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得见到姜榭错乱失策的样子, 余州只觉他哥更加真实了。
他掏出怀中的红色彼岸花束,掐了几片完好的花丝下来,递给姜榭:“用这个装饰一下吧,实在不行, 咱还能溜到上面去摘白花呢。”
“不妥, 不妥,”咬着一根茅草, 姜榭含糊道, “别看这里静悄悄的, 其实守卫比来时增多了一倍不止,里三层外三层的,都在堵我们呢。”
“啊……”余州很乐观,“这样的话, 是不是相当于把蛇妖也堵住了?”
姜榭叹口气:“那我们就彻底失信了。镜中界的大忌之一, 言而无信。答应了鬼怪却不做到, 会滋长鬼怪的怨恨情绪, 而镜中界里的鬼怪大多本就生长于怨恨, 所以失信就相当于帮他们提升实力了。”
“这么恐怖?”余州咂舌, “那有没有鬼怪生长于善念呢?”
姜榭一怔,停下手中的动作,看着他:“镜中界本就是一个巨大的怨恨体, 或执念体,若有善念能在其中生根发芽, 当是奇迹。即使鬼怪以善待人, 那也是入镜者们付出巨大代价换来的动容之举。”
那么,会不会有那么一丝纯粹的善念,即使被怨恶的磐石敲骨吸髓也不改本心呢?
黑暗中, 余州望向冥蛇庙的方向,无根无据地想。
说话间,姜榭动作麻利地扎好了花环。黄褐色的环身,上面用花丝点缀着红,没多么华丽,但别有一种艺术感。姜榭把花环举起来,放到余州头上:“真不错,真好看。”
余州说:“这里连灯都没有,你就知道好看了?”
姜榭说:“要灯干什么,我闭着眼都觉得好看,怎么都好看。”
余州说:“可又不是给我的。”
姜榭把他揽过来,揉揉头发:“吃醋啦?”
“没有,”发丝扫到眼睛,余州觉得痒,“但我也想要花环。等出去以后,你专门给我编一个,用勿忘我。”
姜榭勾了勾唇:“遵命。我可是八哥水果店……旁边的花鸟店的SVIP。”
“你……”
余州正想说什么,就听姜榭倏地“嘘”了一声。
屏息凝神,余州听见空中传来一阵朦朦胧胧的嬉闹声,是蛇妖兄妹来了!
不知是不是牢房空间狭小的缘故,今晚的动静比在围楼时响上不少,但又不是直接接近,就像是……隔着一块花泥,在他们脑袋正上方的草丛里蹦跶,愈演愈烈,震耳欲聋。
“他们现在处于暴躁状态,多半是因为我们,”姜榭说。
“哥你先别说话,”余州拉住姜榭的手,小声道,“我好像听见有人在哭。”
姜榭蹙了蹙眉,仔细去听。果不其然,闹哄哄的嬉笑声中,混杂着一道极其细微的啜泣声,尖细柔软,像是个女子。
余州立刻想起了那尊哭泣蛇人像:“该不会是半蛇女妖吧?雕像活了?”
“应该是幻象,”姜榭说,“你留意着动静,我出去找蛇妖兄妹。”
余州道:“你要上去?”
“不一定,但我会想办法把东西交给他们,不然没完了,”姜榭说着,拿起花环,“你就呆在这里,哪也不要去,等我回来,好吗?”
余州不多废话,只叫他小心。因为他相信,姜榭说了会回来,就一定会回来。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荡漾在耳畔的声音一直没有变化,吵吵闹闹的,那不知是不是半蛇女妖的女子也一直在哭,似乎拥有无穷无尽的眼泪水库,总也流不完。
余州吊着心,一刻也不敢放松,不知过了多久,那女子的哭声倏地停止了,嬉闹声也渐渐弱下来,取而代之的是稚嫩的歌声,清晰地哼唱着前天晚上的童谣。
“月儿摇,月儿摇。”
“娘儿流泪……郎儿瞧。”
在第二句歌词清晰唱出的那一刻,余州就知道姜榭成功了。
悬着的心放下,余州全神贯注,留意接下来两句。很快,完整的一首童谣被他熟记于心:
“月儿摇,月儿摇。”
“娘儿流泪郎儿瞧。”
“红儿哭,白儿笑。”
“负心郎啊几时跳。”
虽然弄清楚了歌词内容,但余州心中的疑问却是半分没消。这首童谣有几句看似押韵了,可读起来却并不顺畅,其含义更是令人费解。
郎儿瞧,瞧啥?
几时跳,跳啥?
姜榭忙完回到牢房,看见的就是余州这副眉头紧皱,双目放空的呆样。
他忍俊不禁地放轻了脚步,悄悄凑到余州背后,捂住他的眼睛,夹着嗓子道:“猜猜我是谁呀?”
余州吓了一跳,捉住他的手,小声嗔道:“哥……”
姜榭一听“哥”就软了,顺毛道:“我错了,我错了,呼噜呼噜毛。”
余州不跟他计较,正色道:“我听清整首童谣了。”
“嗯,”姜榭点点头,“那我的三罐鱼粮还有两顶花环也不算浪费了。”
余州:“两顶?”
“是啊,哥哥看花环那么漂亮,就抢走了,害妹妹哭得不行,”姜榭无奈道,“没办法,我只能在花丛中现编了一顶,费了些时间。”
余州说:“我还以为你们打起来了呢。”
姜榭失笑,这家伙,整天担心他不干好事,这刻板印象什么时候才能改啊。
“怎么样,童谣中有没有什么线索?”
“有肯定是有的,但目前不是特别清楚,”余州把童谣给他念了一遍,说道,“我照着童谣内容把副本里的人物串联了一下,你听听看感觉如何。”
姜榭:“你说。”
余州道:“但就歌词看,通篇童谣只出现了两个人物,那就是‘娘儿’和‘负心郎’,虽然那句‘红儿哭,白儿笑’也有动作的意思,但我觉得应该是用了类似拟人或者象征之类的手法来暗示什么,暂时不做考虑。虽然明面上只有两个人,但从视角上看,‘娘儿’其实是从他人的视角称呼出来的。谁会称呼他人为‘娘儿’?当然是孩子。”
“也就是说,除了‘娘儿’和‘负心郎’外,还有隐藏着的第三方孩子,而这首童谣,就是在映射三方之间的爱恨情仇。”
姜榭注意到他说的是“三方”而不是“三人”,意会道:“你觉得,这是半蛇女妖、黑袍祭司,还有蛇妖兄妹之间的故事?”
