相处许久,来人步频早已留于心中。远远听见有人踏雪而来,迟愿停了箫声,回眸而望。


    “气息绵软无力,意境浅显于表,宫商角徵有失音准……总之很难听。”狄雪倾一条条数落,言毕正站在了迟愿面前。


    迟愿有些错愕,一时不知所措。


    狄雪倾嫣然一笑,又道:“这就是我的箫声与迟提司的区别了。”


    惊大了眼睛的岚泠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揶揄道:“狄阁主这口气要是再喘得久点,怕是要把我家小姐气哭了。”


    “岚泠。”迟愿严肃轻喝。


    “哦?”狄雪倾笑盈盈问道:“你家小姐私下里原来是个爱哭鬼么?”


    “那倒没有。”岚泠摆摆手,否认道:“我家小姐是从小到大没受过这种委屈,哪里有人敢这么说她。突然听到,我怕她承受不住……”


    “岚泠!”不知道再放任下去,小丫头又信口胡说些什么出来,迟愿赶快制止了岚泠。


    狄雪倾明眸轻弯,与迟愿道:“大人箫声清澈辽远,绵而不腻,哀而不伤,寡而不空,柔而……”


    “狄阁主谬赞了!”迟愿似乎不想被狄雪倾听出她箫声里暗藏的情愫,也立刻打断了狄雪倾。


    “大人果然是精通韵律之人。”狄雪倾没有为难迟愿,转而又道:“那日庐灵城不茗楼,我问大人擅于何等乐器,大人说自己有一支……便是这支紫竹洞箫了?”


    “它叫无晴。”不等迟愿回应,岚泠趁机又插一嘴。


    “无情……?”狄雪倾眼瞳微微一凝。


    “看狄阁主的表情就知道你误会了。”岚泠得意的解释道:“是晴天的晴。我家小姐人美心善武功高,有情有义有担当,怎么会……啊!呜呜呜——”


    迟愿用力捂住岚泠的嘴巴,尴尬道:“天晚了,你先回去休息。若敢赖着不走或从旁偷听,等我回到安野伯府,便跟娘亲说你侍候不周净添麻烦。”


    “呜呜呜!”岚泠乖乖点了点头。待迟愿松了手,岚泠嘟起嘴巴哼道:“走就走,小姐你也要早点回去睡,明天还要……”


    “快走。”迟愿用无晴推了推岚泠。


    “不要聊太晚哦。”岚泠不情不愿的挪了几步。


    迟愿凛眉道:“知道了。”


    “小心着凉。”岚泠一步三回头。


    迟愿瞪道:“走!”


    狄雪倾微笑目送岚泠依依不舍的离去,向迟愿询道:“岚泠姑娘究竟是……?”


    迟愿干咳几下,正了神色道:“是我家府上的小丫头,从小与我一同长大的。”


    狄雪倾点头,半真半假的羡慕道:“难怪岚泠姑娘和大人情如姐妹,这般亲近。”


    迟愿无奈道:“既放肆又口无遮拦,被娘亲惯得无法无天了。”


    “嘴上这样说,眼睛可是骗不得人。大人心里其实也宠着岚泠姑娘吧。”狄雪倾顿了顿,又道:“既是安野伯府的小丫鬟,岚泠姑娘为何一身御野司司卫打扮?”


    迟愿微微羞涩道:“还不是娘亲放心不下我在御野司当差,硬逼着岚泠修了一境霞移,终日跟在我身边做眼线。”


    “儿行千里……”狄雪倾轻声呢喃,这是她从未拥有过的感受。


    夜风清冷,浅浅拂动狄雪倾厚裘上的兽绒,一丝寒意悄然攀上了狄雪倾的青丝云鬓。迟愿恍惚一怔,回神时已亲手为狄雪倾戴上了厚裘上的罩帽。


    狄雪倾不言,迟愿亦不语。两人就这样沉默着彼此相视许久。


    “你……不气我?”迟愿终于握紧拳心,轻声开了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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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3章 御野铁骑剿残寺


    “气啊。”狄雪倾淡淡回应。


    迟愿心尖一紧,局促道:“那你刚才还与我谈笑……”


    “不然能怎样呢。”狄雪倾顿了顿,又道:“大人请雪倾回避也是为雪倾好,我难道不识好歹反来怪责大人么。”


    “你……”迟愿眼眸一亮。


    狄雪倾看着迟愿,幽幽言道:“白提司不知旌远镖车是我截下的,应该不是宋提督没知会他,而是大人没有上禀宋提督吧。”


    迟愿点头,又解释道:“我不是为了贪功。”


    狄雪倾道:“我懂,大人是怕我牵进谋反二字。”


    迟愿眉睫轻扬望向远空,轻声道:“提督大人对谋逆之事一向使得雷霆手段。今次白提司并非孤身而至,他带了御野军,奉提督令即刻缴获无相苑生铁。”


    狄雪倾揽着黄铜雕花手炉,道:“这不是白提司不可为江湖人道、迟大人令我速速回避的御野司机密么,为何现在又要告知于我?提司大人就不怕被我知道了,有什么差池?”


    迟愿沉默须臾,把目光于虚空中移落在狄雪倾眸前,认真道:“我与你有约定,我也……信任你。”


    狄雪倾微微一怔,垂下了眼眸。


    “即便我不讲,你也一定会想方设法追到无相苑。这向暖阁关得住秋家姐弟和九回,关不住你霁月阁狄阁主。”迟愿目光如水,淡淡看着把神情藏在裘绒罩帽下的狄雪倾。


    “大人倒是了解我。”狄雪倾扬眸浅笑。


    夜色晦暗,迟愿的目光愈加缠绵,深沉流连在这一隅柔暖的辉光中。


    狄雪倾思量片刻,又道:“宋提督对无相苑不予调查即刻歼灭,那庙宇中关于银冷飞白的证据、线索许就断了。大人如此听命行事,便不在意银冷飞白一案了么?”


    迟愿无声轻叹,道:“比起捕风捉影的江湖枭客,提督大人心系大炎,自是更重私藏生铁。”


    看得出来,迟愿对此也有无奈。但她不同于狄雪倾是个自在的江湖人,她是御野司的提司,大炎的朝廷命官,着实不得违抗上命。


    “但今夕不同往日。”狄雪倾追问道:“永州王刚为无相苑题写牌匾,到时永州王的字迹和大佛生铁一起摆在御野司堂前,宋提督他是审也不审呢?”


    迟愿忽然沉默下去,许久才道:“难道狄阁主从未想过,那些生铁和武器……本就是永州王的。就像当年燕州王求良剑、赛宝马、宴豪侠一样,这大佛断掌、万僧入城、佛苑重建也全部是永州王布下的障眼法。”


    狄雪倾没有说话,依然淡淡看着迟愿,目光却清冷了许多。


    当年燕州王景序丰确是大炎八州亲王中涉足江湖最深的一位。他不但喜好收揽天下好剑、觅寻骏马,更常集绿林群雄于门下,与江湖侠客切磋武功。甚至将女儿赫阳郡主都下嫁给江湖人士狄晚风,一时传为武林佳话。以至于风波起时,“与江湖过从甚密”也成为燕州王谋反罪证之一。


    二十年前,偌大的燕州王府被当时还是提司的宋玉凉率军抄没,除远嫁凉州的赫阳郡主外,无分男女老幼全部伏诛。今日,宋玉凉又下令纠察无相苑,即使永州王牵扯其中也全不忌惮。


    这一切都在说明一个不争的事实。并非御野司权利滔天,而是宋玉凉深知,越是查出这些皇亲贵胄有谋逆之嫌,他越能获得靖威帝的赏识一路青云直上。


    而御野司不畏冒犯皇族的背后,自然也有靖威帝景明的默许。毕竟,统御大炎二十一年,“谋权篡位”一直都是景明的逆鳞。


    不过狄雪倾质疑宋玉凉的密令,也不是在意永州王是否因此蒙冤。她更不舍的,是对银冷飞白追踪至此的线索。又或者,她只是想借御野司对永州王的态度,来佐证宋玉凉的功利和靖威帝的狭隘罢了。


    本来这些事情应该在向暖阁的厅堂上,从白上青的口中说出来。


    可惜,最终亲口给她答案的人却是迟愿。


    这让狄雪倾有一丝不快。


    尤其迟愿的弦外之音,恰恰透露了御野司背后暗藏的一些想法。


    永燕两州自古相邻,永州王景光朝和燕州王景序丰又乃一母同胞,关系匪浅。当年大炎与图格一战,永州王两个儿子死得蹊跷。以至于坊间素有传闻,这二人乃是泰宣帝暗中授意被排除了异己。


    战后,泰宣帝厚赏抚恤永州王。永州王心灰意冷本欲拒绝,却在与燕州王会面后改了主意,收下了泰宣帝赐予的重金。


    所以,御野司很可能一直在怀疑永州王景光朝。疑他从泰宣朝起就与燕州王同谋合污,暗中招兵买马私屯兵刃。而后燕州王获罪伏诛,朝廷却始终查不到他藏匿的兵马武器。如今看来,就是借永州之地藏在了无相苑的佛身里。


    绕到最后,御野司竟认为这生铁或与燕州王有关!


    迟愿不想过多的将狄雪倾的名字递在御野司案前,就是因为,即使她相信狄雪倾靠近无相苑是为了调查银冷飞白,但御野司却未必采信。若狄雪倾再这般我行我素引起御野司的注意,仅是赫阳之女燕州王孙辈的敏感出身,就足以让宋玉凉请她到御野司既州总卫走一趟了。


    狄雪倾于瞬息之间悟到许多,也明了迟愿早已对她有所“袒护”。纵然狄雪倾并不认可这份“情谊”,但她绝不会糊涂到让自己深陷进御野司的囹圄。


    掩去不甘,狄雪倾半笑半讽道:“迟提司真是铁面无私,黎阳郡主奉你为上宾,连向暖阁都借与大人会客,大人就是这么怀疑人家的?”


    “我只是……合理猜测。”迟愿微微瞥看狄雪倾。


    狄雪倾回望迟愿,漠然道:“大人不必愧疚,倘若当真如此,雪倾还要感谢大人坐实燕州王的谋逆罪证。这样,我娘亲、舅父、祖父,燕州王府上上下下一干人等,于九泉之下也不必再觉得委屈了。”


    狄雪倾越是说得云淡风轻,迟愿越是于心不忍。但她不得不这样做。这是她的任务,是她需要处理的案子,她不能放过任何一种存在的可能性。


    而狄雪倾没有给迟愿再说些什么的机会,她拉紧身上厚裘,淡道:“手炉冷了,我也倦了。不扰大人演箫雅兴,雪倾告辞。”


    “狄阁主!”


