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州也不知道心里是什么滋味, 就觉得眼睛涩涩的,心里有说不出的委屈,有点像小时候家里来了个笑眯眯的、很亲切的大人,然而阔别多年再相见, 这位长辈不仅不亲切了, 反而还戴上了一张陌生而恐怖的面具,冷漠地吓唬人。
在训练还没有开始的时候, 余州心里就知道面具男人的真实身份了, 后来面具男人提出要给他训练, 就更加证实了他的猜测。
免疫恐惧的能力本来就是李音夏给的,现在他出于某种原因要回去了,自然会想尽方法帮他恢复以前的实力。
在恐惧这件事情上,没有人会比李音夏更上心了。
可是后来面具男人对于一些事情的态度和反应又让余州反复怀疑自己, 这人真的是李音夏吗?李音夏会这样做吗?也许李音夏会, 是他自己不了解李音夏, 所以才会无法接受。
直到现在揭开了他的面具, 余州又是欣喜又是委屈, 心脏被方向相反的两只手掐住来回拉扯, 也不知道现在的李音夏是什么样,不敢在他面前表露情绪,憋得难受极了。
李音夏本意不想和余州疏远, 看着他又是防备又是小心翼翼,他心里也有些拿不准:“刚才那些……都是试练的一部分。”
余州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李音夏道:“我对你……做了很多的心理分析, 蛇毒那一出, 算是贯穿始终的一场测试。”
余州问:“你想测我什么?”
李音夏道:“你太容易相信别人了,随便给你一颗药丸就敢吃,万一真的是毒药怎么办?”
搞了半天, 就为了告诉他这么一个道理。亏他还觉得李音夏气质很像教授,现在看来,这人真是一点教育天赋也无,还是不要去祸害祖国的花朵了!余州腹诽道。
“我那是因为相信你,你一直在做为我好的事,在我看来你当然是不会害我的,而且我……我一直都觉得你就是我想的那个人,”余州把鼻子说酸了,手往脸上一摸,他这个泪失禁体制就这点不好,说两句就开始哭了,“你是音夏哥哥,你怎么会害我呢……”
李音夏拍了拍他的肩,纵然不忍,但还是道:“即使是最相信的人,那也要防。”
“我不要!”脸上眼泪越来越多,余州抬手捂住脸,过了一会儿,又闷闷地说,“……我知道了。”
李音夏看他还死死攥着自己的面具,便说:“你也是学会耍赖了,用这种方式揭我面具。”
余州反驳:“那也是你教的!我又打不过你,不使点小心思怎么办!”
李音夏一本正经道:“那也不能伤害自己,不管在什么时候,你自己总归是最重要的。”
余州道:“那你说说,刚才那种情况,红色药丸都要被你捏完了,我就只剩下那两分钟,怎么打败你嘛?”
李音夏不答反问:“你觉得,如果换做小榭来,会怎么做?”
换做姜榭来打李音夏?
姜榭和李音夏谁厉害?
这问题余州还真没想过。
两个都是自己很亲近的人,余州自然没有什么男朋友滤镜,他思索了一番,觉得还是李音夏厉害一点。因为李音夏是现鬼怪,姜榭只是一个前鬼怪,是人。不过说来惭愧,这俩人的真实实力究竟几何,余州一个都没见识过,千比万比,总归都比自己强。
于是他摇摇头:“我不知道,我觉得你们都太厉害了,估计打起来的时候我连招式都看不清。”
李音夏冷不丁道:“你们在一起了吧。”
“……”
余州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升温。
“哎呀,你不都知道了吗!”余州把自己埋起来,“之前、之前在曲面坑底的时候,你还拿这个来刺激我。”
“你和他真是越来越像了。”李音夏并没有对他们两个在一起这件事情发表什么评价,而是分析道,“如果是小榭来,他根本不会被我那拙劣的骗人技巧迷惑。他是理性的,面对一个实力完全碾压自己的敌人,他一开始就不会动手,而是会保存体力,随机应变。”
余州还对他骗自己的事耿耿于怀:“那不打架的话,你们要比拼花言巧语吗?”
李音夏叹了口气:“这门课程没有名字,非要叫花言巧语的话,那也算吧。他会猝不及防地点破我的身份,这样可以打乱我的节奏,为他自己的计划争取时间。然后……”
然后李音夏不说了。他在犹豫该不该说。
余州好奇:“然后什么?”
李音夏道:“然后他会用你来威胁我,比如‘你要是敢不把解药给我,我回头就告诉余州’等等。从另一个让我无可奈何地角度,拿捏住我。”
余州:“……告状?”
李音夏:“就是告状。”
余州:“……”
一点都不高深,好无赖的打法。
李音夏道:“你后来也并非使用武力胜我,只不过与小榭相比,你选择了先尝试,先去证明自己真的无法与我抗衡。但是小谢不会,他一眼就能看出对手的实力如何。”
“可是我没有我哥那么理性,当时你突然那样,我第一时间就是气愤,然后慌张。我都要死了,解药在你手里,你又叫我抢,那我当然是要去抢的呀,”余州垂下眸子,“而且,感性难道真的是坏事吗?为什么大家都对感性嗤之以鼻呢?明明感性和理性都是一种美好的品质。”
李音夏摇头道:“没有好与坏之说,你看,小榭一把你搬出来我就缴械了,再看你刚才是怎么对付我的,一看见你要回忆那样的事情,我自己就先投降了。这么说来,我是不是比你还要优柔寡断,犹豫不决?那我是不是也很感性,也是个废物了?”
余州道:“但是你有绝对的实力啊……不是说你很蠢的意思,我是想说,你已经站在了一个不管感性多点,还是理性多点,都没有影响的高度了。你甚至可以一边哇哇大哭,一边生杀予夺。”
……哇哇大哭?
李音夏歪头想象了一下那个场景,带入自己的脸,忽地打了个哆嗦。
有点恐怖,不太体面,还是不要这样了。
“我没有这样的实力,我也没有我哥那么理性,”余州道,“我可怎么办呢。”
李音夏问:“那你在找到小榭之前,只有自己一个人的时候,是怎么办的呢?”
余州一怔。
“那个时候你初出茅庐,只有不畏恐惧这一张底牌,但是你看,你安安全全地走到现在了,不是吗?”李音夏道,“现在虽然不比从前,但是寻常的诡异之物也难不倒你了,你还是那个所向披靡的余州,为什么要不自信呢?我教你这么多,不是让你用来否定自己的啊。”
余州:“可是……”
“强大都是成长来的,没有谁上来就无所不能。你羡慕小榭的理性,觉得他样样都好,什么都会,但殊不知,这些都是需要付出代价的,”李音夏点到即止,不再多说,“你看,当初在虫人副本的时候,小榭也是很青涩的吧?”
虫人副本是余州和姜榭的第一个副本。
作为新人,他们当时甚至都不知道镜中界是什么,最后也是因为李音夏才……总之不是通过正常方式走出副本的。
见他已经逐渐开悟,李音夏又道:“你说感性没用,其实在镜中界,感性是最有用的东西。”
余州不解:“为什么这么说?”
李音夏看着头顶白茫茫的空间,伸手摸了一下:“镜中界,镜中界,说到底就是执念,执念是什么?一个人要是绝对理性,那还会有执念吗?感性,是镜中界存在的根基啊。”
余州似有所感,但脑中忽而冲出了一个想法,不由得急切道:“你是鬼怪,也就是说,你也是由别人的执念催生出来的东西,那假如你所存在的那个副本被破了,你会不会……”
假如他们最终迎来了胜利,整个镜中界都被毁,那么李音夏又该何去何从?
而且江蓠明明说李音夏正被关在互助组织,那此刻出现在他面前的,究竟是真的活的李音夏,还是他心中的幻想呢?
额头被人敲了一下,李音夏道:“别胡思乱想,”
怎么能不乱?余州心里乱极了!
先前忙着复盘训练,缓过神来,余州才恍然,眼前最重要的,是李音夏这个人!
满腹疑问无所发泄,待到出口时,却又不知道先说哪个好了。
李音夏无奈地笑了笑,声音更加温和:“如果你们的目标是消灭镜中界,那么,现在这些时光,我将用一生来铭记。不要因为我而停下脚步,因为,从我逃出镜中界的那一刻,我就注定会消亡了。”
余州微微颤道:“什、什么?”
李音夏说:“就好像心脏,只有放在胸腔里才会生机勃勃。我离开那个世界越久,力量就会越来越薄弱,直到最后,也就消失了。”
余州张开嘴,想说什么,却见李音夏摆摆手,望过来的眼神没有一丝遗憾,仿佛想要的东西都已经得到,得偿所愿,十全十美。从前在家中,他们三人一起去山上看月亮湖,李音夏因为腿脚不便,视野中只有茂密的灌木。余州深深记得,在他架起姜榭搞来的古怪折叠镜,让李音夏通过镜面弯弯扭扭地看到月亮湖的刹那,李音夏也露出了与此刻一样的表情。
与月亮湖平静水面如出一辙的眼眸中泛起了涟漪、盛满了星辉。
“所以啊,我只是你们人生中的一个过客。不要为我伤心,更不要为我停留。如果允许的话,等我消失之后,可以为我在门前的松树下,立一座墓碑吗?”——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又要打架,主要人员很快就要聚齐了,把恩怨解决一下,就开心地过副本吧~
第212章 圣玛利亚大剧院(二十五):河道打斗 ……
姜榭居然追过来了!
廖小言心一惊, 细瘦的胳膊一抬,轻松捏住牧阳的脖颈,将人拎起,随后脚尖一点, 带着人向后朝台阶底部落去。
他们一路追着亚兰奇而来, 亚兰奇沿着这条台阶一直走,已经不见了人影, 然而他们却还站在台阶上, 不知底部光景, 飞速下落的瞬间,廖小言耳膜忽地被牧阳撕心裂肺的尖叫撕破——
“啊啊啊啊啊啊!停下!快停下啊!底下是水!我们要掉进水里了!”
廖小言垂眼望去,那楼梯底部竟然是一条地下河,亚兰奇不知道去哪了, 幽绿色的河水上泛着细细的水波。
地下河没有对岸, 另外一边是灰黄斑驳的石壁, 靠着石壁的角落浮着一只不起眼的破旧小船, 廖小言斥了一声“闭嘴”, 然后抬手一扬, 像隔空瞄垃圾桶那样将牧垃圾精准投送到了小船上。
砰的一声巨响,牧阳眼冒金星,他摸着自己的脑袋, 觉得上面好像隆起了一块,不知是不是肿起包了, 疼得委屈:“喂!你女孩子家家的, 怎么这么粗暴啊,不知道轻一点吗?”
脚尖点着地下河的水,廖小言像是会轻功的侠者, 轻飘飘、稳当当地落到了小船船头,瞥一眼牧阳,嗤笑道:“那你男孩子家家的,怎么跟个废物一样,不知道聪明机灵一点吗?蠢货。”
牧阳:“……喂!”
打嘴仗,他是永远赢不了廖小言的。
抬头朝上望去,姜榭已经顺着台阶,一步一步地走了下来,同行的闵钰和他挨得很近,姿态亲密如情侣,廖小言定睛一看,才发现闵钰的脖颈竟被姜榭捏在了手中。姜榭使用的力道很重,照理说,这么脆弱的部位被拿捏,正常人都会流露出痛苦的表情,但是闵钰没有,相反,她的神情非常空洞,从身份被识破的那一刻开始,脸上的生机就如流水般消失了。
姜榭的脸上同样没什么表情,但有的时候,面无表情本身就携带着一种压迫力,他丝毫不怜香惜玉地将闵钰扔到了地上,然后冷声道:“同样的技俩,使用第二次就太小瞧人了吧?互助组织的会长廖小言,或者说……忒修斯之船的艾草?”
廖小言五指微曲,躺在地上的“闵钰”就逐渐僵化,缩小,变成了一只棉花娃娃,被她收回了手中。
与忒修斯之船副本那时的“袁央”如出一辙!
姜榭的呼吸重了几分。
“真没想到一眼就被你看出来了,”诡计被识破,廖小言倒一点都不生气,笑吟吟道,“不妨和我说说,我哪里出了纰漏?还记得那会儿,你们可是直到死,都没能发现自己身边的袁央是假的呢。”
姜榭强行压住心中的暴戾和冲动,声音更加冷:“无可奉告。”
其实答案很简单,那时他问“闵钰”从楼上下来了什么人,她回答说“一个男生,一个女孩”,这就很有问题了。牧阳不算是互助组织的人,还刚傻傻地和姜榭透露了五号包厢的情况,为了不让他闯祸,廖小言当然会亲自带着他,所以和“女孩”一起的“男生”只能是牧阳。而真正的闵钰是认识牧阳的,她知道他是余州的好朋友,正因为如此,闵钰绝对不会用“男生”来称呼牧阳。
就是这个小破绽,让姜榭一下子洞穿了廖小言的计划。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当时一个假“袁央”将403搅成了一锅粥,昨日光景仍历历在目,那个艾草直到最后仍然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想必就是操纵假袁央的人。
此时与廖小言一个副本,姜榭怎能不防?