“就是这样,”余州点头,将一个简短的故事娓娓道来,“大祭司和蛇仙本是一对恩爱的夫妻,有一对可爱的龙凤胎儿女,可大祭司是个渣男,因为某些变故抛弃了母子,蛇仙因为深受情伤而日日掩面哭泣,蛇妖兄妹也因无人看管而夜夜打闹。后来,矛盾升级,大祭司彻底不可能回归家庭,甚至做了更过分的事,蛇仙一怒之下降下诅咒,于是就有了怪病和红白彼岸花。”
“怪病只有红色彼岸花能解,而获得它的方式就是杀人。大祭司不忍看百姓自相残杀,就发明了圣水来催生红色彼岸花,虽然还算有效,却治标不治本。村民们一开始很尊敬拥有圣水的大祭司,但后来发现了蛇仙诅咒的真相,怒火爆发,将大祭司和蛇妖双双囚禁在此。凡人无法弑神,所以村民最后把他们封禁成了神像,供奉在冥蛇庙中,因为诅咒由蛇仙而起,所以蛇仙正面朝门,享主供奉。”
“……”
空气安静了两秒,姜榭问:“讲完了?”
“讲完了,”余州说,“你看我说的有没有道理?”
姜榭定定地盯着他看了两秒,犹豫着要不要说实话。
余州瞄着他,不确定道:“很糟糕吗?”
“就……”姜榭措了半天辞,抿了抿嘴唇,“你想象力挺丰富的。”
余州:“……”
垂下眸子,他丧气道:“我知道有很多东西没圆过来,比如为什么庙里都有蛇仙神像了,却还要在屋顶搞一个蛇身雕像。我觉得那些神像也许都是活的,但都这么多天过去了,也没见它们出来动一动啊。你们镜中界的boss,都这么能憋的吗?”
“哎哎哎哎,什么叫‘我们镜中界’?”姜榭抗议,“我可不属于镜中界啊。”
余州抬头看他:“那哥,赶快说说你的想法吧。”
思忖了一会,姜榭说:“你那故事到底编对了几分暂且不说,我们要先把童谣内容吃透了,再去联系别的。”
“最后那句‘负心郎啊几时跳’,这个着实太抽象了,怎么跳,跳去哪里,都解释不了,但是对于‘娘儿流泪郎儿瞧’,我倒是有些想法。”
余州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很是期待。
视线在他脸上顿了一秒,姜榭继续说:“你的故事里光顾着说‘伤心流泪’,完全忽视了这个‘瞧’。试想一下,如果只是为了强调母亲,也就是蛇仙的伤心,写成‘娘儿流泪很想死’就行,为什么要专门说一下旁边的‘瞧’呢?”
余州被他那简单粗暴的“娘儿流泪很想死”糊了一脸,差点没跟上思路。
“这么写,倒让人觉出一种丈夫对妻子的哭泣十分期待的感觉,太奇怪了。”姜榭道。
余州仔细地品味了一遍,觉得不无道理,倒转一番,他不知想到了什么,一言难尽地咂舌道:“那这、这这这个丈夫也太变态了吧?他喜欢看他的妻子哭哎!”
姜榭愣了一秒,抬手抹了把脸。
别说,某种时候,他也喜欢看余州哭。
分析来分析去都是猜测,姜榭打了个哈欠,撩起一把茅草,将余州兜头一盖,揉进怀中:“睡觉吧,明天再说。”
余州眨眨眼:“这么快就睡觉吗?”
“不然呢?”姜榭颇有些咬牙切齿,“难道还让你在这哭吗?”
余州:“???”——
作者有话说:鱼粥:哇,彼岸村副本二十章了呀!
板蓝根:是啊,这个副本预计三十章左右,最终解密和大高潮还没来,后面还有炮灰死亡,大家可以猜猜谁是“幸运”的第二滴血噢~~
第72章 彼岸村(二十一):花丛之中 神秘的祭……
次日清晨, 副本进行的第四天。
醒过来时,余州发现自己几乎被茅草裹成了蚕蛹。把茅草扒开,他看见,身前的空地上放着一小堆鲜果, 随着他的动作滚落下来一颗。
余州捏起那只鲜果, 看向正靠坐在墙上擦拭菠萝刀的姜榭。
菠萝刀上隐隐有血迹,姜榭抬起头, 与刀尖戾气完全相反的清亮眼眸望过来, 弯起笑意:“醒了?”
余州揉了揉睡意未褪的眼, 说:“你去收拾那些守卫了么?”
姜榭朝那堆鲜果努努嘴:“还顺带抢了他们的吃的。”
进入这个副本以来,余州终于见到了除了白色彼岸花和寺庙供品之外的食物,吃得很香。
姜榭弯起手指,轻轻揩去他嘴角的果渍, 把剩下的鲜果装起来。
休整了一下, 两人离开牢房。弯弯曲曲的走道上, 尸横遍野。守卫们的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 脖颈处横着一道利落的伤口, 有的甚至连眼睛都来不及闭。
姜榭落后了一步, 伸手去盖余州的双眼。
却被余州按住,十指相扣:“没事。你知道我不怕这些的。”
姜榭紧绷的肌肉微微放松,内心却责备自己不把尸体处理干净。
处理守卫的同时, 姜榭把出口也找好了。也是一道裂口,不费什么力就能上去。
上面是白茫茫的彼岸花丛, 晨曦洒落在花丝上, 微风让摇曳着的花枝更加静默慵懒。
两人扒开花,往村子的方向走,几步路之后, 姜榭突然停住了脚步。
“你看那个位置。”他说。
顺着姜榭的目光望去,余州瞳孔微微地缩了一下。
那是一尊哭泣蛇人像,簇拥在盛放的白色彼岸花之中。
一朵朵细瘦的白色彼岸花,如同一个个坚韧的骑士,虔诚地守卫着中央的神明。
余州连忙拨开花丛往前去,绕着雕像走了一圈,脚趾头倏地被什么一硌,再拨开低矮一些的幼花,瞳孔又是一震。
在哭泣蛇人像的脚边还有两尊小雕像,雕刻的是蛇妖兄妹。
怔了一会,余州不确定地说:“这是妈妈带孩子吧?难不成……我编的故事真的是正确的?”
没等姜榭开口说话,花丛深处倏地传来一阵嬉笑声。
两人对这声音可再熟悉不过,这是那蛇妖兄妹又来了!
“怎么回事?”余州说,“他们不是只在夜晚出现?”
姜榭掏出菠萝刀,用刀柄碰了碰雕像,沉声道:“有没有感觉,离这尊雕像越近,那些声音就越响亮清晰?”
余州来回走了几步,惊道:“确实哎,就像是个音响一样。”
“你的形容很贴切,”姜榭把刀柄收入手中,说话时像在挥舞教鞭:“所以我猜,我们夜晚见到的蛇妖兄妹并不算真正的实体,而是一种强大的虚影,这两尊小雕像,应该就是他们最初产生的地方。”
可下一秒,姜榭就皱起了没,对自己的想法产生怀疑。
因为余州拿出青铜铃,对着三尊雕像摇了两下。
方圆十里,毫无动静。
这三尊雕像仅仅只是雕像。
沉吟片刻,余州说:“我觉得大方向应该没错,蛇妖兄妹确实是虚影,但他们,并不是从雕像中出来的。”
回想着蛇妖兄妹身上那层灰泥一样的东西,有什么东西倏地从他的脑中一闪而过,却没等他细想就毫不留情地消失了,“他们的真身,或者说……尸体,在别的地方。”
姜榭抬头望了望偌大的花丛,没有反对余州的想法。
两节亮闪闪、滑溜溜的尾巴尖从花丛中露出来,蛇妖兄妹一左一右探出头,大大的眸子齐刷刷地盯着姜榭看。
余州看着他们俩,莫名联想到了严铮的宠物猫坦克。
要是镜中界给养宠物就好了,他定得把这兄妹俩带回去。
姜榭蹲下身来与他们平视,笑眯眯的:“又来啦?零食都被你们吃完啦,我现在可穷啦。”
蛇妖兄妹歪了歪脑袋,大眼睛整齐一眨,显然是没明白穷是什么意思。
姜榭道:“就是说,没有零食啦,只有花环,要花环吗?”
