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现不对劲时, 余州正在研究抽水箱。
为了不打扰熟睡的室友,他没有开灯。厕所光线很昏暗,只有一缕冷白的月光透过老旧的玻璃窗折射下来,照亮墙面上的陈年斑驳。
抽水箱藏在黑暗中, 余州花了会功夫才找到, 按下按钮,却没有涌出水。换着法子尝试了五分钟后, 水管处终于响起了咕噜咕噜的气泡声, 像是水箱在自动蓄水。
可余州却闻到了一股浓重的腥味。
抬头打量四周, 月光似乎暗淡了几分,墙面糊满了污泥,脚下的瓷砖地板变得软绵绵的,像铺上了一层织物——周遭的一切都悄无声息地发生了变化。
咕噜咕噜的水声越来越响, 余州低头一看, 霎时退后半步。只见原本蹲坑的位置变成了一方长条的沟渠, 充盈的鲜血和着塌软的排泄物沤在其中, 发出令人胸闷作呕的气味。鲜血逐渐涌高渗出, 把整片地面都染得暗红。
这半步退得并不顺利, 余州右脚脚踝一紧,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制住了,连带着左脚打滑, 扑腾一声,摔坐在了地上。
地面非常软, 以至于手掌直接陷了进去, 拔出来一看,手指间、指甲缝,沾满了湿滑腐臭的黑泥, 那感觉,就像把手按在了被脏污雨靴反复踩踏泥地留下来的坑洼似的,十分奇妙。
奇妙到余州想把手给剁了。
他撑起上半身,好不容易站起来,又在迈腿的一瞬间栽了下去。污泥迸溅到了衣服上,湿黏黏的,恶心又难受。
余州伸手向脚踝探去,摸到了一圈麻绳。那麻绳极粗,死死地绑在他的脚腕上,限制着他的行动。
他被拴起来了。
加上周遭环境的变化,整个过程甚至不超过五分钟。
很显然,他又来到了那个诡异的镜中界。
以极快的速度消化掉这个事实,余州开始进行探索。很快他便沿着麻绳顺藤摸瓜,找准了方向,挪到了盥洗室的另一边。
全貌映入眼底,“盥洗室”已不能被成为盥洗室。这里更像是一格马棚,墙壁是由土砖堆砌成的,糜烂乌黑,泥渍斑斑,对应着门扉的位置变成了半人高的围栏,那围栏由一根根粗木条卡成,粗糙但结实,上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倒刺,尖端勾着黑红,像是前不久才扎进了某块□□中。
地面厚厚的污泥之上散落着稀疏的茅草碎,被污物蹂.躏得萎靡。往侧面看,那里横着一条食槽,里面流动着枯叶和味道腥臭的泔水,与后方沟渠里的排泄物混在一起,清新得能叫人原地升天。
余州抬手扇了几下,发现完全不起作用后干脆捏住了鼻子,用嘴巴呼吸。绳子的长度撑到围栏边已是极限,只够他勉强伸长脖子探出头。
围栏之外是一片草地。说是草地,其实并没有多少草,只是沙土地上泛起的几丝绿。稀薄的阳光从云层中透出来,驱散了马棚脚边的阴影,怀表在这个镜中界里失去了作用,余州只能根据未亮的天色判断出,此刻大概是清晨。
左右两边都卡在了视野的盲区中,向前方眺望,草地的尽头是一排屋舍。屋舍周围搭着稀疏的帐篷,帐篷里散乱地堆着泡沫箱,像是刚被歇下来的货物,还没来得及整理。再远的地方就探查不到了,余州低下头,正准备研究研究如何解开脚上的绳索时,不远处倏地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余州本能地躲闪到一边,小心翼翼地朝外投去视线。看见来人,他的眼睛微微睁大。
那是一个身材十分强壮的男人,穿着黑色的马夹和工装短裤,虎背熊腰,虬结的肌肉从紧绷的衣料中渗出来,裸露在外头,给人以强烈的压迫感。他的脸上戴着一张夸张的金属獠牙面具,形似狼牙棒,盖住了大半张脸还有头,只在眼睛的部位裂开一条缝,露出散发着猩红光芒的双目,虎视眈眈地巡视着周围。
面具人的手中拿着一把电锯,走动了几分钟后,他把电锯戳在地上,抱着臂,像是在等人。
果然,没过一会,又一个同样打扮的面具人出现在了视野中。他手中拖着一个麻袋,那麻袋中似有重物,随着前行的脚步在地上轧出一道深深的痕迹,发出沉闷的拖拽声响。
余州瞅着那麻袋的形状,结合自身的处境,突然爆发出了一个不好的想法。
两个面具人碰面之后开始交头接耳,嘴里叽里咕噜一顿,说的尽是听不懂的话语。少顷,最先出现的那个面具人扛起电锯,而另一个则解开麻袋,将里面的东西搬出来。
麻袋掀开的那一刻,余州就知道自己猜对了。
里面是一团白花花的肉,带着淋漓的血渍,像是新鲜宰杀的牲畜。然而那并不是什么牲畜,而是一个被剥光了衣服的人。那人显然已经死了,出现在面前的只是他的尸体。
面具人握着他的脚踝,将人拉出来,粗暴地踢到另一个面具人脚边。那面具人随之拉开电锯,在轰隆隆的震天响中,将电锯顶端滚动的刀齿对准了尸体的大腿。
一阵令人牙酸的巨响过去,尸体的一条腿就被卸了下来。
余州安静地藏在马棚脚落的阴影里,目睹了他们用电锯分尸的全过程。与此同时,他也在奋力地解着自己脚腕上的死结,因为,这里并不是什么凶案现场。
只见两个面具人将尸体锯成一堆大小不一的碎块后,抬手往屋舍的方向招了招。
片刻后,一群面具人端着几个泡沫箱赶来,将尸块分类装好——皮肉一箱,内脏一箱,骨骼一箱,然后再铲上冰块保鲜,运到了远处的帐篷之中。
他们被剥夺了人的身份。
面对那群掌握生杀予夺的面具人,他只是一只被圈养待宰的不知名牲畜。
面具人们在运走碎尸块之后,又送来了一具新的尸体。那是一具年轻的女尸,非常瘦弱,两个面具人端详片刻,拎过来一根水管。
电锯声再度响起,面具人剖开女尸的胸膛,露出鲜红的心脏。另一个人将水管插入心脏的静脉之中,拧开水龙头。水流汩汩上涌,通过心脏汇往全身的脉络,将女尸撑得鼓胀起来。
余州曾经看过一个给牛肉注水的视频,内容与当下如出一辙,只不过此刻被注水的对象换成了人。
女尸的四肢逐渐以诡异的姿势翘高,朝向天际,很快便不再动弹。见水灌得差不多了,面具男将管子拔出来,把涨大了一倍有余的女尸套进麻袋中,拖拽着远去。