    狄雪倾浅浅走出数步,被迟愿追上前来拉住了手臂。


    狄雪倾停下来。


    迟愿不自觉加重了指间的施力,郑重道:“顾女侠不在身边,狄阁主答应我,御野军清缴生铁那日,你不要去无相苑。”


    狄雪倾默然而立,仿佛在无声拒绝。


    “就在向暖阁……等我回来。”迟愿深深一顿,声音已近低喃。


    狄雪倾依旧不语。


    迟愿轻声又道:“让岚泠陪着你。此案一结,你想知晓的,我知无不言。”


    “呵。”狄雪倾用力抚开迟愿的手,冷笑淡道:“大人是想让岚泠姑娘盯着我吧?霞移一境,与恶僧相斗太过危险,囚着没有半点功夫的人,绰绰有余。”


    “我不是那个意思。”迟愿急欲解释。


    “好。”狄雪倾转过身来,褪去迟愿亲为她戴上的罩帽。夜风清浅拂动青丝,不乱眸中冷寒净色。


    “但愿大人的江湖,也是雪倾的江湖。”狄雪倾轻声细语似幽似怨,却字字清晰印进了迟愿的心海里。


    翌日,白上青刺探归来。三不观与永州王府目前无甚异样,而乌布城中的和尚两日后便会奉着舍利回归无相苑。


    初入寺庙必要安顿,迟愿与白上青决定,就在初八亥正率军出击,打假和尚们一个措手不及。


    是夜,御野军分为两路。一路由白上青为先锋直捣黄龙,一路由迟愿坐镇中军截杀围捕。和尚们在无相苑外搭起营地,忙了一天方才睡熟,便毫无防备的被御野军冲杀溃败,乱作一团。


    御野军倒也没有杀戒大开,所有求饶受降的和尚一并监为俘虏。对于负隅顽抗的就没有那么仁慈了,一一就地处决了事。


    那领头的玉相和尚见大事不妙,趁着夜色就要逃跑,却被眼尖的御野军兵士逮住,一把掼在了迟愿面前。


    迟愿抽出棠刀初白,将那令人胆战的寒锋架在玉相颈上。结果还不及她张口审讯,玉相和尚竟是双眼一翻晕厥过去了。


    迟愿挥挥手,让兵士把玉相拖下收押,然后走进了玉相的帐中。帐里桌案上,散乱放着一张地图些许图纸。迟愿拿起来简单看了看,地图乃是寻常的大炎九州地貌,x图纸也不过是普通的车驾组装结构。


    看来这临时剃度的千余和尚本来是些青壮脚力,准备假借重建庙宇的木材暗中打造车辆,再将生铁运往别处。可惜那地图上没有什么注释,一时也无法探知生铁去处。


    迟愿命人将这些物证一并收起,心中略有惆怅。按此等情况追查下去,或许能挖出藏铁人的来龙去脉,但有关银冷飞白的线索却几乎再无蛛迹了。


    再次来到帐外,迟愿沉心观察战事欲寻端倪。忽然,她发现选择投降的和尚大多没有武功,基本可以印证搬铁脚力的猜想。而那些抵死不从的和尚却是有些功夫在身,细细看来,那武功路数竟有些许精妙。


    只可惜,这些和尚仿佛习武不久,只粗浅使得几招便被御野军斩杀在地。倘若不是她有心分辨,可能就错过不知了。


    迟愿正凝思细节,白上青忽在远处大声唤道:“迟提司,快来助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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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4章 御野铁骑剿残寺


    迟愿循声望去,但见白上青与一个和尚斗得甚苦。那和尚武招式刚猛出手狠恶,即使有御野军兵士助阵,白上青也依然不是他的对手。


    眼看白上青被那和尚打得连连推后,相助的御野军兵士也遭了毒手。迟愿提刀近前,用刀鞘拦下恶僧一掌,把白上青从头骨破裂脑浆横流的险境里救了下来。


    “好险。”白上青扶正头上金纹乌纱冠,心有余悸对迟愿道:“迟提司小心,这和尚的外家功夫好生刚猛,近身不得!”


    不消白上青提醒,迟愿已从初白刀身上发现了这点。


    那和尚用手掌握紧初白,加力施压。棠刀尚未出鞘,原本与刀鞘紧密契合的刀身此刻竟在鞘里疯狂振动。仿佛那和尚只要铁拳一攥,整个刀身和刀鞘就会被他一起捏碎,爆裂成片。


    为求反制,迟愿深提一股内劲儿狠力抵抗。只见和尚两个宽大的僧服袍袖登时如布袋涨满了强风,猎猎鼓动起来。


    和尚有些惊讶,目露凶光打量迟愿。


    女提司若以她纤瘦颀长的身型来与他硬碰硬,定是要吃大亏的。她却在瞬息间把自身内劲之柔化为外力之刚,再以此刚来克外来之刚,可谓是既惊险又精彩的一招。


    不过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提司,内力竟已深厚如斯。今夜不除此人,他日必成尊主大业的绊脚石。想到此处,和尚环眼怒睁,杀意骤浓。


    迟愿这时也发现,眼前的和尚就是那日站在玉相法师后面的旧衣僧。看来她和狄雪倾猜得没错,此人果不寻常,正是关键。


    “擒住他!”迟愿轻声一喝。


    白上青立刻提起澈坚健步上前,抽刀直刺和尚肋下。旧衣僧不吃眼前亏,猛收回压在初白棠刀上的手,转而攻击技不如他的白上青。


    迟愿亦将初白出鞘助白上青解围。


    那旧衣僧外便是家功夫再脆利刚猛,也要惧这两柄挽星棠刀三分。畏首畏尾的心态让旧衣僧顷刻失去优势,很快他便应接不暇被迟愿削破右边僧袍衣袖,露出一条白花花的胳膊来。


    不及旧衣僧反应,迟愿第二刀又至。为避初白锋芒,旧衣僧连退数步愿。虽然一时还摸不清这女提司的底,但他已在瞬间做出决定。


    旧衣僧缓缓将足尖铲进夹着积雪的黄沙中,在迟愿第三次进前来时将沙雪狠狠踢撩起来。趁迟愿拂袖挡却的瞬间,旧衣僧双手虎爪一勾,闪身狠按上了白上青的肩膀。


    白上青俊颜大惊,奋力一挣。只听咔嚓一声脆响,白上青的整条胳膊都垂垂挂在身侧,一点力气也使不上了。


    “哼。”旧衣僧提着夺来的棠刀澈坚,低声冷道:“小子,识相的就给老衲滚远点。”


    旧衣僧看来不惑年岁正值盛年,自称老衲着实有些奇怪。


    但白上青已顾不上质疑,哑口楞在原地。若不是方才那关键一搏,他肩上的骨头应该已经被捏得粉碎了。如今只是脱臼失力,着实是不幸中的万幸。


    “退后。”迟愿挡在白上青身前,攻势愈加凌厉的袭向旧衣僧。


    白上青不甘心的瞪着旧衣僧,却也无可奈何。


    两柄挽星棠刀猛烈相击,于暗夜间撞出星点明亮。迟愿也不蛮拼,反手便将利刃再次逼近旧衣僧面前。旧衣僧似乎不擅使用兵器,提刀来挡又被两片反复在臂前飘来摆去的残袖碍了事。


    匆匆架了迟愿几招,旧衣僧反手狠狠一掷,竟用澈坚刺穿了一个御野军兵士的胸膛。


    “你!”白上青大怒,却没有挽星棠刀护身无法靠近旧衣僧。


    迟愿沉稳吩咐道:“你先去,这里我来。”


    “好,你小心。”白上青心知迟愿武功在恶僧之上,自己拖着一只胳膊只会给她徒增不便。不如先喊人矫正手臂、取回棠刀后再来助阵,于是转身匆匆离去。


    “女施主年纪不大,口气倒是不小。”旧衣僧见战局又回到了一对一的模式,杀意顿生。他决定趁此机会一举干掉迟愿,来日回到尊主座前,也好让尊主网开一面,从轻发落他失了大佛生铁的过错。


    迟愿懒理废话,持刀直进。


    那旧衣僧亦嫌两片烂袖碍事,索性将残袖撕断,两手虎爪起势反逼迟愿。


    待两人缠斗近时,迟愿忽然看见旧衣僧手臂内侧从手腕到肘窝之间,纹着两个三角形的图案。然而月色昏暗,旧衣僧又挥动双臂频用招式,着实令她难以分辨。恍惚间,迟愿只看见一些类似藤枝花瓣的纹理。


    一丝记忆迅速闪过脑海。


    迟愿无心恋战,趁旧衣僧一招虎钳锁喉来时,突将棠刀反手倒持,看准旧衣僧的手腕狠扣下去。初白刀身紧贴手臂从手肘处凌厉而出,最锐利的尖锋恰恰抵在旧衣僧的喉头。


    旧衣僧被逼无奈,不得不猝然急停,否则就要自己撞死在迟愿的刀下了。


    趁旧衣僧停滞的功夫,迟愿定睛细看。不出所料,旧衣僧手臂上的纹饰图案正是那秀雅的金桂。每三朵凑成一个三角,两个三角,一共六朵。


    临江城擒下的采花贼,后颈也有同样的桂花纹身!


    霎时,迟愿敏锐的意识到,这之间的关联绝非巧合。


    阳州、阳鬼、银冷飞白、镖车、生铁、无相苑、假和尚、采花贼……


    这些看似分散的信息,一定也有着某种隐秘的关联。


    旧衣僧亦在这一招之下察觉自己不是女提司的对手,她之前一直有所保留定是想抓他的活口回去审讯。猛忆起御野司确有一位女提司在天箓太武榜上占九席之位,旧衣僧不由得暗中叫苦,看来面前这位就是了。


    清楚知晓杀迟愿回去邀功已是无望,旧衣僧立刻打定主意,三十六计溜之大吉。


    趁迟愿因他手臂上的纹身分心,旧衣僧左手拨开初白刀身,右臂一沉,狠力挣脱出迟愿的控制。边扯过一个假和尚撞向迟愿,边转身向大漠暗处奔逃。


    迟愿顺势以轻功起身避开假和尚,然后踏着假和尚的肩头借力一跃,轻盈追击。不消数步,迟愿已至旧衣僧近前,准准一踏踢在了旧衣僧背心中间。


    旧衣僧脚下乱步踉跄,直摔到在沙雪中,被四柄寒光烁烁的棠刀瞬间架在脖子上。原来是附近有御野军兵士注意到此间战况,来得刚好。


    “拿下。”迟愿淡淡吩咐。


    四名身型壮硕的御野军兵士得令,把旧衣僧从沙雪里揪了起来。


    迟愿思虑一下,又道:“此人力大,需绑紧些。再寻一队人严密看守,押回永州府大牢。”