两颗脑袋小鸡啄米似地点起来——妹妹那颗尤其激动。
姜榭就寻了块空地盘腿坐下来,折了几支白色彼岸花,专心编起花环来。
妹妹蛇妖从花丛中钻出来一点,试探地瞄了瞄余州,在余州露出笑脸的那一刻又往回缩了缩,过了一会又钻出来一点,如此反复了几次,她像是确定了余州不会阻止自己似的,尾巴一扭,屁颠屁颠地扒到了姜榭的肩膀上,监督自己未成形的花环。
哥哥蛇妖本来还在四处乱跑,看妹妹居然傍上了花环大佬,立马不闹腾了,安静乖巧地趴在姜榭的大腿边,和妹妹大眼瞪小眼,暗暗较劲谁更得花环大佬喜欢。
于是在余州眼中,一副油画似的风景画面被一笔一笔描绘:
漫山遍野的纯白中,一个蓝发少年懒洋洋地坐在地上,十指被青和白缠绕,肩膀上和大腿边各趴着一只眼睛很大的小不点。
像诗和烈酒,恣意却温馨。
一片纯白花丝从面前拂过,余州伸手接下来时,姜榭编好了三顶花环。
两顶分别给蛇妖兄妹,剩下一顶……姜榭快步走来,抬起手,把那顶花朵最多的戴到了余州头上。
获得新花环,蛇妖兄妹高兴极了,一蹦一跳地朝姜榭就是一个熊扑,撞得姜榭连连踉跄,一个没站稳,腰间别着的瓷盅倏地坠落到了花丛中。
姜榭吸引着蛇妖兄妹的注意,余州则负责抓紧时间搜索三尊雕像。
很早之前他和姜榭就在想,既然夜晚会有妖怪幼崽出没,那么就说明这个副本里一定有一个地方,记载或象征着与小孩子有关的过往。他们在寻找收容病人的地方时已经把彼岸村翻了个遍,就是找不到,没想到居然隐藏在白色彼岸花丛中。
这么说来,白色彼岸花丛之于副本boss的意义,甚至不亚于冥蛇庙。
与冥蛇庙的哭泣蛇人像不同,这里的哭泣蛇人像不论是材料质地还是雕刻手法,都粗糙许多,材质是最普通的烂木根,手艺比初出茅庐的学徒还不如,像是用手指甲一点一点划抠出来的,深一块浅一块。因得这雕像造型怪异,表情僵硬,与那庙里精致无比的冥蛇少女是两个极端。
余州不禁想,难不成,这三尊雕像的雕刻者是他们母子的仇人?
两处的雕像还有很多不同,最大的一处,便是这多出来的两尊小蛇妖像。
母子团圆的乐景被隐藏,倒是那诡秘的大祭司和悲伤的蛇仙被精修供奉,实在是令人费解。
余州试着再将线索串一遍,却只能得到一个四不像,头绪就像熬糊的米粒,一团浆糊。
冥蛇庙,花丛……冥蛇庙,花丛……
绕着花丛走了几圈,余州不经意地抬头一望,视线猛地一滞。
与这里的半蛇女妖齐平望去,竟刚刚好能看见庙顶的金瞳蛇雕,再往下一点,就是庙里的哭泣蛇人像。
也就是说,两尊蛇仙雕像,其实是遥遥对视着的!
会是巧合吗?
余州认为绝对不是。
这样的布局,总有一边是故意的。
按照这个思路再去查找,余州比之前更加仔细,目光一寸一寸扫过,他在半蛇女妖的蛇尾边蹲下来。
黑褐色的泥地上落着点点香灰。余州用指腹沾了一点,挪到眼前看了一会,复又碾掉。
是寻常人家用来祭奠逝者烧的香,摸起来还挺新鲜的。
有人在不久前给半蛇女妖和蛇妖兄妹上过香。
会是谁呢?
虽然这个神秘人的身份暂时不清楚,但有一点可以确定,那就是既然有人上香,就说明半蛇女妖和蛇妖兄妹确实死了,至少曾经经历过死亡。
剩下的细枝末节来不及深究,姜榭那边忽地传来一阵乱响。
余州扭头看去,就见前不久还其乐融融的三人不知为何,竟打了起来。
花丛到处都是清脆的呯当声。菠萝刀的刀片和刀柄被拆开,刀柄握在姜榭手里,化作一根长棍,抵挡着蛇妖哥哥的扫击,刀片则由意念操控着在空中飞舞,对付妹妹。
泥土与画面纷飞,场面一片混乱。
没有道具,余州只得拾了根粗树枝,瞄准战力较低的蛇妖妹妹,加入战场。
蛇妖妹妹就跟受了惊似的,原本圆溜的双眸彻底紧缩成了两条竖瞳,比金黄淡一点的瞳孔中央是一点慑人的黑,一瞬不瞬地盯着余州,浑身鳞片奋张,仿佛面对的不是一起分享花环的伙伴,而是什么深仇大恨的人。
白色彼岸花丛是蛇妖兄妹的主场,他们配合无间,在错杂的花枝中时隐时现,就像是在打一场游击战。姜榭一边应对发了狂的蛇妖哥哥,一边留心着余州那边,颇有些分身乏术。
“青铜铃!”姜榭大喊。
余州掏出青铜铃,紧急中不熟练地摇了好几下,准备学着姜榭念口诀,却失控地将蛇妖兄妹甩了出去。远远地,两团影子朝冥河的方向飞去,压塌了一块纯白花丛。
蛇妖兄妹似乎也无心恋战,转瞬便没了影。
余州抬腿要去追,被姜榭拦住:“别去了,找不到的。”
“我觉得他们要去的地方很重要,说不定就是他们尸体的所在地,”说了一下刚才的发现,余州自责道,“都怪我,让他们跑掉了。”
姜榭揽着他的胳膊晃了晃,柔声道:“不要这样想,是我没仔细把青铜铃的完整用法教给你。别不开心,嗯?”
余州还望着远处的冥河,低低地“嗯”了一声。
谁知不过五分钟,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姜榭忽地将余州扑到,把歪到的彼岸花往自己身上一盖,小声道:“有人来了。”
由远而近,一道窸窸窣窣的脚步声悄然而至——
作者有话说:鱼粥:我好垃圾啊
板蓝根:别急,别急,这个副本之后就给你加训
鱼粥:?????