天色又亮了一些,视线清明,绳子终于松动了些,余州手指飞快拨动,终于将磨得破皮通红的小腿解救出来。再次抬起头时,他的瞳孔猛地一震。
那个扛着电锯的面具人并未跟随同伴离开。他正望着马棚这边,手中端着嗡嗡作响的电锯,踱步走来。
眼看着面具人离自己越来越近,余州的手心冒出冷汗。他解开了绳索,却还被围栏挡着,进退维谷。他跑到来时的地方,低头打量那沤满了排泄物的沟渠……实在不行,只能暂时跳进这里了。
面具人很快就走到了围栏边,伸出粗壮的臂膀。就在这时,空气中突然响起一声尖叫,面具人顿了顿,扭过头,被尖叫声吸引走,拖着电锯离开了。
余州松下一口气,拧开围栏上的铁丝,拔足狂奔。他其实并没有什么方向,只是挑着人少的地方跑。那边,面具人踹开另一格马棚,将那尖叫之人踩在脚下,动弹不得,然后操起电锯割下他的头颅,干脆利落。带着尸体转过身,刚巧便撞见了那抹逃跑的身影。
他将电锯往旁边一甩,蹬腿追上来,咚咚咚的脚步声像是要把大地给震碎。余州边跑边回头,此刻才看清“马棚”的真实面貌。
那是一环由砖块堆砌而成的巨大牲畜圈,墙体被挖出了一格格空间,紧密挨在一起,他刚刚就处在其中一格当中。
面具人看起来笨重,其实奔跑起来速度恐怖无比,这就追到了脚后跟。奔逃的间隙,余州匆匆瞥向成排屋舍之间的缺口,眼疾手快地钻进去,来到了一条宽敞的街道上。
视野豁然开朗,眼前之景震得他愣在了原地。
前方是金腿腊肠店、刘大爷熟食、八喜杂货铺、欣欣水饺……后方是鲜哥水产、黑麦土猪店、八哥水果铺,远处还有一栋楼,楼顶立着巨大的“皮具城”标志……
这整条街道的店铺,居然与G大门口的那条街一模一样。
如果不是遭遇了刚刚那些荒谬的经历,余州简直要怀疑,自己是不是梦游到了G大门口。
二者的景象一致,氛围却大不相同。这里的街道弥漫着一股阴冷死气,头顶店铺招牌闪烁着殷红的光芒,像淬了血一般,让人心生不适。
路上行人三两,都是面具人。他们有的在整理货物,有的在收拾东西搭棚子,有的在罗列清单,那成堆的泡沫箱中有蔬菜、冻品,更多的是新鲜肉类,块状的猪肉、牛肉、羊肉堆在一起,其中时不时冒出一只断手,或者其他残肢,被屠夫面具人挑出来,挂到橱窗里,拎到砧板上,砰砰两刀,血肉横飞。
面具人暂时被甩开了,也算误打误撞。余州此时处在较为隐秘的两个帐篷之间,这里的主人比较懒,日上三竿了还没上班,倒给了他喘息的机会。放眼望去,街上到处都是往来的面具人,何况现在还没到市场最繁忙的时刻,再过一会人估计更多。
必须要找到安全的藏身之处。
余州打量周围,目光谨慎地飞驰在一个个店铺的招牌上,在掠过某处时倏地定住。
八哥水果店。
短短须臾间,他已经总结出了一些规律。
就目前来说,对他构成威胁的只有那些面具人,而他们主要集中在诸如金腿腊肠店、黑麦土猪店等贩卖荤食的店铺,去水果店蔬菜店的寥寥无几。
目光锁定八哥水果店,一分钟过去,两分钟过去……五分钟过去,面具人就是朝那个方向去也只是路过,并没有进店的意思。由此可见,八哥水果店就是他的安全屋。
瞅准时机,余州蹑手蹑脚地挪动步伐,闪身进到了八哥水果店之中。
这个水果店空间很大,货架林立,上面摆放着各种各样的蔬菜瓜果,收银台藏在最里面,旁边堆着一些盆栽。
一个男人躺在收银台后面的大椅上,双腿交叠着搭在桌边,脸上盖着一沓旧报纸,睡得正香。
余州巡视了一圈,视线落在了最右边那排货架前面的箱子上。那箱子足足有一人高,周围又有货架阻挡,是个绝佳的藏身空间。
做好打算,他缓步朝箱子接近。
就在这时,箱子旁边突然伸出一只手,有力地将他拽了过去,猝不及防——
作者有话说:鱼粥:你能不能不要……
板蓝根女士:不要什么?
鱼粥:不要开局就整得这么芬芳。
板蓝根女士:你的开局还算好的啦,等以后看了其他人,你会感谢我的~
鱼粥:我现在就谢谢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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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菜市场(二):警察叔叔 噫呜,摔坏了……
箱子后的空间远比想象的逼仄狭窄, 尤其是在塞了两个人的情况下。
“……唔。”
嘴巴被大力捂住,余州瞳孔皱缩,往后一个趔趄,腰胯被紊乱的步伐带到货架上, 磕出了沉闷的声响。他吃痛地倒抽一口气, 几颗西红柿摇晃着坠落,一弹一弹地滚得七零八落。
动静闹开, 顷刻招来更深的桎梏, 那双手猛地使劲, 将他生生扯进了两排货架之间。
箱子就抵在背上,余州缓过一阵头晕目眩,撑着地向后望去,对上了一道钢针般尖锐的视线。
男人半蹲起身, 凌厉如鹰隼的目光从上而下速速扫过, 一条手臂下移, 钳住他的双臂绞在身后, 另一只手伸直抵在他的肩胛骨上, 做挟制姿态。
余州又何尝不在观察着他。尽管观察得艰难无比, 快将脖子扭断。
男人约莫四五十岁,眼角裂出几道皱纹,下巴淡青, 胡茬一星不留,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衬衫, 下身套一条西裤, 腰间的黑色皮带磨得退了皮,可见是个极为节俭细致的人。他眉心紧紧蹙着,即使松开也能瞧见沟壑, 仿佛习惯于此,又或者是天生严肃,不苟言笑。正如那自然流露而出的审视眼神,虽令人生惧,却并不含杀意。
眼神无声交锋,余州率先开口道:“警察叔叔。”
男人流露出一丝诧异,眉心锁得更深,神色警惕。
余州解释:“您腰上的皮带,是警用规制的。还有这个姿势……”
他顿了顿,诚恳道:“我看过电视,真的很像在押送囚犯。”
男人目不转睛地看了他一会,松开了手,将大箱子往旁边挪去,腾出更多空袭,轻咳了两声道:“过来吧。”
余州依言靠过去,两人的身影恰巧被箱子和错落的货架遮挡住。
“你是G大的学生?”男人问。
余州内心泛起一丝狐疑。
难道这位警察刚巧查案子查到了学校周围,然后突然被卷进了镜中界?