却没想到,廖小言竟然真敢故技重施,不知是太过自信,还是就单纯想用这种方式来恶心姜榭,逼他去回忆以前的那些东西,好自乱手脚。
接下来,廖小言用言语证明了是第二种,她就是单纯想恶心姜榭:“哎呀,不说就不说,真是太可惜了,我还指望着靠闵钰,把你们现在的403也一锅端了呢。”
姜榭自动屏蔽她话中的尖锐,问道:“在忒修斯之船副本那时,你用棉花娃娃冒充袁央,被我们的人识破之后就逃了,那包子呢?你是不是把他带走了?”
副本一开始,包子还跟在他们身边,大家一起有说有笑,打打闹闹,后来混乱一起,众人被假袁央搞得团团转,直到后来才发现包子不见了。
在姜榭看来,失踪了就代表有可能还活着,有线索自然不能放过,而现在,廖小言本人就是最大的线索。
廖小言一摊手,笑意更深:“那我怎么知道?你猜猜看啊。有可能是被我带走了,现在在互助组织为我打工,也有可能……是被你自己杀死了呀。”
姜榭的眉心深深蹙起。
“你那个时候发疯杀死了多少人,不用我帮你回忆了吧?”廖小言叹道,“哎呀,想想那些命丧黄泉的无辜入镜者,我就觉得惨呢。你说,既然我能捏出一个假袁央,那为什么不能捏一个包俊熙呢?也许被你杀死的那些人中,就有被我伪装成别人的包俊熙哦。”
包子有可能是被自己杀死的。
从忒修斯之船副本出来之后,姜榭花了很长时间才将自己调整回正常状态,那时他清醒过来之后,自知自己的所作所为实在过分,再怎么样也不能对无辜的人下手,但是说什么也没用了,他只能查清楚那些无辜入镜者的身份,好好补偿他们的家人。
如果,如果包子真的在他们之中……
见姜榭逐渐变得呼吸沉重、胸膛起伏,廖小言很是舒坦地笑了一声,又说:“你也真是蠢,再怎么也不能来问我呀,就算我知道点什么,也不会跟你说的,何必白费力气,让人看笑话呢?”
姜榭:“我究竟跟你何怨何仇?”
廖小言脸色一变,冷冷道:“血海深仇!既然你记不起来了,那就乖乖付出代价,不是所有人,都有资格死个明白的!”
姜榭道:“就算再大的仇,你冲我一个人来就好,为什么要伤害我的同伴,换位思考一下,你难道没有家人吗?”
这句话就像是踩到了廖小言的逆鳞,她的表情一瞬间凝固了,过了一秒,忽而大笑起来,笑到咳嗽,笑得撕心裂肺,在愈来愈烈的笑声里,她的眼神逐渐变得仿佛能渗出血:“好笑,真是好笑,你竟然敢说出这样的话?你这是要笑死谁啊?谁都有资格劝我换位思考,就你没有!姜榭,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同伴从活生生的人变成尸体,好受吗?不好受吧?不喜欢这种感觉吧?那我偏要让你尝试一下失去同伴是什么滋味,你失去的只是同伴,这种痛苦,还远远不够呢……假如换成余州,怎么样?如果他死在你面前,你会不会更加痛苦啊,哈哈哈哈!”
姜榭神色骤冷:“你敢!”
廖小言耸耸肩:“你猜我敢不敢?”
姜榭缓缓抽长菠萝刀。
和廖小言这种人说什么都没用,只有彻底把她解决了,才能免除一切祸患。
廖小言目光冷冽,一瞬不瞬地看着姜榭,嘴角扭曲地上扬,像是等这一刻等了很久,也拿出自己的十字剑,另拿出一张软巾,轻轻把十字剑擦拭干净。
火光忽而熄灭。
一杆长枪,一把利剑,刀光剑影,银丝烁烁,成了幽暗河道中唯一的光源。
剑拔弩张之际,一个身影扑了过来。由于小船空间有限,牧阳只能歪着腿,以一个滑稽的姿势挤在廖小言和姜榭之间,双手合十,卑微地劝道:“两位大佬,冷静一下,我求求你们了,有话好好说好不好,别动不动打打杀杀的,现在文明社会,有什么不能坐下来商量呀?”
姜榭和廖小言齐齐扭过头,异口同声道:“滚一边去。”
牧阳:“……”
他才不滚。死死扒着船沿,牧阳努力让自己牢牢长在船上,继续苦口婆心道:“外面那么多鬼怪,你们打架弄出来这么大的动静,万一把他们吸引过来,可怎么办呀?我们先一起把这个副本破了,仇也好怨也好,等出去了再好好算账下,行不?”
廖小言道:“只怕到时候某人就一声不吭地溜了!”
“不会溜不会溜的,一定不会溜的,”牧阳猛朝姜榭挤眉弄眼,“你不会溜的对不对?快,来保证一个。”
廖小言翻了个白眼,姜榭则是冷笑了一声。
“牧阳,你会游泳吗?”廖小言踢踢牧阳,冷不丁问。
牧阳脱口就道:“会啊,想当年我还是我们学校的游泳冠——”
廖小言抬脚一踹,下一秒,牧阳就飞成了一道华丽的抛物线,然后直直落入了地下河中,没能脱口的“军”字被高高扬起的水花淹没。
高手之间的对决,很多时候其实是在比速度。水花还没有彻底平息,姜榭就身影一闪,小船一颤,他转瞬来到廖小言面前,而廖小言则反应更快地挥起十字剑,剑与枪卡在一起,发出冰冷的金属碰撞声,不知廖小言哪来的劲儿,还是那十字剑有古怪,竟直接将身型比自己大许多的姜榭弹飞,姜榭还没落地,廖小言就一个闪身过来,手中冷光一闪,那十字剑就直逼姜榭的喉咙。
忽而,一道天雷滚滚而降,劈到廖小言的手上,廖小言浑身一颤,抽搐地松开手,十字剑掉到地上,闪电这才消失。但这并不是结束,又一道闪电兜头劈下,廖小言动作很快地跳开,顺带将十字剑踢到了自己将要到达的位置,翻身一滚,剑又回到手中,她灵巧地躲过一道又一道闪电,朝姜榭发起进攻,却在即将靠近到人时,被一阵突如其来的强风吹得急速后退,逼近地下河,只差一点点就要像牧阳那样落入水中。
千钧一发之际,一只有力的手从背后拖出了她。
“会长!”
“会长。”
两道身影出现在楼梯口,一道飞速奔来,借助廖小言,一道则落在姜榭身后,手中利器抵住姜榭的脖颈。
正是覃舞和邬默!
“会长,抱歉,我们来迟了,你没事吧?”邬默问。
廖小言摇摇头:“这么久没见,姜榭倒是更难对付了!”
邬默道:“没关系,你别自己撑,我们一起上。”
另一边的覃舞紧紧握着手里的刀,少年不似在五号包厢时那样懒散松弛,目光像是毒蛇一样,死死缠绕着姜榭,话还是一样少,吐出几个字:“我也要,杀了你。”
廖小言:“你看看,你看看,仇人怎么这么多。”
姜榭一个头两个大,这又是谁?
新一轮的打斗一触即发。然而就在这时,平静的地下河水面突然剧烈地荡漾起来,水花狂舞,河面像是一面破碎的镜子,碎片随着水花上下颠簸,两条人胳膊那么粗的铁链忽而破水而出,如蛇般扭动,朝河道深处快速移动。
众人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直到看见了那个被铁链缠绕在中间的人。
自从进入镜中界以来,牧阳的喉咙都要喊破了:“先别打了!救救我啊啊啊啊啊啊啊!”——
作者有话说:牧阳:QAQ
没写到齐聚,下一章!
第213章 圣玛利亚大剧院(二十六):河道打斗2^^……
变故突生, 有人停了,有人却没有。
廖小言微乎其微地愣了一下,像是在这短短一瞬间作出了选择,随后和邬默一左一右, 以无法阻挡之势夹攻姜榭, 站在姜榭身后的覃舞也顺势而动,弯刀向前抵进了一分。
刚才被廖小言弹飞, 姜榭此刻又回到了台阶上, 台阶狭窄, 处处掣肘,又腹背受敌,这么一耽搁,牧阳的尖叫声就比之前弱了, 估计是被那铁链拖到了更远的地方。
姜榭微微偏头, 躲开了覃舞的刀, 紧接着, 他瞳孔一缩, 就见两片薄如蝉翼的刀片擦着他的脸颊划过, 钉在了他身后的墙壁上,下一瞬,姜榭的脸上就多了两道细细的血痕。
“鄙人不才, 没什么大本事,也就会使点暗器, 见笑了, ”邬默笑着抬起手,五指指缝赫然夹满了那薄刀片,随着他变换的动作齐齐飞射而出, 四面八方席卷而来,如细密的雨,叫人无处可躲!
简直都是些疯子!就不怕伤到自己人吗?
姜榭心中暗骂不已,一个转身召出了一道猩红的长影,响亮的破风之声充斥楼道,就见覃舞腰间一紧,似是被什么东西缠住了,然后被大力甩开,强行为姜榭让开了一个口子。再看邬默,他的那些刀片生生被两个强大道具所带的罡风逼停在了空中,随后被那柔软灵活的猩红反向一扫,竟齐刷刷地朝他们的主人奔去,势不可挡。
猩红长鞭开道,姜榭挥开了覃舞,困住了邬默,再一扬手,用长枪挡住廖小言的十字剑,错身一转,跳到河中的铁链上,大力将手中的长枪插入铁链的环扣,直戳河底,企图用蛮力逼停铁链。
“牧阳!”
铁链之上已经看不见牧阳了,河道深处似乎并非笔直,牧阳的声音隔着厚厚的石壁,远远传来:“我、我快不行了……”
“先管好自己的吧,都自顾不暇了,还做什么圣父!”
铁链猛地摇晃,廖小言和邬默一前一后落在了铁链上,将姜榭夹在了中间。
前有十字剑,后有蝉翼飞刀,姜榭躲无可躲,只好起身一跃,离开铁链,跳到对面的小船上,然而为了不让牧阳被带走,他不得不将菠萝刀留下固定住铁链,眼下手上少了一个武器,只剩下猩红长鞭了!
河道那头不知是谁在控制铁链,见铁链纹丝不动,便开始上下抖动摇晃,铁链如波浪般起伏,被绑在铁链上的牧阳仿佛在坐过山车,被摇得胃里翻江倒海,叫苦不迭,传出来的声音都带上了哭腔:“我的天哪,各位大佬行行好,救不了也别折腾我了……”
还真没人折腾他,这里看不见控制铁链的人,姜榭也很没辙。铁链摇晃得太厉害,站不住人,廖小言朝邬默使了个眼色,两个人齐齐从铁链上退开,邬默回到台阶上,廖小言则朝小船跃去,手中的十字剑竟被她拆成了两部分,一横一竖,一长一短,分成了一把剑和一段刺,那段短一点的刺在空中飞速旋转,似一只小小的飞镖,遇到猩红长鞭也不怯,灵活绕开,利用自身高速旋转出的力道将长鞭震开,给廖小言腾出了近身的机会。
长鞭受制,姜榭后退跳到船尾,狠狠一跺,船头就高高翘了起来,将廖小言拦住,廖小言想也不想就持剑挥去,劈里啪啦,船身即刻开裂,碎成了一条条残破木板,姜榭及时换脚,廖小言落下,两人一人半只船,站在木板上对峙。
姜榭见廖小言忽而停下,没有再往前,还以为她在思考,或者干脆束手无策,却不料廖小言突然勾起唇角,姜榭一怔,腰腹部位蓦然袭来一阵剧痛,有银色混着鲜血从他的身体里贯穿,姜榭缓缓回过头,就见覃舞不知什么时候竟出现在他身后,他没有站在船上,也不在铁链上或者水上,而是像只壁虎一样,如履平地般的斜立在墙上,面无表情地将手中的弯刀尖端刺入了姜榭的身体。
“你……咳……”
姜榭呛了一下,旋即咳出了血。
廖小言微微一笑:“可算是制住你了,真不容易呢。小覃这弯刀没什么特殊,就只有一点,那就是被刺中的人都会很疼,很疼,疼得逐渐失去力气,任人摆布。”
她反手揪住猩红长鞭的末端,狠狠一拽,把它从姜榭手里抢了过来,扔进了水中。
姜榭是真的很疼,疼得汗都出来了,但是……
他伸手握住从自己身体里穿出来的那段刀尖,往前一抽,让它更加深入自己的身体,刀刃发出轻微的割开血肉的声响,听得覃舞微微一愣,没想明白他为什么要这样,恍惚之际,不由得松开了手,姜榭就利用他惊讶的这一瞬松懈,带着弯刀,直直跃入了水中,去捞那猩红长鞭。
幽绿色的河水染上了淡淡的粉红。
廖小言冷声一哼:“真是不要命!”