第73章 彼岸村(二十二):阿峙 你是大祭司吗……
首先出现在视线中的是一角灰色的袍摆, 和一双硬底布鞋。
灰袍是僧袍,布鞋是僧屡,来人正是冥蛇庙里那哑巴庙祝,阿峙。
余州有些惊讶, 他还以为是白宵晨和许清安来找他们了, 或者是薛前,毕竟这人神出鬼没的。但仔细一想, 又觉得在情理之中。
阿峙在花丛那头停下脚步, 弯下腰, 捡起了落在草丛中的瓷盅和黑袍。他似是想不清楚这两样东西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有些茫然地左顾右盼起来。
“你把它们带出来啦?”余州轻声问姜榭。
姜榭“嗯”了一声,解释:“刚才突然跟蛇妖兄妹打起来也是因为这个,不小心掉出来被它们看见, 然后就发了狂。”
余州想了想, 说:“应该是被刺激到了, 他们跟大祭司有仇。”
姜榭不置可否, 而是按了按他的手, 示意他继续观察阿峙。
阿峙四处走了走, 实在找不到人,便把东西带在了身上,然后轻车熟路地来到三尊雕像边, 从怀里掏出三根香。
余州:“……原来是他啊。”
顿了一下,他又感叹似的说:“也对, 也只能是他了。”
跪坐在半蛇女妖腿边, 阿峙搓燃火石,把三根香逐根点燃,又掏出一只鲜果, 将香插到鲜果中,随后便开始密闭诵经,沉默祷告。
看了一会,姜榭道:“这个NPC没准知道事情的始末,我们待会跟着他。”
余州看着那虔诚入礼的背影,道:“就是不知道,他到底在其中充当着什么样的角色。”
大概十分钟过后,阿峙睁开眼,缓缓站起身来,对着雕像弯了个腰,接着便捂着瓷盅和黑袍,朝花丛深处走去。
余州和姜榭不动声色地爬起来,不远不近地跟在后头。
走了没多久,阿峙再次停下脚步,躬下身,熟练无比地掀起了一块地皮。
“……”
余州惊讶地瞪过去,发现那其实是一张黑褐色的布,本身就足够以假乱真,加上上面还插了密密麻麻的白色彼岸花,就更让人看不出端倪了。
黑布之下是一条黑黝黝的甬道。
姜榭看了看周围,说:“这应该是地牢真正的入口。”
余州问:“你被绑过来时走的这里?”
那怎么还要带他爬地缝出去?
“是走这里,”姜榭说,“但我当时被蒙着眼,所以辨别不了方向,现在联系地形才能看出来。”
地道狭窄,会把一切动静都放大,两人自动噤声的同时,还不约而同地把呼吸放缓了。
走下台阶,阿峙点亮一个火折子,举着深入牢房中。他似乎对这个牢房很熟悉,目不斜视,每一次拐弯都毫不犹豫,仿佛来过了千百回。
只是再流畅的步伐,遇到满地的守卫尸体,还是会不由自主地频频卡顿——他几乎是一路行着佛礼,诵着经朝前去的。
弯弯绕绕了几十分钟,阿峙终于停在了一个地方,一个令余州意想不到的地方。
望着面前那堆熟悉的茅草,余州扭头去看姜榭:“这不是……”
“没错,”姜榭点头道,“就是我亲过你的那间牢房。”
余州:“……”
问的是这个嘛!
他们早上离开的时候没锁门,阿峙也没怀疑,很轻松地推门进去,拢了拢凌乱的茅草,把瓷盅和黑袍重新埋进去,然后转身寻到那两只空碗,整齐摆好,在两碗中间点了一只香。
诵了片刻经,阿峙准备离开,走到门边抬手一推,纹丝不动。
他心头一震,抬眼望去,光线不亮的走廊中,两个高挑的身影一左一右地浮现出来,将他的去路堵死。
阿峙:“……”
他抬手比划了几下,见没人理自己,不由得抓了抓脑袋,有些不知所措。
啪嗒一声,姜榭把自己刚刚锁上的牢门打开,带着余州迈进去,再把门关上,还是什么都不说。
阿峙看看这个,看看那个,试探性地再次举起了双手,比划了几个动作。
余州看向姜榭:“哥,他说的是啥?”
姜榭刚想开口翻译,闻言一顿,挑眉道:“不去问你的清安?”
什么他的清安?干正事呢,吃什么飞醋?
有外人在场,余州不好干什么出格的事,只扳过姜榭的肩膀,踮起脚,快速在他的脸颊上吻了一下。
“哥,我知道你也会手语的,快说吧。”
一旁的阿峙:“?”
狐狸毛被抚顺,姜榭心满意足地说:“他问我们是什么人,为什么要把他锁起来。”
看着阿峙,余州问:“你说,他是单纯好心,帮忙囚犯把衣服捡回来,还是说,这两样东西对他有特别的意义?”
姜榭没有回答,而是用手语问阿峙:“这黑袍和瓷盅是你带来的?”
虽然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被堵,但阿峙并没有丝毫慌乱,点了点头,诚实地比划道:“你们答应让我随时进来的。还有,为什么东西会到外面去?是被人偷了吗?”
听了姜榭的翻译,余州猜测道:“他应该是把我们当成守卫了。看来,他早就跟牢房的守卫打好了招呼,所以才能走大门进来,还能随时出入这间牢房。”
目前他们只确定半蛇女妖已经死了,或者曾经经历过死亡,而大祭司的情况则不清楚。如果大祭司没死,会不会惦记着曾经关押过自己的牢房?如果大祭司没死,那他会是谁呢?
会是阿峙吗?
阿峙看起来挺好说话,这里也没有别人,问一问,说不定能得到意想不到的线索。
不等余州提示,姜榭就默契地问出了这个问题。
猝不及防的,阿峙瞬间定在了原地,如遭雷劈。他的表情很是古怪,跟一个重度洁癖人士突然被鸟粪砸中差不多,仿佛很不想跟这个大祭司扯上关系。
见他居然是这个反应,余州微微蹙起了眉。
如此讨厌的话,为何还要专门赶来祭奠?
难不成……
这里关着的两个人,并不是大祭司和半蛇女妖?
这就更离奇了,不是他们两个,还会是谁呢?
正思索着,身旁的姜榭倏地走上前,一把握住阿峙的手。余州凑过去一看,发现他的手指甲参差不齐,十片有九片都磨损泛黑,手掌的皮肤也都皲裂了,裂痕横七竖八的,发着紫,很是粗糙。
余州说:“你快帮我问问,花丛里的雕像是不是他做的?”
姜榭照做。阿峙犹豫了一下,点头承认了。
余州接着问他为什么要雕那三尊雕像。
阿峙墩墩地转了一圈,指了指地上的两只碗,又指了指自己,手舞足蹈、天花乱坠地比划了一通,然后呆呆地看着余州,眼里似有泪光。
余州:“……”
姜榭轻轻地笑了一声,说道:“感觉是个很长的故事,可惜用的不是标准手语,我看不懂。”
这死副本又在刁难他们了!
余州心里气,但也没什么办法,只好换个问题问:“既然你不是大祭司,那这个大祭司是谁?”