    “嘿嘿……”眼看旧衣僧被擒住,无相苑暗处,隐隐传来一声低哑干笑。


    混乱中他人没有留意,唯有迟愿循声望向了笑声来处。但见残庙深处,正有个枯瘦的身影幽幽没入了黑暗中。迟愿心中生疑,穿过已近尾声的战场,快步追进无相苑内院。


    无相苑并不深,迟愿很快就追到了尽头。除了倒在地上的假和尚尸体,院中便再无人迹。


    迟愿微微一顿,转出墙外。


    果不其然,院墙与通天大佛底座之间的狭窄沙路上,正匆匆走着个一瘸一跛的人。


    只见那人穿了一身破旧棉衣,戴一顶半新不旧的狗皮帽子。从衣着打扮上来看,和那群假和尚并不是一伙。


    “站住。”迟愿低声警告x。


    那人不应,依旧拖着僵硬的右腿用最快的速度向远处急行。


    “立刻停下!”迟愿提高声音,谨慎近前。


    可那人就像没有听见一样,头也不回的继续往前走。迟愿见状,只得越步上前将那人拦下来。


    昏暗中,迟愿看清此人乃是一个老者,粗略估算已有花甲年岁。


    “你是何人,为何在此?”迟愿横起棠刀,肃然质问。


    “我……我只是住在附近的村民。”老人似乎没有什么武功,目光既闪躲又忍不住想打量迟愿。


    “村民?”迟愿并不相信。


    老人支吾又道:“对……对,我听见无相苑周围吵闹,因此才来看看。来了看见外面死了那么多人……所以,又想赶紧离开。”


    “即使骑马,最近的村落距无相苑也有一个时辰的路程。如果步行……”迟愿目光冷冷扫过那人绑着狗皮护膝的跛腿,淡道:“此间吵杂声起,不过半个时辰。老人家倒是来得及时。”


    老人仓皇往下按了按帽子,解释道:“那些假和尚白天就来了,所以我也早就……”


    “哦?”三言两语,迟愿已从此人口中听出几处端倪。她将棠刀抵在跛脚老人胸口,令道:“即使这样,你也得随我走一趟。”


    “好,我跟你走。”跛脚老人似乎并不在意被捕,很配合的转过身,缓缓向无相苑门前走。


    老人如此服从,迟愿有些意外。她仔细盯着老人蹒跚的背影,总觉得他身上应该藏着更多更深的秘密。


    快近无相苑门前,迟愿忽闻一阵凄惨惊呼。但见不知从何处冲杀而来一匹快马,直闯战场。


    全身墨色的人骑着通体乌黑的马,手中利剑就像长了眼睛,正反两手已精准割喉枭首了四名御野军兵士。


    “尊主念你旧功,命我救你。”那人跳下马,持剑左探右挑,眨眼功夫又将看守旧衣僧的整队兵士诛杀殆尽。


    “多谢尊主大恩。”旧衣僧咧嘴一笑,接过缰绳翻身跃上马匹,绝尘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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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5章 当时沧海两轮月


    “看着他!”迟愿将跛脚老人推向最近的御野军兵士,轻功上前欲阻黑马。


    那黑衣人见迟愿追来,似乎早有准备。他双脚踏沙向后腾起,一连从左袖中射出近十只短小的袖箭。


    迟愿闪身躲过数枚,又用棠刀摒落几枚。但仍有支漏网之箭不幸射中一名兵士,那兵士竟闷哼一声倒在地上,不刻便毒发身亡了。


    迟愿眉目一凛,不畏不弃仍要追击。


    黑衣人斜唇蔑笑,一边疾速后退一边扬起右边衣袖。这次,他的袖箭没有瞄准迟愿,而是胡乱散射向了迟愿身后的御野军兵士。


    迟愿骤然一顿,留给她做决意的时间只在瞬息。


    清脆的金属锵鸣之音阵阵击碎凝冷晚空,迟愿还是选择回身救下御野军兵士性命。当她回首再去寻黑衣人去向时,茫茫夜色中早已没有了他的踪迹。


    迟愿垂下初白,默然伫立在寒意侵人的荒漠沙雪中,久久未语。


    “迟提司……对不起,我们……”获救的兵士走上前来,既感激又内疚。


    “无需道歉。”迟愿将棠刀纳入刀鞘,淡道:“你们的性命远比两个绿野贼人的口供重要。”


    兵士们沉默一瞬,郑重道:“大人救命之恩,我等没齿难忘。”


    “收兵,回城。”迟愿转过身来,神色清冷如初。


    御野军先将一众受降的假和尚和那跛脚的老人一同带回永州府衙,一时间府衙大牢几乎人满为患。接好了胳膊的白上青也不得休息,只能连夜提审和尚们。


    迟愿简单喝了口暖茶,立刻遣人将那跛脚老人带来面前审讯。可无论怎样质问,那跛脚老人始终一口咬定,自己就是乌布城北展旗村里的普通村民。


    迟愿也不恼他,起身拂袖而去。


    走出永州大牢时,天色已然将明。迟愿骑上快马向乌布城北驰骋而去,待到未时左右才风尘仆仆从城外归来,将那跛脚老人重新提到面前。


    跛脚老人一看又是这女提司来审他,哀求道:“大人,草民真的是……”


    “你是住在展旗村。”迟愿打断老人,悠悠言道:“但你并不是祖辈就在村中的村民。十五六年前,有个游方和尚腿上带伤倒在展旗村外,被村民当做死人抬进了乱坟坡。”


    跛脚老人沉着眼皮,一言不发。


    “不过那和尚命不当绝,不但没死,这十几年来还活得好好的。”迟愿目光锐利,严厉审视跛脚老人。


    “那,那与我有什么关系。”老人始终不肯抬头,声音里也露了怯。


    “来人。”迟愿面有倦色,但声音依旧清宁凛正。她向御野军兵士吩咐道:“拨开此人额前头发,看他头皮上可有戒疤。”


    “大人!大人,这……”老人神色大惊,十分抵触。然而他又奈何不得御野军兵士身强力壮,被两人掀去狗皮帽子扳着脑袋看了个仔细。


    很快,御野军兵士回报道:“禀提司,确有六个圆形戒疤。”


    迟愿微微一笑,淡道:“看来老人家也曾是佛门中人。”


    跛脚老人一把夺回狗皮帽,转了转眼珠争辩道:“是又怎样,我……我早就还俗了,不行么?”


    迟愿眉目微耸,道:“巧舌如簧,不识时务。你以为御野司的刀不敢染你的血?”


    老人颤颤一抖似有犹豫,但又不肯屈服,只低声嘀咕道:“脑袋掉了碗大个疤,死有什么好怕。我死了,你们永远也别想知道我是谁。”


    “呵。”迟愿并不在意,扬眉道:“你既然打定主意不说,活着或死了于我来说没有分别。你说了,省了我审你的麻烦,也活你一条性命。你不说,我一样有办法查出你的身份。”


    “你怎么查?”老人一愣。


    “不知老人家可听过这首童谣。”迟愿理理衣袖,不紧不慢道:“瘸和尚,死还阳。住坟场,哭断肠。又像鬼,又似狼……”


    老人闻言瞬间狞红了眼睛,怒怒瞪着迟愿。


    迟愿站起身走到老人面前,盯紧老人浑浊的眼睛,漠然道:“我看过了,那片坟场里荒坟残破不堪,露出来的人骨甚至还留有野兽啃咬过的旧痕。唯有四座坟墓打理干净杂草全无,坟前供着些新鲜果饼……”


    “你!你……对那坟做了什么?”老人此时已握紧了拳头,连牙齿也咬得咯咯响。


    迟愿不答,自顾说道:“那四坟中间还有一块空位,可是你给自己留下的葬身之所?看来,当年不只嗔无相死于银冷飞白,其他三僧也遭了毒手。无相五僧本为一体,为何今日仅你一人苟活!贪?痴?慢?疑?你倒是哪一个?”


    迟愿紧追不饶,厉声质问字字诛心,仿佛要彻底击溃老人心中的防线。


    “够了!”老人一声嘶吼捂住脑袋,喉中如困兽般呜咽起来。


    迟愿也不怜悯,声音低凛威胁痛苦的老者,道:“你不说或者死了,我只需费些力气挖开坟墓坟,掘出尸骨,总会查到一丝半点端倪。你若如实回答我的问题,我或可答应你,无论你死在哪儿,只要尸身还在江湖,御野司会遣人在那乱坟坡的空位上给你起座新坟。”


    “好,我说。我说……”跛脚老人缓缓放下双手,一副头发蓬乱目中噙泪的沧桑模样。他犹豫须臾,又央求迟愿道:“先前是草民多有冒犯,还请大人高抬贵手,不要……不要扰他们安息。”


    迟愿点头,命人给跛脚老人搬了一条长凳,坐回案边听他诉白。


    原来,这跛脚老人真的是无相苑五僧之一,且是排行第三的痴无相。


    得此消息,迟愿眼中一瞬闪过熠熠辉光,但仍不露声色道:“既如此,你且从二十年前无相苑生变说起罢。”


    痴无相顿了一下,试探问道:“可是御野司要查那六角雪花?”


    “是。”迟愿并未避讳。


    “兴风作浪闹了三年,御野司终于肯查了。x”痴无相苦笑着摇了摇头,又哀叹道:“也是,这次他杀得都是云天正一和自在歌里有头有脸的江湖人物。哪像当年,死的不过是无相苑和飞霜山庄的无名之辈,御野司可是正眼都不看一下。可惜呀,霁月阁狄晚风好不容易做了燕州王的东床快婿,却也难逃是死是活都无人问津的世态炎凉……”


    “咳……”迟愿握拳唇边清了清嗓子,淡然道:“这次不止靖威十八年的要查,泰宣三十四的也要查。你都知道些什么,尽管说出来就是。”


    痴无相将信将疑的看着迟愿。许久,他又长长叹了口气,低哑道:“罢了,大人若真有心于此,我便说于你听。”


    痴无相忆道,那是泰宣三十四年冬月的一个普通夜晚,无相五僧一如既往并坐在佛堂修禅。坐着坐着,他忽然感觉神识昏沉倦怠无比。起初他还以为是自己定力不足疏了修行,然而顷刻间他便已摇摇欲坠无法支撑身体。连眼皮都好像有千钧之重,沉得怎么都睁不开了。


    很快,痴无相听到身边咚咚几声闷响。想来其他四僧也与他一样着了什么道。意识渐渐在抽离,痴无相不甘心这般稀里糊涂的昏死过去。他拼尽最后一丝神智勉强睁开眼,只在模糊不清的视野中看见一个男人的身影。那男人宛如地狱里来的佛陀,周身银光闪耀,似有两轮银色圆月衬托左右。而后,一阵温热滚烫的红色便溅湿了他的视野。他便眼前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


    待到翌日,有人在冰冷的腥腻中将痴无相摇醒,他才发现自己与其他三僧都安然无恙,唯有师兄嗔无相被割破喉咙血尽身亡。


    “嗔师兄的血浸透了我的衣袖,淋在我的脸上,流满地面,薄薄冻了一层冰霜……他的手心里,就握着……握着……”痴无相苍老的面孔因为克制哽咽而变得狰狞,剩下半句话犹如被打上了禁咒,顿了半晌都说不出口。


