闪电划过的速度很快, 周围一瞬间归于沉寂,余州浑身僵直地立在原地,脑子有些转不过弯来。那些是什么人,他们什么时候出现的?这一路上都有萤火相照, 要是有人他应该早就发现了才对, 怎会无声无息陷入包围?
过了一会儿,有萤火虫从树上落了下来, 扑腾着翅膀, 如流星般从余州面前划过, 他看见,那些沉默着站在他周围的人全都不见了。
来的路上没有脚印,如果这些人是真实存在的,那么他们就只能是从余州尚未涉足的密林深处里出来的了。
缓过劲后, 余州还是打算往水源出走, 水从高处流, 顺着水流应该能顺利深入密林, 再者他这身尸臭味儿是怎么也忍不了了, 天王老子来了都阻拦不了。
寻找水源的过程十分顺利, 很快余州便看见了一条潺潺流动的小溪,溪水清澈见底,周围生长着一些造型奇特的植物, 余州尽量避开那些自己没见过的东西,小心地蹲到河边, 先把衣服脱下来洗干净, 再用洗干净的衣服当毛巾,打算把自己的身体擦一下。
忽然间,一只冰凉的手摸上他的腰, 随之响起一道熟悉的声音:“你怎么跑这儿来了?”
瞳孔皱缩,余州瞬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他愣了两秒,才缓缓转过头,景入眼帘的是姜榭的脸,他看着姜榭,眯着眼道:“……哥?”
姜榭笑了笑,从他手里拿过打湿的衣服,轻柔地帮他擦着身子:“怎么用这个表情看着我?”
余州问:“你怎么会在这?你跟着我进来的吗?”
“是呀,这地方不安全,你跟我走吧,”帮他擦完身子之后,姜榭重新把衣服洗干净,拉起余州的手,准备带他走。
余州却没动:“去哪里?回船上吗?”
姜榭道:“当然不是,你还不知道吧,李音夏和帕特里克他们打起来了,那边一片混乱,我带你先躲一躲,这里面我熟,你跟着我就好。”
余州一听就急了:“那怎么行,音夏哥哥现在是道具状态,一旦道具使用次数耗尽,他会死的,我们得赶紧回去帮忙!”
“你听我的,他不会出事,咱们现在回去除了添乱什么都做不了,”姜榭将他的手握的更紧,不容拒绝地沿着河边往前走,“李音夏说他可以搞定,我们相信他。”
余州听了,不再挣扎,姜榭也松开了点劲,两个人十指相扣,就像寻常吃完晚饭到河边散步的情侣一样。余州看着姜榭的侧脸,看了很久,仿佛在给一件商品挑瑕疵,然后在姜榭回望过来的前一秒转开视线,起了个话头聊道:“对了哥,等镜中界的事尘埃落定,你有什么打算吗?”
姜榭道:“看你啊,不管你想干什么,我都在一边陪你。到时候我应该快毕业了,去你在的地方开个美术工作室怎么样?”
余州道:“你赚钱养我呀?”
姜榭嗯哼了一声,揉揉他的脑袋:“那不然呢?”
余州又道:“你给我做饭洗衣服?”
姜榭挑挑眉:“你把我当仆人?”
余州:“你就说你当不当吧。”
姜榭叹了口气:“我不是养了个媳妇,我是养了个祖宗。”
余州继续提要求:“我想吃葱花炒蛋,葱要提前煎,不香我不吃。”
姜榭无条件答应:“好好好,你想吃我都做。”
余州不再说话了,两人沿着小溪走了一会儿,渐渐地,外层那些高大粗壮的树木逐渐被一种低矮许多的树木替代,那树木乍一看有点像海边的椰子树,细看又不太像,椰子树的叶子是长方形的,而这种树木的叶子却是那种十分宽大圆润的形态,树干也跟裹了一层油似的,让人观感有些不适,往上看,树上似乎结了一些白色球状的果子,那果子的形状很是奇怪,余州正待要仔细看,却被姜榭挡住目光,牵着手换了个方向:“别看了,这个岛上的生物都是现实生活中没有的异种,你小心点,它们很多都有害。”
余州问:“刚才那是什么树?”
姜榭没有回答,余州又问了一遍,姜榭才道:“刚不是说了吗,这里的东西现实世界中都没有,所以我怎么知道它叫什么?”
他的语气有些急切,脚步也加快了,似乎是在赶着干什么,许久未得到余州的回应,姜榭这才意识到自己态度不对,忙道:“你别生气,我不是故意凶你的。”
余州道:“我没生气。”
姜榭松了口气,他柔声道:“我以后不会再用这种语气和你说话了,绝对不会。”
余州朝他露出一个微笑:“我真没生气,你别多想。”
“那就好,”姜榭低下头,在他嘴角吻了一下,“我们继续走吧。”
余州抬手摸了摸嘴,没说什么。
又走了一会儿,远处的山峦出现在脚下,茂密的树林中央分开了一点儿,露出一个黑漆漆的小山洞,姜榭在山洞面前停下,左顾右盼,似乎在防备着什么,然后道:“到了,我们在这休息一下,你先进去,我去找点吃——”
话音未落,姜榭瞳孔一缩,脸上绽出难以置信的神情,就在刚才,余州突然挣开了他的手,绕到他身后,一个抬脚,将他踹进了那个山洞。下落的过程中,姜榭的表情逐渐变得冷淡,然后宛如面具破碎一般出现裂痕,硬朗的五官扭曲在一起:“余州……为什么,为什么!你怎么发现的,就差一点,就差一点!就差一点……我就要得到你了!”
山洞底部,早就准备好的道道藤蔓纷纷触动,将落入洞中的猎物层层缠绕,困在洞底。
“告诉你一件事,”余州站在洞口,蹲下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这只困兽,“我最讨厌的菜就是葱花炒蛋。”
“姜榭”一愣,忽而大声笑起来:“怎么可能,我们明明拥有一样的记忆,怎么可能!你耍我,你竟敢耍我!”
余州问道:“你是什么人,为什么和他长得一样?”
听了这个问题,“姜榭”古怪地笑了一下:“你问我是什么人?哈哈,你不如去问你那好哥哥,看看他是什么人。”
余州皱眉:“你这是什么意思?”
“姜榭”没有回答,而是艰难地抬起被藤蔓束缚住的手,指向他后方:“你不是想知道那棵树是什么树吗,回头看看吧。”
余州缓缓回过头,就见身后正有一棵被他问过的那种树。一开始,他还没明白“姜榭”的意思,直到过了两秒,那树上挂着的果子竟然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长大,余州意识到了什么,快速跑到那树面前,捧起一颗果子,那果子表面纯白,带着点儿毛绒,摸起来有些扎手,成长的过程中,它的颜色逐渐变得暗了一些,朝人类皮肤的颜色靠拢,白色毛绒的皮也原来越细腻柔软,又过了一会儿,它的表面凹出几个孔,就像凭空长出了五官,紧接着,那五官越来越立体,像屏幕中的3D建模被捏出形状,余州盯着那果子,遍体生寒,因为他几乎瞬间就认出了长在果子上的那张脸……
那是姜榭的脸。
也是“姜榭”的脸。
“啪”的一声,余州丢掉了果子。那果子被他用力甩开,根蒂和树枝断开,咕噜噜地滚到了地上,那断开的地方深处猩红的汁液,仿佛一只正在流血的断首。
余州甚至发现它已经长出了脖子,如果继续生长下去……
他不知不觉抬起头,看见成片的怪树林早已挂满密密麻麻的人果,成熟了的那些就像是一个个吊在半空中的人,而那些人全都长着姜榭的脸,清一色的蓝色长发在空中飘飘荡荡,忽而间,砰,砰砰砰——人果们纷纷落地,他们的眼珠转动起来,双腿迈开行走,全然褪去了植物的特征,齐刷刷地盯住余州,仿佛发现了心爱之物,叫着余州的名字朝这边涌来,却在半路被同是人果的自己拦住,厮杀起来。
“滚开,你们这些怪物!”
“该滚的是你,我才是姜榭,你们都是假的!”
“余州,我才是真的,你看看我,余州……”
“姜榭”们厮杀扭打在一起,周围很快血流成河,尽管余州直到那些“血”并不是真的鲜血,甚至连味道都是植物汁液般的清香,但余州还是一阵恶寒,胃开始翻滚,他连滚带爬地跑到洞口,望着下面被捆的“姜榭”:“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姜榭”恶意地笑着:“就是你看到的那么回事,你看你多幸福啊,有那么多‘姜榭’抢着要你呢,你快多挑几个带走吧,何必执着现在那一个呢,你看看我,你可怜可怜我啊。”
余州浑身一僵:“你、你是说,我哥……”
“姜榭”笑得更开心了:“是呀,他也是我们的一员。怎么,被吓到了?哈哈,赶紧抛弃他吧,他可不是什么好东西。”
“不,不……”
余州后退了两步,望着地上流得遍地都是的红色液体,觉得想吐,他捂着嘴巴抛开,却不管到哪都能踩到“姜榭”的尸体,时不时有一个看上去活生生的“姜榭”从树丛中跳出来,要么笑眯眯地和他打招呼,想把他诱骗走,要么二话不说直接开抢,有的甚至戳了自己一刀,用受伤来博取同情,结果就是一群人果又厮杀成一片,谁也不让谁。
这像是一场荒诞不经的噩梦,余州脑袋昏昏沉沉,有那么一瞬间差点反应不过来自己正在经历什么,只下意识地躲避那些顶着姜榭面孔的人果,可是他的姜榭也是人果,难道他的姜榭真的是人果,他的姜榭居然……
是这样的东西吗?