又是个触及副本核心的关键问题。阿峙指了指地牢之外的远处,大概是冥蛇庙的方向,嘴里呜呜啊啊的,很着急,但就是什么都说不清楚。
忙活了半天什么也没弄明白,三人神情都有些沮丧,特别是阿峙。
他垂头耷脑地坐在一旁,觉得自己特别没用,脑子不灵光,话也说不好,本来想写出来,手指都触到地上了,才想起自己不识得几个字……
他可是好不容易,好不容易才等来一个能救她们的机会啊。
埋藏的秘密一直积压在胸腔里,涨得他难受。他倏地站起身来,焦虑地来回踱步。
怎么办,究竟要怎么办,要不直接给他们带路?可这是不行的……
等等,有什么不行?
他茕茕踽踽地苟活了这么多年,到了该拼命的时候了。
阿峙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这么信任面前的这两个人,大概是因为他们是外来人,身上有着干净纯粹的,与这片封闭的黑暗截然不同的气质吧。
还也许是因为……这么久以来,第一次有人找他打听那件事,第一次。
做好决定,他毅然决然地推开了牢门,站在门口朝姜榭比了个手势。
姜榭微微诧异,他虽然猜不透阿峙内心的挣扎,但看懂了他的意思,沉声道:“没有必要,你若是帮我们帮得太明显,下场估计会不太好。”
他没有直接把灰飞烟灭说出口。
阿峙放下扶着牢门的手,昏暗的壁灯照亮了他的半张脸。那半张脸是笑着的,即使眼里闪烁着泪花。
开始只是勾起唇角,后来他直接笑开了,泪花也化作泪珠从眼里掉了出来。他自觉失态,慌乱抹掉眼泪,轻快地比划道:“快走吧,我有些……迫不及待了。”
余州隐隐猜到阿峙要干什么,阻止道:“我们还有三天,你把能说的都告诉我们,不能的就算了,我们一定可以找出真相的。”
虽然阿峙的帮助能让他们事半功倍,但如果通关效率的提高要以阿峙的生命作为代价,那不到走投无路,余州是绝对不愿意的。
阿峙面对着他们站了许久,抬起双眸,重重地鞠了个躬,不是佛礼,是单纯为了表示自己的感激。但感激归感激,他的神情依旧坚毅,没有丝毫动容,转过身不由分说就迈了出去。
余州拦不住,只能无助地看着姜榭:“这下可怎么办?”
姜榭答非所问:“我想,我可能要纠正一下昨晚的某个想法了。”
余州:“???”
“没什么,”视线落在阿峙大步流星的背影上,姜榭难得一脸正色,就像是在面对一个战功赫赫的烈士,“走吧,尽我们最大的力量,把所有的线索都找出来。”
纵然知道阿峙对这片地熟悉,可余州还是被他麻溜的行动给震惊了。令姜榭都迷乱不已的白色彼岸花丛对阿峙来说,就像自家门前的石板路,跟着他,三人不到十分钟就来到了村口。
进村,一路走去,每走一段路,余州的惊讶就添上一分。
因为他们到达的目的地不是别的,竟就是他们居住的围楼——
作者有话说:离真相越来越近啦~
第74章 彼岸村(二十三):大祭司旧址 颠覆副……
木门吱呀一声推开, 迎面而来的又是刘福进若有似无的呼噜声。他真是随意到了极致,连房门都没关紧,轻薄的门被风吹得在门框上一磕一磕,发出不间断的哒哒声响, 给呼噜声伴奏, 挺像一曲交响乐。
刘福进这种人的底色大概就是躺平,不是吃就是睡, 即使曾用话术陷阱将李光远二人拉进了坑, 也不过是一时振作。
余州望了他一眼, 没什么办法地移开了视线。让其余两人等一下,他自己爬上五楼,打算叫白宵晨下来一起。
敲门无人应答,二人应该到别处找线索去了。
等余州回到楼下, 阿峙一路走向围楼的另一边, 然后推开一扇房门。
连续经历太多波动, 余州已经惊讶不起来了。
非常巧, 阿峙进的就是停放王亮尸体的那间房。
他和姜榭昨天才过来, 摘走了插在王亮脊柱管里的白色彼岸花。
“哈喽哇, 尸兄,”姜榭乐呵呵地跟王亮打招呼,“我们又见面了。”
余州:“……”
阿峙没想到这屋里居然停放着一具尸体, 吓了一跳,原地转了几圈, 露出了愤怒的神情。
余州以为他误会了, 连忙解释,却被姜榭拦住。
“他不是在怪我们,”姜榭说。
余州道:“怎么说?”
姜榭朝阿峙努努嘴, 小声道:“信佛者不杀生,面对密室里那么血腥的杀戮场面,他肯定是深恶痛绝的,但都没什么大表情,喜怒不形于色,可此刻却没有压制自己的情绪,说明他不需要避讳什么。”
余州懂了。阿峙心里恐怕早就有了一个杀害王亮的“凶手”,但凡看到尸体就容易想到那个人,根本没有怀疑别人的机会。
会是谁,给阿峙留下了如此恶劣的印象?
不管怎么说,余州还是简单地安抚了阿峙几句。阿峙渐渐平静下来,转着佛珠给尸体诵了几句经,然后把手里的瓷盅放到了房间里的一张长桌上。
余州伸手往桌面上抹了一下,刮下来一块厚厚的灰。
定睛看去,被阳光照耀的空气中尘埃飞扬,整张桌面都被灰尘覆盖了,只在瓷盅底部的位置凹下去一块,瓷盅往上一放,严丝合缝。
看来瓷盅本来就安放在这里,是后来才被阿峙带去牢房的。
这样说的话,那这间屋子岂不是是……大祭司的住所?
余州和姜榭对视了一眼,在对方眼里品出了感叹。
李光远啊李光远,锦鲤附身了吧这家伙,随便选间屋子都能砸中大祭司。
至此,阿峙已经帮了天大的忙,二人不消多说,自行开始在这屋里搜查起来。
分开搜索,姜榭去停放尸体的前堂,余州去另外两个隔间,不一会儿就都有了发现。
三人找了张矮桌坐下来,看余州把一本薄薄的线装本摊开。
“这是在左边房间里的杂物堆中找到的,”把线装本转向姜榭那头,余州说,“封面写着‘薛家祖志’,应该是一本族谱,主人姓薛。”
姜榭眸光微动:“薛?”
余州点点头,神情同样难掩激动。
副本进行这么久,重要的NPC都出场得差不多了,这姓薛的还能有谁,不就是薛前嘛!
视线落到余州手指的位置,正好是薛前两个大字,书本虽然还没翻完,但后面都是空白页了。薛前是这本族谱记载的最后一个人,是薛家的最后一个人。
姜榭就去问阿峙:“这薛前,也就是你们村的‘薛哥’,他是不是大祭司?”
阿峙的目光也在那两个字上,轻轻点了头。
大祭司的身份终于揭晓。可疑点却不减反增。
显然,他们在副本里见到的薛前并不是大祭司,虽然权力大到能架空村长,定夺生死,但终究只是一介村民。那么薛前究竟为什么要抛弃这受人景仰的身份呢?跟坐牢有关系吗?