幸而长鞭没有掉得太深,姜榭捞到了鞭子之后,并没有马上浮出水面,现在出水,势必会遭受更加猛烈的攻击,这三个人单拎出来哪个都不够他打,但他们配合起来却天衣无缝,一看就练习了许久,不是那么好对付的,不如先想想别的办法。
姜榭思索了一会,捂着伤口游到菠萝刀的位置,从水下将固定着铁链的菠萝刀拔了出来,然后伸手抓住了铁链。见铁链能动了,铁链那头的人不再摇晃,继续抽动铁链,姜榭就在水里搭着这顺风车,随着铁链朝河道深处而去。
岸上,廖小言久不见姜榭身影,逐渐明白了怎么回事,然后就见邬默会意地朝前迈了一步,数之不尽的薄刃簌簌朝水面射去,他甚至不用瞄准,只要盯着水面就好,薄刃如雨点坠入海面,密密麻麻,密不透风,姜榭自是无处可躲,身上又添了几处新伤。
忽而间,一直高速移动的铁链突然不动了。
姜榭心一凉。今天还真是天时地利人和,一样都不占!
正当他重新思考着要怎样脱身之时,变故又生。姜榭只听耳畔传来“唔唔”的风呼声,和他挥舞长鞭时的破风声有点像,比那个强了百倍,而且不是在水里,而是在空中,就像是……
有人在空中挥舞起了一根粗壮很多的鞭子。
心中冒出一个猜测,姜榭大胆地从水里探出头,就看见河道半空不知何时又多了一根鞭子,对着廖小言等人一通乱扫,仿佛在驱赶闯入自己家中的不速之客。
姜榭不觉得那鞭子是在针对互助组织,若是他自己此刻还在岸上,估计也会被纳入应该驱赶的一员。
看来,河道尽头的地方是副本的核心之地,有人在暗中保护着这个地方。
这铁链鞭挥舞的力道之大、速度之快,让人躲无可躲,防无可防,廖小言躲了几下,翻了,朝覃舞招招手,覃舞便敏捷地踩踏着墙壁而来,一手搂住廖小言,又动作很快地接了邬默,往天花板跑,最后带着人躲在了天花板的角落里。
铁链挥舞不到人,便认为自己将敌人挡住了,遂不再动。姜榭不能一直泡在水中,见廖小言等人一时半会儿也没法下来,便从水中爬了出来,打算想办法先把牧阳救回来。
然而没等他有所行动,牧阳就自己从河道里出来了。准确来说,是被从河道里带出来了——他正横着被人用胳膊夹在腰间,全身上下遍布铁链的泪痕,看上去可怜极了。而带着他出来的人,是亚兰奇。
铁链沉入水底,一只比他们先前劈烂的小船结实许多的木船缓缓从河道那头划出,亚兰奇站在上边,一只手抱着牧阳,另一只手有些吃力地摇着船桨。木船上堆满了箱子,箱子上又放了很多舞台表演要用的道具,除了亚兰奇站的地方就别的空位了,所以亚兰奇才要费劲地自己揽着牧阳。
这么一看,牧阳竟然是被亚兰奇解救出来的。
姜榭顷刻间有些一言难尽。
这个鬼怪一天到晚都在干什么?
唱唱歌,跳跳舞,修修木偶,顺便……再帮他们救个人?
这画风怎么这么不合群呢。
“各位,这里不对外开放的哦,”亚兰奇划着船来,把牧阳平方到岸上,看到有人站在天花板上也不惊讶,“你们是因为刚刚看了《歌剧魅影》,所以对剧院的构造很好奇吧?”
无人回答他。
亚兰奇有些尴尬,他平常在舞台上一呼百应,挥一挥手都能招来一大片呼喊和掌声,还没有过这么微妙的情况。
他微微一笑:“虽然剧院也有地下河,但是和音乐剧里还是不一样的哦,大家快回去吧,下一场音乐剧很快要开始了,你们难道不期待吗?”
依旧无人应答。
亚兰奇的微笑快要维持不住了。
就在这时,天花板上,覃舞手一松,廖小言从空中跃下来,与她一起的还有飞旋的短刺和邬默那密不透风的薄刃雨,兜头朝姜榭而来。
战斗还没有结束!
牧阳躺在地上,奄奄一息,他虚弱地喊了一声:“喂!你们怎么还大啊,这……这这这,没看到……”
没看到最大的鬼怪的都来了吗?
也没人理会牧阳。
姜榭倒是很能理解廖小言,在剧情没开始之前,只要没去刻意招惹,鬼怪一般都是中立的,虽然他曾经和亚兰奇说过两句话,但这根本算不上什么,不代表亚兰奇就会偏向他,所以面对这些有可能会对副本造成伤害的人,亚兰奇最可能一个都不会放过,一视同仁。
既然鬼怪不偏心,那么就约等于没有影响,要是谁不慎被鬼怪伤到了,那也只能自认倒霉。
有些佛系一点的鬼怪甚至压根不会管他们,坐在旁边拿着瓜子磕看个乐呵。
不过很可惜,亚兰奇并不是什么佛系的鬼怪。
“你们不要打了!”优雅的绅士生气了,声音大了几个分贝。
牧阳叹了口气:“别喊了兄弟,他们连我都不理,难道会理你?”
亚兰奇急了:“这样会破坏剧院的,上面还有那么多观众,万一影响到观众怎么办呀?那么多人千里迢迢来看我的演出,这下好了,要败兴而归了。”
牧阳:“……”
搞了半天,大兄弟你就关心这?
“不行,不能让他们再打了,”亚兰奇急得团团转,但又没法子让他们停下,“天哪,上帝啊,能不能让他们别在这里打了,去别的地方打好不好?”
“莫得办法啦,兄弟,”牧阳道,“除非你会我们华国那个什么乾坤挪移术,biu的一声把他们送走,哎可惜你是个外国人,没办法没办法,我看再怎么打下去啊,剧院就要塌了!”
亚兰奇像是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一下子跳了起来。
可不能塌了啊!他的剧还没演完呢!
忽然之间,他灵光一闪,赞道:“对啊,我怎么没想到呢,谢谢你!”
牧阳:“……?”
“虽然我不会你们那个乾坤什么移,但是,我可以把他们重新送进熔炉啊,正好有一只熔炉不太正常,估计出来的也是失败品,不如就让他们进去打吧,没准误打误撞就整出了什么惊喜呢,”亚兰奇看着牧阳,“真谢谢你,给了我这么好的建议。”
牧阳呆了一秒,蓦地一个激灵:“你、你刚刚说,送他们去什么地方?”
亚兰奇笑着说:“熔炉啊。”——
作者有话说:亚兰奇:一堆活爹
牧阳:赞同
第214章 圣玛利亚大剧院(二十七):误伤 团宠……
不知在虫人副本中经历了什么, 李音夏本来就一言难尽的厨艺越发糟糕了。
大概是知道自己几斤几两,在余州喊饿之后,李音夏果断舍弃了一系列煎、炸、炒、烩、煮,返璞归真, 选择了最原始的烧烤。
余州看见他生了一团火出来, 白茫茫的空间里亮起一小簇橘黄,被李音夏用手指尖拖着, 转移到了干柴堆上。
火光将他们二人的脸照得明明灭灭, 烧了一会儿之后, 李音夏又凭空变了一些新鲜食材出来,什么鱼啊肉啊蔬菜水果,统统烤完堆到余州面前,余州的侧脸被他投喂得鼓起来, 像仓鼠那样不停地嚼嚼嚼, 忙碌到无暇思考其他。他瞥了一眼李音夏, 发现他只吃一样东西。
年糕。
火架上又有一串年糕熟了, 李音夏拿起来, 正准备往上面撒孜然粉, 忽地手上一空,那串年糕被余州抢走,随即听见他问:“音夏哥哥, 你为什么只吃这个啊?”
李音夏从背后掏出一把新鲜秋葵:“也不是,我还吃很多东西, 一样一样来。”
“喔。”
余州对这种黏黏糊糊的东西不感兴趣, 把从李音夏那里抢来的年糕吃掉,边吃边看李音夏烤秋葵。看着看着,他逐渐开始走神, 又忍不住去想李音夏刚才说的那些,不是遗言胜似遗言的话,嘴里越发没味,什么都不好吃,他犹豫半晌,准备开口。
却见李音夏似有预料般的抢先道:“想问什么,现在快问吧。”
余州马上说:“音夏哥哥,你后来在虫人副本里……还好吗?”
李音夏暂停手上的动作,状似无意地拢了拢自己的披风,道:“好不好的你不是都看到了吗?十个你都不一定能战胜我呢。”
余州撇撇嘴:“胡说,刚才那把是我赢了,你明明也认了不是吗?”
李音夏笑着“嗯”了一声。
“你不要转移话题,”余州道,“你为了我们留下来给那些丧心病狂的人做实验,一定受了不少苦吧?他们有没有给你种什么惨无人道的、乱七八糟的虫病毒?”
李音夏想了想,想了半天,最后摇摇头。
“……哈?”余州吃了一惊,随后想到一种可能,“你该不会接种不了高级虫病毒吧?你等级多少呀?我当时可是T-A,厉害吧?”
“怎么拿这种东西来比?”
真是小孩子。李音夏冲他一笑:“啊,我是T-S哦。”
T-S!
纵然前不久才回想起来,但虫人副本的记忆还是太过遥远了,以至于余州反应了一会儿才意识到李音夏在说什么。
他登时呆若木鸡:“……夺少?”
李音夏笑眯眯的:“没什么好比的啦。”
余州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手里的东西也不吃了,跳起来道:“那他们不得折磨死你啊!”
“没有那么恐怖,具体的情况太复杂了,我毕竟在那里住了这么久呢,”李音夏不知想到了什么,无意再说,只道,“我啊,其实只接种了一种虫病毒,你别担心。”
余州狐疑道:“只有一种吗?为了匹配你的T-S,他们一定会拿出最恐怖的虫病毒,虫病毒中的虫王,搞不好还是用制造蛊王的方法搞出来的,你说没事,我不信。”
李音夏解释:“之所以只有一种,是因为那时你们刚走,为了确保你们的安全,我要意思一下。”
余州不说话了。
是了,那时候就是因为有他在旁边碍事,所以李音夏才无法抒展拳脚。把他们这些拖油瓶送出去之后,剩下的甭管什么T什么S,还不是任由李音夏搓圆揉扁。估计在“意思”了一下之后,李音夏就农奴翻身把歌唱,摇身一变成山大王了。
见余州没有追问的意思,李音夏松了口气。
但余州还有别的疑问:“那你这次又是怎么出来的呀?虫人副本是江蓠破的,你是因为跟着她,所以才被关进了互助组织吗?又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你逃出来了?”
这个问题李音夏不知道怎么回答,倒不是有心瞒着余州什么,而是这件事解释起来有点困难,还不知道余州能不能接受,他斟酌了一下措辞,道:“我其实也不算被关在互助组织,就是……”
话音未落,就见视野猛地开始地动山摇,仿佛有人突然拿着把大锤子敲击他们所在的空间,敲得他们又晃又跳,活像经历了一场地震。李音夏变出两根柱子,余州会意地抓紧,两人稳住身形,熊熊燃烧的火堆被摇晃得七零八落,炭灰弹到空中,火星迸溅,如棉絮般飘扬,落下时,那白茫茫的空间豁然开了一个大口,几个身影跟随着炭灰一起落下。
余州眯起眼:“这是……”
他听见李音夏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只有两个人的清冷空间即刻变得热闹起来。
因为多了一个很吵闹的牧阳。甫一落地,他便双膝跪地,不顾形象与尊严,双手合十朝面前两位剑拔弩张的身影大拜:“大佬,大佬们哎,我真的,求求你们了,只要你们能别打了,我、我以后给你们当牛做马行不行?睁大眼睛看一看啊,我们又被关起来了,先停一停,停一停,干点正事好不好哇,别打了啊啊啊啊啊啊啊!”