似乎为了回答他的疑问,面前忽然出现一块立起的小土堆,挡住了他的路。这土堆小到大概连个盒子都埋不下,似乎堆起来只是为了意思意思。
土堆前面贴插着一块木牌。
余州盯着那木牌上的字,不一会儿,眼睛就湿润了。
船舱中,沉睡着的姜榭猛地睁开眼,他像是预感到了什么,周围的大海映照出他的心境,开始狂风大作,巨浪滔天。
李音夏见状,甩了条丝线过去,加强绳子的力道,把姜榭彻底固定住,任凭外面风浪再大,里面的人也别想离开一步。
“放、放开……”
李音夏没理他,他走到存放尸体的房间,拉开门。里面还有最后一具尸体,当时余州实在是不想搬了,软磨硬泡求他帮忙,他答应了,却没有动。李音夏盯着尸体看了一会儿,幽幽地叹了口气,随后抬起手,扯住蒙着尸体头部的衣服袖子。
“不要……”
姜榭的声音传来。
李音夏扯开那袖子打成的结,揭开衣服,不出所料地,看见了一张腐烂的、属于姜榭的脸——
作者有话说:有关姜榭的秘密我反复思考了好几个版本,最终还是打算这么写,不知道宝宝们能不能接受哈哈哈哈~~
但是吧,不管是人姜还是果姜,最终在余州身边的那个一定是最爱他的,至于人姜和果姜之间是什么关系,余州究竟会怎么面对这件事,接下来马上就会解释啦~~~这里填了个小坑,当初姜榭初入剧院副本的时候,在空间里看见的椰子树就是这里的果树~
因为作者老是突发奇想改设定,有些小细节有可能会衔接得没那么好,有bug到时候完结了统一修,爱你们么么哒~~~
第252章 插叙副本-忒修斯之船(九):逼问 你……
风雨声停止了一瞬, 随后,狂风将海面搅得天翻地覆,姜榭的心情被分毫毕现地具象出来,连同他的表情一起, 变得阴沉沉的, 苍白的面孔上仿佛失去了人类该有血色。
“你在干什么?”
李音夏侧身坐在窗框上,向外望了一眼。
看海面这剧烈程度, 想必余州已然见到那一林子的“姜榭了”, 虽然姜榭本人并没有见证这个过程, 但铺满他整个心脏的镜中界却已经将他的情绪反映出来了,也正因为如此,姜榭现在才会表现得这么暴躁。
李音夏的声音不紧不慢地响起:“说说吧,当年你在林子里发现了什么?好好的人怎么被只果子替代了?”
身为鬼怪的他虽然一眼就能将姜榭的身份看穿, 倒推出个大概, 但当初为人的姜榭究竟是如何变成这个样子的, 他却不知。
一缕蓝发垂落下来, 遮盖住了姜榭的眼睛:“你在说什么?”
李音夏道:“别把跟余州装傻那套用在我身上。”
姜榭沉默了一会, 笑了:“你也知道你是谁, 既然你不是他,凭什么问我这些?”
“说得好像换成他你就会和盘托出一样,”李音夏觑了他一眼, “外面天气这么差,你还猜不到发生了什么?赶紧和我说了, 一会儿你们要是吵起来打起来, 也得有个知情人调和一下不是?”
姜榭猛地抬起头,上身激动地前倾,麻绳和白线将他死死困在原地, 勒出红痕:“你……你说什么?他进岛了?你怎么不拦着他?如果他不知道,一切都会相安无事,你为什么要让他面对真相?你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你是疯了吗?”
李音夏的声音一下子冷下来:“阿榭,你冷静一点。这些天余州一直在你身边,别跟我说你感受不到,你愿意自欺欺人也别把别人当傻子。揣着秘密很累吧?你内心分明就是挣扎的,怕他知道却又想他知道,否则余州根本不会拥有踏入这里的机会,我难道说错了吗?”
姜榭道:“你快把我放开,我得进去找他,不能让他看见那些人……我当初,我当初就应该把他们杀光,把那些树烧了,我……”
李音夏叹了口气:“你针对那些东西有什么用?追根究底还是你内心放不下。”
姜榭还是那句话:“快把我放开!别逼我跟你动手!”
“就你现在的状态,我劝你别轻举妄动,”李音夏道,“既然你不说,那我自己来猜,你该不会……把正主给杀了吧,嗯?”
姜榭的瞳孔瞬间皱缩,震颤在眼白中央,嘴角抽了抽,他勉强扯出一个笑:“你、你在说什么,什么正主?我就是姜榭,姜榭就是我。”
“我没说不是你,”李音夏道,“你知道我想问什么,余州说见到你的时候你还是鬼怪状态,那个时候的你应该才从人果成熟没多久吧?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彻底成为‘姜榭’的?”
逃也逃不了,打也打不过,姜榭干脆闭上眼,不论李音夏怎么问就是不开口,只是窗外的风雨非但没有停歇的意思,反而愈演愈烈,暴露了他内心的焦躁。
李音夏看着他;“你不说也没关系,反正说到底也不关我的事,只是世上所有事只要做了就会留下痕迹,你觉得以余州细腻的心思,会发现不了吗?”
姜榭冷冷道:“你少拿余州威胁我!”
李音夏的声音并未因他的愤怒而波动分毫:“不管从哪个角度看,你杀了曾经的姜榭,这就是你为何能够取代他的最合理的解释。你觉得余州知道之后,是会选择装傻充愣继续和杀死自己爱人的人共度余生,还是会……与你反目成仇呢?”
“我没有杀他!”姜榭突然道。他像是泄了气一样,语气弱了许多,“如果不是他,也不会有今天的我。”
见他终于愿意说了,李音夏便不再将他当成罪犯对待,他将姜榭扶起来,想了想还是没松绑,而是给了他一张凳子:“说说吧。”
船舱内归于寂静,过了很久,姜榭才开口:“现在的我,其实和他很不像,对不对?”
李音夏道:“我没有资格评价,你可以留着问问余州。”
姜榭的眼神里充满了不安:“他还会想见我吗?”
李音夏威胁道:“你再这样,我就把你现在的样子录下来。”
姜榭笑了一声:“好吧。转换视角还挺麻烦的,我一直都觉得我就是他,我们拥有一样的相貌,一样的声音,一样的记忆,我就不停地告诉我自己,我们是一样的,谁让他那个时候没有坚持住,死在了忒修斯之船副本里呢。现在回想起这些,我就感觉像是自己死了一次,然后又醒了过来,你说我不是他,我还真的很不服气。”
李音夏道:“谁杀了他?”
姜榭道:“没有谁,非要说的话,也算是副本杀了他。那个时候,他算是被逼入绝境了吧,同伴全部丧命,一个人流落海上,漂流得感受不到时间的流逝,你懂那种……被孤独侵蚀的感觉吗?只有尸体变成的木板才能修船,可这片大海根本没有尽头,这个副本就是个地狱,谁来都会丧生,饥饿、幻觉、孤独,随便一样都能要了你的命……他当时已经坚持不住了,木船即将坍塌,他滚落到了一个海岛上,紧接着又被岛上的异种生物围攻得走投无路,筋疲力尽,他晕了过去,也许是死了,倒在了素影树面前。”
李音夏道:“这树名叫素影树?”
“是,”姜榭道,“素影树从不开花结果,除非有充足的养料。”
李音夏道:“这养料是人?”
姜榭微微点了点头:“吸收了这个人之后,素影树结出的果子就会变成这个人的样子,就像克隆一样,不同的是每个人都能拥有原主的记忆,和亲身经历过没什么两样,因此我们这些人谁也不服谁,谁都觉得自己才是真正的姜榭,别人都是冒牌货……”
李音夏:“那你?”
“商量不清楚,那就靠拳头说话,我们不知道在树林里拼杀了多久,总之最后,只有我走出来了,”姜榭道,“就这么多了,你还想知道什么?”
李音夏望着窗外,没马上回答他的话。
姜榭垂着头:“哎,商量个事呗。”
李音夏:“嗯?”
姜榭道:“要是余州真要为他报仇,那你能不能帮他?我不想他脏了手。”
李音夏笑了一声。
姜榭皱眉:“你这是什么意思?”
李音夏抬手指向窗外:“他出来了,你自己去和他说吧。”——
作者有话说:[哈哈大笑]
第253章 插叙副本-忒修斯之船(十):问爱 生……
余州从海岛里出来了。
狂乱的雨珠将他的头发和衣物全部打湿, 让整个人看上去有些狼狈。乌云将月光遮蔽,风雨呜呜地从茂密的树林中刮过,余州艰难地踏雨而行,发梢被风带得凌乱, 他半副面孔隐匿在黑暗中, 朝着木船的位置缓缓走来,直到被一个身影拦住, 才停了下来。
姜榭站在他面前, 他们望着彼此。
余州抬头看了他一眼, 往旁边绕了一步,这个下意识的动作让姜榭的心脏一阵抽痛,他觉得余州在躲自己,却又不得不趁这个时机把一切说开, 便硬着头皮再度拦了上去。却见余州抬起头, 疑惑地看着他:“咦……你不躲着我了?”
姜榭愣了一秒。
什么意思, 分明是余州在躲着他呀。
“怎么傻啦?”余州抬手在他眼前挥了挥, “你还在想你能坚持多久, 其实你一直都能看见我吧?我就在你身边晃悠, 给你钓鱼看你画画,哦对了,你那一船舱的尸体都是我丢的, 没想到吧哈哈哈……”
姜榭叫住他:“余州。”
余州收起了表情,抬头看着他。
姜榭叹道:“你不想笑就不要笑了。”
余州没说话。
他的肩膀开始抽动, 眼中又有泪水要往外涌, 明明在回来之前已经逼迫自己止住了的。
姜榭像抬起手接住他的泪水,却在半空中停住了,道:“对不起。对不起。我真的……没法看你这样。”
余州问他:“你到底是什么人啊?”