没听说过学校附近有案子发生啊。
话说这鬼地方居然连警察都敢招惹,也不知该说幸运还是不幸。
幸的是不用去警局浪费口舌就能让警察注意到这件事,不幸的是,警察也未必能在这个世界活下来,而且如果男人并不是第一个来过这个世界的警察,那么之前的那些警察都为什么不采取行动呢?
疑窦丛生。
诸多想法一闪而过,余州眨眨眼,如实答道:“是,我是G大今年的新生。我叫余州,请问您怎么称呼?”
眼前人的身份换成了大学生,男人的眼里不加掩饰地浮起赞赏,神色和语气都柔和了许多,“我叫范志伟,已经退休了,你叫我范叔就好。”
余州点点头,“范叔,请问您是第一次来到这个地方吗?”
“你是说G大周围吗?”范志伟笑了笑,“我之前的单位就在这片区域,经常来这买菜,这儿的菜可新鲜了。只是今天……你们是在搞什么游行吗?还是那什么,怎么说来着……角色扮演?”
他跟往常一样开车来到市场,下车就被一群奇装异服的人团团围住,稀里糊涂地藏到了水果店里,到现在还没怎么反应过来。他其实很怀疑这里是不是在进行什么邪.教仪式,毕竟市场是个鱼龙混杂之地,发生什么都有可能,但看着余州那干净乖巧的模样,又不像。
余州叹了口气。
看来这位范叔是第一回进入镜中界。
相比之下,拥有前一次经历的他还不算太束手无策。有关于这个世界的许多东西他都还没有弄明白,就要当老手了,真有些赶鸭子上架。
他尽量生动地描述了一下镜中界,叮嘱道:“这里很危险,随时有可能丧命,在这里死了现实生活中也会死,我们要想尽一切办法出去。”
范志伟到底是警察,心理承受能力不是一般的好。
低头沉思片刻后,他说:“我就说那些戴面具的角色怎么拿着砍刀追着我跑,我还好声好气地跟他们说我老了,参与不了他们的游戏,结果是真要我命……嗨嗨嗨,你别老皱着眉,显老。”
他不若刚才一般声色俱厉,说话甚至还有些诙谐,简直判若两人。余州还没从这转变中反映过来,怔了一瞬,微微放松。
“小余啊,你说这里的死亡会倒映在现实生活中,可我怎么从来没听说过?”范志伟问。
机会来了。余州稍稍坐正,“不知道您有没有听说过最近那个地铁站惊现血尸的案子?”
范志伟点点头。说到案子,他习惯性地摸起下巴,拇指缓缓摩挲青茬,还伸手摸向口袋,发现没带烟后又放回了膝盖上,“听说过,那事闹得挺大的,听说局里还成立了专案组,但现在还没有头绪。”
余州道:“那个人其实是死在了镜中界里。”
范志伟的眼神蓦地凝重,“你为什么不报警?”
“抱歉,我考虑过,”余州垂下眸子,“但我没有证据,如果我跟警察说他们其实是被鬼怪杀死的,会被当成神经病的吧。”
范志伟不赞成道:“不管怎么样,你都应该去一趟,这可是一条人命。”
余州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道:“抱歉。”
“算了算了,”意识到自己太凶了,范志伟摆摆手,“你们这些小年轻就是电视看多了,说话做事畏手畏脚,证据又不需要你们找,如果什么都让你们干完了,那还要我们这些警察干什么?现在我知道这回事了,就让我来处理吧。要按照你这么说,许多悬案惨案都要重视起来了。”
余州默默埋头:“是。您说的是。”
范志伟长长地吁了一口气,“你以前来过这里,有经验。你给叔讲讲,我们应该怎么做才能出去?”
余州陷入沉思。
上一个镜中界的破解关键是打破循环,回到悲剧未曾发生的过去,那么现在这个呢?
这个世界又有什么秘密?
半晌,他迟疑地道:“目前还不能确定具体的办法。不过有一点是我们必须要做的,那就是寻找线索,总结出这个世界的规律。”
范志伟问:“这个线索,具体是怎么样的?”
余州说:“没办法形容。只要是不对劲的、违反常理的,不管多么微不足道,都有可能是线索。”
“行,我大概明白了,”范志伟说,“那我们事不宜迟,赶紧去找找线索吧?”
余州道:“嗯。”
范志伟先他一步站起身,小心翼翼地推开了箱子,余州跟在后面,腰还没站直,就倏地被他反手按住,踉跄着坐了回去。
余州歪了歪头,目光寻着缝隙挤出去,落到一个高大的身影上。
来人身姿挺拔,落下的阴影将这一隅完全笼罩。视线所及之处是一件白色的棉质老头衫,一条印着飞鸟和树叶的花裤衩,还有脚上一双胶质锃亮的海蓝色人字拖,往上最多瞧见两截白皙锁骨,至于锁骨之上是何容貌,就见不到了。
看衣着,正是这家八哥水果店的老板,他睡醒了。
范志伟背在后面的手悄悄晃了晃,示意余州好好呆着,不要轻举妄动。
余州判断,那水果店老板一定不是面具人,他前不久才跟范志伟描述过面具人的可怕,他要是面具人,范志伟早该扑出去了,不可能还这么淡定。
两相对峙,倒是那老板先开声。他语气嬉笑,仿佛正在旁观自家那打翻酒瓶的猫咪,“我当是什么动静,原来是两只小老鼠。”
他的声音很是奇怪,明明很低沉,听起来却有股清亮之感,萦绕在耳边,久久挥之不去。
范志伟扭头,轻声道:“小心,他手上拿着刀。”
细听,话音之外又有细微动静,就像是金属刀柄在手掌上一点一点的声响。
余州抿了抿唇,思忖着道:“我感觉他不像坏人,可以试着交流。”
范志伟还是将他死死护在角落里面,“不可大意。”
余州心下一暖,将想要出去瞧瞧的话咽在了肚子里。
阴影淡去了些,似是那老板挪步走开了。他正想叫范志伟问一问情况,就听不远处那声音又响起,“两个西红柿,都给你们摔坏了。”
余州:“……”
感情您是专门捡西红柿去了。
男人叹了口气,很是惋惜,“怎么办呢,你们商量一下,看怎么赔吧。”
范志伟听着这话,有点懵。好在余州反应快,一只手越过范志伟的头顶,边招边道:“我身上有钱,赔钱行吗?”