    “银冷飞白。”迟愿轻声补全。


    痴无相颓然垂下头,终究没有说出那个字眼。


    迟愿向御野军兵士递了个眼色,兵士会意为痴无相端来一杯温茶。


    仿佛将满腔悲怆都随着茶水吞了下去,再抬起头时痴无相已稍微平复了情绪。他用力揉了几下泛红的眼睛,继续道:“后来……”


    后来,四僧匆匆在无相苑中葬了嗔无相。再然后,他们的确为缉凶报仇出走大漠入了江湖,但却并非玉相和尚宣扬那样沿途传经布道广收门徒。因为四僧本就没有武功傍身,一路全赖化缘乞食走过大炎九州。自保尚且困难,哪有什么心思再去收徒。


    更让四僧沮丧的是,他们一连查了五年,江湖里一日更比一日淡去了银冷飞白的传说,却没有半点他的音讯踪迹。这个人,就那么突然的出现又突然消失。明明杀了人,却干净得仿佛从未存在过一样。


    五年后,贪无相不堪辛劳害了重病,四僧因此心灰意冷归乡情切。怎料再回无相苑时,却发现早已有人鸠占鹊巢霸了那破败的无相苑。


    “谁?”迟愿心中自有猜测,发问确定。


    痴无相目露凶光,狠道:“无一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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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6章 当时沧海两轮月


    “无一物?”迟愿初次听说,下意识重复。


    痴无相不甘心道:“就是先被你抓住,又被人救走的那个和尚。”


    迟愿道:“你认得他?”


    痴无相怒道:“不共戴天!”


    那旧衣和尚自称法号无一物,修得三为禅。所谓三为,便是无所不为、任意妄为、胡作非为。因此当无相四僧游方归来,他不但不肯让出无相苑,还大开杀戒将贪、疑、慢三僧生生打死。


    痴无相慌不择路逃入岩山,也被无一物追落高崖摔得筋骨寸断。或是觉得他决计没有生还的道理,或是觉得他卑如蝼蚁不值一提。无一物没有下到山间里寻找他的尸首,痴无相这才捡回一条性命。


    拖着断腿残身,痴无相爬到了离无相苑最近的村落,还不及呼救便筋疲力尽昏厥过去。再次醒来时,他已被村民当成死人扔进了乱坟场。


    悲愤与羞辱交加,痴无相也曾想过干脆就这样死了算了。然而无相五僧本为一体,如今却死散得连尸首都无人掩埋。一想到此,痴无相难抵心中凄凉,终究咽不下这口恶气。


    于是痴无相下定决心,即使独自一人苟活残生,也要将四僧合墓而葬,并设法铲除恶僧无一物。


    “找不到银冷飞白,我还杀不得他么!”痴无相咬牙怒嗔,浑浊双眼崩出灼灼杀意,完全不像曾经供奉在青灯古佛前的慈悲僧人。


    迟愿思虑一下,问道:“所以这些年你以守墓的名义在展旗村中住下,一直暗中监视无相苑?”


    痴无相道:“没错。”


    迟愿道:“可有何发现?”


    “有……”痴无相的凶狠目光渐渐扩散,陷入回忆。


    痴无相发现无一物并不常驻无相苑。有时月余,有时数月,每当有七八辆车马深入大漠,他才会来无相苑里住上几天。


    趁无一物不在时,痴无相也去探过。无相苑年复一年的破败下去,却不知那一车车的辎重装了什么,箱内之物被藏在了哪里。


    直到后来某天,痴无相发现院墙尽头和大佛底座之间,不知何时被开凿出一扇暗门,这才撞破了无一物于佛身暗藏生铁的秘密。


    从那时起,一个计划在痴无相脑中逐渐形成。他常在无相苑无人之际潜入岩山,在大佛右手腕上凿洞钻眼。又在不去无相苑的日子里,四处收集硫磺、硝石、木炭。他要将无一物和他的禁物一起,永远埋葬在无畏降魔的座下。他要让这恶僧染血的灵魂被世世镇克,永不超生!


    所以除夕那日,他发现无相苑又有来人足迹,便以为是无一物前来佛身藏铁,终于用火折引爆了蓄谋多年的复仇。至此,痴无相自认三僧血债终于得报。哪知天意弄人,却是误把狄雪倾和迟愿一行人封在了佛身中。


    是以当玉相法师率万僧欲以四僧名义入主无相苑时,痴无相才知道那魔头恶僧仍是无恙。于是他趁夜又来无相苑窥看,终在无一物被迟愿拿下后,忍不住内心喜悦笑出了声。


    虽然走脱了无一物,但意外得了许多重要信息。迟愿只觉这两天一夜的辛劳颇有收获,心绪里隐隐念起一个人来。


    出了府衙,又是一日暮色沉沉夜意渐浓。远方天际徐徐袭来深邃墨色,寸寸浸染灰色的苍穹。迟愿微微扬起眉睫,永州的雪总是来得悄然又安静。不知何时而起,待到发觉,已是纷飞漫天。


    迟愿没有驻留,一骑快马驰入夜色,飞赴心念之处。


    向暖阁很少有这般吵嚷的时候,欢声笑语闹得积雪都颤落了枝头。迟愿稍稍在庭院中停下脚步,让窗棂里透出的温暖火光浅浅融化在她的眼眸中。


    拂去肩头细雪,迟愿带着一身冷意推门入了向暖阁正厅。两个小姑娘几乎同时转过身来,着黑衣的立刻摇晃着起身迎上前。


    “小姐,你回来啦!”岚泠双眼朦胧,脸颊醺红。


    “你喝酒了?”迟愿眉头微蹙。


    “嘿嘿嘿,是她输的,还欠着三杯没喝完呢!”箫无曳大咧咧把胳膊往岚泠肩上一揽,卡着岚泠的脖子硬将它拖回了几案旁。


    迟愿的目光循着两个小丫头游入房间深处,但见暖炉近处正懒懒倚着丰衣厚裘的狄雪倾。尽管室内温暖如春,狄雪倾的脸色却依然透白清冷。黛眉之间似有雾色轻笼,隐隐散发着不逊细雪的绵寒。


    见迟愿归来,狄雪倾从书卷中抬起眼眸,目含清辉,嫣然一笑。


    迟愿霎时眉睫舒展,禁不住勾起了唇角。


    狄雪倾身旁还伴着一个熟悉身影,却是多日未归的顾西辞。


    迟愿下意识正了神色,与顾西辞道:“顾女侠,可寻得那日杀手?”


    狄雪倾合上书卷,轻缓道:“大人风尘仆仆清剿了无相苑x,不在州府审和尚,怎么一进门就问起西辞来了。”


    迟愿心知狄雪倾还在怪她不允她去无相苑,许是有意刁难,便故意不理她,追问顾西辞道:“如何?”


    顾西辞犹豫一下,轻道:“没追到。”


    “听说,那杀手是顾女侠的故交。”迟愿记得狄雪倾说过的话。


    顾西辞听懂迟愿的意思,回道:“叶夜心。”


    “她姓叶?”迟愿的眉头再次虬起。


    顾西辞如实道:“夜雾城。”


    听到这三个字,桌案边的箫无曳边给岚泠往盏中倒酒,边愤愤不平道:“夜雾城还在找阿倾的麻烦?可真是阴魂不散!”


    顾西辞为难道:“还会来。”


    迟愿的目光沉了下去,似在思考。


    狄雪倾从厚裘中探出净白手指,轻轻拍了拍顾西辞,淡然道:“这样也好,省得你再去追她。你就陪我在这儿,等她来杀我便好。”


    “对不起。”顾西辞面露难色,踌躇半晌,却也只能再次道歉。


    狄雪倾轻声浅咳,摇了摇头。


    “可是我……”顾西辞难得主动开启话题。话音刚起,便见迟愿、岚泠、箫无曳都齐齐看向了她。绯红之色瞬间涨满顾西辞脸颊,此刻的她反倒像是醉得比岚泠还深。


    难消众人期待,顾西辞不得不支吾道:“……打不过。”


    “嗨,那怕什么!”岚泠把杯中佳酿一饮而尽,自豪的向众人推荐迟愿道:“我家小姐武功高!我家小姐打得过!我家小姐回来了!我家小姐来保护狄阁主!”


    “岚泠,休要胡言!”迟愿恨不能立刻把这醉鬼丫头扔进院中的积雪里醒醒头脑。


    “小司卫言之有理?”狄雪倾盈盈含笑,凝看迟愿。


    迟愿微微一怔,却又不由自主的点了点头。


    狄雪倾似是满意,又与顾西辞道:“好了,不必担心我。”


    顾西辞迟疑片刻,也将目光落在迟愿身上。


    这一次,倒是迟愿有些无措了。


    “好,很好,非常好!”岚泠开心的拍拍手,塞给箫无曳一整壶酒,愉快道:“这次是你输了吧,顾女侠并非像你说的那样只会讲两个字,她刚才可是每句话都讲了三个字!”


    “是哦,侍卫姐姐这次回来,怎么有些不一样了呢。”箫无曳讶异的瞪大眼睛,一边嘀咕着一边豪饮美酒。


    迟愿还有事要与狄雪倾相谈,暂时无暇管教岚泠,只严厉的瞪了小丫头一眼,便向狄雪倾道:“迟某此来,有些江湖上的事……”


    狄雪倾会意,隐有起身之意。但不知是厚裘过于沉重还是如何原因,狄雪倾的动作很慢。


    顾西辞面露忧色,目光扫过箫无曳和岚泠,询道:“我们走?”


    “不必。”狄雪倾浅浅摇头,道:“她们嬉得开心,便不扫兴了。”


    “我扶你。”顾西辞将手臂借予狄雪倾助力。


    “你……身体可有不适?”迟愿来时已觉狄雪倾神气不振,见此情形更笃定几分。


    狄雪倾却是莞尔一笑,款款行至迟愿身旁,否道:“没有不适,坐得久了,有些乏力罢了。”


    迟愿将信将疑看向岚泠。


    岚泠托着下巴,确认道:“狄阁主在这里等了整天,小姐没看完的那本书,她可是要读完了。”


    “我的书……?”迟愿恍然想起被她随手置在房中的那本《燕风辞》,又知狄雪倾竟整日在向暖阁中候她归来,心中蓦然柔软犹沐春风。


    “阅卿燕风辞,报以永州雪。”狄雪倾踱步门前,素手一展,清甜向迟愿道:“大人,请。”


    迟愿欣然一笑,赴了狄雪倾的“邀约”。


    细雪簌簌,夜色悠深。木廊庭柱上高高悬着两盏晚灯,细雪于光中浮动,宛若流萤纷飞。


    向暖阁窗中也透出明亮柔和的烛火,如月如雪,洒落门廊,也映在狄雪倾凝脂若玉的清冷容颜上。


    迟愿失焦了视野,将目光游于细雪之中。痴无相的供词被她娓娓道来,仿佛在柔声述说一段与狄雪倾全然无关的旧日江湖。


    狄雪倾安静的聆听着,呼吸愈加轻浅。夜色里,细雪间,微微的起伏唯有她的如黛眉睫。


    迟愿言毕,把目光敛回在狄雪倾身上。


    “大人是说……圆月?”狄雪倾在意到她的在意。


    迟愿颇为意外。


    痴无相透出的信息,深至无人目睹的银冷飞白行凶现场,广及大佛暗藏生铁的复杂幕后。为何狄雪倾最在意的,却是痴无相在昏死之前看到的景象?