如果跟坐牢有关,那么薛前又是怎么逃脱的牢狱之灾?
如果无关,又有什么别的隐情?
或许是看出了他们的疑问,阿峙抬起手,朝门外指了指。余州扭头望去,看见了围楼中央的水井。
不等他产生什么想法,阿峙的手又抬高了些,指向远方的冥蛇庙。
冥蛇庙和水井,有什么联系吗?
余州蹙着眉,发挥想象:“是……大祭司跳井了吗?然后变成了薛前?”
魔井啊魔井,请赐予我一个新身份?
听了这话,阿峙双眼瞪大,呆呆地愣了一会,显然是被这个想法给震惊了。
姜榭则“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余州睨着他,不服气:“说的跟你有什么想法似的。”
好半天过后,阿峙缓过神来,摇摇头,手舞足蹈地摆弄起肢体语言来,眉飞色舞神色激动,奈何涉及副本机密,二人愣是一句也没弄懂。
阿峙垂下眼眸,紧紧攥着手中的佛珠,惆怅起来。
余州过去拍了拍他的肩,安慰道:“别着急,咱们还有别的线索呢。”
阿峙抬头看了他一眼,点点头。
余州的线索分享完,轮到姜榭。
他把缠在脖子上的粗麻花扔到背后,拨了拨散发,不急不徐道:“你们有没有觉得,这个房间很奇怪,或者说,整栋围楼都很奇怪?”
余州道:“还好吧,就是有点脆。”
他想起分房间的时候,刘福进连站都站不上去,把楼梯踩塌了,呼噜声大点还能让楼板跟着一起颤抖。
姜榭道:“那么你觉得,正常的楼房会这么脆吗?”
“不太可能,但这里是镜中界,再离谱的事都是有可能的吧……不过,”余州话音一转,“这里只住了我们,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村子里的人口不算太多,许多房子都是空的,为什么把他们安排在这呢?
“说到重点了,不过还有一个细节需要琢磨,”姜榭双手相扣,撑着下巴,笑吟吟地看着他,“你觉得,是因为这个房子太脆,所以没人住,还是因为不需要有人住,所以才将房子打造得这么脆?”
余州悚然一愣,感觉有一股寒意倏地从尾椎骨直袭大脑。
姜榭略带凉意的声音还响彻在耳边:“如果是后面一种情况,那又为什么安排我们住进来呢?”
“为什么要给我们住随时可能塌掉的脆房子呢?”
余州很快反映过来,问道:“那为什么不是前面一种情况呢?也许房子本来就这么脆,而村里其他房子不合适。”
“因为……”姜榭反手一指身后,“有证据。”
余州抬眼望去,对上一堵木墙。他把那墙从上到下看了一遍,发现它上半部分和下半部分的用料竟然不一致。上面的颜色要浅一些,材质明显次很多,下半部分则不一样,看起来挺结实,材料不说多么顶级,起码遮风挡雨是不成问题的,上下两部分的差别非常小,不仔细观察根本看不出来。
此外,下半部分的墙根比较老旧,上半部分则是新的,两部分的接口处参差不齐,就像猛兽的獠牙一般。
盯了余州一会,姜榭问:“看出什么了吗?”
“这围楼曾经塌过吧,我们现在居住的,是后来重建过的新房子。”说完,余州叹道,“你说得对,是第二种。”
因为不需要有人住,所以村民们才选择用次等材料来重建围楼。那么既然如此,又为什么将他们安排进来?以及村民连大祭司的神像都愿意修,却不愿意维护维护他的旧址?
还有,如果这栋围楼真的不被需要了,那又何必费钱去重建呢?直接全都推倒不好吗?
思忖片刻,余州望向阿峙,求证道:“这栋围楼里,是不是发生了一些事,或者存在一些东西,让它不能被拆除?”
阿峙疯狂点头,又抬手指向水井,眉眼间流露出一股难以言喻的悲伤。
又踩中关键点了!
今天真是频频猜中关键点,余州不免激动,但看到阿峙的表情,他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虽然猜不透阿峙在想什么,但余州一向有着强大的共情能力,他几乎能直观的感受到,那是一种堪比锥心刺骨的痛楚。
等阿峙好了一些,两人才开始问水井的事。然而,面对余州诸多关于水井的猜测,比如井里是不是有什么人,水井是不是跟大祭司有关,水井是不是受了蛇仙的诅咒云云,阿峙均给出了否定的回答,让余州一颗扬起的心又沉沉地坠了下去。
说话间,姜榭又把房间里里外外查了一遍,发现了几处值得注意的地方。
等两人交流完,他道:“这个薛前,以前似乎挺穷啊。”
阿峙听了,大力点头,表示赞同。
姜榭回了一个微笑,继续说:“还有,两个房间都有居住过的痕迹。”
“这个我刚才倒没注意,”余州说,“两间房子都住了人,是薛前夫妇和孩子吗?”
此话一出,阿峙立刻沉下了脸。
余州觉出不对,问道:“我们在晚上遇到了一对半蛇兄妹,很小,大概刚出生没多久,身上裹着水泥一样的东西……”
他每多说一个字,阿峙的呼吸就粗重一分,眉头紧紧拧着,额角的青筋被颤抖的身躯震得快要爆炸开来,他死死攥着佛珠,企图用信仰来压制心里的情绪,可心里紧绷的那根弦不断被拨动,弹奏出的是痛楚,是愤慨,是目眦尽裂,终于,在余州问出“那半蛇兄妹,是不是薛前的孩子”时,阿峙爆发了。
他拍桌站起,胸膛急促起伏着,嘴巴因呼吸不畅而张开,发出细弱的呜啊声,眼里团着泪水,不一会儿就泪流满面。他崩溃了,哭号得像个迷路的孩子。
余州知道,自己得到了肯定的答案。
薛前,的确是半蛇兄妹的父亲。
那么……
半蛇女妖就是薛前的妻子了?
虽然这几乎是肯定的,但出于谨慎考虑,余州还是问了一句。
阿峙是个内敛的、厚重的人,很快便调整好了情绪,他好像生怕耽误了给他们解题似的,急匆匆地抹掉了脸上的眼泪,点点头,一秒过后,又摇摇头。
这倒让余州意外了,又是又不是,什么意思?
“难不成……”他道,“薛前和蛇女虽然在一起了,还有了孩子,但并没有夫妻名分?”
这会是蛇女和薛前产生矛盾的原因吗?
顺这个思路,余州踱起步来,边说边猜:“有了妻儿,那肯定要养家糊口,而薛前又这么穷……莫非薛前就是因为这个,才去当大祭司的?可这也太说不过去了吧,大祭司又不是想当就能当,薛前是靠什么才当上的呢?又是怎么和妻子闹翻,从大祭司变回的薛前呢?”
“还有,”他倏地想起在地牢里听见的抽泣声,“既然大祭司还活着,那蛇女呢?是不是复活了?”