既然已经暴露了,再藏就没必要了,何况这水果店老板看着也并不像暴徒,范志伟便起身让开,顺便将蹲得腿麻的余州拉起来。
男人的面貌终于映入眼帘。他长了一双好看的桃花眼,眸中懒懒散散,似乎眼皮一闭就能与周公对谈。头上板寸剔出了青皮,一道浅浅的疤痕贯穿浓密的眉毛,埋入眼尾,有几分野性,又有几分邪魅,令人落目便晃了神。
他生得精致,却穿得随意,仿佛偏要标新立异,成为人群中最独特的存在。可奇怪的是,余州居然从中品出了一丝诡异的和谐,同样的打扮,别人难看,他最好看。人字拖是鹿皮靴,花裤衩是工装裤,老头衫是冲锋衣……
就连手上那把削菠萝的刀,也堪比长.枪.短.炮,别具一格。
余州光顾着失神,没注意到男人的目光落到了他与范志伟短暂交握的手上,轻飘飘的,却似有千斤重。
三人相对静默,范志伟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却死命说不上来,只得轻咳一声,将思绪乱飘的余州拉回来。
手机不能用,余州掏出口袋里的钞票,红彤彤一张,“你看这个行吗,没有零的了。”
“不行。”男人看都没看,就弯着眼摇头。
范志伟最看不得这种讹人的,蹙眉道:“一百块还不行?你那俩西红柿是有多值钱?”
余州小声对他说:“他也许并不想要钱。”
“说的没错,我不要钱,”男人哈哈笑道,“你们猜猜,我想要什么?”——
作者有话说:鱼粥:老人衫、花裤衩、人字拖,这风格怎么这么熟悉?
板蓝根女士:呃咳咳咳咳咳
鱼粥: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板蓝根女士:没有哇,怎么可能呢?
鱼粥:他该不会是……
板蓝根女士:快看!外星人!(溜之大吉)
鱼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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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菜市场(三):打了一架 来嘛,叫声哥……
话音落下, 四周陷入一片死寂。
余州和范志伟对视一眼,面面相觑,双双望回男人,满脸大写着“不想参与”。
居然没人捧场, 男人有些意外, 嘴角微微抽动,他维持着微笑说:“总之, 我不想要钱。”
范志伟朝余州递去一个眼神。
视线交汇, 余州顷刻读懂了他的意思——眼下水果店里只有男人一个, 二打一胜算极大,只要能把他制服,水果店就归他们两个人了。
余州蹙起眉,不赞成地摇了摇头。他讶异于范志伟这切换状态的速度, 上一秒还是正气凛然的警官, 下一秒就能变成劫匪去打劫人家的店。
而范志伟又怎会不明白余州的意思?
可在他看来, 余州虽然有经验, 但到底是个初出茅庐的大学生, 有些事情过于谨慎了。
他是个训练有素的警察, 这个男人远没有那些面具人强壮,手里也只有一把菠萝刀,能难缠到哪里去?
学生崽害怕也就算了, 曾与最凶恶的歹徒搏斗过的他难道也要退缩吗?
于是,就在余州转过头的刹那, 脸畔擦过一阵风。
范志伟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端起格斗姿势, 一眨眼的功夫便冲到了男人面前,左腿横扫下盘,右拳直袭面庞。
男人好似早料到了他会有这般举动似的, 唇角向上提起,姿态轻松悠闲。他脚下的步伐诡异无比,修长的双腿化为残影闪避,唯余那人字拖划拉出两道晃眼的蓝,在余州的瞳孔中留下放肆的痕迹。
范志伟拳脚并用,攻势迅猛,宛如千军万马,男人却像一只自在的天鹅,展翅浮游在林立的货架间,跳着最优雅的华尔兹。在范志伟急得满头大汗之际,他甚至还有闲心抬手扶一扶摇摇欲坠的货架,没把人累死,倒先把人气死了。
倏地,视野中闪过一道银光。
只见男人一直垂在身侧的手不知何时竟高举了起来,菠萝刀在指间飞转。
余州瞳孔皱缩,大叫不妙。
他冲过去,凭借着身体的惯性撞翻了面前的货架,与此同时,男人菠萝刀脱手,刀柄如箭矢般直挺挺飞驰向前,击中了范志伟的大腿。
扑通一声,范志伟吃痛地半跪到地上,沉重的钢铁货架重重地砸下,蔬菜水果哗啦啦倾倒,横亘在他与男人之间,终止了这场实力悬殊的战斗。
“哎呀,这就结束了,”伸手收回菠萝刀,男人意犹未尽地笑了一下,“我还没玩够呢。”
范志伟低头盯着自己的腿,目光晃动得剧烈。
被击中的那块皮肤瞬间变得青紫,而要是再往下一寸,废的就是他的膝盖了。
男人不是技术不佳,更不是手抖,只是单纯想给他一个警告,让他明白——
在这场战斗中,他没有一丝一毫的胜算。
范志伟算是彻底明白了,外面那些面具人是怪物,这个没带面具的水果店老板未必不是。这个世界里的一切,统统都要小心。
余州很快过来,将他的手挂到肩膀上扶起来。范志伟费了好大一番劲才勉强站稳,心里不由得叹气。长江后浪推前浪,还是不要小看年轻人呐。
砸变了形的货架和摔得汁.液.横.流的瓜果混在一起,将原先整洁的水果店变成了一片狼狈凌乱的废墟。余州搀着范志伟站在一端,望向男人的目光前所未有的警惕。
男人看着余州的眼睛,不易察觉的失落随着唇角的压低一闪而过,开口说话时又是那个不怀好意的痞气老板,“摔了我的西红柿,还把我的店弄成这样,你们觉得应该怎么办呢,嗯?”