然而环视周围,这个空间地广人稀,平坦如镜,简直就像是为打架量身定做的,受制于先前狭窄河道的姜榭此刻像是解放了双手,哪有不打的道理?
不用多说,牧小透明又双叒叕被忽视了。
长鞭出动,细软的红色扫荡着飞袭而来的薄刃和尖刺,姜榭忍着剧痛将体内的弯刀拔了出来,在躲避廖小言攻击的同时从一个刁钻的角度将那刀奉还,弯刀旋转成了一圈圆月,在覃舞怔愣之际狠狠刺入了他的左肩,强大的冲击力逼得他连连后退,直至被钉在了地上,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覃舞!”
邬默喊了一声,朝姜榭射出几片飞刀,随后冲过去,把覃舞扶了起来。
牧阳看了,愈发心碎:“啊,为什么救他不救我啊。”
廖小言和姜榭从地上一路打到半空,两道残影不断相撞又分开,把茫茫空间搅出了猎猎狂风,他们的速度实在太快,余州还是先辨认出了牧阳的声音,随后才推断出那两个打得如痴如醉的人中有一个是自家男朋友。
心脏被揪紧,余州正准备加入牧阳一起喊,却见李音夏的披风下摆随风飘起,再一看,他已经离开了地面,踩着节节冒出的木桩朝空中那两人赶了过去。
而就在这时,廖小言的短刺被姜榭的菠萝刀弹开,手上只剩一根孤零零的细瘦长剑,形势一下反转,猩红长鞭如灵蛇般出动,缠住她的腰,又见一道冰冷的银色闪过,抬眼时,姜榭沉着脸,紧紧攥着长枪,将那锋利的枪尖对着她的身体刺去——
廖小言微微侧身,见躲不过去,索性就认他刺,白刀子进红刀子出,她脸上一点痛意也无,反而无比畅快,大笑道:“你刺啊,你尽管来伤我,反正我的疼……有人替我受!”
李音夏站在高高的木桩上,离他们仅仅一臂之遥,在姜榭刺中廖小言的那一瞬,他也像是被什么东西戳中了,身型蓦地一颤,脚下一个踉跄,就从自己制造的通天大桥上摔了下去。
千钧一发之际,姜榭看清了李音夏的脸,他双目圆整,难以置信地看了廖小言一眼,随后撤出战场,赶在李音夏砸到地上之前伸手接住了他。
李音夏的胸口晕开一片血迹,唇角也洇出一线鲜红。姜榭帮他捂着伤口,惊愕得说不出话,李音夏受伤的位置,与他刚刚击中廖小言的地方一模一样!
“音夏哥哥!你没事吧?”余州也跑了过来,“这是怎么回事?”
和牧阳那叫天不应叫地不灵的透明待遇不一样,余州一来,场面就变得有些微妙,互助组织不动手了,廖小言沉默地站在一边,神色带了点儿措手不及,邬默在给覃舞包扎,牧阳左瞄瞄右看看,本想扑上去与自己的好兄弟相认,但一些记忆忽而涌上他的脑海,同样进入了镜中界的他开始想起了更多以前的事,刚进来的时候,他满脑子只有自己一直在找的余州,现在……
牧阳浑身一僵,神色不妙地看向姜榭。
嗯,所以,他现在是站到了和余州对立的阵营,帮着和他对立的人来……对付他喜欢的人?
嘶,要死。
牧阳瞬间觉得自己没脸见余州,哆哆嗦嗦地躲到了一个没人在意的地方,开始往地上乱画,怀疑人生。
另外一边,余州根本顾不上看别人,和姜榭一起将李音夏团团围住。
李音夏咳了一声,把嘴角的血迹抹掉,望着余州,还不忘开玩笑:“你就该多学学小榭,这刀刺得好,快准狠,不像你一样软绵绵的,跟只小兔子似的。”
余州、姜榭:“……”
心里压着惊涛骇浪,姜榭黑着一张脸,问:“这到底怎么回事?我攻击的是廖小言,为什么你受伤了?”
李音夏道:“小州州,你刚才,不是问我怎么从虫人副本出来的吗?”——
作者有话说:今天太忙了嗷呜呜~
第215章 圣玛利亚大剧院(二十八):道具 音夏……
余州愣住了。
李音夏的受伤为什么会和这个有关系?
见他缓缓坐起身来, 余州连忙跟上去扶,却见李音夏身上的伤口竟然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最后整片皮肤光滑如初,一丝疤痕也没有留下。突如其来的受伤让他的衣服出现破损, 李音夏牵起披风下摆, 盖住自己受伤的部位,似乎一点儿也不想让别人看到自己的身体。
“镜中界里的东西要想来到现实世界, 只有两种办法, ”李音夏说, “我第一次逃离镜中界的方法比较粗暴,可以忽略不计,正常来说,收集足够的镜子碎片就能从鬼怪变成人类。”
这一点余州是知道的, 之前姜榭就是这样, 辗转奔波了很多副本才凑齐镜子碎片, 回归人类身份。但是, 他从来也没有听说过, 竟然还有另一种离开镜中界的方法。这能怎么做?人又不像是道具那样可以经由副本赐予……
等等, 道具。
余州蓦地开始头皮发麻,心中涌起一阵寒意。
虽然他不知道当时在虫人副本里具体是如何光景,但是, 镜子碎片一般跟随入镜者掉落,也就是说, 重回镜中界的李音夏是没有渠道去获得镜子碎片的, 就算他后来遇到了前来攻副本的江蓠,可江蓠会帮助他吗?
如果没有镜子碎片,那么, 李音夏究竟是……
“江蓠进来的时候,虫人副本已经被我清扫得差不多了。副本原来的主人是一个命不久矣的病弱男孩,他的父母给病毒实验室投了很多钱,想让那里研制出可以治好自己儿子疾病的病毒。然而实验室的人阳奉阴违,拿着巨款干起了违法的勾当,具体的背景我就不说了。总之,那个男孩后来死了,剩下的人群龙无首,难成大器。江蓠倒是想带我出去,但是……”停顿了一下,李音夏说,“她没有带够镜子碎片,于是我们换了一种方式。”
心中的猜测逐步得到印证,余州听见自己颤着声问:“……什么?”
李音夏道:“通关副本会掉落奖励,除了镜子碎片之外,还可能有道具。为了能够出去,我只好让自己变得和那些虫病毒一样,作为道具给了江蓠。”
余州难以置信:“这怎么可能?你是活生生的人,怎么能变成冷冰冰的道具啊?你又做了什么伤害自己的事情吗?”
李音夏笑着摇了摇头:“你说错了,我从来就不是人啊,我是鬼怪,和你口中的‘冷冰冰’一样,本质都是镜中界主人执念的一部分,没有什么不同。”
余州还是不信,执着地争辩:“可你还有自我意识,你还能使用你的能力,你还是这么厉害啊。”
但其实,他已经开始动摇了。刚才李音夏突然替廖小言受伤,可不就是作为一样道具,被主人发挥了作用吗?
李音夏道:“嗯,我没有说我不厉害了啊,所以,我就是一样很厉害的道具喽。你平时见过的道具大多都是什么刀啊,匕首啊,鞭子啊,自然而然会觉得所有道具都是物品,但其实啊,也有人形道具的呢。”
余州没见过,姜榭倒是见过。
那个能幻化成袁央和闵钰的棉花娃娃,其实也算是人形道具的一种,只不过现在与李音夏相比,棉花娃娃好像也不那么人了。
话已至此,余州不得不面对现实:“那、那你的作用就是替别人受伤?”
“差不多吧,人形道具的形成会受到鬼怪本人思想的影响,因此我还可以保留很大的自主权,这才可以溜出来找你,至于具体有什么用……”李音夏没有说话。
但余州却听见了他的声音。只见李音夏捏住了他的手,紧接着便有一根无形的白线顺着他的手腕蜿蜒,再然后,他就听见李音夏说:“至于具体有什么用,那当然是我说了算啦。”
“……”
等余州回过神时,那白线已经消失了。
他心里五味杂陈。之所以要用这种方式悄悄告诉他,恐怕李音夏也不甘愿一直留在互助组织任人差遣,而是想回到他们身边来,将自己作为道具的真正作用贡献给他们,还有……
现在想来,李音夏之前那些命不久矣的话恐怕也不只一层含义,他的力量也许的确会因为离开镜中界太久而削弱,但更主要的恐怕还是道具的次数。
有些道具是有使用次数的,比如他曾经拥有过的那张碎花布片,次数耗尽过后就会自动损毁。人形道具,和真人那么像,如果碰上一个像李音夏那样强大的道具原身,不敢想象会有多么恐怖,会对持有者带来多大助益。这样的道具,对于镜中界来说,必定是一个巨大的威胁。
为了平衡,这种道具的使用次数一定寥寥无几。
而现在……
李音夏至少已经被廖小言使用过一次了。
余州心跳加速,正想问清楚,忽而间,李音夏的身体虚闪了一下,一条透明的锁链从他背后延伸出来,余州怔愣地顺着锁链望去,发现那锁链的尽头被系在廖小言的手上。
然后李音夏就被她牵了回去,身影虚化,与此同时,余州感觉自己的手腕似乎又被什么东西扫了一下,在他抬起手时,一条细细的白丝尾巴悄然溜走,雁过无痕。来不及在意,李音夏就如同普通道具被回收那样,消失在了空气中。
“小言……”
“说了这么久,终于说够了吧?我要是不把道具收回来,余州哥哥你恐怕还不知道有一个我在这呢。”
廖小言的语气依旧不太好,但和缓了许多,不像对着姜榭那般咄咄逼人。
既然廖小言在这,那么这里其实是……圣玛利亚大剧院?
他们竟然误打误撞来到了目的地。
姜榭警惕地盯着廖小言,把来不及整理思路的余州拉远了一点,说:“你和她说话的时候要小心,她很懂得怎么戳人肺管,千万不要被激怒了。”
余州刚要答应,忽地睁大眼,抱住他的腰问:“你怎么也受伤啦?”
姜榭神情幽怨:“你才注意到呀?也是,这里有太多人需要你关心了,我只好往后排排喽。”
“不要嬉皮笑脸的。”余州捶了他一下,然后心疼,小声问,“谁伤的呀?疼不疼?”
姜榭马上告状:“廖小言伤的,疼死了。他们那边有一个很古怪的道具,碰着就疼。你看你还在这乐呵呵的吃烧烤,不知道我在外面快要被人弄死了。”
余州才不信:“胡说,你才没有那么弱呢。”
姜榭:“那你亲我一下。”
余州:“……啊?”
“快亲我一下,你刚才就知道和李音夏说话,连看都不看我一眼,我不开心,”姜榭酸溜溜地控诉道。
然而,余州分明看到他的嘴角是翘着的,分明就是故意讨糖吃。
余州无奈地凑过去,踮起脚吻了他一下:“这下可以了吧?”
姜榭受苦,他还受苦呢,跟李音夏呆在一起的时候,他们可没有干什么会让姜榭吃醋的事,相反,这些日子他又是惊又是吓又是觉得自己快要死了,根本睡不了一天好觉,那时还不知道姜榭在什么地方享福呢。
“不够。”
前不久还在幸福地看音乐剧的姜榭一把将他拽了过来,随后伸手捏住他的下巴,深深地吻了过去。
“唔!别在这……唔……”
趁他们吻得投入,牧阳悄咪咪地从某个犄角旮旯里钻出来,用手肘戳戳廖小言:“哎,你看人家小别胜新婚,都没空理你,我看你啊就别打了吧?咱们先出去,出去再说,行不?”
一而再再而三被忽略,廖小言心中气极,正好有现成的受气包,她狠狠揪住了牧阳的衣领,把他拉下来,期间不小心扯到了一块肉,疼得牧阳嗷嗷叫。
瞪了他一眼,廖小言转而把他甩向身后:“不想看打架就自己把眼睛蒙起来,滚远点。”
正当余州被吻得喘不上气,准备挣开姜榭时,姜榭却目光一凛,将他往后推了一步,刹那间,就见一道银芒呼啸而来,带着冷冽的寒意从他们之中擦过,若不是躲避得及时,绝对要见血。
“喂!你在搞什么?差点要伤到人了知不知道?”牧阳用气音咆哮。
廖小言瞥他一眼:“你很关心他们吗?”