姜榭张了张嘴, 其实他很想为自己说些什么,但他又能说什么呢?那个被余州爱着的人,始终都是曾经那个真正的姜榭,他只不过是一只鸠占鹊巢的鬼怪,无论他说什么,在余州听来估计都是蹩脚的便捷,与其让他更加厌恶,还不如就此为止。
于是他再次说:“对不起。”
余州问:“你爱我吗?”
怎么可能不爱呢?姜榭在心里说。
嘴上却说:“他很爱你。我是和他一样的人……怪物,所以我也爱你。”
余州走上前,扯着他的衣领把他拉下来,逼视他的眼睛:“我问的是你。”
有那么一瞬间,姜榭的呼吸都停止了。
他不明白余州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或者说,为什么会产生这样的疑问。余州居然会抛开姜榭的身份,来在意真正的他吗?可他生来就是要和姜榭绑在一起的,他要热爱姜榭所热爱的,憎恨姜榭所憎恨的,姜榭不是他,可他却是姜榭,他从来就没有选择的权利,姜榭无法走下去的命运,要由他来继续谱写。
所以,他怎么会不爱余州呢?
“我爱,”姜榭道。
余州似乎不信:“你说大声一点。”
“我爱。”
“我听不见!”
“我爱你,余州我爱你!”姜榭情不自禁地吼出声。
海浪拍打的声音很快将他们的对话掩盖。姜榭有些不敢相信自己刚刚说了什么,也许完全是被余州牵着走,毕竟他总是没法拒绝余州,又或许……那是他来自他内心深处的想法。
沉默了一会儿,姜榭破罐子破摔,将他拥入怀中:“如果我们很快就要分别,如果你选择怨恨我,但请你相信,我也爱你,即使姜榭现在起死回生,我也爱你。希望你不要介意。”
余州把眼睛按在他的肩膀上:“即使生老病死、容颜不再?”
姜榭道:“即使生老病死、容颜不再。”
“……可我不能和你在一起。”余州把他推开。
即使早已做好了准备,可真的听到答案的那一刻,姜榭的眼眸还是无可避免地暗淡了下来,他转移开了视线,生怕再多看余州一秒就要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语气却轻快无比:“那看来我这回真是来对地方了,我就是从这片大海、这块海岛里走出来的,果然最终还是要回到故土啊。哎,你看到没,里面那么多果子觊觎着你呢,以后有我在,他们一个都不会出现在你面前,当初我……”
“不会的,”余州突然说。
姜榭愣了一下:“什么?”
余州小声道:“那些姜……嗯,那些果子,他们以后不会再觊觎我了。”
姜榭不解:“为什么?”
余州没说话,他再次伸手抓住姜榭的领子,动作急促又从粗暴地把他扯了下来,然后踮起脚,吻了上去。
姜榭整个人都僵在原地,说不高兴是假的,但更多的是不知所措,这是什么意思?为什么突然吻他?余州吻的是他吗?该不该回应,有没有资格回应,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大脑宕机,身体却很是诚实,等姜榭反应过来,他已经抬手捧住余州的脸,热烈地回吻了过去,说是热烈都有些不够形容,他实在是太想得到余州了,从前的那些亲昵都让他隐隐有些负罪感,但这次不一样,没准……余州真的是在吻他呢?
抱着这个念想,姜榭几乎失了控,他狠狠地咬在余州的嘴唇上,同时也在这一瞬间察觉到了不对劲。弥漫在他们口中的并不是鲜血的腥咸,而是一种古怪的清香与甘甜。
“你……”
余州抹了抹嘴角渗出的鲜血,准确来说,是渗出的……汁液。
姜榭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余州永远不会和你在一起了,因为他是属于姜榭的,”余州道,“但是我愿意和你在一起,你……还会爱我吗?”
又一道闪电划过。姜榭这才发现,余州干净的衣服上已然血迹斑斑,俨然刚刚经历完一场恶战。
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之后,他的声音开始发抖:“你、你这是……”
在密林深处撞见那个简陋的、属于姜榭的墓碑之后,余州就再也走不动路了。他不知道是谁为姜榭立下的碑,总之姜榭已经逝去了,在一段他从未涉足过的岁月里,永远地离开了他。于是剩下的事情便也不难猜了,余州几乎没有犹豫,马上就拿出匕首,划开了自己的手腕。
他倒在了姜榭身边,陪他一起长眠。
然而很快他又睁开了眼,因为就在他倒下的那一刻,从不结果的素影树结出了第二种果子,它们逐渐长大成熟、落地行走,它们拥有和余州如出一辙的样貌、声音、记忆,它们在树林中和属于自己的姜榭相拥。
最后,余州给自己立了碑,把两座简陋的坟墓堆到一起,然后走了出来。
“其实我也不想伤害它们,”余州看着自己脏兮兮的衣服,“但是它们全都要跟我抢,所以我们还是打了一架。”
他小心翼翼地说:“那我现在也不是他了,你还会……”
没等他说完,姜榭就紧紧地抱住了他。
“我会永远爱你。”
海浪拍打在礁石上,溅起泡沫般的浪花,而后逐渐归于平息,不安的心火终于熄灭,代表爱的旋律永不停歇。
那一晚姜榭难得睡了个安稳觉,在余州怀里,他以为余州也睡着了,却不知他竟在半夜起身,爬到船舱上,又望向那座岛屿。
忒修斯之船重新启程,海岛离他们越来越远。
“怎么不睡?”李音夏此时刚好在船舱上,睡眠对他来说没有意义,相比于此他更喜欢欣赏深夜的海景。
余州道:“我想我终于明白‘忒修斯之船’的真实含义了。你说,现在的我,还算不算是‘余州’呢?”
李音夏笑了:“怎么,阿榭的心病刚刚解决,你又陷入死胡同了?”
“其实我并没有,”余州摇摇头,“我时常在想,如果换成我漂流海上,我会变成什么样。”
李音夏双手扶着栏杆,静静地听他说。
“哎,你看过《少年派的奇幻漂流》这部电影吗?”余州问。
李音夏:“没看过,以后有空试试。”
余州道:“我就是想说,如果换成我漂流海上,我可能很快就崩溃了。但下一秒又能找到信念让自己重新振作,也许坚持不了多久,又会因为饥饿或者孤独而再度倒下,这是一个不断崛起又不断湮灭的过程,我不断地在否定自己,又不断让自己重生。所以,回到现实世界的那个我,还是那个我,却又不是那个我了。”
李音夏道:“很有哲理的思考。”
“我想,素影树其实也是这个道理吧,”余州道,“那么多的姜榭,那么多的余州,虽然看似一模一样,可是,为什么偏偏是我从海岛里走了出来呢?其他的姜榭和余州,他们不想回到现实生活中,不想成为另一个人身边的人吗?忒修斯之船再恐怖再艰难,姜榭也从那里逃出来了,只有一个姜榭从那里逃出来了。”
只要他是姜榭,他就一定会为了余州踏破荆棘而来,哪怕代价是生命。
所以他是姜榭。
李音夏听完,欣慰地笑了:“没想到你竟然看得这么通透。”
余州摇摇头:“也许我只是在为自己找借口。”
“不,你的想法非常正确,”看着船下平静的海面,李音夏道,“你知道为什么明明你们已经说开,而这个世界却还在继续吗?”——
作者有话说:[哈哈大笑]
第254章 插叙副本-忒修斯之船(十一):漂流 ……
剧院, 五号包厢。
商量了一晚上之后,403众人与廖小言达成合作,决定分头开展行动,这是廖小言第一次参与集体计划, 尽管她还是习惯臭着一张脸, 嘴角总挂着若有似无的讽刺笑意,似乎平等地瞧不起任何一个人, 也懒得真正去配合什么, 但不管怎么说, 有了自家会长的肯定,邬墨和覃舞的偷感总算没那么重了。
最开心的还属牧阳,他整个人仿佛夜明珠发光,围在廖小言身边叽叽喳喳, 被甩脸推开都不放弃, 廖小言只当他在替余州高兴——终于少了个敌人这不是?完全没注意到牧阳藏在欢脱雀跃表象之下的复杂与挣扎。
他没有告诉廖小言, 他还在她的空间里, 看到了她与魔鬼做交换的一幕。不知为何, 现在这一幕频频出现在他的脑海之中, 让他浑身不舒坦,总觉得不安心,但他又不敢去问廖小言, 这要是说了他就别想看见明天的太阳了,廖小言不会饶了他的……只希望是他过于多愁善感了吧。
时间紧迫, 五号包厢不能久待。
众人决定分成三队。他们一共九个人, 一队是互助组织三个人加上牧阳,以廖小言为首,负责搜寻出口之镜和战斗, 二队以许清安为首,带上403其他三个人,负责推导副本剧情还有将王越和严铮带回来,三队只有宁裔臣一个人,负责吸引亚兰奇的注意。
是的,没错,三队只有一个人。
在这个荒谬的分队决定被全票通过的那一刻,宁裔臣本人也很震惊。他只不过去上了个厕所,谁知回来整张沙发只剩下了他一个人,至于其他人,全都好整以暇地跟自己的队友聚到别的沙发上去了。得知来龙去脉后,他沉默了半天,怀疑自己被当成日本人整了。
“你们不爱我了吗?”宁裔臣幽幽道,“原来你们的爱这么容易变质,我真是看错你们了!”
周童掐着自己的大腿,逼迫自己忍住笑:“哎呀,我们这是在肯定你,这差事一看就只有宁大少爷你能做,我们啊那都差点意思……”
“周童!”宁裔臣怒目而视。
周童谄媚地掐了个兰花指:“哎!”
宁裔臣道:“这个馊主意是你出的吧?你给我过来,我保证不打你。”
周童躲到许清安后面:“我不,你来呀,你有种过来啊。”
宁裔臣抬起双手盖住了脸。没眼看,真是没眼看,他现在就去找亚兰奇告状让他把这堆坑人玩意一锅端了还来得及吗。
“裔臣,你不用害怕,因为我们现在不知道亚兰奇究竟在哪里,是什么状态,万一他突然跳出来干扰行动就麻烦了,所以就拜托你先当一下靶子,”许清安道,“如果有人攻击你,一队会帮忙的。”
宁裔臣:“那这活不是谁都能干吗?”