余州口袋里只有那一百块钱,用来买两个西红柿绰绰有余,赔这满地狼藉就不够了。何况男人还不想要钱。
思忖片刻,他道:“你想要什么?只要是合理的,我们都可以考虑。”
男人露出一个邪邪的笑,就像一个恶作剧得逞了的坏孩子。他转身走到收银台边,从桌底拎出一块写了粉笔字的旧黑板,两手端起放在二人面前。
那黑板上写着四个大字:
诚招员工。
余州:“……”
范志伟:“……”
男人不知从哪变出一个计算器,劈里啪啦算了一通后,笑说:“一个货架、几十斤蔬菜水果,还有两个西红柿,按照超市价和时价,你们一共要给我打八天工。八天,不多不少,刚刚好。”
余州心念一动。
男人是在给他们提示!
这个“八天”,应该就是他们此次的通关时限了。
范志伟狐疑,“怎么又是超市价又是时价?你别是在坑我们吧?”
男人道:“我的货架是在超市买的,自然看的是超市价,而蔬菜瓜果季节不同,价格不同,标的是时价。其中的变化规律很复杂,说了你们也不懂。总之,你们做好这八天的工作就是了。”
范志伟看向余州,还有些犹豫,“这……”
余州耸耸肩。
店是他们闯的,架是他们挑的,东西也是他们砸的,还想怎么样?
男人在一旁挑眉,“考虑好了吗?叫声老板听听?”
余州看了他一眼,迈开脚步,看似径直朝他走去,却在他流露出兴致勃勃之时擦肩而过,拐到角落里,拿起扫帚和垃圾铲。
男人道:“叫一声来听听嘛,我给你发工资,还不能当你老板了?”
余州充耳不闻,专心致志地打扫着地上的狼藉,往垃圾桶的方向来来回回几趟,就是不分给旁边一丁点眼神。
男人锲而不舍,“你看你只需要把蔬菜摆到货架上,算算称收收钱,打扫打扫卫生就行了,事儿少钱儿多,这么好的工作上哪找去……就叫一声嘛。”
余州把填满了的垃圾袋扎好,抛到门外,转身走到那堆破铜烂铁前,一下没抬起来。
范志伟见状,要过来帮忙,被他以腿伤为由拦住。他左右看看,找准角度,正准备再次蓄力,就听男人又道,“吃住我这都包了,红烧肉大鸡腿,二楼房里床又大又软……”
余州终于肯抬眸瞧他,“包吃包住?”
男人:“啊啊。”
余州又问:“二楼大床房归我?”
男人:“嗯呐。”
余州垂下眸子,长长的睫毛盖住了眼底思绪。
这间水果店其实是个好地方。遮风挡雨是其次,最重要的是那些面具人进不来——他们躲了这么久,当真是没有一个面具人进来。面具人们像是天然畏惧着这里,又或者是眼中干脆略过了此物,阴差阳错地给他们留下了一处避风港。
如果能将这里当作据点,将来遇到其他入镜者就好办了。
住人家腿软,余州二话不说,乖乖弯下身子,郑重地道:“老板好。”
男人:“……”
他怔了怔,手悬在半空,顷刻笑得眼尾都弯了。
不知道为什么,余州没法总对着这张脸叫老板。接下来还要相处好几天,这么别扭下去可不是办法,犹豫了一下,他道:“不知老板还有没有别的称呼?”
哪知男人忽而凑近,戏谑道:“我比你大,不如叫声哥哥?”
余州平静地与他对视两秒。然后他抬手,指着靠在一旁揉腿的范志伟道:“那位警官比你大,不然让他叫你弟弟?”
男人“嘶”了一声,轻道大意。他缓缓摩挲着下巴,头微微扬起,目光居高临下地落在余州的睫毛上,一根一根地数过去,又与他的视线交织,仿佛要穿透那明镜般的瞳孔,把眼底一汪清泉搅乱,掀起狂风骤雨。
半晌,男人再开口,声音低沉了几分,“那就先算了。”
“你就先叫我老八吧,”男人说,“毕竟这里是‘八哥水果店’嘛。”
老八?
余州心里觉得好笑。
这和老板有什么区别?
男人似乎特别喜欢被余州叫名字,更改了又要缠一次,“快,叫一声来听听。”
余州果断选择恢复选择性耳聋状态,忙去了。
男人跟在他后面,循循善诱,“你难道不知道玩游戏最重要的就是取悦NPC吗,把我哄高兴了,你也许会得到很多意想不到的收获噢。”
余州脚步蓦地一顿。
NPC。
男人清楚地将自己定位成了NPC,就如门外的鬼怪一样,是这个诡异世界的组成部分。
这句话明明挑不出任何毛病,可他的心脏却突然重重地撞了一下。
无依无据,无征无兆。
将情绪敛于眼底,余州装作不经意地问道:“我当然知道了,要你说。不过像你这样上赶着送情报送线索的NPC可不多见,我是不是可以理解为,你对我们这些随时可能丧命的人有着非同一般的共情力,NPC先生?”
他将“NPC”三字咬得极重,字字句句化成丝,于无形间织成网。
男人的眸光狠狠一晃,有什么埋藏在心底的东西就要喷薄而出。
余州转过身面对他,将网收紧,“承认吗?你跟这个世界里的任何鬼怪都不同。让我猜猜这是为什么,该不会,你曾经也是一个‘游戏玩家’?”
男人深深地舒了口气,目光流露出温柔的无奈。
地铁站里那么乖,怎么这会闹腾起来了?
余州看着他的眼睛。
男人却偏开了头,把自己缩成一团,从网格的缝隙中仓皇而逃,“啧啧啧,你真的是,不好好工作就算了,还老打听老板的私人生活,小心我生气了扣你工资啊。”
余州的手死死握紧成拳,又无力地松开。
男人顿了顿,突然道:“你的同伴们都进来了,不想知道他们在哪吗?”
余州的注意力果然被转走,“你是说我的室友们?”
男人道:“嗯。”
余州蹙起眉,“怎么会这样?他们怎么会……”
为什么大家都进来了?是被他和严铮影响了吗?