牧阳:“我……”
话音被打断,余州上前一步:“小言,你到底怎么了,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作者有话说:这几天有点子忙,这章差了几百字不想硬凑了,下一章开始揭晓过往~
第216章 圣玛利亚大剧院(二十九):山雨欲来 ……
廖小言没有抬头, 以她现在还是小女孩的身高,平视的话视线最多只能到余州的肩膀,她平静地闭了闭眼,沉默了很久, 这才道:“没有误会, 余州哥哥,这都是我和姜榭之间的事。”
“你知道你现在在什么地方吗?”余州没有马上跟她讲理, 而是不动声色地站到了姜榭面前, 尽量将廖小言的注意转移开, “这个副本叫圣玛利亚大剧院,根据最新数据,这是难度系数最高的一个通用型副本,稍有不慎就会丧命。你很久没有消息, 所以江蓠急了, 拜托我们将你带出来。所以, 有什么事情等到这个副本结束了, 再一起清算, 好吗?”
听了他的话, 廖小言冷笑一声:“拜托你们来救我?余州哥哥,你听听这符合逻辑吗,江蓠是我互助组织的人, 要找人来救那也是找我们互助组织的精英,怎么敢去劳烦你们?恐怕你们是私下里做了什么交易吧?让我猜猜你想要什么?是李音夏吗?江蓠答应你只要把我带出来, 就将李音夏还给你?”
余州:“……”
廖小言不愧是能做到一个组织首领的人, 果真一样不落地被猜中了。
“余州哥哥,你真傻,”廖小言笑了起来, “她说会将李音夏还给你,你就信了?那你现在傻眼了吗?李音夏自愿变成了道具,而这个人形道具,现在在我手里。既然在我手里,那么,江蓠拿什么东西还给你?你还真是一如既往地天真啊,余州哥哥。”
余州沉默了。
现在回想起来,江蓠的话的确处处是陷阱,那时她说会以个人名义担保,余州还以为就算她没法真的带回李音夏,好歹也能帮他们说上两句话,争取争取,却没想到真实情况居然是这样。他们算是给江蓠打白工了。
“不过你也别怪江蓠,她一直帮你们说好话来着,”廖小言说着,抬起了手腕,上面套着一个蓝色混着点纯白的圆环,“要不是她执意要重回虫人副本,互助组织还得不到这么好用的道具呢。本来呢,从虫人副本里拿出来的那些东西,我是一点都不想分给你们的,但江蓠说某些虫病毒只有你们可以用,没办法,只好便宜你们了。至于李音夏,抱歉,余州哥哥,谁让当初去破掉虫人副本的人不是你呢?”
余州真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撇开那些纠缠不清的恩怨,单就要回李音夏这件事来说,他们确实理亏。
谁让虫人副本不是他们破的呢?
没有参与,自然也没有资格去索要副本奖励。
“话已至此,我看李音夏这件事就没必要再说了,”廖小言道,“余州哥哥,现在请你让开吧,我和姜榭的架还没打完呢。”
“等一下!”余州张开双手,死死拦在姜榭面前,“你也知道我们在乎李音夏,只要有他在,我们怎么也伤不了你,不仅伤不了,还得处处让着你,这样的打架又有什么意思呢?我们不妨都先放一放,先出去……”
“哈哈,余州哥哥,你真好笑。”廖小言弯起了眼睛,毫不掩饰地发出嘲笑。
余州没有再说下去了。他真是一急就开始脑子犯抽。
廖小言跟姜榭打架又不是为了切磋,捏着李音夏这个软肋,对她来说最好不过了,哪有他们谈条件的余地。
看着他愁眉苦脸的样子,廖小言忽然心情很好,轻快地说:“所以啊,余州哥哥,要么姜榭死,要么我和李音夏一起死,你选一个吧。”
见余州不做声,廖小言又道:“你不是最擅长做选择了吗?这一次,李音夏和姜榭,你选择谁呢?”
这句话像一根针,霎时间刺穿了余州的大脑。
是因为那件事吧,果然是因为那件事吧。
与此同时,在一旁等待浑水摸鱼的牧阳也如雷贯顶,一个画面出现在他的脑海中,是他当初在自己空间里,观察廖小言时看到的画面。
还只有几岁,弱弱小小的廖小言跌跌撞撞地奔跑在楼道中,后面追兵的影子若隐若现,她绝望而拼命地朝前跑,仿佛脑袋里只有跑这件事,全身上下没有一个肢体听自己使唤,突然间,一个人从她的视线里一闪而过,逼迫般地唤醒了她的意识,她像是看到了希望,连忙停下了脚步,握起瘦弱的拳头,踮脚,敲门:
“余州哥哥!余州哥哥——”
而彼时的余州打开了房间的窗户,扶着窗框,正准备往下跳。
一只手搭上余州的肩膀,余州目光怔愣地闪了闪,就看见姜榭走上前来,揽住他,看着廖小言说:“行了,做鬼也要做个明白鬼,你到底为什么这么恨我?”
他一边说,一边悄悄拿出便利贴,刚才余州挡在他面前的时候,他已经在上面画好了一样东西,只要能分走她的注意,他就能出其不意地撕下便利贴达成瞬杀,没有给她使用李音夏挡刀的机会。
廖小言不语,那些过去的事情回忆起来无异于重揭伤疤,她只要姜榭死,至于他死的明不明白,关她什么事?杀猪的人也不见得会和猪讲理由吧。是他自己不记得了,活该死不瞑目。
“是那个敲门……你是那个敲门的人,对不对?”
余州突然道。
廖小言一怔,随后道:“是。”
余州颤声道:“你那时找我,是出了什么事吗?”
廖小言沉默了一会,颓然地笑了:“你现在再说这些还有什么用,就算我告诉你出了什么事,这一切就能挽回吗?何况你也没做错什么,你只是……没有选择我而已。”
余州:“我……”
到底发生了什么?
到底发生了什么?
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
谁能告诉他,他当时一念之差做出选择,到底导致了什么?为什么事情会变成现在这样?
心脏中有一个悲决的声音在叫嚣,叫得心跳像坏掉的引擎一样失速,迷茫、困惑、自我怀疑,重重情绪你一桶我一瓢,争先恐后地往他的胸腔里浇,再糅合汇聚成一只大手,死死攥着他的心脏,企图把它撕成碎片。余州撑不住地脱离姜榭的怀抱,跪坐在地上,痛苦的捂住了自己的头。或许是听到了他此刻的执念,忽而间,白茫茫的环境卷来一阵狂风,在场的人猝不及防地被这狂风糊了脸,头发和衣角翻飞飘扬,等风稍微弱了一点,视线回归清晰,才发现这根本不是来自大自然的风,而是一幢幢高楼拔地而起掀起的气浪。
那些凭空出现的高楼样貌熟悉无比,它们紧紧围成一圈,中间是一个下沉式斗兽场,高楼的围墙之外是一望无际的沙漠,烈日炎炎,人心惶惶。
自为了战胜李音夏之后,白茫茫的空间再度变出了虫人副本的场景。
这一下,恐惧的变成了廖小言,她神色猛地变了,刷地看向余州:“快停下,你在干什么?”
之前为了给余州训练,李音夏暂时剥夺了余州身为主人对空间的控制权,而就在刚才,李音夏被廖小言收回的前一秒钟,一根白线悄无声息地卷了卷余州的手腕,将控制权还给了余州。因此现在,余州只要稍稍动动手指,就能指令空间变出自己想要的东西,更别说他现在正遭受着强烈的情绪浪潮冲击。
这些情绪和对真相的渴望逐渐幻化成一支无形的笔刷,一笔一划,将曾经的过往重新描绘了出来。没了李音夏的压制,这些画面比先前他好不容易逼出来的那些逼真许多,身处其间的人就像是拥有了上帝视角,以观众的身份去重温一段不为人知的过往。
廖小言的手上,蓝白色圆环亮起微弱的光芒,李音夏以虚影浮现出来,伸手往空中抹了一下,在余州原本的记忆之上多添了一笔他自己的记忆。
没办法,该来的总归要来,就算他再不想余州去回忆那些痛苦的事情,但也许……有些事情本就不是他能阻止的吧。
有人想看,有人却不敢面对。锋利的剑芒忽闪,十字剑破空而出,廖小言红着眼睛持剑攻来,崩溃道:“停下!你不要再想了,不准再想了!”
却见一个身影伺机猛扑上来,死死抱住她,动作有些粗鲁,声音却很温柔,像哄小孩子一样:“好啦好啦,不怕,不怕,不想看的话就闭上眼,咱们把眼睛闭上吧,好不好?”
牧阳一边伸手去捂廖小言的眼睛,一边朝邬默和覃舞挤眉弄眼,示意他们两个过来帮忙。
覃舞伤得很重,动不了,邬默有些犹豫,他看着自家会长颤抖不已,像是一只正在被缓慢剥掉厚壳的蜗牛,一时间不知道该不该有所动作。
牧阳翻了个白眼,催促道:“快过来啊,你是不是傻!你们会长现在已经控制不了自己了,只知道攻击,可她打得过那边吗?别以为有挡伤道具就后顾无忧了!快点,过来!”
邬默一恍然,似有所悟,连忙奔过来,帮牧阳一起牵制住了廖小言。
廖小言动弹不得,她挣扎了一会,扎着头发的皮筋崩开,长长的头发披散下来,将她的视线遮了去。那一瞬间,她像是丧失了所有力气,无可奈何地垂下了头——
作者有话说:好奇怪,我的收藏会很慢很慢地涨一段时间,然后忽然连掉三个,然后又开始很慢地涨,又掉三个,真奇怪
第217章 圣玛利亚大剧院(三十):三幢楼 希望……
画卷如放映电影一般拉开, 在小州被套着头带进一间病房的同时,廖小言和江蓠则被分别带进了另外两间病房,几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模样的人端着一个托盘,朝孤零零的廖小言走来。
这几个人的气质实在太过冷漠可怕, 身边又没有熟人, 廖小言立刻就吓哭了,不断地后退, 空荡荡的病房里只有一张床, 根本没有地方给她躲, 她先是靠到了墙上,然后又钻进床下,却见那病床轮子咕噜噜一滚,那几个白大褂毫不留情地踹开了病床, 将她抓了出来。
他们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没有笑话她, 也没有说什么威胁的话来吓她, 但就是这种没什么活人气息的行事方式, 让廖小言愈发心底生寒, 畏缩不前。
但一个四岁小女孩的反抗就跟猫狗一样,掀不起什么风浪。白大褂们有条不紊地分工做事,一个从柜子里拿出巨大一卷白色纱布, 一个正在整理着托盘里的虫病毒,还有一个掏出一只平板, 在屏幕上面划拉着, 像是在确认什么信息。廖小言听见他问那个整理病毒的白大褂:“哎,这单是要做木乃伊对吧?”
那个正在整理病毒的白大褂说了声“对”。
当时廖小言的认知里还没有“木乃伊”这个概念,就见那个拿着纱布的白大褂突然走了过来, 和看平板的白大褂一起大力把她按在病床上,紧接着,那巨大一卷的白色纱布就被展了开来,一圈一圈地缠绕在了她身上,从腰部开始,一直缠到嘴巴,遮住口鼻,徒留一双眼睛越瞪越大,惊恐写满了眼膜,目眦尽裂。
窒息感逐渐开始威胁生命,濒死的求生欲爆发,逼迫大脑作出反应,幸而两条腿还没有受到束缚,廖小言不受控地张腿乱踢,那几个白大褂离她很近,不慎被踢到了某个不可言说的部位,就听见他们之中的一个闷哼了一声,桎梏着她的力道减轻了一些,廖小言趁机跳下床,双手扒掉脸上的绷带,撞开围着自己的一群人,拖着长长的白色,孤注一掷地朝门外跑去。
逃脱的猎物引发了一阵骚乱,大楼各处,无数带着防毒面具的人探出了头。
“她跑了,快追了!”
“急什么,一个小女孩,能跑哪儿去,这里都是我们的人,就先溜她一下。”
“……”
几段急促的脚步声顷刻将楼道填满。仔细一听,这脚步声中有一段很急,如密集的雨,另外几段也很快,但与前一段相比,却又显得不紧不慢,悠哉游哉,闲庭信步。
廖小言根本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没有方向,便只能盲目往前冲,跑着跑着,前方忽地出现了一座透明的玻璃桥,这道桥不长,连接着旁边的一幢大楼,但就连脚下踩的地方都是透明的,廖小言踩上去,往底下看一眼,发现自己如临高空,吓得腿立刻软了。
身后传来了追兵的脚步声。
廖小言哆嗦地抹掉了脸上吓出来的眼泪,躺在地上闭上眼睛,朝前翻滚,滚过了这道桥,却因为没有及时睁眼而磕到了墙上,脑袋上撞出了一个包。
“嘿,她怎么自己撞到了,真蠢!”