周童竖起食指摇了摇:“nonono,非你莫属。”
宁裔臣咬牙:“为毛?”
周童道:“当然是因为你跟亚兰奇有共同话题呀,学艺术是很烧钱的,要想成为这种级别的表演者,亚兰奇的家境肯定不会差,所以宁大少你一定能和亚兰奇有的聊,基于此,我们决定派你去跟亚兰奇搭讪,最好是能套出些有用的消息出来哦。”
宁裔臣气笑了:“好家伙,图穷匕见了是吧。”
周童:“嗯哼。”
“哈哈,那我可告诉你,你别想坑我,”宁裔臣神秘兮兮道,“你们还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吧?我刚出去上厕所的时候,差点被吓死了!”
听了他的话,许清安率先反应过来,他打开包厢门走出去,扒着栏杆往下面的观众厅望——
被他们拆光了座椅的观众厅此时竟然被水倒灌,成为了一片汪洋,杂物在水面翻滚,许清安甚至怀疑自己看见了掀起的浪花。
从他们的角度望去,幽暗的观众厅仿佛变成了一汪深湖,深不见底,藏着无数未知的恐惧。
“妈呀,这是怎么回事?观众厅怎么被淹了?”周童大叫道。
廖小言的目光沉了下来,她看见一张木椅漂到墙角被卡住,然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流水舔舐腐蚀:“这……是忒修斯之船!”
许清安看了她一眼。
周童不解:“那是啥?”
“我们不用分队了,这里快要被毁了,”廖小言指挥道,“直接去找亚兰奇,别让他和帕特里克呆在一起,想尽一切办法分开他们!”
话音落下,十字剑随之脱手,廖小言直接挥剑将五号包厢的门砍了下来,她掂量了一下,估摸着这么多人一张门板大概不够,便又把另外一扇门也砍了下来,邬默和覃舞默契地上前,用铁链将两扇门链接在一起,拼成了两条船。
“走吧,那水会腐蚀一切东西,小心别碰到,碰了谁也救不了,这木板也撑不了多久,待会看准时机就跳,”廖小言道,“牧阳和周童你们两个一人撑一条船,会打架的站外面,水里可能会跳出一些攻击人的东西,你们尽量顶住,其他人不管遇到什么情况都别大惊小怪,我猜亚兰奇现在应该在天井,毕竟他那些宝贝木偶可经不得折腾……”
廖小言有条不紊地发号施令,牧阳则一语不发地盯着她的侧脸。
这就是互助组织的会长吗。
“差不多就这样……牧阳,你听见我说什么了吗?”廖小言朝这边看过来。
牧阳回过神来:“啊,听见了,不就是乘船吗,小意思!”
廖小言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众人下了楼,把两扇门拼成的简陋木船铺在水面上,然后陆续站上去,其实也不用怎么划船,水流自动带着他们走,从观众厅的入口出去,穿过空无一人的剧院大堂,繁复的浮雕和慈祥的圣母玛利亚从他们头上掠过,洛可可风格的暗黄大理石被海水刻上斑驳印记,空气中淡淡的、属于剧院的香水味和海水的咸腥味混在一起,他们像是在乘船游览某一处古迹,成为了某部古老音乐剧的一个浪漫桥段,在烛光的映照下忽然下坠,顺着通往地下河的台阶咚咚咚咚,一级一级地磕下去,随着汹涌的水流汇入地下河中,进入伸手不见五指的甬道。
亚兰奇乘坐过的小木船被腐蚀掉了一半,孤零零地待在墙边。
“这也太刺激了吧,好像在玩漂流啊,”周童新奇地说。
忽然间,站在他旁边的覃舞冷冷地拔出了刀。
周童浑身一哆嗦,不是吧,只是不能嚷嚷而已,一句话也不让说啊?却见覃舞面无表情地朝前一劈,随后某个黑影被一分为二,落入水中,激起两道水花。
“……那是什么啊?”周童问。
覃舞:“食人鱼。”
周童情不自禁想叫出声,被宁裔臣伸手捂住了。
许清安看向廖小言:“这里……是不是正在被另外一个副本渗透?”
廖小言道:“还不算,只是在较量。所以我说不能让亚兰奇和帕特里克呆在一起,要是他们两个联手,那边会很棘手。”
许清安道:“那边……是余州和姜榭?”
廖小言没说话,因为他们正好漂到甬道的尽头,见到了光亮。
正如廖小言所料,亚兰奇此时正站在存放木偶的天井中,泥俑林地底本就是一处湖泊,此时灌入海水更是波涛汹涌,亚兰奇将所有木偶都往上移动了好几格,存放不下的则被他用丝线亲自栓在手中,没有一个木偶受到海水的侵蚀。
铁链盘绕蜿蜒在他脚下,一条叠着一条,一网套着一网,抵抗着海水,硬生生为亚兰奇铺出了一片陆地。
从远处望去,一束天光穿透天井,打在亚兰奇身上,牵着木偶、站在铁链中央的他,又仿佛回到了舞台之上——
作者有话说:[哈哈大笑][哈哈大笑]
第255章 插叙副本-忒修斯之船(十二):甜的一章^……
“是因为前403的学长们那件事吗?”余州问。
不知不觉, 他和李音夏竟已聊了一晚上,天边出现鱼肚白,暗沉的海面浮现出渐变的亮色,海水清澈了许多, 余州偶然瞥见几条海豚破水跃出, 追着他们的船,像是在嬉戏。余州跑回船舱拎出装鱼的桶, 给它们喂了点东西, 然后追船的海豚一下子便多了起来, 在水里热闹得挤成一团,一桶鱼很快见底。
李音夏伸手往海里一扫,鱼桶又满了。他道:“镜中界的诞生是一个复杂的过程,不过起码我们的船不会再被海水侵蚀了, 也不会再遇到那些小岛了。”
余州道:“这说明, 小岛和木板都是和素影树挂钩的东西, 而现在这件事情解决了, 那么分割一下……我们不就剩下一条船了吗?”
这还怎么找线索?
“音夏哥哥, 事到如今, 还有什么是你不能告诉我的吗?”余州往李音夏身边凑。
李音夏没说话。
余州企图套话:“音夏哥哥——”
李音夏往后退了一步。
余州正要再喊,却忽然被人从后面拥入怀中,姜榭双手箍着余州, 脸上带着尚未消散的睡意,半抬起眼, 一脸不善地盯着李音夏, 然后维持着这样的眼神伸手把余州的下巴掰了过来,低下头狠狠吻了上去。
“唔……大早上的你干什么呀……”
姜榭没说话,又咬破了余州的嘴唇, 吸允鲜血之中的甘甜,仿佛真的将余州当成鲜甜的果实看待,将他的唇舌翻来覆去地折腾,直到被余州吃痛地推开,才道:“你们在这呆了一晚上?”
怎么连他的醋都吃?
李音夏莫名其妙地看了姜榭一眼,转身走开了。
一直到李音夏走远,姜榭还揽着余州的腰,强迫他和自己靠得很近,余州在他怀里说:“你看你都把音夏哥哥赶走了。”
姜榭道:“你刚刚和他撒娇。”
余州无辜地眨眼:“我哪有?”
姜榭道:“你平时只会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话。”
“你们都是我最重要的人呀,”余州叹气,“哥你好小气哦。”
姜榭继续算账:“那么早就起来了,我醒的时候身边都是空的,你和我在一起已经睡不着了吗?”
余州小声道:“那我这不是怕翻来翻去吵到你嘛,我和音夏哥哥只是偶遇,绝不是私会,你信我。”
姜榭就又低头亲他。
其实余州知道他没在吃醋。明明已经说开了,姜榭却变得更加小心翼翼,好似很没有安全感,需要时时刻刻粘着余州,拉着余州一起做些什么,和余州当初情窦初开时不敢面对姜榭的忐忑一模一样,让余州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心疼。
于是他每次都很耐心地回应姜榭,就比如现在,等他们终于亲完分开,周围的海豚都吃饱游走了。
“是不是我们两个太过黏糊把它们恶心走了?”余州惋惜地说。
姜榭道;“那它们可真没品。”
余州哭笑不得:“你真是……”
谁知姜榭竟认真地说:“如果是我,我会把我们接吻的过程录下来,然后可在光碟里,用大屏幕反复观看。”
余州头皮发麻:“变态呀!”
姜榭又低下头来,仿佛真要实践给他看,被余州全力推开:“不来了,你看看我的嘴唇,上面都没一块好肉了吧。”
姜榭端详着他的嘴唇,过了一会儿,得出结论:“不至于。”
意思是还能再亲。
余州猛摇头:“今天真不行了。”
姜榭面露遗憾:“那好吧。”
他们相互依偎着看了会儿海景,等从船舱顶上下去,李音夏已经支好了火堆,把海豚们没吃完的小半桶鱼烤了。
余州一边牵着姜榭的手,一边笑意盈盈地看着李音夏:“我们三个已经好久没有这样待在一起过了。”
然而他的笑容下一秒钟便凝固了。
只听啪当一声,姜榭手中的木串掉到了地上,平静的海面一瞬间风云变幻,暴雨毫无预兆地下了起来,层层掀起的巨浪推搡着船,姜榭皱起眉,神色痛苦地抱住脑袋,反复正在遭受强烈的精神攻击,犹如一根忽然绷紧的弦,被粗暴地扫荡着,又忽然松懈下来,海面也相应地变得平静,短短几十秒内,目之所及就不断在震荡与宁静之间切换,像是老式电视机换台不流畅时卡出的残影。
余州将手指扣入姜榭的手指之中,他没等他反应过来,就见身旁的李音夏不见了,很远的地方传来几道断断续续地打斗声。余州张望着寻找那声音的方位,抬头看向乌云密布的天空,见那弥漫的云雾之中掩映了无数细长的黑影,有点像是帕特里克操纵的铁链。
果不其然,大概过了十几分钟,海面彻底恢复了平静,李音夏回来了,他神色如常,右手却在微微颤抖:“我们被攻击了。”
姜榭陷入了昏迷,余州把他抱紧了船舱,面露忧色:“是不是因为昨晚的事?”