还是说……
一刹那,无数想法划过脑海,纷纷乱乱,最后定格在一张照片上。
姜榭与室友们的合照。
从前的403。
宿舍真的是一个筛选单位。
男人安静地等着他,少顷道:“我只能帮你找到其中一个人,其余的就靠你自己了。傍晚的时候,你过来找我吧。”——
作者有话说:某人:为什么上次那么乖,这次却这样,好伤心(连声哥哥都不叫,嘤嘤嘤嘤嘤)
板蓝根女士:还能因为啥,当然是你多次拒绝承认身份,换了我直接踹飞你
某人:吓,他这就认出我了?不能吧?
板蓝根女士:呵呵,你以为你藏得很好么
某人:不好吗?脸都换了!
板蓝根女士:老头衫、人字拖、花裤衩,没有第二个人会这样穿了
某人:……没品
板蓝根女士:是是是,你最有品
某人(尾巴翘起):那是!感谢在2023-11-17 01:20:23~2023-11-18 00:58:2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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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菜市场(四):花语为何 呀吗,我那么……
过关时限只有八天, 余州真是一分钟都不想浪费,更别说等到傍晚了。
但外面都是面具人,凭借现在少得可怜的信息,根本总结不出对付他们的办法, 何况……他相信这个老板。约在傍晚, 肯定是有用意的。
所以,尽管再焦急, 余州也不得不暂时留在水果店里, 扮演一位尽职尽责的员工。
把砸坏的货架和满地狼藉收拾好, 又给掉墨的价格标牌补上色后,余州抬头一看,周围不知何时竟空无一人。
“范叔?老八……板?”
无人应答。
吊在头顶的塑料小电扇呼啦啦地吹着并不凉快的风,蔬菜水果散发出浓郁的、乱七八糟的气味, 门外人来人往, 屋内寂静无声。
男人刚才好像拐到水果店后面去了, 余州转身望去, 发现水果店后面有扇小门, 门后是条小道, 连到隔壁的花鸟店。两店之间大概两米宽,顶上搭着蓝色的防水棚。
他悄悄凑到门边,探出头, 没看到男人的身影。或许是去花鸟店串门了。
那么范志伟呢?
每个角落都找过了,范志伟的确不在店里。
难不成是被男人叫出去算账了?
范志伟看起来比他还没有经验, 应该不会乱跑的, 余州想来想去,好像只有被找去算账说得通。
刚刚都打过架了,还追着不放?
他不禁哑然失笑。真是个睚眦必报的幼稚鬼。
虽然男人看起来挺有分寸, 但不管怎么说,范志伟毕竟是个人类,与鬼怪呆久了总归不妥,要是两人一言不合又打起来,吃亏的还是范志伟。
余州不想看到队友受伤,思忖片刻后,他撩起男人搭在椅背上的外套,盖住头,蹑手蹑脚地穿过水果店后面的小门,来到通往花鸟店的小道上。
这条小道比较偏僻,路上没什么面具人,余州大胆地往前走,在踏进花鸟店的刹那间,脚步顿住。
一个人背对着他坐在摆放盆栽的钢梯上,露出的半张脸神色冷峻。
是那个男人,水果店老板。
他一手搭在弯曲的长腿上,指间夹着条香烟,另一手悬在半空,把玩着一只银亮的打火机,拇指漫不经心地拨弄着上面的点火按钮,但不点着,只是弄出一阵叮铃叮铃的声响。
余州动作放得轻,因此男人并未察觉他的到来。
然而令他猝不及防刹步的并非那男人,而是正站在男人面前的面具人。
不知道为什么,余州从那面具人身上看到了委屈。他双手揣在胸前,低头耷肩,姿态卑微顺从,脸上两条眉毛蔫儿吧唧地垂着,双目散发出的猩红光芒比余州之前见过的任何一个面具人都要弱,就像一个被训得没了脾气的孩子。
这倒让余州有些好奇了。
什么玩意能把凶神恶煞的面具人摧残成这样?
他躲藏在进门脚落的阴影里,雪亮的目光在男人和面具人身上来回打转。
男人低沉的声音响起,“东西找到了吗?”
面具人的口罩一阵嗡动,紧接着吐出一阵余州听不懂的话语。之前在牲畜圈时,那两个碎尸灌水的面具人也在用这种语言交流,看来,这是面具人之间的专属语言。
可为何男人说的却是普通话?
又为何,他们两个能用不同的语言进行沟通?
余州高中时,班上有两个同学特别爱用方言交流。他们不是不会说普通话,只是觉得,某些话要用方言讲才有特殊韵味。因为懒得迁就别人,所以不管对面讲什么话,他们都是用方言回答。因此,班里经常能听到一高一低,一普一方的对话。习惯之后,大家也不觉得有什么了,久而久之还酿成了一种奇妙的氛围。
眼下应该也是这种情况。
毕竟男人其实和面具人一样,是鬼怪,亦是NPC。
不久之前的对话涌入脑海,余州微微垂眸,感受了一会自己骤然沉重的心跳后,又抬头望回去,继续观察。
面具人仍在手舞足蹈地说些什么,而男人已然没了耐心,皱眉打断道:“两天了,一点进展也没有,你们是干什么吃的?”
面具人怔了怔,冷汗顺着脸颊滑落到下颌角,猩红的瞳孔被极度的恐惧所侵占,解释的话语变得断断续续。
“我不管你们用什么办法,地毯式搜索也好,掘地三尺也罢,如果再不把东西给我找出来,”男人啪地一声点着烟,屈指一弹,燃烧着的烟头甩着红星子蹦到面具人身上,溅起一道极其细微的刺啦声响,“你就跟那些货物一起,堆到市场上卖去吧。”
面具人哆嗦着连连弯腰。
这下,余州不用听也知道他说了什么,无非就是些求饶的话术罢了。
交代完事情后,男人挥挥手,“滚吧。烟头记得踩灭了。”
听闻可以走了,面具人如蒙大赦,立马缩着脑袋,三步并作两步地滚了。
余州实在是没想到那个主动给他们提供食宿还死缠着他不放非要他喊老板的男人私底下居然是这样的……
这算什么?腹黑?
就在他纠结到底是腹黑还是阴险狡诈时,男人的声音冷不丁传来,“偷听了那么久,该出来了吧?”
余州心下一惊,双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犹豫了一下,他小心翼翼地挪动步伐,慢吞吞地停在男人一米开外。
男人的视线落在他手里那件属于自己的外套上,微微停顿,“吓到了?”