“可不是嘛,我宿舍养的小狗都比她聪明呢!”
“在这里啊,做人还不如做狗呢。”
“真的是!哈哈哈哈……”
奚落与嘲笑遥遥追来,廖小言忍不住哭出了声,她身上真的好疼,好疼啊,今天出门穿的新裙子也划破了,蹭脏了,简直太狼狈了。
眼看着那些追她的怪人就要走来,她咬咬牙,捂着脑袋爬起来,前面又是一道长长的走廊,和上一幢楼一样,走廊的两边都是监狱般的房间,冰冷又阴森,像一只怪兽一样,等着她这只小羊羔自己走入虎口。
她真的好想妈妈,好想余州哥哥,好想江蓠姐姐,怎么这里就只有她一个人啊。
他们到底在哪里?
“啊——”
忽然间,一阵惨叫声从走廊深处传来,如一道惊雷,将廖小言劈得定在了原地。
妈妈!
那道声音,是妈妈!
廖小言顷刻就顾不上疼了,扶着墙,摇摇晃晃的,顺着一间间病房找去,终于,在不知道经过了多少病房之后,一个比其他病房宽敞很多的病房映入眼帘。准确来说,那不像是一间病房,而是一间牢房,由数根铁条排成的铁门拦在面前,廖小言看见了许多张病床,那些病床上无一例外,每张上面都躺着一个中年女人。
她一开始自动忽略了其他女人,只顾着找自己的妈妈,直到她看着一群白大褂粗鲁地扒掉了她妈妈的衣服,将一贯黑乎乎的、貌似还会跳动的、密密麻麻的东西注入了她妈妈的某个部位后,她才恍惚发现,原来其他那些女人们全都挺着大肚子,是孕妇,是不知道怀着什么东西的孕妇!
(审核大大,我求你了,我跪下求你了,这个剧情对人物塑造真的很重要,求求你让我过了吧,好人一生平安,我已经修改了呜呜呜~)
当啷一声。
也许是大脑无法处理当下所看到的画面,廖小言的耳朵开始鼓起一阵嗡鸣,她的目光呆滞地在空中游走,无意间落到牢房门边的木牌上,那木牌上刻着五个字,恰巧都是她最近刚在幼儿园学会的:
虫胎试验区。
虫胎……虫胎……什么是虫胎?
幼儿园老师曾说过,所有小孩一开始都是胚胎,在妈妈的肚子里发育长大,长成人形,然后才被分娩出来……
那虫胎是什么?
会有虫子从肚子里长出来吗?
世界观遭到冲击,廖小言的胃里一阵翻江倒海,视线也开始生理性地变得模糊。
怎么这么恐怖啊,怎么会有这么恐怖的地方啊……
她妈妈会生出一只恶心的虫子吗?她要多一个虫子兄弟姐妹吗?
“哈哈,你看那小鬼被吓得,动不了了!”
“嘘,别动,看她还能不能再跑,真有意思。”
耳朵里的嗡鸣和嘈杂随着追兵声音的出现而减弱了一些。廖小言像被唤醒了似的,迟钝地捡回意识,恍然意识到,自己现在还在被追,不跑的话就要被抓回去,被用绷带缠起来,做成那个什么木乃伊。
廖小言拍了拍自己的脸颊,不知道多少次重新站起来。但是站起来之后,她又犹豫了。
自己走了,妈妈怎么办?
就在这时,她猛地一愣——
被铁栅栏隔开的监牢那头,雪白而污秽的病床上,她的妈妈像是感应到了她的存在,虚弱地抬起了胳膊,朝着这个方向,轻轻地挥了挥手。
眼泪霎时决堤,怎么都止不住,廖小言反而走不动了。
手臂又挥了一下,那条手臂不知怎得开始变得浮肿,动起来吃力无比,像是直接立在床边,也许那一下的挥动只是错觉。
走吧。
快走吧。
是幻觉吗?但是她怎么好像还听见了妈妈的声音呢?
快走吧。
快走吧,小言。
廖小言抬起手,用力地将衣袖按在了手臂上,吸干眼泪,随后转身走了。
随着步伐的移动,偌大的监牢逐渐从视野中褪去,廖小言像是一只被抽空了灵魂的木偶,失神而机械地往前挪,大脑空空,头重脚轻,眼球因为流泪过多而红肿不堪,不知还能跑几步就要倒下了。
又往前跑了一段路,她又遇到了一道玻璃桥,对面又是一幢新的大楼,不知还有什么匪夷所思的事情在等着她。这次她不怕了,或者说已经麻木到体会不到怕这种情绪了,竟然轻而易举地跑过了这道玻璃桥,这已经跑了许久,后面的追兵开始收敛玩心,准备动真格将她抓回去,屋漏偏逢连夜雨,她摔了一跤,把脚扭到了,这一下就是想跑也跑不快了。
啊,要被抓回去了。
扭伤的脚腕越跑越僵,每一次落地都是一阵刺痛,越跑越僵,像一块扭曲的废铁挂在腿上,廖小言气喘吁吁,眼角噙出泪水……不想跑了,她真的不想跑了,要不然放弃吧。
再跑三间病房,就跑这段距离,然后就不跑了,反正也跑不掉了,她这么告诉自己。
沉重的脚步迈开。
一间病房,两间病房,三间病房……
经过第三间病房时,廖小言忽而难以置信地刹住了脚步。峰回路转的巨大喜悦从心底蔓延滋长,迅速喷薄而出。
每间病房的房门下面都有一个活动的小格,应该是用来给被关押的实验品送餐食用的,其他房门的小格都紧闭着,不知道为什么,这个房间的小格却被打开了。
以廖小言的身高,正好能够着,自然也将房间内的场景尽收眼底。
那里面竟然是余州哥哥!
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举止怪异地爬到了窗框上,但廖小言真的很开心,从来没有这么开心过。
太好了,有余州哥哥在,一切都不怕了,余州哥哥这么聪明,一定会救他的。
说不定他还可以帮自己把妈妈救出来,妈妈只是得病了,只要之后带妈妈去看医生,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真的,真的,太好了。
砰砰砰。
廖小言开始敲门。
“余州哥哥!余州哥哥救救我!”
敲门的震动将小窗格的挡板震落了下来,不知道为什么关上了就打不开了,看不到房间里的人,廖小言开始有些不安,敲门的动作愈发急促:“余州哥哥,听得见吗?余州哥哥!我是小言啊!”
没有回应。
“余州哥哥!”
不知敲了几下门,廖小言的手臂开始泛酸,指节敲破了,在门上留下淡红色的血痕。
“余州哥哥……”
敲门力道一下比一下弱,敲门声音一下比一下小,廖小言没有力气了,她不想不明白,都敲了这么久了,余州哥哥难道没有听到吗?
余州哥哥为什么不理她呢?
终于,手臂从半空中滑落。
几乎是在同一时刻,踩在敲门声彻底平息的刹那,余州目光锁定着斗兽场上的姜榭,义无反顾地纵身一跃。
门外,廖小言倒在地上,这次真的,再也站不起来了。
两个戴着防毒面具的工作人员架起她,用绳子将她绑紧,顺着长长的走廊和两道短玻璃桥,原路返回,将她扔回了自己的病房,那三个白大褂还等在病房里,见到她,又将那长长的白纱布拿了起来。
廖小言闭上了眼睛。
一圈又一圈,三百零八圈之后,纱布盖住她的嘴巴,接下来就要淹没她的鼻子,从此掠夺她的呼吸,将她变成一个死人。然而预想之中的绑缚却并没有到来。
仿佛地震降临,整栋大楼蓦地开始剧烈震颤,几个白大褂被震得东倒西歪,滚做一团。因为有病床护栏的格挡,廖小言倒是稳定住了身型,手臂被缠住,她甩掉嘴上的纱布,用牙死死咬住栏杆,目光投向窗外,视野之中,对面的大楼轰然倒塌,变成一堆破烂的砖瓦废墟,而致使这大楼覆灭的竟然是几根纤细的白丝,那些白丝摆作一个井字平铺释放,追着一个形似水管的虫人,那虫人借着墙体躲避,因此白丝也就顺势把整栋楼切了,切完之后被一个人收归于手,那个操纵白丝的人廖小言也认识。
他是和余州哥哥一起的那个轮椅哥哥。
轮椅哥哥不坐轮椅了,还很厉害地毁了一幢大楼。可是……
望着空中断裂开来的半截玻璃桥,廖小言仿佛看到了此生炼狱。
可是那幢楼里,躺着她的妈妈啊——
作者有话说:回忆大概还有一章,别看我现在写这么多配角,在这个副本末尾会有三人组专门待一块的重要剧情哦,到时候我们姜姜就要被扒皮了,大家一定要坚持住呀~~
第218章 圣玛利亚大剧院(三十一):灰烬 仇恨……
廖小言像是模糊的、还没有显示出画面的电影银幕那样, 进入了一种很迟钝的空茫状态。
她还很小,对生死其实没有什么概念,但就在大楼倾塌的一刹那,她想到了之前妈妈给她放过的一个电影。
那个电影名为《唐山大地震》。
地震来临时, 所有房屋都会坐上摇摇车, 摇着摇着就塌了,摇着摇着就倒了, 摇着摇着家就没有了。
那些变成了一片砖瓦废墟的房子和这栋楼好像, 所以, 她的妈妈也会跟大地震里面的人一样,再也醒不过来了吗?
她听见一声尖叫从自己的喉管里撕扯而出。
“啊——啊!你放开我,你们放开我,我要去找我妈妈!快放开我……”
白大褂们仿佛感知不到外界似的, 稳定住身形之后便再次一拥而上, 将她按回病床。
白色绷带散落了一地, 被碾来踩去, 多了不少泥点子, 负责缠绷带的白大褂眉毛一蹙, 轻轻啧了一声,嫌弃地将所有绷带都拆了开来,扔进垃圾桶, 随后便出门去拿新绷带去了。另一个白大褂从房间的恒温柜子里拿出一管针剂,走过来, 抬起廖小言的手臂, 把针头戳了进去。
“她还这么小,承受得住吗?会不会影响成品美观?”
“没事,这才多点剂量。”
针头扎进皮肤的刺痛感让廖小言稍微清醒了一点, 耳边嗡嗡的,像一只残破的收音机,她看向窗外那片废墟,废墟旁边甚至空中,有数不尽的、正在移动的小点。
那些是人吧?
这么多人在下面,为什么不救救她的妈妈呢?没看到楼塌了吗?
再一看,那白大褂给她注射了针剂之后,便各自忙各自的去了,也不看着她……廖小言怔怔地盯着门口,忽而间恍悟,这里没有一个人在乎妈妈,只有自己能去救妈妈。
她故技重施,在白大褂靠过来的时候猛踹了过去,却不料这一脚软绵绵的,或者说,整个身体都软绵绵的,提不起来劲,那白大褂只当自己是被猫踹了,甚至生不起恼怒,或许是看这只猫太过可怜,他便好心地解释了一句:“别挣扎了,注射了这支天蚕病毒之后,你的身体会变得越来越软,最后用体内所有营养物质合成蚕丝,将自己裹起来。你再等一等吧,只要死了就不痛苦了。”
见廖小言还在蠢蠢欲动,他又说:“你也别想着逃,现在才刚给你注射,再过一会儿啊,你就连路都走不了了。”
廖小言哽咽道:“我、我要去找我妈妈……”
“找你妈妈?哦,我听说了,你妈妈是被分配到了虫胎项目那边吧,哎,大龄妇女都得去那边,要是你妈妈再年轻一点就好了,做个盆栽也比怀了虫胎的孕妇强啊,”白大褂道,“要我说啊,别说你根本不可能救出你妈妈,就算带她走,她也活不长,何必呢。”
廖小言害怕地问:“为什么活不长?”
“你不知道虫胎的原理,我去看过一次,可惨了。怀胎九月,虫胎长大了,不会由产妇正常分娩出来,而是会噗啦一声,破开产妇的肚子,自己飞出来。啧啧啧,开膛破肚呢。虫胎项目那边的保洁,每次都要打扫很久,真辛苦。”白大褂摇了摇头。
廖小言:“……开、开膛破肚?”
白大褂道:“你不懂,反正就是要流很多血,救不回来的了。行了,你现在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吐出蚕丝来啊?”