李音夏:“没错,就是因为你们昨晚搞得太激烈了。”
余州:“……”
他总觉得这句话有点不对劲是怎么一回事?
“昨晚的事情是构成阿榭的镜中界的一部分,你们直接将其摆到台面上来,估计用来抑制镜中界成长的泥俑就要坚持不住了,所以帕特里克才会发动攻击,想将这个失控的玩意扼杀掉。不过没事,我暂时还压制的住,”李音夏道,“他们那边应该也遇到了点事,腹背受敌,自顾不暇了。”
“音夏哥哥,你别出手了,”余州心知每一次对战都是在透支李音夏的生命,“下一回换我来吧。”
李音夏道:“还行,那边还算聪明,没让帕特里克和亚兰奇呆在一起。”
“那也不能这么冒险,”余州道,“所以我们现在已经开始向外渗透了?天哪我怎么一点感觉都没有?”
李音夏道:“我早就跟你说过了,我们并不需要专门做什么。”
余州看着姜榭的脸,咬咬牙:“那是不是说,要想不费一兵一卒地对付帕特里克和亚兰奇,就得像昨天一样,拿哥一直放不下的事情来刺激他?”
李音夏道:“也可以这么理解。”
倒是和余州继续探寻姜榭同路了。
余州叹道:“我心里一直有个不成熟的猜想,现在也只好端上来了。”——
作者有话说:发点糖糖[哈哈大笑][哈哈大笑]这个副本很快结束,还有两三章,不过按照本人的尿性,也说不定[让我康康]
第256章 插叙副本-忒修斯之船(十三):嘴毒 ……
天井足足有一栋大楼这么高, 如同一个精致的展柜,内里遍布密密麻麻、错落有致的格子,每一个格子里都摆放着造型各异的木偶,本来木偶们能舒服地享受单人间, 但现在, 激荡的海水已经将天井最底下三层格子全部吞没,住在底下的木偶只能被迫上移, 暂时和其他木偶们挤一挤了。
如果仔细观察, 就会发现原本姿态各异的木偶们全都坐得端端正正, 角度统一地微垂着头,目光如聚光灯般落到底下的亚兰奇身上,而亚兰奇就像没看到周围的海水似的,穿得端端正正, 按照往常一样进行表演前的开嗓, 仿佛乘坐小木船穿过甬道, 还能见到富丽堂皇的剧院, 和翘首以盼, 等待戏剧开场的观众们。
直到一道声音忽然出现, 戳破了亚兰奇堪堪维持住的平静——
“哎,何必自欺欺人呢。你明明知道,这一切已经不复存在了, 不是吗?”
亚兰奇一愣,就见天井旁边多了一船不速之客。在入镜者众人全部上岸的下一秒, 用来充当船的木板被彻底腐蚀殆尽, 准备低调逃走的宁裔臣没能溜掉,被迫站了出来,硬着头皮充当谈判官。
“我没去找你们就算了, 竟然还敢自己出现,你们这是来送死的吗?”亚兰奇冷冷道。
宁裔臣不慌不忙地拉了张道具椅子过来,翘着二郎腿坐下,好整以暇道:“比起我们,现在该着急的是你才对吧。你看看你看看,你现在不仅没了崇拜你的观众,沦落到要让自己的木偶来假扮观众,就连剧院都被毁了,这些海水还会继续把这里也给腐蚀掉,你辛辛苦苦搭建起来的一切都会化为乌有,一粒渣滓都不剩的那种哦。”
亚兰奇没说话,他甚至连动作都没有变,就那么似笑非笑地看着宁裔臣。
这种仿佛被毒蛇盯上的毛骨悚然感让宁裔臣十分不好受,他正要再说些什么,却蓦地瞳孔一缩,下意识地扯过身后一只木偶挡在身前,却见一根不知何时挥至身前的透明傀儡丝猛地改了道,从他和木偶的斜上方呼过,切下了木偶的一捋金发。
如果不是因为不想破坏木偶,现在被切下来的,就是宁裔臣的脑袋了。
宁裔臣背后冷汗直流,小腿肚子颤颤打抖,他真的很想当场罢工给亚兰奇跪下,然而双手却紧紧拥住了那木偶,嘴里脱口而出:“喂!你干嘛这么粗暴啊,就这么说不起吗?你看你之前说我扭秧歌,我不也没跟你计较吗,真是的!”
海水对泥俑也有破坏力,生产一个能用的木偶很不容易,尽管这些住在天井里的木偶并不是亚兰奇心中最满意的,但也勉强能用,坏一个少一个,亚兰奇还是很心疼的。正是看穿了这一点,所以宁裔臣才变得有恃无恐起来,他心里默念着抱歉,把这只金发碧眼的男木偶公主抱在了怀中,抱了一会儿还嫌不够,又从天井里抱出两个女木偶围在身边,左拥右抱。
脸上闪过一丝嫌弃,亚兰奇道:“剧院毁了又如何?我的伙伴们会帮我重建。没有观众又如何?等我把你们都杀了,还会有源源不断的像你们这样的人进来,变成我的观众。”
所以也就是说,亚兰奇本打算做好表演的准备就去把他们揪出来杀了,然后迎接下一波入镜者?
宁裔臣心里一惊,面上却摇摇头:“啧啧,你觉得这样有意思吗?强扭的瓜不甜,你强迫他们看你的剧有什么意思?”
亚兰奇道:“没有人会不喜欢我的表演,只要他们认真看过,就一定会喜欢上。”
宁裔臣道:“原来你知道这点啊,我还以为你很自卑呢。”
亚兰奇一愣:“什么意思?”
“你之前指导我们的时候,恨不得让我们去给观众当孙子,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什么小人物,怕他们怕得要死呢!”宁裔臣道。
亚兰奇道:“这是态度,身为一个表演者,怎能随意放纵自己,糊弄观众?”
宁裔臣道:“你这理解能力怎么回事?我的意思是,你明明很清楚,他们早就满意你的表演了,既然如此,你为什么不放走他们?你难道没有发现,你的每一场表演,他们都是给予同样的掌声,同样的欢呼吗?其实你发现了,你只是自己不满意,只是想满足自己的表演欲罢了。”
亚兰奇反驳道:“既然掌声和欢呼没有变化,就说明我的水平并没有质的提升,否则一定会有变化的。”
宁裔臣笑了:“真的是这样吗?那你就应该放走他们了,既然向我们这样的入镜者不仅能给你当木偶,还能给你当观众,那就按你说的,直接从外面抓好了,这样每回表演都能收到不一样的反馈,不是更好么?”
亚兰奇不说话了,他的手指不自觉地开始收紧。
“因为你不敢,所以你一直都在骗自己,你留着亡灵观众不是真的想给他们表演,只不过是沉醉于享受这种被别人追捧夸赞的快感罢了,我说的对吗?”宁裔臣的笑意更深了。
亚兰奇的胸膛隐隐起伏,气息开始变得有些不稳。
躲在天井背后的周童眼睛瞪大:“卧槽,我想过宁裔臣的嘴巴可能比较毒,但没想到居然这么厉害啊!太牛逼了!”
许清安道:“你看凳子底下。”
周童看过去:“咦,凳子怎么好像有点晃动?”
许清安:“因为他的腿在抖。”
周童:“……”
宁裔臣心里耸得快要死了,他在干什么,他居然在挑衅鬼怪,他还要不要命了,他还想不想活到明天了啊啊啊啊……
不过有一说一,这种挑动别人情绪的感觉还真有一种别样的快感,于是边怕边道:“在我的印象中,你曾经十分有名,但后来却突然沉寂了一段时间,让我猜猜看,为什么呢?嗯……该不会,你在某一场表演忽然出了丑,被观众们嫌弃了吧?”
“……你够了!”
轰的一声,宁裔臣怀中的木偶竟然瞬间被刺穿。
“别再说了。”——
作者有话说:今天是剧院剧情[哈哈大笑]
第257章 插叙副本-忒修斯之船(十四):爱人 ……
如果世上真有完美的人, 那一定是亚兰奇这样的。他不仅是一个完美的人,更是一个完美的天才。
他拥有被天使亲吻过的外貌,金声玉振般的嗓音,唱起歌来让当世顶层音乐圈直呼臣服, 他还拥有强大的共情力, 一旦入戏就是毫不违和的角色本人,再加上一双灵活的双手和耐心的脾性, 让他成为了举世无双的木偶戏剧家。
在他牵着自己的木偶, 首次亮相舞台的那天, 整个巴黎万人空巷,风华绝代。他和他的木偶们是一整个舞台,是攻略人心的军团。
可老天总是喜欢安排一些天才陨落的戏码。
在一次预热许久的巡演之前,亚兰奇制作木偶到深夜, 那个木偶比较特殊, 制作起来十分复杂, 亚兰奇不慎扭到了手腕, 然而当时他并没有感觉到有什么不对劲, 第二天照常演出, 结果在操纵木偶时出现了意外——他的手腕连带着所有手指都僵硬着动不了了。
音乐伴奏在往前走,表演者的歌喉出现了一丝慌张,被亚兰奇牵在手里的木偶却笨拙地钉在原地一动不动, 场面一度十分尴尬。
永远都是欢呼与赞美的舞台第一次洋溢起了不满与抱怨。
观众们千里迢迢而来,就是为了亲眼欣赏亚兰奇那独一无二的木偶戏, 现在木偶都动不了了, 剩下的还有什么意思?