余州摇了摇头,“没有。”
男人挑挑眉,“那你走近一点。”
余州目光闪烁,半晌后,向前迈了半步。
男人轻轻地笑了一声,没再逗他,而是背向后靠在钢梯上,双目放空,有些颓然地道:“我的人字拖不见了。”
余州:“……”
一双人字拖而已,你就把人家吓得屁滚尿流?
这么凶,不知道的还以为丢的是什么传家之宝。
更何况……
他目光下移,“你脚上不是……”
“你说这双?”男人抬腿晃了晃,那人字拖随即啪嗒一声,砸到了地上,“这双不是……哎呀,说了你也不懂。”
余州:“……”
“不是约好了傍晚吗,”男人道,“现在来找我做什么?”
余州不答反问:“你不见的那双……人字拖,对你很重要么?”
“很重要啊,”男人注视着他的眼睛,状似不经意地开玩笑道,“比命还重要。”
余州一怔,低声呢喃,“是么……”
男人道:“你要是实在闲得慌,帮我把花鸟店也打理了吧,一个人管两个店,怪累的。”
余州没理他,说起正事,“你看见范叔了吗?”
“你说谁?”男人道,“被我打趴下的那位警官?”
你可收着点吧。余州额上青筋突突跳,“对,就是他。”
男人托起下巴,像是在回忆着什么,摇摇头,“他好像出去了,去哪里不清楚。”
出去了?
外面都是面具人,范叔出去做什么?
难不成,他发现了什么线索,但又因为太危险而不愿意带着他,自己探查去了?
范志伟是个警察,的确可能会有这样的心态。可就算不让他去,告诉他一声也是应该的吧。
难道这个线索就连说都不能说?
余州心里有些失落。
或许是他的外表太过单薄羸弱,又或许是他只是个大学生,方方面面都让人生不起信任吧。
“想什么呢?”男人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他不知什么时候从钢架上走了下来,就站在余州面前。
余州说:“没事。”
男人也没刨根问底,只道:“水果店那边收拾好了?”
余州道:“嗯。”
男人道:“那跟我来看看花鸟店吧。”
余州道:“不看。”
男人好笑:“为什么?”
余州抬眸与他对视,“你又不给我发两份工资。”
男人一怔,忍了又忍,发出一阵闷闷的笑,“没人告诉过你,不要随便忤逆鬼怪吗?”
余州小声,“早就忤逆过了……”
要出事,早就出事了。
男人的眸中荡漾着温柔与无奈,“好吧,只是看看,不叫你干活。”
余州“哦”了一声,“那就看吧。”
男人带他进店。
拐角挂着一个鸟笼,里面的铁架上站着一只胖胖的鹦鹉,一身绿色,胸脯是荧绿,翅膀是翠绿,正歪着头打量路过的两人。
余州没忍住,停下来看了它两眼,问候一句,“你好?”
鹦鹉只是眨了下眼,没有其他反应。
余州问:“它怎么不学我说话啊?”
男人头也不回,“因为它傻的。”
余州:“……”
他隐约觉得鹦鹉扑腾了几下,也不知是不是错觉。
男人道:“喜欢?”
“还好吧,”余州说,“不会养。”
这里可是镜中界,谁知道鹦鹉有没有问题?
不能以貌取人,更不能以貌取鸟。
男人道:“那看看花吧。”
余州跟上他的脚步,放眼望去,红的绿的,紫的蓝的,牵牛、康乃馨、向日葵、玫瑰、满天星、郁金香……应有尽有,眼花缭乱,每一朵都含着露水,娇艳欲滴。
男人道:“你挑几支,我给你扎成一束,怎么样?”
余州定定地看着那些花,没有说话。
他曾经看过一部电影,那里面白天还人畜无害的花苞到了晚上倏地胀大数倍,中央裂开一张血盆大口,吞掉了女主角……的前男友。
谨慎起见,他选择了拒绝。
似乎是看穿了他的心思,男人也不强求,而是不知从哪变出一串蓝色的小花,递到他面前,“就一束,收下吧,嗯?”
余州低头,视线落到花上。
那是一串很小的花,枝干碧绿,花瓣是天空一般的蓝,五片花瓣中央是一环淡黄,黄与蓝的交界处点缀着星点纯白,色泽鲜明得恍若油画,随着重力在他面前一垂一垂,看着有些可怜。
余州心下一软,伸手去接。
一扯,却没扯动,只见男人还未撤回手,深邃的眉眼目光灼灼。
余州问:“不是要给我吗?”
男人看着他的眼睛,“你知道这支花叫什么名字吗?”
余州扭头朝旁边的一众鲜花望去。相同的花被插在同一个透明花瓶中,边缘夹着写了它们名字的便利贴。他左右巡视一圈,没有找到男人拿给他的这朵花。
整个花店,或许只有一支这样的花。
余州摇摇头:“不知道。”
男人薄唇轻启,说了三个字。
“勿忘我。”——
作者有话说:鱼粥:送我勿忘我,什么意思?
板蓝根女士:让你不要忘记他喽
鱼粥:这不是当然的吗,我怎么会忘记他?
板蓝根女士:哎呦,你以后就知道了
鱼粥:你还挖了坑?
板蓝根女士:哼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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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菜市场(五):土猪店 哇啊,跟大猪耳……
夜幕悄然降临。
男人拉下花鸟店的卷闸门, 带着余州回到了隔壁水果店。进门之后,他走到收银台后方,拖出一个大箱子,叮叮咚咚一阵翻箱倒柜, 不知在搞些什么。
余州心里着急, 却又不太敢表现出来,只能坐在一旁的板凳上, 双手托腮。
天色渐暗, 店里没有开灯, 夕阳的最后一丝余晖流尽,偌大的店铺陷入昏黑,林立的货架在尚未适应弱光的视网膜上伸展成张牙五爪的怪影。
余州的手指在脸颊上一点一点,心里数着数, 数到第二十下时, 男人的声音响起, “走吧, 我们出发。”
黑暗中浮现出一个颀长的身影。男人套了一件黑色冲锋衣, 脚上的人字拖换成了雨靴, 花裤衩倒是没变。他手上拎着两只手电筒,打开一支,将另一只扔给余州。
两条笔直的光束亮起, 打在门框上,纤尘在空中慢舞, 很快被步伐带动的风搅得飞旋。
余州问:“我们到哪里去?”
男人说:“一家店。不远, 就在这条街。”
余州又道:“为什么要等到傍晚?”