    其实审讯痴无相时,迟愿也曾细思此处。但嗔无相蒙难之夜乃是冬月下旬,残月如钩。痴无相所见自不是天上的月相。


    因此,迟愿猜测了两种可能。其一,那两轮圆月是经堂火烛的光晕。其二,五僧中毒在先,两轮圆月是痴无相于混沌中产生的幻觉。


    但这两点猜测对于整个银冷飞白案来说,几乎都没有任何价值。


    除非……那两轮圆月别有他意。


    而这个秘密,狄雪倾知道。


    迟愿目光微凛,轻声问道:“狄阁主可知圆月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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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7章 今宵梦畔一缕灯


    狄雪倾沉思道:“或许知晓,但尚且无法确定。需得等一等才会有答案。”


    “等什么?”迟愿不解。


    狄雪倾淡然道:“等一个来杀我的人。”


    迟愿道:“叶夜心?”


    狄雪倾没有正面回答,调侃迟愿道:“她年纪轻轻,武功颇高。既有辞花坞锦溪的灵动,又有夜雾城莫残的狠戾。不知哪日与大人动起手来,孰高孰低。”


    迟愿神色轻凝。


    叶夜心随时会来,她近日却是公务缠身,必不能时刻护卫。至于把狄雪倾带在身旁……迟愿念头方起,立刻就打消了。


    看着迟愿落入沉默中,狄雪倾也不打扰,只以目光脉脉勾勒着迟愿的羽眉星眸。


    夜风不经意吹来几许细雪,掠过迟愿眼前,凝在狄雪倾的墨色重裘上,迟愿长睫下的心绪终于触到了狄雪倾的视线。


    “大人有难以言说之事?”狄雪倾一语道破。


    迟愿决定不与狄雪倾坦白心中所忧,她顿了顿,另转话题道:“阁主还记得在临江城擒下的采花贼?”


    狄雪倾道:“记得,怎么突然提他?”


    迟愿严肃道:“他后颈上的桂花刺青,无一物手臂上也有。样式相同,数量为六。我觉得这应当不是巧合,此二人之间或有某种联系。”


    狄雪倾微微眯起眼睛,像是有所思量。


    迟愿敏感意识到什么,追问道:“阁主也觉得事有蹊跷?”


    狄雪倾反问迟愿道:“那大人可也记得,发现采花贼的金桂刺青后,我曾建议大人去做的一件事?”


    迟愿犹疑一瞬,立刻在脑海中飞速回溯狄雪倾当晚说过的话。片刻,迟愿忆起一些端倪。狄雪倾好像说过,如果她有兴趣调查离魂血手,就去阳州府牢细审采花贼。


    迟愿讶异道:“难道……那常百齐身上也有金桂刺青?”


    狄雪倾点头,道:“双手虎口,左四右五。”


    迟愿恍然。


    难怪那时隐隐觉得狄雪倾有所隐瞒,原来竟是藏了这等秘密。如今突然知晓,心中难免异样。迟愿眼眸深处不觉蒙上一层黯色。


    “大人怪我当时不言?”狄雪倾捕到迟愿的失落。


    迟愿没有回应,反而更像默认。


    狄雪倾淡然一笑,反诘道:“那时大人猜我疑我,还望雪倾真心以待?”


    迟愿眉睫轻颤,须臾才道:“我……并无此意。”


    “罢了。”狄雪倾轻声一叹,道:“既然这三人隐有联系又牵扯至深,大人千万把那采花贼看紧才好。”


    迟愿道:“今日来向暖阁前,我已命人快马急信驰往阳州府和御野司清阳卫所,令人派谴重兵看守于他。”


    狄雪倾疑道:“这三人背后或有江湖暗流,大人竟不亲自去?”


    迟愿无奈道:“永州王掺进大佛生铁案,已犯禁忌。提督大人予我和白提司七日时间,驻留乌布城详查结果。”


    狄雪倾启唇欲言,却忍不住轻咳起来。这不适许久未散,狄雪倾不得不从厚裘里伸出手,轻扶在庭x廊的木柱上。迟愿这才发现狄雪倾的手好像在微微颤抖。


    “此事永州王必是无辜,大人明知结果还不得不查,到头来……”狄雪倾勉强言语,话音未尽却是身体一软跌落下去。


    “你怎么……真的没事么?”迟愿下意识打开环着的手臂,将羸弱入怀的狄雪倾及时扶起。


    “……无妨。”狄雪倾轻推迟愿起身,无意中只觉指尖所及之处温暖柔软。


    那一刻,狄雪倾迷蒙扬起眼眸,却倏然撞进迟愿忧怜疼惜的目光中。


    狄雪倾微微怔住。


    和清洲酒肆初见那日一样,迟愿依然是那个轩然明丽、清朗雅正的御野司提司,仿佛天地间的细雪飞扬和一切红尘纷繁都无法侵近她身畔半分。但狄雪倾却在迟愿眼眸深处觅到一缕温柔流动着的情愫。


    那情愫谨慎理智、隐忍克制,既不向前,也未离去。恰如一座孤冷围城,偏向邂逅的旅人透出一束暖光。也像迟愿轻牵着狄雪倾的手,既未握紧,却也没有再松开。


    狄雪倾的手很凉。指尖上的寒意不弱剑锋,寸寸刺入迟愿肌肤深处。但她的眼波却渐渐变得柔和,眸中迷朦已然消融浅淡,化作清朗。


    于是,狄雪倾素手轻握,在迟愿温暖的掌心里染指了那缕光。


    向暖阁宁谧沐着绵绵飞雪,箫无曳和岚泠的欢声笑语仅有一窗之隔,却仿佛远在另一个喧嚣的江湖。


    庭廊灯下,细雪忽的乱了轨迹,十道相依手指蓦然相离。


    很快,有人提着灯笼匆匆走进庭院。看打扮,应是永州王府传讯的下人。


    “迟大人。”来人认出迟愿走近前来,施礼道:“郡主已至,约在大人房中相谈要事,还请大人速速移步。”


    迟愿正色道:“我知道了,你先下去。”


    来人依言,退了下去。


    迟愿藏下不舍,对狄雪倾道:“无相苑之事,我已详尽讲与阁主知晓。明日开始,我需在永州王府留驻数日。阁主若有其他打算,想……离开向暖阁,务必差人来告。”


    狄雪倾闻言,眉目半弯,玩笑道:“大人别把黎阳郡主得罪狠了,这向暖阁住得舒服,雪倾还想再叨扰几日。”


    “你不走?”迟愿眸色轻烁。


    “都说了,我在等人……”狄雪倾蹙了眉心,又在轻咳。


    提到叶夜心,迟愿心绪沉下几分。转念一想,有顾西辞在狄雪倾身边,叶夜心或许会看在她和顾西辞的旧日情谊上放狄雪倾一马。


    然而迟愿更清楚,这想法说到底不过是个不现实的期许罢了。没有她在,想从叶夜心刀下保住狄雪倾的性命,谈何容易。


    “我会尽快回来。”迟愿忧心愈重,下意识承诺。


    狄雪倾浅笑问道:“大人担心我?”


    “郡主在等,迟某先告辞了。”迟愿避而不答,匆匆走进庭院。数步之后,又回眸道:“夜深了,阁主早些休歇,莫染了寒气。”


    “好。”狄雪倾清浅应答,却依然伫立在庭廊的灯光下。直到迟愿的身影消失在庭院深处,才缓缓依着廊柱瘫软下去。


    “西辞……”狄雪倾轻声呼唤,声音冷寒得止不住颤抖。


    “还好吗?”顾西辞即刻开门出来,横抱起狄雪倾走出门廊,走出了那畔还在落雪的暖光。


    得知迟愿将调查永州王府,黎阳郡主来意明确。她与迟愿相谈许久,离去时已近亥时。


    迟愿送景幽芳出了向暖阁,归来时视线不由透过风雪落向庭院远隅。那里有狄雪倾的客房,客房窗棂灯火已熄,想来该是狄雪倾不敌夜深已经睡下。


    迟愿孑然静立,凝望那畔冷窗。只觉得抚雪夜风竟也变得缱绻,轻挲掌心,缭绕指间,缠绵心湖。


    迟愿微勾手指,终于在这寂静无人的雪夜里,放任一线浅笑攀上唇角。


    一连两日奔波实在疲累,第二天清晨,迟愿少有的被岚泠给摇醒在床榻上。小丫头迫不及待的催促迟愿赶快洗漱穿戴,也好在出门前喝完她煲在灶头上的热粥。


    被岚泠挽到偏厅,迟愿环顾厅中陈设,又轻轻嗅了嗅空气中的味道。


    轻盈米香让迟愿隐约察觉一丝不妥,她询问岚泠道:“今晨你一直在这里?”


    岚泠应道:“是啊。”


    “一个人?”迟愿又问。


    岚泠疑道:“当然一个人,煲粥又不需要帮手。”


    迟愿思虑一下,低道:“狄阁主她……几日没来烹药了?”


    “几日?”岚泠愣了一下,细细数道:“今日没来,昨日没来,前日好像煮过……小姐干嘛问这个?狄阁主生病了?”


    “这几天你一直在她身边,可觉得她有什么异样?”迟愿追问。


    “要说异样也没什么特别的。”岚泠认真回忆道:“阁主每日用过午饭,就会来正厅静坐读书。一直到入夜才回房间去。如果说异样……嗯,我觉得她穿得比旁人多上太多了。向暖阁暖墙火炉一应俱全,我穿着司卫单袍都要冒汗呢,狄阁主却是重袍厚裘裹得紧密,雕花手炉片刻不离身……呀?她不会真的病了吧?”