这场演出后来以双倍赔偿票钱收场。
这下不仅观众们不爽,连背后支持亚兰奇的财团们也开始不满了,特别是当他们听亚兰奇的医生说, 因为亚兰奇的手腕没有及时去治疗,所以有可能再也恢复不了以前的灵活程度的时候。这可是巡演啊,之后无数场的票都已经卖出去了,现在却赔得血本无归。
天妒英才。
正所谓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这件事很快便流传各地。亚兰奇宣布隐退疗养,可谁都知道那只是因为财团们不愿意再支持了,这也变相承认了一代巨星的陨落。当然,除了木偶戏手艺,亚兰奇还拥有一副好皮相,如果能转去干点别的那自然是皆大欢喜,可惜亚兰奇不愿意。
讨论过一阵之后,人们的声音逐渐消失了,巴黎大剧院撤下了亚兰奇的肖像画,没了木偶的亚兰奇泯然众人,时过境迁,许许多多被冠以天才之名的人后来居上,偶尔还能听到一两声亚兰奇的名字,往往都伴随着嘲弄和唏嘘。
最荣耀时的光芒万丈,在最落魄时纷纷化为利剑,将亚兰奇死死钉在低谷不得出。
这是亚兰奇最不愿意去回忆的一段过往。
“所以你后来选择在华国的圣玛利亚大剧院付出,是因为想从一个比较低的起点重新开始?”宁裔臣问。
亚兰奇道:“你说错了,华国不是我复出的起点,事实上我已经在西方表演过几回,但很可惜,都没什么水花。”
“即使是你?”
“即使是我。”
宁裔臣嘶了一声:“不对啊,你的医生不是说你的手没救了吗,你怎么又能表演了?”
“我一直都有在做复建,并且坚持练习,纵然没有以前那么游刃有余了,但要想不被外人看出来还是没问题的,虽然我自己很不满意就是了,”亚兰奇道。
宁裔臣点了点头:“哦,我明白了,也就是说,你其实一直对自己很不满,觉得没有献出最好的状态,所以即使你收到了观众的喝彩,你也觉得那其实是不真诚的,对不对?”
亚兰奇没有回答。
“说到底你还是自私,”宁裔臣叹了口气,“圣玛利亚大剧院失火,你被困在亡灵观众们的执念之中,需要不断为他们呈现精彩的表演来平息怨恨,你就在这一次次的表演中找到了弥补自己遗憾的办法——就是那些泥俑对不对?既然仅仅依靠自己的技艺已经不行了,你就从木偶身上想办法,所以才害了这么多人命,不得不说,你可真是个天才啊。”
亚兰奇的脸上浮现出一丝迷茫,那明明是他自己的经历,可当它们被被人说出来的那一刻,他却觉得无比陌生。
好像少了点什么东西。
宁裔臣的声音适时响起:“啊啊,忘了问,被你关在泥俑林里的那位帕特里克是什么人?”
亚兰奇不假思索:“他是我的爱人。”
说完他又犹豫了。仅仅是爱人吗?
——“有兴趣来我的木偶工作室看看吗?我觉得你的手很漂亮。”
——“今天下这么大雨,你怎么又来了?我以为你昨天说还会来是在骗我。”
——“亚兰奇,我希望你是真心喜欢这个舞台……”
忽然间,亚兰奇的太阳穴开始刺痛,似乎有什么在脑海深处激烈翻滚。
“亲爱的,你别伤心,这是一次表演而已。”
“还有我在你身边呢,一定能治好的,我们慢慢来好吗,你把刀给我,不要伤害自己……”
“亲爱的,我们好像被困在这里了。”
“亲爱的,如果你真的打算这么做,我愿意……”
亚兰奇像是被什么东西贯穿了,清澈的瞳孔如最纯净的湖水,剧烈地荡漾起来:“不……他、他是……”
仿佛感应到了亚兰奇现在的状态,原本跑去压制泥俑的铁链们纷纷涌到亚兰奇身边,不知所措地围着他转。
宁裔臣见状,不动声色地地驱动起屁股上的肉,连带着整张椅子神不知鬼不觉地退后了半米:“不是我就问问啊,为什么帕特里克每次都是派铁链和你接触,自己不过来呢?”
“因为……他是我的第一个木偶。”
宁裔臣一愣:“什么?”
亚兰奇眷恋地摸着那些铁链。说起来,他好像很久都没有和帕特里克见上一面了,自从他们发现要想镇住那些泥俑的怨气,就必须让一个人时刻守在泥俑林深处。
于是帕特里克用铁链困住了自己。
他轻易没法离开,而亚兰奇一心痴迷于舞台,竟然也没有去和他见一面。明明帕特里克刚刚成为木偶的时候,整个舞台上只有他们两个。他们一起演完了亚兰奇会的所有戏剧,直到亚兰奇拥有了更多其他的木偶。
他们不是爱人吗?
仿佛如梦初醒般,亚兰奇开始往泥俑林那边跑,跑了几步后又返回来,冲着宁裔臣鞠了一躬:“谢谢你!”
宁裔臣:“哎?”
亚兰奇突然想通了很多了东西。
可他跑着跑着,却被一片汹涌的汪洋拦住了脚步。很多前来接应他的铁链都被海水吞噬,从中间断裂开来。
“不……”
他和帕特里克隔了一整个海洋——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结束副本[哈哈大笑][哈哈大笑][哈哈大笑]~
第258章 圣玛丽亚大剧院/忒修斯之船(终章):落幕……
来自忒修斯之船副本的侵蚀之力忽然迎来了又一个高峰, 整个巴黎大剧院地下河正在接受海浪和风雨的洗礼,四处飘扭的铁链仿佛绑在破旧船身上的缰绳,在风暴中与彩带一般无力,被风吹得站都站不住的人不得不到处寻找支撑点, 否则便会像落叶一样被卷进漩涡之中。
身为副本主人的亚兰奇自持实力, 倒是不至于东倒西歪,尽管如此, 他精心搭配过的服饰乱了、妆容花了, 整个人狼狈不堪, 刘海在光洁的额头上发疯似的扫荡,将他尽力想要投向海岸那头的目光切割得破碎流离。
有无数条支离破碎的铁链从他身旁经过,他眼花缭乱地伸手去抓,总也捞不到一条完整的。
不能断开, 这些铁链不能断开。
要是它们全都断了, 他和帕特里克之间, 就再没有联系了。
别的木偶都无所谓, 但是帕特里克不可以。早在帕特里克自愿将自己变成木偶的那一刻, 他们就实现了精神层面的共融。铁链是连接他们的傀儡线, 也是给帕特里克输送生命的通道。
帕特里克是不一样的。
也是直到这一刻,亚兰奇才再次意识到了这一点。
他已经记不清自己究竟在圣玛利亚大剧院待了多久。剧院着火的时候,亚兰奇正在衣帽间换装, 外面突然传来着火的呼喊,于是周围的人手忙脚乱地弄倒了一地道具, 一柄长长的魔法扫帚倒下来, 卡住了更衣室的门,亚兰奇因此被熏死在了衣帽间里。
等他终于好似恍惚地逃出来时,却发现自己已经再也出不去了, 大剧院除了他和帕特里克,就只有到处游荡的亡灵观众。
被执念控制的观众们将亚兰奇推上舞台,强迫他为他们一直表演,直到他们满意为止。
他们拿亚兰奇撒气,以为这会将亚兰奇推上断头台,殊不知亚兰奇对此甘之如饴。
第一场表演,观众们并不满意,这也在亚兰奇的意料之中——他已经那么久没有表演过了,早已对一切可能出现的情况做好了心理准备。
他逐渐开始感激这场火灾,以及这场火灾赐予他的这个新世界,他是那么渴望表演,这里简直就是他的天堂,他在这里不断练习、不断捡回从前从身上掉落的星星,将它们一颗一颗镶嵌回自己身上,重现曾经那个星光熠熠的绝世巨星。
亡灵观众的掌声一次比一次热烈,它们原本义愤填膺地说要囚禁亚兰奇一辈子,后来这种声音在亚兰奇日渐完美的表演中逐渐消失了。
其实亚兰奇已经通关了,他只要走到圣玛利亚大剧院的门口,伸手推开那扇厚重的剧院大门,就会发现,原来的世界早已对他开放。
但存在于亚兰奇心中的一直都是巴黎大剧院,那个成就他,又毁灭他的地方。
巴黎大剧院的门是紧闭的。
亚兰奇终于在新世界中找回了自己的辉煌,但由于观众们的掌声一成不变,所以他又开始怀疑自己——这双手上某个变形的骨节这辈子都回不去了,他扭曲僵硬的姿态和因尝试治疗而留下的丑陋疤痕就是证据,它们是亚兰奇的污点,不会因为观众们的掌声而抹除。
有的时候,亚兰奇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执着什么,他时常觉得自己的表演不够完美、观众们的欢呼也并非出自真心,这让他非常痛苦,开始有了折磨自己的念头。
直到有一天,帕特里克抱住他说:“亲爱的,或许我们应该换一种方式?”