新问题一大堆,砸得余州有些想吐。他本能地去看姜榭,就见这人笑眯眯地看着自己,一脸揶揄。
余州眨眨眼:“?”
姜榭走过来揉了揉他的脑袋,说:“还记得你在地牢里编的那个故事吗?”
余州不明所以:“当然。”
姜榭道:“你对比一下那个故事和你现在的问题,有没有发现一个致命的不同?”
思索了一下,余州恍然:“我知道了!”
在那个故事中,薛前本就是大祭司,是在蛇妖妻子降下诅咒之后,才发明了圣水。而就现在分析出来的线索来看,薛前和蛇妖在一起时只是“薛前”,不是什么声名显赫的大祭司,而能让薛前短时间内成为大祭司的,只有人人迫切的圣水。
也就是说,村里的怪病诞生于蛇妖霍乱之前。
换句话说,怪病根本就和蛇仙没有任何关系。
这个结论,几乎把整个副本的基调都给颠覆了。
“不要过早下结论,大祭司和蛇仙,究竟谁正谁邪还不清楚,”姜榭向来是谨慎的,“没准是蛇仙隐瞒了降下诅咒的事实和薛前在一起,薛前发现之后与其闹掰,发明圣水成为大祭司来拯救村子呢?”
“你说的也有道理,”余州笑笑,“是我心急了。”
说是这么说,但直觉告诉他,薛前不是个好人。
姜榭和余州的解题思路其实很不同,前者喜欢又细节到整体,后者喜欢先勾勒出全貌,再搜集线索填充求证。
自己这边不明朗,余州便问姜榭:“哥,你还有没有其他想法?”
“大方向的事我暂时没考虑,”姜榭说,“我在想,那个大祭司,究竟是怎么变回薛前的。”
话音刚落,阿峙倏地幽幽望过来,缓缓抬起右手,在自己的脖颈上抹了一下——
作者有话说:鱼粥:歪,要不要打个赌?
姜小土:赌什么?
鱼粥:赌蛇仙和祭司哪个是坏人
姜小土:赢的人能干什么?
鱼粥:在上
姜小土:你觉得这可能吗?你回去看看小说设定?
鱼粥:……
第75章 彼岸村(二十四):二的含义 你会跟我……
那眼神森寒沁骨, 搭配上突如其来的抹脖子动作,让人毛骨悚然。
姜榭以为他要动手,动作很快地把余州护在身后,警惕地盯着阿峙, 就像一只突然竖起双耳的灰狼。
余州却灵光一闪, 皱眉琢磨了一下,抬头道:“你是不是想说, 大祭司被杀了?”
姜榭一愣, 神色放松, 看着他。
余州舔了舔干到起皮的嘴唇,说:“被杀了,但没死,可别人却都以为他死了, 所以才打造雕像来祭奠。”
“利用假死金蝉脱壳, 这就是大祭司‘变回’薛前的方法, 我说的对不对?”
几步开外, 阿峙站在屋角的阴影里, 弯着眼, 朝他比了个大拇指。
他们离真相越来越近了!
姜榭的思路被打开了,摩挲着下巴道:“参照庙里的祭司像,大祭司惯常的着装应该就是这么严丝合缝, 加上神职人士神出鬼没的特质,旁人的确难以发现他的真面目。恐怕这样穿并不只是为了装神弄鬼, 而是薛前的真正目的所在。”
“虽然成为了大祭司, 但他还是薛前,两个身份都不能抛弃,不同的身份有不同的作用。最重要的是, 或许是为了给自己留条退路,或许是出于别的打算,薛前就是大祭司这个事实,是绝对不能暴露的。”
余州道:“可如果是这样的话,大祭司总要在一个地方卸下伪装,变回薛前,百密难免一疏,这样不是很容易被人发现吗?”
姜榭勾了勾唇,似笑非笑:“这就是薛前厉害的地方了。”
余州觉得自己跟这样一个心思深沉、八面玲珑的人对比起来,都算神经大条的了。他从没跟这种人打过交道,不知道要怎么对付,求助地去瞄姜榭。
然后就见某人辫子一撩,硬朗的眉目被一个哈欠挤得懒洋洋的,但说出口的话却与这副赏心悦目的皮相截然不同:“厉害又怎么样?还不是打不过我。”
余州:“……”
是哦。你好厉害哦。
时间过得飞快,天边一抹橙黄浮现,然后逐渐烧成了一大片咸蛋黄。当最后一线光亮从门槛边褪去时,阿峙双手合十,向两人鞠躬道别。
姜榭说:“他说他该去庙里轮值了。”
临走之际,阿峙蓦地一顿,好像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情,竖起两根手指,拼命地在二人面前晃了晃,然后又顿一下,指了指远处的冥蛇庙。
这简直太突然了,姜榭思索了一会,正要追问,却见阿峙已经急匆匆地转身走了。
余州追过去送他出门,就在阿峙抬脚跨越门槛时,他倏地听到一阵细微的滋啦声,像是一捧火星倏地从柴中蹦出,声音很小,但还是被他捕捉到了。
他觉察出了什么,立刻去看阿峙的脚下,一眼过去,触目惊心。
一股浓郁但无味的黑烟从阿峙脚跟汩汩冒出,短短须臾间,已烧遍了阿峙整条小腿!
虽然以前没有见过,但余州很快就意识到阿峙正在遭受什么。
怪不得,怪不得阿峙从几个小时前开始,就一直站在阴影里,原来是为了隐藏副本的惩罚。
再去看他的脸,竟是苍白无比,汗如雨下,纵然如此,他的眉心却是平整一片,只有浓郁的眼神暴露出一星半点难耐的痛楚。残酷的惩罚无法使他动容半分,与方才揭发薛前时万念俱灰的崩溃相比,轻得仿佛只是被树枝戳了一下。
阿峙啊……
一只手搭在肩头。余州扭过头,与姜榭相顾无言地对望着。心软是破局的忌讳,余州再清楚不过,可每当面对这种场景,他还是会忍不住地难过。头往后一点,靠在姜榭肩窝,余州呢喃道:“哥,你陪陪我吧。”
姜榭沉声道:“嗯,我陪着你。”
二人就这样站在薛前家大门口,没人开口说话,沉默地共享了一轮落日。
老村长很快就要来催吃晚饭,趁着人还没来,两人又飞速把房间搜查了一遍,没再发现什么新线索。尽管如此,今天的收获已经算是满得溢出来了,余州很感激,也很珍惜。
围楼另外一边的刘福进跟种植了生物钟似的,呼噜声到了饭店就停了,一个胖墩的身影从门里挤出来,晃悠悠地往餐厅去。
望了一眼他的背影,余州说:“你说,阿峙最后给的那个手势是什么意思?”
“我不认为是普通手语,”姜榭说,“应该是他冒着生命危险传递的关键线索。”
“那这一定是个非常重要的线索,重要到涉及副本核心,而且我们还未必能在短时间推理出来,”余州说,“真是难为阿峙了。”
揽了揽他的腰,姜榭说:“但就手势来看,要么是‘二’,要么是‘耶’,你觉得是哪个?”