廖小言的胃里忽然泛起了一阵恶心,不知是那所谓的天蚕病毒的影响,还是纯粹心理不适。
房门被打开,那个去拿绷带的白大褂回来了,他拿了一卷很大的绷带,捂在胸前,没拿绷带的一只手放在身后,不知还拿了什么别的东西。
见同事来了,先前和廖小言搭话的那个白大褂点头道:“就等你了,准备开始吧。”
拿绷带的白大褂含糊不清地“唔”了一声。
三个白大褂围到床边,廖小言心如死灰地垂下眼,然而就在下一秒,她又蓦地抬头,就见那个拿绷带的白大褂忽然抄起绷带勒住另一个白大褂的脖颈,趁他不备朝他的膝弯踩了一脚,然后反手亮出一直藏着的东西——一根铁棍,狠狠敲在了背后那个白大褂头上,敲得他眼冒金星,捂着自己的脑袋蹲了下来。其实那白大褂也不是很会打架,看得出来动作很生涩,不过胜在速度快,出其不意,所以争取到了两三秒的时间。
那突然反水的白大褂把铁棍一扔,冲过来拉起廖小言的手:“小言!你没事吧?我们快走!”
廖小言惊喜道:“江蓠姐姐!”
江蓠的声音从口罩底下传来:“哎,就是我,现在楼里都乱了,我们快点逃出去。”
跑了两步,廖小言的腿像橡皮泥一样打弯,歪坐到了地上,她的身体已经软得跟毛毛虫无异,仅靠自己的双腿是走不了路了。
“你这是怎么回事呀?”江蓠惊了,连忙把她抱了起来。
廖小言道:“没事,被注射病毒了。江蓠姐姐,能不能拜托你先带我去救妈妈呀?她被压在废墟底下了。”
江蓠道:“在那栋楼里吗?我觉得……恐怕凶多吉少了。”
“你就带我去看看,好不好?我不能连看都不去看一眼啊,万一、万一妈妈她还活着呢?”廖小言揪紧江蓠的衣服,“我怎么能抛下她,自己逃了呢,要是她知道了,一定会伤心的。”
江蓠沉默了。她捏了捏藏在衣袖里的病毒,有些犹豫,这是她刚刚从六楼废弃实验室里偷出来的S级病毒,现在余州他们情况很紧急,得快点给他们送过去,但是这样的话,就没办法陪小言救妈妈了。
“江蓠姐姐,你怎么了?要是不方便的话,你就把我放下来,我自己想办法去吧。”廖小言轻声道。
江蓠咬咬牙,加快了脚步,道:“我先带你过去,你自己在那边找一下,等我把东西给余州他们送过去,就回来找你。千万注意安全,知道了吗?”
这样已经很好了。廖小言应道:“嗯。谢谢你,江蓠姐姐。”
不知外面又发生了什么,整个虫人实验室都乱了,人们四散奔走,没人注意到伪装成白大褂的江蓠,江蓠抱着廖小言,还算顺利地来到了楼下,天空中布满了密密麻麻的长翅膀虫人,斗兽场乌泱一片,飞沙走石,足见场面之混论、战况之激烈。被关押在大楼里的实验品见防守松动了,也纷纷出来溜达,有些被斗兽场吸引,成群结队地逗留在周围,抢夺观战位置,活像学校放学之后那些飞奔而出占领球场的小学生。
江蓠小心翼翼地绕到倒塌大楼的背面,把廖小言放到一个不起眼的角落,然后在自己身上摸了摸,挑挑拣拣,拿出一管病毒,塞到廖小言手里:“小言,这个是粘合病毒,可以治疗身上一切伤口,你的身体情况现在有些糟糕,我不知道怎么给你治,你试试注射这个病毒,就算没效果也不会损害身体的。照顾好自己,我一会儿回来。”
说完,也不等廖小言回应,江蓠就急匆匆地朝斗兽场那边去了。
廖小言怔愣地拿着那管病毒,过了好久才反应过来江蓠说了什么。
治疗一切伤口?
太好了,这样的话,即使妈妈真的被虫胎破肚,也能治好了吧?
小小一管病毒,在廖小言眼里成为了救命的珍宝,她珍惜而谨慎地把病毒揣到胸前放好,随后开始一点一点挪起废墟上的砖瓦。这么高一栋楼,倒下来就跟一座小山一样,满眼断壁残垣,小的砖瓦废石还好说,那些庞大的障碍物就让人犯难了,手指逐渐变得和虫子的触须一样软,碰到东西不等使劲就自己先弯了,用这样的双手去搬东西,和用树叶去撬小汽车一样异想天开。
挖了很久,废墟山才被移开冰山一角。
廖小言没有气馁。
没关系的,没关系的,只要她不放弃,一定能找到妈妈的。
忽而间,太阳被厚重的云层遮去,天空蒙上了一层灰,恍如末世即将来临,奇怪的是,人们的视野却依旧光亮无比,就像是有别的光源在照亮着世间,不知发生了什么,斗兽场上下哗然一片,人们仿佛看到魔鬼,终于记起性命重要,如流水般朝四面八方散开,唯独廖小言一人不为所动,兀自挖着废墟。蓦地,几乎仅在一秒钟之内,那废墟山忽然矮了一截,被削去的那部分化作焦黑的齑粉扑簌簌落下,廖小言怔了一下,爬到墙边看向斗兽场,就见上面出现了一个发疯的,浑身黑红似岩浆的人,在到处喷火,刚才正好往这边喷了一道,这才一道火焰,就远远超越了她挖掘这么久的成果!
廖小言心中大喜,连忙加快速度,可是妈妈也许被埋得太深了,她一路上被许多血肉模糊的尸体和形状可怖的残肢吓到,却都不是妈妈。过了很久,她终于在一面斜倾的墙壁下发现了一张病床,和她曾经在虫胎实验室见过的病床一样。
挖到虫胎实验室了!
就在这时,灰蒙蒙的天空撕开了一道口子,那口子宛如一个通道,另一边就是他们熟悉的车水马龙的人类世界,廖小言不明所以地从废墟中抬起头,看见那个毁了大楼的轮椅哥哥抱起了一个人,那人似乎是余州哥哥,不知为什么昏迷不醒了,除此之外,轮椅哥哥还把那个会喷火的人放到了背上,带着两个人去往空中的通道。
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能出去了,她们能出去了,不用再待在这个恐怖恶心充满了虫子的地方,能回家了。
一路上,轮椅哥哥走走停停,遇到还能保持人形的路人就顺手拎起,扔进天空裂口,能救一个是一个,而天空裂口同时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越变越小,眼看着就要彻底消失了。
不、不行。
妈妈还在废墟底下。
廖小言爬起来,跌跌撞撞地朝轮椅哥哥冲去,暂时先把他毁了大楼的事放到一边,扑到他面前,哀求道:“哥哥,你可不可以帮我救救妈妈,她被压着出不来了,求求你救救她,好吗?我求求你了!我想带她一起走。”
李音夏朝身后瞥了一眼。弄开废墟对他来说不过动动手指的事,便点头应允,两条白线从他的指尖脱出,劈砖开瓦,露出了下面成片残破的病床。
目光掠过一张张鲜血淋漓的病床和一个个大着肚子的恐怖产妇,廖小言顺利地找到了自己的妈妈,妈妈脑袋歪着,昏过去了,但相比其他人受伤还不算太重,真是太好了。
廖小言心中喜悦,正待要奔过去,却见一道熊熊跳动的灼热红光追着那几根白线喷薄而出,如红色的银河从天地之间浇下——
那么炙热的焰火,一下子就把整片废墟烧了个干净——
作者有话说:~~~
第219章 圣玛利亚大剧院(三十二):清算 你这……
足有一面墙那么高的火焰挡住了众人的视线, 那火烧了很久,在整个虫胎实验室的助燃下,仿佛能烧上一生一世,等到差不多熄灭时, 这段旧事便也走到了尾声。
狼狈……实在是太狼狈了。
被牧阳和邬默按住的廖小言面无表情地抬起头, 最后一丝跳动的火苗映在她眼底,转瞬即逝。
“现在你们高兴了吧?撕开别人伤口的感觉好么?”
牧阳和邬默都被幻境中的场景震撼, 一时都有些怔忪, 顾不得注意手下的力道, 让廖小言挣脱了桎梏。
活动了一下肩膀和脖子,廖小言抬起脚,左右各踹一脚,把这两个临阵倒戈的家伙踹飞, 随后拍拍手, 道:“既然都这样了, 那来吧, 你们要对这件事发表什么意见吗?尽管说……说啊!”
余州正要出声, 却见李音夏抢先开了口, 温润平和的声音从蓝白色圆环中传出来:“小言,你别怪阿榭,那个时候他失去了意识, 是因为我往废墟释放白丝,这才将他惊醒, 误以为那边还有敌人。他当时早已透支陷入了昏阙, 是没有意识的,否则也不会这么多年都记不起来。”
廖小言冷笑着点头:“哦,那照这么说, 你最后还是因为我的请求才释放的白丝,所以这笔帐要算到我头上来喽?”
“当然不是这个意思,”李音夏道,“究其根本,那栋大楼最初是我弄塌的,不然你的母亲也不会被困,不管怎么说,我才是你的仇人。”
“你?”廖小言斜睨了自己的手环一眼,看也不看站在一边的虚影李音夏,“在不知道你的真实身份是鬼怪之前,我的确天天都想把你找出来,弄死你,但是后来知道之后……”
知道之后,找李音夏又有什么意义呢?
那时的廖小言早已谙熟镜中界规则,深知跟一个鬼怪较劲是没有意义的。
于是仇人便只剩下了一个。
李音夏摇摇头:“话不是这么说的,只要有心,找鬼怪报仇又有何不可?你做不到的事有别人做到,就像江蓠,她一直记挂虫人副本,这不就攻破了?如果你当时和她一起,就能当场杀死我了。”
“……够了!说来说去你不过就是想质疑我,我想怎么报仇是我的事,你们没有资格在这里说三道四!更没有立场高高在上地教训我!”廖小言眼中含怒,毫不客气地说。
李音夏:“抱歉。”
余州在旁边听得很不是滋味。如果将事情再往前推一步,最初的源头应该是他。假如他当初选了去帮廖小言,事情是不是就会变得不一样?
可是……可是……
余州扪心自问,再给他一次做选择,他还是会选姜榭。或许会犹豫更久,但最终一定是选择姜榭。
因为这就是他的本心,是他没有办法违背的东西,跟下了咒似的。
廖小言看似没有注意他,却一秒将他的想法看穿,很不是滋味地道:“余州哥哥,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我也不是什么蛮不讲理的人,你当时也就是个中学生,对我这个几岁的小女孩来说那自然是天上的神,可对上那些鬼怪,你又算得上什么?即使你选择了我,也不过就是我们两个一起被抓,一起看着大楼倒塌罢了。只怕这样我反而会来恨你吧,给了我希望,却什么都兑现不了。还好你没选择我啊。”
余州自知她说得对,但心里还有些过意不去,又默默将姜榭挡在身后,尝试着商量:“我可以去互助组织给你干活,帮你赚道具和镜子碎片,多少都行,你能不能放过……”
“不用,”这一次,姜榭直接打断了他的话,收起长枪走到廖小言面前,深深弯下腰,“我做过的事我忍,误杀了你的母亲,我很抱歉。但是……”
目光渐凝,他直起身来,把收起的长枪一点一点重新抽开:“一码归一码,我欠你母亲的,我还。你欠我室友的,也得拿命来偿!”
廖小言同他对视了一会,忽而笑了:“所以我说了吧,这件事本就无解,白白浪费这么多时间,早打个痛快不就好了吗?”
气氛再次剑拔弩张,余州劝阻无法,只得和李音夏交换了个眼神,见机行事,无论如何都要阻止这场你死我活的悲剧发生。他和李音夏都被列到了没有资格说话的行列里,就算说的再有道理,廖小言都有一千个理由来反驳,还能怼得他们哑口无言,把情况搞僵。要是能有一个中立的局外客就好了……
“不是这样的……”
正在这时,一道微弱的声音突然响起,堪堪将战争的序幕拉住。
廖小言那一脚踹得是真狠,牧阳佝偻着腰,捂着自己的肋骨,跌跌撞撞地走到了中间,晃了两下才站稳。余州惊讶地朝他望去,本想说些什么,但见牧阳并没有分给自己一点眼神,就像和自己是陌生人一样,不由得心生怪异,但他转念思索,没一会儿就琢磨透了,惊叹于牧阳的细心和谨慎,退到一边,以沉默应万变。
“你这是是什么意思?”一而再再而三被人怼,廖小言有些不耐烦了,特别这人还是牧阳,她就更烦了。
自从遇到了廖小言,牧阳真真是多灾多难,脑袋磕破了,胆子也被吓破了,肋骨不知道断没断,全身上下没几块地方是好的,硬生生从一个阳光少年折腾成了病弱美男子。
此刻注视着廖小言,牧阳冒着被打死的风险,鼓起勇气说:“我知道我接下来要说的话你肯定不爱听,但其实事实就是这样。害死你母亲这笔帐,根本不应该算在姜榭和李音夏身上。真正的罪魁祸首,难道不是虫人副本吗?虽然我没有亲身经历过虫人副本,但我看了刚才的回忆,李音夏也是因为要攻击那个水管虫人才不慎弄塌大楼的,姜榭也是因为要反抗虫人才不得已注射最后那个病毒的。这么说或许对你有些残忍,总之,我觉得,比起虫人副本,他们最多只能算是过失……草,反正我就是这个意思,你揪着他们不放,非要他们去死,又有什么意义呢?”