亚兰奇转过身看着帕特里克的眼睛。那双眼的瞳孔是浅色的,十分清澈,如冬日冻结的湖泊,蕴含着无限的耐心与忠诚。
亚兰奇与帕特里克相遇在后者开的木偶工坊。
那一天,亚兰奇一眼爱上了帕特里克的木偶,而帕特里克一眼爱上了这个美丽又温柔的青年。他们一起游历到华国,在这片土地上见识到了精彩绝伦的木偶戏,这两次与灵魂相触碰的结缘让亚兰奇坚定了自己的道路——他要做开天辟地的奠基人,打造属于自己的木偶音乐剧。
对于他的想法,帕特里克表示大力支持,并且承包制作亚兰奇要用于登台的所有木偶。
在某个雨天,亚兰奇推开悬挂了风铃的工坊小门,彼时的帕特里克刚忙完一道工序,略带疲惫地走出来,笑着朝亚兰奇讨要奖励。
他们在形态各异的木偶中相拥,生涩而热烈地接了一个吻。
亚兰奇觉得自己是爱帕特里克的,但他也许更爱自己的舞台。
“亲爱的,我知道你将它们看得比自己的生命还重要,因此我愿再次许下祝福,希望你的热爱永不褪色。”帕特里克说,“如果你仍然在为自己的手指而感到沮丧,我想那并不是你的错,问题或许出在这堆木头身上。”
当帕特里克单膝跪在地上,将牵引自己的第一条铁链递到亚兰奇手中。
亚兰奇也许有过惊讶,但到底心安理得地接受了。
帕特里克不是表演者,也从未登上舞台与亚兰奇并肩。在他成为木偶的那一天,他们一起进行了人生中第一场戏剧表演,亚兰奇从未体会过这么震撼心灵的感受,他意识到自己也许实现了蜕变,又或者是涅槃重生,那是他最巅峰的时期也无法比拟的,灵魂层面的升华。
所以问题从来不是他的手,而是木偶。
有了帕特里克,其他木偶立刻黯然失色。而一场戏需要那么多个演员,只有一个帕特里克怎么够呢?
亚兰奇为这件事烦恼了许久,直到有一天,一群陌生的人闯入了他的世界。
他和帕特里克研制出了制造木偶的方式,可似乎是过程太过残忍,这些人的怨气让整个新世界变得十分不稳定,为了解决这个问题,帕特里克主动退到台下,退到地下河,退到泥俑林深处,一退再退,成为了镇压正片泥俑林的守护者。
亚兰奇并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对,也许他已经习惯了对帕特里克的索取,哪怕总有那么一个瞬间,明明他的身边占满了人,他却觉得形单影只,仿佛丢失了很重要的东西。
如今铁链被海浪冲刷,远在天涯两岸,亚兰奇才蓦然惊醒。
他已经很久没和帕特里克坐在一起,哪怕好好吃一顿饭了。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已经迷失在了对赞美和追捧的幻梦中,丢失了表演的初心,也丢失了最心底那份浓烈而真挚的爱意。
而现在,他似乎要彻底失去帕特里克了。
视野范围内最后一根铁链断裂的那瞬间,亚兰奇颓然地跪坐了下来。
***
海水侵蚀之力的陡然加强,来自于余州提出的一个问题。
隔了一晚上过后,姜榭皱着眉头苏醒,发现余州正蜷着身子躺在自己怀中,眼角挂着困出来的眼泪。
盯着余州的睡颜一直看到午饭时间,姜榭将余州吻醒,趁他迷蒙强迫他与自己做了一些不足为外人道的事,将简陋的床榻糟蹋成了破烂。
结束之后,余州汗涔涔地枕着姜榭的手臂,睫毛被眼泪浸湿成一撮一撮:“哥,我昨晚看了一晚上好戏哦。”
姜榭:“我知道我突然昏倒很丢人,但你可别笑话我了。”
“不是这个,但的确和你的昏迷有点关系。”余州小心地抬起眼睛瞄他。
姜榭亲了亲他的头发:“说吧,怎么了?”
余州道:“你一晕过去,外面就自动放电影了,我看到你意气风发地站在甲板上,学长们有说有笑地在你身边哄闹。”
姜榭沉默了。
余州开始有些慌张。这当然是骗姜榭的,毕竟和姜榭说话,总要拐弯抹角地撬蚌壳。
过了一会儿,姜榭道:“也许是我的潜意识控制不住地生成了某些影响。”
“有可能是,”余州踩着台阶下,“事到如今,你也不能瞒着我了吧?”
姜榭没说话,他披上衣服走出船舱,余州步履虚浮地跟在他后头,他发现,姜榭每踏出一步,木船的航行角度就跟着调转一分,直到对准一个截然不同地航向。
用完午饭之后,他们驶向了一片浅蓝色的海域,这片海域的风浪比别处小,似乎非常宁静祥和,如同一块人畜无害的璞玉——这是余州的第一印象。而这份印象很快便被姜榭亲口打破:“我在这块地方埋葬了很多人。”
余州问:“为了让忒修斯之船保持航行?”
姜榭道:“对。你应该猜出来了,那些被我用衣物蒙住脸的人,他们都是人果。”
余州道:“后来呢?”
姜榭讽刺地笑了一声:“其实根本犯不着那么多人,只要能将木船全身的木板都换一遍,忒修斯之船副本自然就结束了。很简单,却足够摧毁所有人。”
余州心生寒意:“那彻底换一次的话,需要多少块木板?”
或者说,需要填上多少个人?
姜榭道:“四十六个。”
“四十六个人,”东方长明道,“那是算上你们,当时的忒修斯之船副本所有入镜者的数量。”
商轶道:“阁下不是早就对这个副本一清二楚了吗?何必还要多此一问?”
“因为每次回味这些细节,我都忍不住对你这个人感到咂舌,”东方长明啧道,“还是那个评价,你很聪明,也很残忍。”
商轶的嘴角有一抹很淡的微笑:“毕竟有一些事,总要有人去做,难道不是吗?”
东方偿命看着他,眼神里有欣赏,也有忌惮:“的确如此,英雄所见略同。但即便是你,也没想到那副本里,居然还有素影树这样神奇的存在吧?”
提到素影树,商轶恍惚了一瞬,随即无奈地笑笑:“阿榭身上有无限的可能,它们的能耐远超于我的水晶球。”
东方长明道:“你还是这么维护他,在我看来,你可比他聪明多了。”
商轶摇摇头:“你小看阿榭了。你我皆是局外人,处境和视角不同,怎能因此去评判别人呢?”
东方长明不赞同地嗤笑了一声。
“就算阿榭不完美,可长江后浪推前浪,站在他身边的那个人,早已远远超过了当初的我,”商轶道,“有了这个人,阿榭便再也不会有弱点了。”
东方长明道:“这么说来,你编了这么久的副本,终于走到尾声了?”——
作者有话说:[哈哈大笑][哈哈大笑][哈哈大笑]
第259章 天空之桥 人肉搜索
从得知姜榭和廖小言的恩怨之后, 余州就在心底埋下了一个念头。后来他拿着403学长们的合照去找廖小言询问细节,将除了姜榭以外的其他六人摸了底,从而更加坚定内心那个大胆的想法了。
“根据我们的数据分析,他是除了姜榭以外, 最难对付的一个, 因此我们对他做了很多功课。”廖小言当时道。
余州问:“商轶学长吗?为什么这么说?”
廖小言道:“据我了解,姜榭那群人也不是每个副本都一起下, 他们有时会分开, 三两结对, 或者单独一个人下,姜榭是比较喜欢单独闯副本的那种,而商轶则截然相反,他每个副本都会有人陪着, 至少一个, 我从来没见过他单独行动。”
余州思忖着道:“是他自身有什么限制吗?”
“他没有武力值, ”廖小言道, “照理说这种手无缚鸡之力的人遇上鬼怪就是死, 根本不可能撑过哪怕一个副本, 我一开始就是这么想的,所以打算从他下手,捏住403的软肋, 后来我发现简直大错特错。”
照片中,这个黑发青年穿着简单干净的白衬衫, 笑得人畜无害。
“他拥有一个特别恐怖的道具, 那个道具我不知道叫什么,样式有点像是一个水晶球,而他本人对这个道具的研究绝对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 ”廖小言像是在思考怎么措辞,过了一会儿才说,“我派去打探情况的属下大多铩羽而归,于是我决定亲自前去一探究竟,和商轶一起下副本的是包俊熙和陆成天,我们遇到了一个大型迷宫副本,需要很多人配合才能通关的那种。”
余州道:“那真是一个麻烦的副本。”
“是的,因为入镜者素质参差不齐,如果没有一个绝对强势且服众的领导人,这个副本不可能那么快通关,”廖小言道,“可是我们不到两天就出来了。”
余州道:“听你这语气,绝对不是因为有人站出来领导了。”
“没有人领导,但有人绝对操控,”廖小言道,“这事儿太隐蔽也太不可思议了,要不是我带了能以上帝视角观察全局的道具,我恐怕直到通关都发现不了端倪。”
余州问:“那究竟是怎么回事?”
廖小言道:“在副本一开始,商轶就启动了他的水晶球,从那以后,除了我以外,所有入境者都受他控制,这种控制和亚兰奇的提线木偶不同,准确来说都不应该叫控制,算是一种干预,在某些特定的时候。他通过那个水晶球掌握着所有人的视角,到了关键时刻,那些人就会按照他的想法做出某些事、说出某些话,从而帮助他达到目的,如此一来,多人协作的迷宫就变成了一个人的透明迷宫,只要按照既定路线走到终点就可以了。”
余州心里觉得震撼:“那这还只是迷宫副本,如果换成别的副本,要想这么操控,一定要具备极强的分析能力和预判能力,不然操纵错了不是弄巧成拙吗?商学长能够驾驭这个道具,心思真是深不可测。”
和这样的人交手,何尝不是在凝视深渊?