“怎么都不会是‘耶’吧,这个副本一看就很不开心,”余州嘟囔。
姜榭笑了一声:“那就是‘二’了。在这个副本中,有什么东西是比较‘二’的吗?”
哪有这么问问题的?
余州觉得姜榭就挺二的。
腹诽归腹诽,余州还是细数:“有很多啊,冥蛇庙里的两尊雕像、蛇妖两兄妹、两种颜色的彼岸花、薛前家的两间房等等等等。”
姜榭闻言一顿,目光复杂:“薛前家的两间房?这……这?”
余州还挺在意这个的,解释道:“我就是觉得薛前一家的相处模式很奇怪。那蛇妖兄妹不大吧,看着也就刚出生不久,让他们自己住一间房,你觉得当父母的放心吗?”
“可是……”姜榭也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分析这个,但还是配合地说,“如果是爸爸,或者是妈妈带着睡一间房呢?”
“夫妻分房睡?”余州望着他,“虽然这种情况不是没有,但还是占少数……哥,你会跟我分房睡吗?”
姜榭朝下一望,撇开视线,喉结又没出息地滚了滚。
又是这副该死的样子。明明没有泪却莫名湿漉的眼睛,微张的红润嘴唇,柔软的发丝,白嫩的让人忍不住掐一把或者嘬一口的脸颊……
分房睡,简直会要了他的命!
小心思得逞,余州弯着眼笑了,继续说正事:“反正我是觉得他们不太可能分房睡,而且我看过了,左边那间房的床足够大,睡下薛前夫妇以及两个孩子完全没问题,那么细思极恐的来了,另外一间房住的是谁呢?”
姜榭也正色起来,但没有马上说话,而是往远处的白色彼岸花丛望了一眼,眉心拧起。
余州歪头问:“有想法?”
“有,但还不确定,”姜榭说,“等我想好了,就跟你说。”
他有想法,余州也就不催促,正要开口说点别的,倏地被不远处传来的一阵巨响打断。
前方就是餐厅,刘福进刚进去不久,里面就传出了吵闹声,然后是愤怒的摔门声。
“呸!不敢就是不敢,别他妈装得那个吊.样,等老子捉到了妖怪出去,就他妈办了你!!”李光远满口污言秽语,从餐厅门前的台阶上走下来,不时扭过身,对着里面破口大骂,田飞跟在他身边附和。
他们似乎没看见正朝这边走来的姜榭二人,只顾着陶醉在自己的唾沫中,嘴再张大些就能把下巴扯脱臼:“一个娘们,一个白脸,还他妈敢跟老子叫板,我告诉你们,那两个拽比这么久都没回来,肯定早就死了!被妖怪咬死了,没人他妈护着你们了!还跟老子比比,现在只有老子能护着你们,还他妈比比……”
话音未落,李光远的耳畔突然飘过一声冷笑。紧接着,他就被两个身影解释堵住,其中一个身影在他没反应过来之前就伸手掐住了他的脖子。
“谢……谢谢谢谢哥?”
姜榭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手上力道加重的同时问道:“那么,我够不够格跟你叫板?”
李光远惊愕得眼都闭上了,双腿哆嗦得不行,哪还敢说什么。
姜榭看了他几秒,把人往地上一甩:“欺软怕硬的孬种……还不快滚?”
李光远脸都憋绿了,大概是想爬起来,却骨碌碌地滚了一圈,最后连滚带爬地跑了。
余州生怕姜榭伤肝,摸摸他的背:“不生气不生气。”
姜榭马上露出一个笑容:“才没生气,就是吓唬吓唬他们。我数过了,两段话,一共二十个‘他妈的’,实在是太不利于你的身心健康了。”
余州:“……”
他觉得姜榭明明就是想帮白宵晨他们说话,但又非要把功劳套在他身上,什么都要从他身上找原因。
不过他还是很开心。
推开餐厅的门,白宵晨神情难看地坐在椅子上,许清安则在闭目养神。刘福进格格不入地吃着饭,已经清空了三个碗。
见到他们,白宵晨猛地站起身来,紧抿着的嘴唇松了口气。
虽然这两个人如果出了事,对她来说是有利的,但在看到他们平安无事的那一刻,她还是发自内心地开心。
余州看了看二人,笑道:“这是发生什么事了?”
“昨晚你们没在围楼,我差点出事,”白宵晨简单地描述了一下昨晚的险境,“当时简直是吓死我了,那两个小妖怪长得恐怖不说,你说他们要杀便杀,为什么要把我拖去井里面?要不是小许及时赶到,我绝对要玩完。”
当她说到许清安半夜才归时,姜榭挑了挑眉。
他还记得,在昨晚那一大堆追杀他们的狱卒当中,有一个身手特别好。
关于这些细节,不会打架的余州自然注意不到,他也没觉出什么异常,继续跟白宵晨说着话:“然后呢?李光远他们怎么就突然这样了?”
一提到那两个人,白宵晨马上翻了个大白眼:“还不是因为少了教训。”
算算时间,李光远二人起码一整天没见过姜榭二人了。那人去哪了呢?李光远开始发散思维,既然刘福进说他们不可能提前出去了,那就很可能是死了。
李光远以前懒散,今天出其勤快,在村子里转了好几圈,哪都找不到人,可不就是死了?他越想越觉得这个猜想十分正确,于是越来越猖狂,与白宵晨的矛盾就在晚餐的时候爆发了。
“我当时在跟小许说水井的事,他们就在那阴阳怪气,嘲讽我胆小,不敢去查水井,”白宵晨说,“我说‘有种你就去啊’,还说他就是废物,肯定查不到……我也没说错吧,然后他们就气冲冲地走了。”
余州:“真查水井去了?”
白宵晨耸耸肩:“那谁知道呢,去呗,啥也不干就知道吃和骂人,让他干点活,怎么啦?”
没人指望他们能有收获。过了一会,许清安说:“余州,你们那边怎么样?”
虽然线索有了很多,但结论还不算太明朗,余州挑拣着说了,然后把怀里多的红色彼岸花拿出来,分给了白宵晨和许清安,另外还放了一朵在刘福进手边。
“哇塞,这是真的红色彼岸花?”白宵晨惊讶无比,“你们也太厉害了吧!”
余州笑了笑。
话题滚了一圈,又回到李光远身上。
余州说:“之前捞人头的时候,我朝井下看了一眼,井水一眼到底,什么都没有,不像是有问题的样子啊。”
白宵晨道:“我倒是摸过井水,除了一些黏,却是没什么特别的。难不成,这井还连着别的什么地方?”
“除非有地下水源,不然就是冥河了,”许清安说,“可如果是冥河的话,颜色不对。”
少顷,一直沉默着的姜榭忽然道:“井水没问题,不代表井没问题。”
其余三人都扭头看向他。
视线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余州身上,姜榭说:“鬼怪不在井水里,不代表不在井里。”
这话说得云里雾里,两秒钟后,余州第一个反应过来,皱眉道:“糟了,李光远那边要出事!”——
作者有话说:许清安:我不是小白脸,你给余州设定小白脸就算了,别扯上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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