    迟愿与狄雪倾同行数月,虽知她有寒症旧疾,但从不至严重到如此程度。迟愿暗觉不对,与岚泠道:“粥先放放,我稍后来尝。”


    言毕,迟愿匆匆穿过庭院,直奔向狄雪倾的房间。


    扣响房门后,来开门的人是顾西辞。迟愿已经习惯,为护狄雪倾周全,顾西辞向来与狄雪倾同宿。


    “狄阁主可在?”迟愿一边询问,一边将视线越过顾西辞,试图向屋内巡望。


    “还没起。”顾西辞有意挡住迟愿视线。


    “她身体不适?”迟愿疑心更重。


    “西辞。”房中,狄雪倾声音细弱却不失清朗,道:“请迟大人进来吧。”


    顾西辞侧过身给迟愿让出一条通路,迟愿迟疑一瞬,稳下步伐走了狄雪倾的房间。


    转过堂前遮挡寒意的屏风,迟愿看见狄雪倾已经捧着手炉安坐在案旁候她。


    见迟愿进来,狄雪倾恬然一笑。她的笑颜依旧清丽甜美,脸色却比昨日更加凄白柔弱,黛眉之间更是倦意分明。


    迟愿悄然疼惜,却平静问道:“阁主近日为何不去烹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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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8章 今宵梦畔一缕灯


    “大人什么时候开始关心起我的私事了?”狄雪倾语气轻松,似在玩笑,却透着一丝微妙的拒绝之意。


    迟愿尴尬顿住,一时不知该不该再问下去。


    “小姐,你在这啊。米粥再不喝可就过火变软了。你不是急着出门吗,还不快去用早膳?夫人专门叮嘱过,你就是再忙也不能不吃早饭的。”岚泠恰在此时寻来,无意间为迟愿解了围。


    “狄阁主误会了。”迟愿顺势对狄雪倾道:“迟某是来向阁主辞行的。稍后我将赴永州王府办案,依然要把岚泠留在向暖阁。阁主若有所需,可差她来报。”


    “雪倾谢过大人。”狄雪倾颔首致意,轻道:“大人慢走。”


    离了狄雪倾的客房,岚泠嘟起嘴吧对迟愿表达不满,道:“小姐,你怎么又把我留下,是不是嫌我啰嗦。”


    迟愿垂眸道:“你不想和箫姑娘一起多玩几日?”


    岚泠一愣,讪讪笑道:“哎呦,想是想,但还是更想跟在小姐身边嘛。”


    迟愿白了岚泠一眼,严肃道:“你二人玩闹归玩闹,且不可穿着司卫服裳当街饮酒。”


    岚泠挽紧迟愿手臂,撒娇道:“知道啦,小姐,我有分寸。”


    两人走到庭院中央,迟愿停下脚步。


    “怎么了?”岚泠不解。


    迟愿道:“今日晚起误了时辰,来不及用早膳了,把煮好的热粥给狄阁主送去吧。还有,我不在的时候,你多陪在x她身边,狄阁主要是……”


    “小姐。”岚泠眯起眼睛盯紧迟愿,狐疑道:“你怎么这么关心狄阁主?”


    迟愿先是一怔,随即板脸道:“问问问,我吩咐什么还得向你解释了是吗?照做就是。”


    语毕,迟愿调转方向往向暖阁外走去。


    “无事献殷勤。”岚泠环起手臂,小声嘀咕。


    乌布城又是一场绵绵细雪,断断续续纷扬三日。不知不觉,迟愿也在永州王府留了三天。


    白上青于永州府牢提审玉相和尚,得知他不过是无一物找来的落魄老戏子,为了糊口钱新剃了头发来做戏的。


    而永州王景光朝深知靖威帝景明的脾气,与其争辩洗白,不如上表忠心。黎阳郡主从向暖阁回来那晚,他立即连夜上奏靖威帝连请三愿:一、即刻让永王世孙景复暄代其御前认罪。二、愿将永州兵马调配权与靖威帝亲封的大炎镇北将军虎符各半。三、愿将永州五年赋税全部上归大炎国库。


    不出所料,靖威帝欣然准奏,并御笔亲笔道:朕与二伯是一家人,怎会生疏亲情贻笑天下。


    三日后,御野司提督令和靖威帝圣谕一并到达永州王府。景光朝千恩万谢的接了圣谕。迟愿则遵从宋玉凉的新指示,将这三日于永州王府闻讯的供词整理成卷,收归档库。


    然而,永州王府之危虽然暂且化解,宋玉凉却未允白上青完结大佛生铁案。他令白上青务必查清无一物背后的潜藏势力,揪出真正的幕后藏铁人。


    白上青本就难为,傍晚又有一羽信鸽归返永州府。白上青拆开信鸽带来的密件后,脸色愈加阴沉。


    “何事?”迟愿放下手中狼毫。


    白上青无奈道:“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船迟又遇打头风。”


    他把那密信放在迟愿案前。迟愿拾起一看,竟是御野司清阳卫所回报,说那采花贼收监不久便被人劫狱救走了。且来人仿如出入无人之境,毫无声息了无痕迹的杀了当晚所有值夜的狱卒。


    也就是说,至此为止,与金桂刺青有关的线索便全部断掉了。


    迟愿重重把密件按在桌上,郁结之气由心而生。


    白上青也拧紧一双俊朗剑眉,苦恼道:“先前审讯九回和秋家姐弟也没有结果,三不观和旌远镖局根本不知道大佛生铁的事。咱们现在只剩下牢中关着的二三百个假和尚,想从他们口中问出此等机密,无异于大海捞针。”


    迟愿坚定道:“大海捞针也要查,但有一丝机会都不能放弃。”


    “查,当然要查。”白上青捏了捏双目间的睛明穴,犹豫一下,又客气道:“不过,永州王府那边如已无需操心,迟提司可否在府衙牢中多留几日,助我提审……”


    “好。”迟愿也正寄望于此,简单应下,又提起狼毫软笔继续撰写起卷宗来。


    巧得与迟愿更多相处,白上青不禁抖擞精神,暗自欣喜。


    待到夜色稍深时,岚泠忽然风风火火奔进永州府牢。


    “小姐!”岚泠扑在迟愿案前,紧张道:“狄阁主真的病了,还很严重!你要不要回去看看?”


    迟愿手腕悬在半空,久久没有落笔写完纸上残余的半片文字。


    “我走时,不是还好好的……?”迟愿将毛笔置归笔架,站起身。


    “狄雪倾病了?她不是一直都是那副病怏怏的样子么。”白上青从旁走来桌前,瞪了一眼岚泠,道:“大惊小怪,我当发生了什么要紧事。狄雪倾病了喊你家小姐回去看有什么用,她是御野司提司,不是回春堂郎中……”


    “白提司。”迟愿打断白上青训斥岚泠,清正道:“来时我与狄阁主约定,若她有所需要便遣岚泠来寻我。白提司,失陪。”


    “迟提司你不能走。”白上青想拦迟愿又觉不妥,只能悻悻望着迟愿离去的背影,不甘心道:“你走了谁帮我审口供啊。”


    迟愿和岚泠快马赶回向暖阁,匆匆踏过庭院积雪,直奔狄雪倾房间。她本想推门而入,又在廊下猝停了脚步。


    “小姐,怎么了?”岚泠不小心撞在迟愿背上。


    迟愿仔细敲打着身上裹挟的落雪,顺便问道:“是狄阁主让你去找我的?”


    岚泠会意,也拍打起周身风雪,回道:“不是。那日小姐走后,狄阁主的病情就开始急转直下,一日比一日的萎靡不振。到了今天下午,已经昏昏沉沉的快要失去意识了。我说快请郎中来看,顾女侠明明也很焦急,却总是说没用没用不可以。我实在是看不下去了,就想着去永州府牢找你回来拿个主意。狄阁主这么年轻,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她就这么无缘无故的交代在……”


    “不许胡言。”迟愿严凛喝止了岚泠。


    稍稍去了身上寒意,迟愿举手轻敲门扉,顾西辞早听到廊下对话,立时为她拉开了门扇。


    迟愿走进房间,一阵厚重暖意霎时迎面而来。她绕过屏风急至狄雪倾榻前,但见平日置在房中的火炉已被简单改造,并移到了狄雪倾的榻旁。


    榻边温度熏热,迟愿隐隐觉得烘烤炙人。但狄雪倾身上却盖着厚厚两层重被,压得她胸前起伏甚微,几乎无力再去呼吸。


    迟愿忧心近前,凝目细看。只见狄雪倾容颜憔悴,面色如纸,气若游丝却又不止颤栗。


    “狄阁主……”迟愿轻声浅唤。


    闻听迟愿声音,狄雪倾无甚反应。她双目紧闭,意识混沌,唯有眉下长睫轻然一颤。


    迟愿怜惜不已,下意识将掌心覆在狄雪倾额头。她摸过岚泠害病时的温热,却从未触过这般冻人的凉冷。狄雪倾的体温寒意刺骨,比那日在白桦林中负伤失血后还要僵冷。


    迟愿心头一紧,起身与顾西辞道:“阁主的寒症如何到了这般程度?”


    顾西辞犹豫道:“药……没了。”


    “药?”一想到狄雪倾前几日忽然不去烹药竟是这般简单的原因,迟愿不禁讶道:“狄阁主的药不是有家人按时来送么?”


    顾西辞摇头道:“还没来。”


    那一身檀棕色衣衫的女子容貌在迟愿脑海中渐渐清晰起来。


    迟愿记得,她曾从身姿上判断,那女子该有几分可以自保却无法畅行江湖的粗浅功夫。而今本该按时出现的她,却迟得让狄雪倾陷入如此痛苦的境地。


    莫不是那女子在途中遇险,生了什么变故?


    又或者真有这般不幸,那女子不能来,狄雪倾便只能躺在这里慢慢等死?


    迟愿眉头紧锁,质疑道:“到底是什么药必须等人来送,难道这世上就没有其他良药能医阁主的病?”