一直到他说完最后一个字,廖小言的表情也没有任何变化:“然后呢?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牧阳卡壳了,他挠了挠脑袋,又道:“我刚刚听你们说虫人副本已经被破了,这不是一件天大的好事吗?你的仇,早就报了啊,小言。”
廖小言还是就那么看着他。
搞得牧阳都有些拿不准了:“……小言?”
廖小言扑哧一声笑了:“你在指望什么啊,牧阳?你指望我做什么,嗯?是想让我现在停手,对他们说,抱歉,是我太偏执了,不该把错算到你们头上,然后再当场以死谢罪,给姜榭的室友们赔命吗?”
牧阳一怔。
廖小言道:“牧阳,你这是想让我死啊。”
牧阳慌了:“我不是这个意思,我……”
“行了,都别说了,说来说去都是一笔烂账,”姜榭走过去,把牧阳拨去一边,长枪杵在地上,看着廖小言说,“一次性来个痛快吧,打还是不打?你还带着手下,不是一个人,要是你死了,你的手下们怎么办?跟你出来的都是精英吧,互助组织培养一个精英也不容易,就算你打赢我,自己又能落得什么好处?到时你的手下自顾不暇,还要顾着你这个残废,那就太不好看了。”
廖小言皱眉冷斥:“姜榭,你说话不要太难听了!”
话虽如此,廖小言确实有些犹豫了。与其说是犹豫,不如说,她累了,前所未有的累,累中还带着一丝困惑。
为什么呢?为什么所有人都不站在她这边,一到她说话的时候,就一个接一个跳出来反对她?就不能出现一个人,不论何时,不论何事,都首先坚定不移地选择她吗?难道她就真的错了吗?有的时候她真的很羡慕余州和姜榭,有那么多至亲至爱的人护着,可是她,自从失去妈妈之后,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同样是人,怎么就这么不一样呢?
事已至此,这架是打也得打,不打也得打,反正动真格的她也打不过姜榭,不如就顺他的意让他杀死自己算了,廖小言漫不经心地想。
然而天不遂人愿,就在这笔陈年烂帐即将得到清算时,天地突然开始剧烈颤动,虫人副本的环境被颠没了,空间重新变得白茫茫一片,往上看去,大概是天花板的顶端像是被什么东西撬开了,眨眼间裂开一道豁口,紧接着,他们所有人便开始天旋地转,像是玻璃瓶里被晃动的玻璃珠,一骨碌被倒出去。
慌乱之际,姜榭率先稳住身形,转而立刻去寻余州的身影,却不见人,大家都乱作一团,东倒西歪,被一股无形的龙卷风裹起,朝着那豁口涌去。
余州在姜榭后面,不知被谁不小心撞了一下,偏离了本来的方向,朝着空间的另一个方向而去。眼看着就要撞上空间壁,他抽出匕首狠狠劈了一道,而另一边,李音夏及时注意到不对劲,连忙用白丝拴住余州的腰,安全地把他送进了自己劈开的小豁口,随后就和其他人一起,被吸入了大豁口之中——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要搞副本了,再不搞副本,也太对不起俺们亚兰奇boss了~
亚兰奇:原来你还记得我呵呵呵呵
PS:虫人副本的恩怨还不算真正解决,但不会集中大篇幅说了,会时不时用点小剧情来推进,等我扒了姜榭的皮,一切就尘埃落定啦~
第220章 圣玛利亚大剧院(三十三):血俑 许清……
从空间里出来之后, 余州恍如坐滑滑梯般往下溜了一段,随后在一块软绵绵的、有些湿漉的地方挂住。他双手反撑在身下,长腿微微屈着,腰腹部位绷紧, 脖子难以活动, 维持了一会这样的姿势,他突然觉得由有种说不上来的熟悉感。
这……这这这这怎么这么像曲面深渊啊!
没错, 他在曲面上就是这么个姿势, 但是……
余州摸了摸身下的地方, 软的,湿的,触感有些恶心,绝不是李音夏变出来的曲面深渊, 那么这里是什么地方?这个“曲面”底下的深渊里会有什么东西?
神游之际, 他的手腕忽地一紧, 像是被什么粘腻柔软的东西给缠住了, 余州心跳被吓得加速, 小心翼翼地朝下望去, 立马又被吓得差点背过气去——那缠住他的东西竟然是一只灰青色、夹带着丝丝血迹的手,如果单单是一只手也就算了,余州也不是没有过类似的经历, 可问题是,那只手弱肉无骨, 甚至过于柔软了, 就像是一只脱骨鸡爪,滑溜溜的,上面还覆着一层粘液, 看上去既恐怖又恶心。不光如此,韧劲也很足,余州要想不掉下去,就没法腾出手来弄掉这个东西,真是要命。
正当他一筹莫展时,黑暗中,一道银光闪过,随后就听“啪嗒”一声,那只手被什么东西割断了,灰溜溜地缩去了余州看不见的地方,紧接着,上方传来问候:“是谁在那里?”
余州认得这声音,是许清安!他大喜:“是我!”
许清安:“……余州?你还坚持得住吗?往上爬一点,上面就有地方落脚,待会你把手给我,我拉你上来。”
余州应了一声好,然后就像曾经训练过无数次的那样,用自己琢磨出来的对付曲面深渊的办法翻了身,这个曲面不像李音夏设计的那样光滑,无处落脚,它表面坑坑洼洼的,有很多可以借力的地方,故而余州没费多少劲就爬了上来,他看见许清安就站在比他高大概两米的位置,面容隐匿在阴影里,叫人看不清表情。
距离一点点缩短,许清安蹲下身来,朝他伸出手。余州正要把手给他,临到头来却换了个方向,搭在许清安脚下,自己用力一撑,爬了上去。
这个所谓的落脚的地方,其实也不是特别宽敞,平坦之处大概只有半米,然后便开始出现弯曲的弧度,脚下同样是黏黏腻腻的,稍有不慎便会滑下去。他们两个大男人挤在上面,实属有些狭窄了,但此刻也没有别的办法。
见他没要自己帮,许清安笑笑:“怎么?防备我啊?你都知道了?”
余州摇摇头:“猜到了一点。彼岸村副本里,把我打得那么惨的人,其实是你吧?”
许清安没有否认:“你那个时候就猜出来了?为什么当作没事发生?”
“因为当时没看出来,是来这个副本之前,我才有这种感觉的,”余州说,“你给我们发求救短信,我哥说你身边有个叫东方长明的、实力远在他之上的人,那时我就觉得不爽,明明我才是你的室友,为什么他比我还要了解你,又或者说,他为什么要去了解你,一定是你做了什么事情,而你又与我有关系,所以就这么推导出来了。”
许清安不知该说些什么:“你真是……心细如发。”
余州摊手:“不如说我是个醋缸子算了。”
两个人相视一笑。
“你不会再偷袭我了吧?咱们都当了这么久室友了,何不敞开天窗说亮话,要是你还有什么秘密打算,不如我们现在就痛痛快快地打一架?”余州拍拍他的肩,一本正经地提议道。
许清安叹气:“不会了,我现在亡命天涯,还得抱你们大腿呢。”
余州蹙眉问:“你怎么回事?那个东方长明是什么人?你怎么被他抓起来了?”
“他……哎,这事说来话长,也很难长话短说,反正我现在是要尽量躲着他就是了,”许清安道,“先别管这些了,我们先想办法出去再说吧。”
四周很暗,余州瞧不出什么来,便问:“这里是什么地方?”
许清安不语,只从怀中掏出一个类似火折子一样的东西,擦燃,朝空中一抛,橙红色的火光照亮了周围偌大的空间,看清眼前的场景之后,余州呼吸一滞,双腿开始打颤。
杵在他们面前的,是一大片望不到头的巨大人形泥俑,包括他们脚下这个——没错,他们现在正站在一个人形泥俑的肩膀上,刚才所谓的“曲面深渊”,其实就是泥俑的肩溜。
这泥俑足有一栋楼那么高,以余州和许清安这样正常男性的身高,站在它的肩膀上,也够不到头顶。泥俑表面,那些余州前不久才刚踩过的坑坑洼洼,其实是一个个洞窟,这些洞窟有大有小,和名胜古迹龙门石窟那些放置佛藏的洞窟差不多,密密麻麻的,疙瘩一样爬满泥俑,里面缩满了一团团蠕动着的灰青色生物,第一眼以为是怪物,再仔细看,余州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那根本就不是什么怪物,而是一个个赤.身.裸.体的、畸形扭曲的人。
这些人早没了神智,浑身裹满粘液,宛如窝在鼻孔中的鼻涕那样团缩在疙瘩中,见空中有东西掠过就弹出软滑滑的手去抓,余州刚刚就是这么被抓的。
“你可真是淡定,”许清安说,“我第一次见的时候直接吓得掉下去了。”
不,余州在心里说,那不是淡定,是他被吓得动不了。
面子还是要维持的,余州打了个哈哈,问道:“是吗?下面是什么啊?”
许清安道:“是水,像一个室内湖泊,再多的我就不知道了。”
在泥俑的肩上踩了几步,抬起来鞋底一片血红。再一看,泥俑也不是泥俑,而是血涌,不知淋了多少层血才能造就这么蓬松柔软的触感,余州心里直哆嗦,不敢再想,收回视线,和许清安商量:“一直站在这儿也不是办法,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吗?”
许清安摇头道:“我才刚从一个诡异的空间里出来没多久,还不知道这是个什么副本,这地方看着不像涵盖了副本地图的全貌,我们得想办法出去。”
余州简单和他说了一下圣玛利亚大剧院和此行的目的,略过了自己空间的部分,然后说:“我和我哥他们走散了,既然这个副本是剧院,那么他们很有可能就在那边。”
许清安活动活动胳膊:“那事不宜迟,这就开始行动吧。我建议我们先从泥俑身上下去,然后沿着它们的脚边走,应该会有路。”
余州点头道:“你比我熟,听你的。这些人有攻击性吗?他们都是什么东西?”
许清安道:“我也不知道具体是什么,似乎是这泥俑的一部分,而且会攻击人,要小心一点。”
两个人一前一后从泥俑的肩膀上下去,跟坐滑滑梯似的,遇到洞窟就小心避开,但由于速度过于快,有些洞窟避之不及,惊动了里面的怪人,那怪人便会如钻出壳的蜗牛软体一样从洞窟中探出身子,随后张开空洞的嘴,发出一道道难听刺耳至极的嚎叫声。
那声音就如同用一把破旧的毛刷去刮小提琴弦,此刻没有小提琴,于是人的耳膜就成了小提琴弦,被翻来覆去里里外外地折磨,叫人痛不欲生。
这属于一种精神攻击了。
更要命的是,只要有一个怪人出声了,那效果便是一呼百应,数不尽的泥俑之上,数不尽的洞窟纷纷收到号召,于是数不尽的怪人齐齐探头,齐齐高歌,呕哑嘲哳排山倒海般压迫着脑神经,太阳穴加速跳,仿佛下一刻就要炸了。
余州受不住地刹住脚步,在他后面的许清安也听了下来,两人都从对方脸上品味出了绝望。
“得想办法解决掉这些怪物,起码清理出一片能正常行走的平地来,不然实在是太吵了,”许清安说。
余州看了看对面,提议:“那一人杀一边?”
许清安道:“底下是湖泊呢,怎么过去?”
余州睨他一眼:“那你个又能放电又能吹风的玩意呢?来阵风把我呼过去?”
提起这个,许清安的语气立马就变得微妙了:“哦,你说那个啊,那个是我的道具,可真是个好东西呢。”
余州:“……那你倒是拿出来啊。”
许清安在心里翻了个白眼,不是对余州:“拿不出来,被你的好哥哥抢走了。”
余州:“???”——
作者有话说:啊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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