“商轶出手的次数本来就少,那次之后,也许是被察觉到了,我没能再获得观察的机会,而平时在403全体出动的副本中,线索分析什么的有姜榭上,对付鬼怪也不用他来,简直就是一闲人。不过每回他落单遇险的时候都能有队友及时赶来相救,我猜那也是水晶球道具的能力,也许在迷宫副本中,仅仅操控简单的言语和行动,只是他全部实力的冰山一角呢。”廖小言道。
让廖小言忌惮如斯的水晶球道具,此时正被商轶托在手中。
彼时,东方长明以及403除了姜榭和陆成天以外的五人来到了G市的标志性建筑——广州塔之上,俯瞰整个城市。
不知东方长明使了什么手法,围在塔顶边缘的摩天轮停运了,塔顶空无一人,若不是低头还能看见建筑下如同芝麻粒般熙熙攘攘的人群,还真会以为东方长明把整座城都封了。
“啧啧啧,我这辈子居然有机会登上一次广州塔,真不愧是东方老板,财大气粗!”包俊熙溜进旁边的酒吧,钻到吧台后面,给自己调了一杯漂亮的鸡尾酒,耍酷地端在手上。
陆维盛和袁央哥俩好地坐到了停运的摩天轮里,眺望远处的风景。刘延则叼着根不知从哪里弄来的狗尾巴草,惬意地躺在酒吧门口的躺椅上,补回因为通宵打游戏而缺失的觉。
商轶和东方长明站在栏杆边,后者伸手要去拿水晶球,却被商轶侧身躲开。
“说好了事成再给你,”商轶道,“阁下就这么等不得?”
东方长明道:“毕竟你那么狡猾,我怎么知道你真的是在诚心和我做交易?”
“诚不诚心的都已经到这一步了,阁下还有反悔的余地吗?”商轶拿手帕细致地擦拭着水晶球。
东方长明笑了:“也对,反正也快了,不差这一会儿。不过,没了水晶球的你,还剩下什么呢?”
商轶动作一顿,双手盖在水晶球上,朝他温和一笑。
东方长明莫名从这笑容中读出了一丝嘲讽的意味,真想说些什么,忽而见包俊熙端着鸡尾酒咋咋呼呼地冲出来,指着天空嚷道:“快看快看,开始了开始了!”
在赶往广州塔之前,东方长明把保险柜里所有的镜子碎片都花了出去,那些镜子碎片一溜烟没了影,像是被吞进了虚空之中,随后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片水花都没有激起,然后他们就赶紧舍弃了东方长明的住所,赶往广州塔。不得不说,这当真是一处绝佳的观景地,拥有三百六十度全方位无死角视野——
只见天空墨色翻涌,将阳光全部隔绝囚禁,铅灰色的云浪如巨兽的脊背,在无边天幕上沉重滚动,彼此倾轧。沉雷在浓云深处挣扎,声音闷钝,仿佛有巨大的车轮碾过时空的缝隙,不断撕裂分开又涡旋粘合的云浪中开始浮现出一些影子,那些影子有高有低有胖有瘦,奇形怪状,甚至有些根本就不是人。
蓦地,一只甩着长头发的女鬼率先从云层中钻出来,她的脚下浮现出一道丝缕般的光束,那是镜子碎片融化后形成的栈道,供鬼怪们从镜中界来到现实世界,女鬼便踩着这条光道向前走,在她身后,无数鬼怪从云层中涌现,滴着血的、拿着刀的、刚刚掐住一个入镜者脖子朝他张开血盆大口的……他们猝不及防地被拉到现实世界,汇聚在云端之下,像是神话故事中的诸线降临,又像是光怪陆离的百鬼夜行。
东方长明扶着栏杆,幽幽叹道:“这还真是字面意义上的人肉搜索啊。”——
作者有话说:商轶:我真的是个好人,你们信我
第260章 百鬼行 受欢迎的余州
把鬼怪变成人, 让原本存在于镜中界的生物得以来到现实世界,这是镜子碎片的作用之一。
姜榭曾经利用这一点摆脱了素影树果实的身份,而现在……
余州原本正站在忒修斯之船的甲板上,抱着姜榭的头, 等待他在自己怀中消化刚刚得知的信息, 就在这一瞬间,天穹忽然出现了一丝裂缝, 李音夏以为又是来自帕特里克的攻击, 正要上前去对抗, 却见那裂缝中落下来一丝光束,将余州牵引出去,一下子穿过忒修斯之船副本和巴黎大剧院副本两层空间,来到了现实世界的天空之上, 融入了一众鬼怪之中。
花了大概有两秒中, 余州才意识到是怎么回事。说来也巧, 他之前还在为变回人类的事发愁呢, 想着要实在不行, 也附去小土的身上当一回猫, 却没想到这就蹭了不知道哪来的镜子碎片出来了。
恍惚之际,突然有一只手拉住了他:“小锅锅?”
余州带着疑问回过头,却见拉住自己的是一个骨瘦如柴的女郎, 她脸上的脂粉扑簌簌掉,大红色的旗袍在一众以暗色调为主的鬼怪中分外显眼, 她空荡荡的眼动盯住余州的脸, 枯枝似的手指在他的皮肤上划拉:“哇塞小锅锅,你还是这么好看!”
余州一时没想起来:“你是……”
“小锅锅你不记得我啦?”那女郎抬手一招,“姐妹们姐妹们快来啊, 我又看见那个小锅锅啦!”
顷刻间,无数女鬼从四面八方涌来,将余州围得团团转,余州觉得此情此景实在是熟悉,却死命想不起来,正疑惑之际,他忽而看见一个戴了单边眼罩,衣服上绣有“恒顺钟表”字样的老人站在女鬼群外面,慢悠悠地抽着烟斗,又看见地上趴着一只血淋淋的、缺了皮的女鬼,那女鬼同样看着余州,目光小心翼翼的。
这下余州想起来了。她们是自己曾经在地铁副本遇到的那群鬼怪。通用型副本即使被通过也不会消失,现在她们也同样被镜子碎片的力量带出来了。
余州心里一咯噔,忒修斯之船副本应该是消耗型副本吧?可千万要是消耗型副本啊,不然那群姜榭和余州要是全出来就完了。不过没等他多想,他就被女鬼们热情地淹没了。
另外一边,本以为再也见不到帕特里克的亚兰奇正心灰意冷地跪坐在地上,而一转眼间竟然也出现在了镜子碎片铺垫成的天空之桥上,他没空去思考发生了什么,因为他穿过众多鬼怪,一眼就看到了站在桥那头的、浑身是血的帕特里克。
几乎没有犹豫地,亚兰奇甩出傀儡线挥开所有挡路的鬼怪,因为副本比例问题,通用型副本占多数,所以在场的绝大部分都是来自通用型副本的鬼怪,剩下少量一些未被通过的消耗型副本的鬼怪,而即使是在消耗型副本之中,亚兰奇的实力也令人忌惮,因此就算大家现在都变成了平等的人,也没有人敢拦亚兰奇的路。
亚兰奇抱住了帕特里克:“对不起,亲爱的,我来晚了……”
为了对抗侵蚀他们世界的忒修斯之船副本,帕特里克几乎耗尽了全部气力,他虚弱地垂着头,额头上开始出现一些裂纹,变成了一只坏掉的木偶。他伸手遮住亚兰奇的眼:“别看了,我这样子很丑。”
“不丑,一点都不丑,”亚兰奇颤声道,“我不表演了,我们回家好不好?你不要离开我……”
帕特里克笑了:“说什么呢,你不是最喜欢你的舞台了吗?”
“我混蛋,我才不喜欢,我那根本不叫喜欢,我早就利欲熏心了,你也发现了对不对?我已经不是以前被你喜欢的那个人了,”亚兰奇红着眼睛说,“你早该抽我一巴掌,唤醒我,别让我伤害你啊,我真是个混蛋!”
帕特里克道:“你不是混蛋,你不是,别这样说自己,亲爱的,一切都是我自愿的。”
“那我们回家好不好?”亚兰奇执着地问。
帕特里克吻了吻他的手,温柔地看着他:“你想去哪里我都陪你。”
在看到亚兰奇的那一刻,被女鬼们里三层外三层包围的余州就想到了脱困之法,他抬起手给女鬼们指:“姐姐,你们看,那边还有个比我更好看的小锅锅哦!”
女鬼们像拨浪鼓一样扭过头,随后眼睛一亮(虽然她们没有眼珠,但余州还是根据她们的姿态判断她们眼睛亮了),除了几只对外国人不感兴趣的女鬼,其他女鬼立马放开余州,风风火火地朝亚兰奇那边冲过去,却在半路忽然和另外一帮人撞上了。
“亚兰奇!是亚兰奇先生!”
“虽然才分开没多久,但我马上就开始想亚兰奇先生了!”
“啊,好想把亚兰奇先生囚禁起来,天天给我唱音乐剧……”
是那群亡灵观众。他们眼尖地发现了自家偶像,立刻如潮水般地往这边奔来,原本就多人的鬼怪群又混入了一众女鬼,更显声势浩大,女鬼们本来还有些害怕这些焦糊糊的人,后来听说了他们的遭遇(其实是在安利亚兰奇)之后不由得两眼泪汪汪,与亡灵观众执手相看泪眼,然后便一起围堵住了亚兰奇。
亚兰奇和帕特里克被堵得连光都看不到了。
他真没想到被自己关了这么久,这些亡灵观众们居然还愿意见到自己。
他牵着帕特里克的手站直身子,朝着观众们行了个标准的谢幕礼:“谢谢大家。”
至此,亚兰奇的舞台终于拉上帷幕。
有亡灵观众感慨道:“亚兰奇先生,你以后和帕特里克先生一起表演吧,我觉得你们站在一起最般配了!”
亚兰奇笑笑:“再说吧,我应该得休息一阵了。”
趁着女鬼们沉迷于观赏亚兰奇,余州悄无声息地溜了,他刚走下天空之桥,就被一股说不清道不明地力量牵引着拐过弯,这种感觉像是来自潜意识里的驱使,仿佛就该怎么做,余州心里觉得惊奇,随后很快了然,任由那力量带着自己走入广州塔的电梯,一路来到顶层。
塔顶酒吧,白发青年端着包俊熙刚调好的酒,对他露出一个微笑:“你好呀,余州。”——
作者有话说:亚兰奇能出来是因为剧院副本还没崩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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