    顾西辞看着迟愿,无语沉默。


    迟愿顷刻察觉自己的情绪,强稳心境道:“就算没有,也不能这么干等着。大炎最好的漠医忽觉台正是永州王府的门客,立刻请他来看或许会有转机。”


    顾西辞犹豫。


    “或者至少……为她缓解一些痛苦。”迟愿疼惜垂眸,凝看狄雪倾。


    顾西辞的目光随着迟愿一起落在狄雪倾身上。


    陪在狄雪倾身边数年,顾西辞也从未见过狄雪倾的寒症发作得如此严重。她更不是有意阻着岚泠,不让小姑娘寻人来救狄雪倾。而是狄雪倾早有吩咐,无论病至如何程度,都不要请江湖郎中来看,只需等那女子前来送药便好。


    然而此刻,狄雪倾已近危殆。顾西辞心中早有动摇,她也不想再循狄雪倾的嘱咐。加之迟愿句句情真意切言之有理,顾西辞终于重重点头,对迟愿道:“快去请。”


    迟愿与岚泠兵分两路。她先到永州王府向景光朝乞下一样信物,岚泠则牵一匹良马直奔圣手漠医的药庐。迟愿不刻同至药庐,将永王信物交给忽觉台。忽觉台难却景光朝情面,被迟愿拽上空马杀回了向暖阁。


    诊断之后,忽觉台神色凝重,止不住的摇头。


    “如何?”迟愿心里绷紧了一根弦。


    忽觉台重重叹了口气,哀道:“这位姑娘寒症结得太早,少说也有十数年光阴。恶寒积淤至深,遍侵五脏六腑,没法救了。”——


    作者有话说:感谢景苑小可爱在《鲜橙烂》投的雷雷,那边完结了,就在这里表达感谢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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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9章 今宵梦畔一缕灯


    “怎么会……”迟愿心弦骤然铮鸣。


    忽觉台捻着胡须,仔细思量,又道:“这世间有一味奇药可化恶寒。她想活下去,非火噬散不能续命。”


    “此药,圣手漠医可得调配?”迟愿眼中燃起希望。


    “火噬散乃沧泽宫门下泽兰药宗的偏门圣药,我等寻常医者终究难窥门径。”忽觉台谦逊摇头,更又叹道:“而且那沧泽宫,大人应当比在下清楚,可不是什么人都能去求药的。”


    迟愿自然清楚。


    晋州沧泽宫,自在歌盟下,深踞大炎南陲密林,宫内且分沧幽和泽兰两宗。沧幽好制毒,所制奇毒出神入化,莫可能解。泽兰善制药,所配良药惊泣鬼神,无病不医。是以沧泽宫两派弟子大多懒走江湖,只把心思用在宗内“毒”与“药”的相克相解上。


    然而,沧幽毒宗和泽兰药宗虽然连年斗法各不相让,但对待外来人的叨扰时,却是出奇一致的冷漠厌恶。


    传闻有云,前去沧泽宫求医问药的江湖人无一得以善终。有病的去了,会被泽兰药宗抓去试药。没病的去了,又会被沧幽毒宗逮住试毒,然后再被泽兰药宗拿去试解药。那些踏进沧泽宫的人几乎都是有去无回,便是撞了大运被医好了重病,也是生不如死惨烈至极。


    但江湖人毕竟是江湖人,倘若由司中专理自在歌事务的唐镜悲出面一言,沧泽宫必不至浑横到连御野司提司也敢囚起来喂药下毒。


    迟愿眉心稍展,道:“烦劳圣手漠医细说一二。”


    忽觉台便道:“火噬散由来已久,沧泽宫曾以此药成功为十数寒症恶疾之人续命。只是此药的主料火噬花含有剧毒,至今无人能解。所以那十几人的寒症虽然去了,却也中了火噬花的毒,没有一个能活过七日的。”


    “也就是说,以火噬散驱除寒毒,不过是饮鸩止渴而已……”迟愿眸中光华隐隐黯淡。


    忽觉台笃定点头,更加投入的揉捻着下颌胡须。他苍老松弛的皮肤在双眉间虬结出一个大疙瘩,似有什么诡异之事令他万分不解。


    片刻,忽觉台终于忍不住,自言自语道:“怪了,倘若不是火噬散的功效,这姑娘寒症如此之重,到底是怎么活到现在的?难道火噬花的毒有人可解了?没道理啊……原本也只有泽兰宗主能依病患寒症轻重配出适宜的火噬散,可她早已绝迹江湖二十多。这孩子尚未出生她便不在了,真是奇怪奇怪……”


    泽兰宗主……悬命青灯穆乘雪。


    迟愿还是在书典和御野司前辈口中听闻这位江湖前人的名号。


    穆乘雪曾是沧泽宫百年难见的用药奇才,年纪轻轻便凭着炉火纯青的医药之术登上泽兰药宗宗主之位。所著药典《青灯药术》,玄之又玄。所创岐黄之技,虚蔑鬼神。便是阎王要他三更死的人,只要到了穆乘雪手下,也能生生拖得到五更。穆乘雪亦因此被江湖人称为悬命青灯。


    二十五年前,沧泽宫两宗相互比药的“克解”大会上,出身沧幽毒宗的沧泽宫宫主王卜霖用一剂名为“私缘”的毒药难住了穆乘雪。穆乘雪自然不服,为寻解毒药材远走江湖。谁知这一去,竟是杳无音讯再未归来。


    迟愿细思忽觉台的只言片语,又将悬命青灯的轶闻详加考量,继而想到狄雪倾每日晨起喝下一副汤药,傍晚又吃一颗青紫药丸……


    “顾女侠。”迟愿向顾西辞询道:“狄阁主是晨起的药用尽了?”


    顾西辞不知迟愿为何发问,只如实摇头。


    迟愿又道:“那是晚上吃的青紫色药丸没有了?”


    顾西辞依然老实点头。


    迟愿心中已有主意,与顾西辞道:“烦劳顾女侠取些阁主早晨服用的药剂给圣手漠医。”


    顾西辞不解。


    迟愿柔柔凝望狄雪倾,轻声道:“听我的,我不会害她。”


    顾西辞依言取来一包苦味极重的药剂,交给忽觉台。


    迟愿目光严凛,有意叮嘱道:“圣手漠医可将此毒带回药庐,谨慎试验,小心钻研。若有机缘制出解药,可第一时间说与黎阳郡主听。届时,保你圣手漠医声震江湖,名垂医史。”


    忽觉台似乎觉察什么,不可置信的捧着药包,如获至宝。


    迟愿又低声补充道:“解药未研制成功前,此药机密且莫流入江湖。否则,别说御野司,便是再加上永州王也保不住你……”


    “我懂。”忽觉台犹豫一瞬,终究还是小心翼翼把药包藏进宽厚的衣袍里。


    顾西辞这时也理明了迟愿的意图。


    如果狄雪倾寒症之重非火噬散不得续命,那她每日晨起服下的汤药很可能正是火噬散。而火噬散剧毒,若无解药狄雪倾必然活不过七日。那她每日傍晚吃的青紫药丸应当就是火噬散的解药。而现在,狄雪倾宁可受寒毒刺骨之痛也不再去烹煮汤药御寒,正是因为她已没有驱毒的解药了。


    所以,火噬花之毒并非无药可解。


    所以,狄雪倾还有一线生机。


    只可惜,做出青紫药丸的人偏偏不给狄雪倾希望,反倒用此药束缚了狄雪倾二十年。只看他在药尽之时放任狄雪倾恶寒噬体痛不欲生的手段,便知他绝不会把解药配方拱手奉上。


    所以,迟愿才起了这个念头,寄望于圣手漠医。让这生机不仅今日一时,不止往后月余数载。而是终生受用,直至命尽。


    “夜深了,圣手漠医辛苦,回去休歇罢。”迟愿向忽觉台拱手致意。


    顾西辞也对忽觉台多了一份期待,起身道:“我送他。”


    须臾功夫,顾西辞送客归来。进门时,顾西辞被周身暖意环绕,下意识打了个哈欠。


    “顾女侠近日应该都不得安睡,不如好好休息一夜,修养精神。今夜我替你……照看她。”迟愿言语越说越轻,微微瞥看狄雪倾的目光更是如水晴柔。


    “不劳你。”顾西辞向上撑了撑手臂,本想警醒精神,却忍不住又打了个哈欠。这一次,可是连眼角都挂上了困泪。


    迟愿无奈,劝道:“迟某公务繁忙,今夜只是暂时回来。倘若明天我又离去,你却累倒了。待叶夜心来时,你既无力阻止叶夜心,也无力救下狄雪倾。岂不事与愿违?”


    “有道理。”顾西辞愣了一下,不再坚持。她自走去隔壁房间和衣而卧,将看护狄雪倾的重任交予了迟愿。


    吵嚷扰闹整晚,庭中细雪轻缓时,狄雪倾的房间终于归至静谧。炉火盈盈,温暖了安静的空气。桌上烛灯寥寥,只将近处氤氲了轻黄的色彩。


    迟愿解下棠刀,脱了厚重的墨色外袍轻置椅间。正欲坐下时,忽见狄雪倾床头枕畔好像藏了一本书卷。迟愿好奇心起,轻步床前。


    早于指间触到书卷,迟愿的视线先触到了狄雪倾的脸庞。她的肌肤寒凉清冷,却如白壁净透无暇。黛眉浅浅凝蹙,绕出三分我见犹怜。柔唇血色轻浅,缓慢起伏着微弱的呼吸。


    迟愿眸中疼惜,但还是清然勾起手指,若即若离掠狄雪倾的楚楚病颜,缓缓抽出了书卷。迎光一看,又是那本她只看了一半的《燕风辞》。


    迟愿欣然一笑,看来这漫漫长夜不必寂寥了。


    迟愿持着书卷坐回椅中,借着柔和昏弱的灯火,细致翻看《燕风辞》。


    烛火之下,纸上楷字愈现端庄秀正,仿似一畔墨色身影娴雅于皑皑白雪。辞风里却是行行清宁辽阔,句句凄凄怆然。迟愿慢看细品,若有所思。


    暖光远处,狄雪倾渐入安然。她短暂且悠长的二十载人生,又何尝不是一本辽远凄然的书卷,字字泣血,烙印下无以言说的悲与微。


    若非那场变故,狄雪倾应是一半大炎血脉,极致尊崇。一半江湖后裔,快意平生。既有父母福泽厚爱,又无苦寒病痛摧身。何来那布满肩背的累累伤痕,怎会添增虬结于腕的沟壑伤疤。


    便是命运弄人,让她重归故里再入霁月阁,却已物是人非事事皆休。非但触景伤情不得半点安慰,还要以羸弱残躯孤走江湖循谜复仇。


    且她如今身在云天正一霁月阁,缘何得自在歌沧泽宫青睐,有匿迹许久的泽兰宗主亲自为她配药?难不成是那一身罕见的重度寒症被穆乘雪看中,也成了悬命于青灯之下的试药之物?


    既如此,穆乘雪只要终日囚着狄雪倾反复试药便好,又何必教她读书写字,为她讲述江湖,更放她出来行走江湖?x狄雪倾口中的家人,就是这般伤她毁她,却又让她不得不依附甚至依赖的存在么……


    啪嗒一声,书卷落地的声音惊断了迟愿的思绪。她才发现自己手中的《燕风辞》未看几页,却在不知不觉中,隔着烛火又深深凝望狄雪倾良久。


    许是被落卷之音惊扰,狄雪倾微微轻动,一并牵动了迟愿的心绪。


    迟愿歉意的站起身,拂手取下椅上墨色厚袍,来到床前。那乌线锦绣金丝暗镶的衣袍已被炉火烘烤温暖,从迟愿手中至轻至柔的覆在了狄雪倾身上。


    狄雪倾轻颤渐止,沉入静宁。迟愿眉心舒展,回身拾起书卷重新落座。桌角那盏暖灯依然荧荧缭绕,漫漫缱绻着落雪深夜,也抚得未寐之人心神倦困意渐生。


    不知深宵流过几许,辛劳数日的迟愿双眸轻合,浅然浸入梦畔。


    而绵绵烛光的彼端,隐有一缕视线淡如止水,和晚灯暖色一起悄然攀上迟愿的清雅侧颜,柔看深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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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0章 秋心可拆情难诉


    翌日清晨,顾西辞很早醒来。虽然只是短暂休息,但精力恢复得不错。她来到狄雪倾的房间时,狄雪倾还在沉睡。


    “辛苦了。”顾西辞低声问候迟愿。


    迟愿摇摇头。


    比起野外的风餐露宿,牢狱里的连夜提审,安静陪在狄雪倾身旁渡过悠悠长夜,跟辛苦二字全然无关。


    不一会,岚泠也小猫一样蹑手蹑脚摸到了门外。小姑娘拉着长音用气声唤道:“小姐……你醒着嘛……该用早膳啦……我煮了粥……”


    迟愿无奈皱眉。


    顾西辞听见,走到床边,把盖在狄雪倾身上的锦袍取回给迟愿,轻道:“你去吧。”


    迟愿接过,重将墨色锦衣穿着上身,打理整齐,转眼又是一袭清姿雅正的模样。


    提了棠刀走过屏风,迟愿禁不住慢下脚步回眸又看。但见狄雪倾脸颊净无血色,彷如白瓷覆霜,寒意犹比昨日更重。


    迟愿心中钝钝酸楚,却也只能黯然离去。


    岚泠今日终于如愿,喜滋滋盯着迟愿喝下一碗米粥。正想问她是否再添一碗时,向暖阁仆役忽然来报,说门口来了一个女子,要见霁月阁主。


    迟愿眸色一烁,询道:“可是身着檀棕服裳,眼下有颗泪痣。”


    仆役讶道:“原来她与大人相识?”


    迟愿即道:“请她进来。”


    须臾,女子被仆役带进了向暖阁。迟愿凛然立于庭中廊下,睥睨打量。但见那女子仍是一身檀棕色御寒冬装,仍背着一个简单的行囊,仍风尘仆仆戴着罩帽,仍是谦卑恭谨神色凄婉。不出所料,来人正是月余前曾有一面之缘的送药女子。


    她来了,狄雪倾的苦难也便尽了,迟愿悬着的心终于落归原位。


    那女子走上庭前木廊时,似乎认出迟愿的衣着。她微微从罩帽中曳出一缕目光浮向迟愿,又迅速埋下了眉目。


    迟愿捕到女子眼波微动,默默环起手臂,跟在她身后一起进了房间。


    “你晚了。”顾西辞对姗姗来迟的女子很不客气。


    女子唯诺道:“天寒路远,实在难行。迟了四日,倾姑娘……无恙吧?”


    “你说呢!”顾西辞愤愤伸出手,示意女子立刻交出黄花梨木盒。


    女子哀婉道:“先让我看看倾姑娘,这药我只能亲手给她。”


    看得出来,顾西辞虽然不情愿,却也侧身为女子让了行。


    女子急急奔入内室,扑到狄雪倾床前。


    “倾姑娘……倾姑娘,是我,我来了。没事了,我来了……”女子眸中疼惜又带惶恐,呢喃着试图唤醒狄雪倾。


    迟愿提醒道:“既已见过狄阁主,还请姑娘尽快为狄阁主用药。”


    “那是自然。”女子站起身,回眸扫过迟愿和顾西辞,低声道:“先请二位到门外稍候,我有些许言语要与倾姑娘讲。说完这几句话,她才能服药。”


    顾西辞不解,用力道:“先吃药……再说话。”


    “那可不行。”那女子坚持道:“只能先说话后服药。你们越是拖着不走,我便越不能说,倾姑娘就越受痛苦。如果你们也和我一样心疼倾姑娘,就快些出去吧。”


    “你竟敢!”顾西辞似被激怒,但也只是狠狠握了握拳,便推门而去。


    迟愿尚有几分犹豫。


    “请。”那女子索性展手向屏风外催促迟愿。


    迟愿不得已,只好也离开房间。


    岚泠等在门外,见迟愿出来,凑上前道:“这位姑娘专程来寻狄阁主,是来救她的吗?”


    迟愿点头。


    “太好了,狄阁主不会死了!”岚泠也松了口气,又道:“白提司今日约小姐一同会审假和尚,小姐是不是该动身前往永州府牢了?”


    “知道了。”迟愿敷衍一句,注意力又再探入狄雪倾的房间。


    岚泠未觉,挽上迟愿的手臂,嘴里碎碎念道:“小姐早些去早些审,晚上也好早些回早些休息。免得累坏了身体,夫人又来责备我。”


    “好。”迟愿嘴上很快答应,身子却伫立廊下,岿然不动。


    岚泠一下没拉走迟愿,才发现她的目光还停留在某处。看看迟愿,又看看狄雪倾的房间,岚泠立刻懂了。


    “岚泠,别去打扰……”迟愿低声轻喝,制止岚泠走向狄雪倾房前。


    岚泠回过头,狡黠眨眨眼睛,道:“又想打探又放不下身段偷听,还不是要靠我。”


    语毕,岚泠已轻手轻脚凑在狄雪倾房前,耳朵也贴在了房门上。


    “不可无礼。”迟愿挑起眉毛,似是不允。最终却是没有下文,俨然默许了。


    迟愿和顾西辞离了房间,女子放下包裹,轻坐在狄雪倾床畔。


    “是寒意太重,冷得无力看我?还是……”女子有意无意的从檀棕色衣袖里伸出手,缓缓凑近狄雪倾的脸颊。


    在女子触到自己之前,狄雪倾睁开了双眸。


    “我就知道。”女子勾唇一笑,柔声道:“听见我的声音,你怎么会不醒呢?”


    狄雪倾寒意仍重,无意言语,盯着女子的视线愈加幽冷。


    女子对狄雪倾的漠然视而不见,自顾道:“目光切切,如思如怨。你呀,总是口是心非乱逞强。上次那么急着赶我走,这次还不是如此盼我来。”


    “笑话。”狄雪倾气如游丝。


    女子不以为意,自顾道:“迟来的四日里,倾姑娘定是日不能安,夜不能寐的念着我吧?”


    狄雪倾懒与争辩,缓缓冷言道:“上次藏了几颗清蒙丹,这次又故意来迟。你费此心机令我受苦,就是为了从我口中听一句想见你?”


    “倾姑娘何出此言,我怎么舍得让你受苦呢。”女子尴尬笑笑,呢喃道:“姑娘忘了小时候,你冷得牙齿打颤,是谁整夜把你抱在怀里。你被火噬花毒侵袭的时候,又是谁被你抓破了寸寸肌肤,却没有叫过一声痛。”


    女子声音低暧幽幽动情,却惊得门外岚泠瞪大了眼睛。


    岚泠捂紧嘴巴,溜回迟愿身旁。


    “听到什么了?”迟微微握了握手指。


    “她们声音太轻了,我听得断断续续的,好像是说……”岚泠脸颊泛红,凑近迟愿耳边,羞涩道:“那女的说,狄阁主日日思念她,想到夜不能寐。还说狄阁主小时候,她整夜把狄阁主抱在怀里,即使被狄阁主抓破了肌肤,都没有叫痛。”


    “什么乱七八糟的。”迟愿瞳孔倏然放大,脑海里说不清闪过一个怎样的画面。她板起脸孔,止住岚泠道:“污言秽语,不要再听了。”


    “哦。”岚泠悻悻留在迟愿身边。抬眸时,正看见迟愿把情绪复杂的目光投向了紧闭的房门。


    女子提起的旧时旧事,令狄雪倾不甚愉快。她冷言回道:“私藏清蒙丹,再来怜悯我?这把戏你从小玩到大,还没腻么?”


    “当然不会腻。”女子不但没有愧意,反而向前欺身压近狄雪倾,一字一句道:“你如果不喜欢,怎么不去庄主面前告我的状?你从未向庄主x提起我对你做过的事,是舍不得我被庄主责罚?”


    女子说完微眯起眼睛,视线近乎痴缠的流连在狄雪倾的眸底。她想从狄雪倾心湖深处寻到她所期待的答案,可惜,却只看到了无尽的漠然与空洞。女子怅然若失,愁绪满目,眼角的痣便更像一颗泪珠,滚落了暗恨满心的求而不得。


    “因为一介贱婢的刁难,就去庄主面前哭鼻子?你未免太小看我了。”狄雪倾轻蔑一言,像一把冷刃彻底刺进女子的心脏,把她的心思和自尊一起撕成了碎片。


    “不许叫我贱婢!”女子目光瞬间狰狞,压低声音狠狠宣示道:“我是庄主最信任的心腹,是她最得力的助手,是梅雪庄未来的主人,更是总有一天会拥有你的人!”


    “药送到了,你可以走了。”狄雪倾轻合双目,不再看她。


    “呼之则来,挥之则去!”那女子猛伸出手来,狠狠扳住狄雪倾的下巴,怒道:“你到底把我当什么!在你心里我到底算什么!”


    狄雪倾无力挣脱,只能沉默不语,以无声之力抵御女子的冒犯。又被狄雪倾漠视轻贱,女子心中业火腾然爆发,愤恨拂袖起身。


    房中乒乓一阵乱响,迟愿与顾西辞相视一顾,齐齐闯进门去。


    但见房间中,崭新的黄花梨木盒不知被谁打翻在地,芦苇纸裹的药包四处散落,更有一个小巧瓷瓶滚到了桌脚下。那女子神色凄楚可怜,立身在狄雪倾床畔,缓缓理着衣袖。而狄雪倾则是半半起身斜依床头,分明容颜清白如雪,下颚边却泛起一丝淡薄绯红。


    顾西辞来得匆忙,也不知踩了什么软糯的东西在脚下。提足一看,原来是油纸包着的三色糕遭了殃。


    女子眉宇隐隐残留尚未褪尽的怒色,怪责道:“怎么这么不小心,那是倾姑娘最喜欢的……”


    “你走。”狄雪倾淡淡打断女子,下了逐客令。


    女子微微愣住,似受了莫大委屈,继而幽怨道:“好……我……我去帮倾姑娘烹药。”


    “走……”狄雪倾气息渐弱,合了双目。


    “倾姑娘……”女子还想再说些什么。


    迟愿已察觉到两人之间的异样,她上前一步拦下女子,平静道:“狄阁主身体不适,姑娘勿再叨扰。”


    女子顿了一下,抬起眉目楚楚可怜的看着迟愿,须臾轻声言道:“好,容我与倾姑娘再说最后一言。”


    迟愿放下手臂,盯紧女子。


    那女子走近床前,俯身在狄雪倾耳边,低喃道:“一个顾西辞还不够,又多个御野司提司。倾姑娘可真是会驭人……”


    “来。”狄雪倾睁开双眸,示意女子靠近。


    女子悠然一笑,将耳朵凑近狄雪倾唇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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