他其实有很多问题想问。
这半天以来,男人不仅给他们提供食宿、告诉他们通关时限,还答应帮他寻找同伴……种种行为实在过于热心, 与这个以恐怖为基调的世界格格不入。
仔细琢磨,不难察觉其中的一些限制。比如,俗话说的好,送佛送到西,为何男人不帮他把所有室友都找出来?
其实很好理解,如果什么都让NPC交代完了,那还需要玩家做什么?
入镜者有入镜者的法则,鬼怪亦是。
所以,这个关于傍晚出发的问题只是一个初步试探。
如果男人认真解释了,那么他就往前一步,试着问一些有关规律的线索。
他需要知道男人所能提供的帮助的上限,只有将一切可能的优势与线索利用起来,才能从鬼怪手中赢得一线生机……虽然这样看起来有些得寸进尺。
如果男人选择搪塞……
“我就喜欢傍晚啊,”男人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傍晚的我看起来比较帅。”
余州:“……”
看出来你在搪塞了,但怎么说,这也太敷衍了吧?
正腹诽着,他猝不及防地撞上了男人坚实的脊背。
“怎么不走了?”他问。
男人转过头,啪地一声拉亮了门口的电灯泡。冷白灯光四散,浓密的长睫瞬间在眼睑上落下两道弯弯的弧度。他端起一旁的盐水盆,用竹签串了一块菠萝出来,递到余州面前,“吃吧。”
看着那块黄橙橙的菠萝,余州有些不明所以,“干什么突然……”
男人直勾勾地盯着他,再次道:“快吃吧。”
这种时候吃菠萝?
余州觉得有些不对劲,但他转念一想,男人如果要害他的话,早该动手了,而不是等到现在,这块菠萝……或许有什么特殊作用?
看着他接过菠萝后,男人转身继续带路。
余州将菠萝放到嘴边,正要咬下,就见两步开外的水沟倏地窜出一只老鼠,在他脚边爬来爬取,吱呀乱叫。
回过神时,菠萝已经躺在地上了。
余州一阵心虚,悄悄抬头瞄男人一眼,男人还在专注地走路,似乎并没有注意到这边的动静。他蹲下身,把灰扑扑的菠萝捡起来,握在掌心里,装作无事地追了上去。
入夜的菜市场气氛较白天更加诡谲。天边弯月散发着惨白的光,将整条街道打扮得死气沉沉,店铺的门楣陈旧了许多,仿佛倒退了几十年,一眼望去,高高悬挂的招牌齐刷刷地流淌着黑红液体,像正在融化的红烛,又像一个个伫立深巷,凄凄泣泣的红衣女子。
最令余州惊讶的是那些面具人。
他们收摊的收摊,打扫的打扫,帐篷折起,货车开走,更有甚者直接躲进店里,关窗锁门,东西也不要了,就像在躲着什么似的。
难不成,他们害怕夜晚?
这就是男人说要等到晚上的原因吗?
如果真是这样,那么面具人们究竟在害怕什么呢?
倏地,余州隐隐约约地听见一阵极其细微的咕噜声响。低头一看,路上并没有多出什么奇怪的东西,非要说有什么变化,只是刚刚走过的地方有两个井盖。
听错了吗?
就在这时,男人停在了一家店面前。
黑麦土猪店。
门扉紧紧关闭,里面漆黑一片,只剩了两块血沫干涸的猪肉留在门口的小摊上。这主人家,似乎是出门了。
仿佛看出了他心中所想,男人叮嘱道:“里面的人或许还在,你小心点,不要掉以轻心。”
余州一怔,应道:“嗯嗯。”
男人看了他一眼,端起手电筒,上前推了推门。没推动,低头一看,上面挂着一道极小的锁。
就在余州猜想男人会怎么开门,比如发挥菜市场黑老大的威严,直接喊话土猪店老板下楼时,男人慢悠悠地拉开冲锋衣的口袋,抽出了一根发卡。
在余州震惊的目光中,男人神态自如地将发卡凑到唇边,用牙掰直,然后弯下身,将发卡对准了锁孔。紧接着,就听一声啪嗒响起,那锁便干脆利落地掉到了男人掌心里。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男人满意地转过头,不料却对上了余州那一脸复杂。他挑了挑眉,“没见过开锁?”
余州缓缓摇头,“不是。我以为你会……”
男人哪里不知道他要说什么,好笑道:“我会直接把里面的人叫出来?”
余州道:“在花鸟店的时候……你不是他们的老大嘛?”
“严格来说并不是,”男人道,“虽然他们都听我的。”
余州不解,“为什么?”
男人狡黠一笑,“因为他们只是害怕我,不是身份上的服从。我们其实是同事,但由于他们实在太菜了,基本揍一次就能长记性,所以我说什么,他们一般都不敢反抗。”
余州:“……”
好一个职场霸凌。
男人又道:“至于这发卡开锁嘛……你以后就知道了,这是一项必备技能。”
必备技能?
余州目光渐凝。
这是变相承认自己曾经的身份了吗?
没等他开口说些什么,男人倏地拉过他的手,往他的掌心中塞入一抹冰凉,“多说无益,从现在就开始训练吧。”
余州低头一看,登时哭笑不得。
那原来是一枚发卡。
全新的。
这家伙……到底藏了多少枚发卡?
门扉洞开,手电筒的光束探入屋内。店里东西不算很多,进门是两个大水桶,右边墙上挂着一些刀具,左边墙靠着一个大型冰柜。冰柜并没有插电,里面冻着肉类全都化了开来,血水渗到地板上,散发出一股令人作呕的腥臭味。此外就是一些别的家具,以及一架通往二楼的楼梯。
屋内静悄悄的,没有半分人影。
余州看了一圈,正想开口说话,就见男人忽然伸出食指抵住唇,示意他噤声。
二楼倏地响起了一阵突兀的脚步声,紧接着,正对着他们的那面墙上人影晃动——有人下来了!
两人火速熄了电筒,找地方躲藏。来人的身影越来越明晰,那嘴巴部分的棱刺突起,余州一看便知是面具人。手忙脚乱间,他双眼骤然睁大,只见男人以不容抗拒的力道揽住了他的腰,把他塞进自己怀里,另一只手护住了他的脑袋。
他就以这样的姿势被男人全方位护住,带到了冰柜与墙面的夹角处。
背靠着的是男人沉稳的心跳,额头抵着男人的脖颈,隐约能感受到脉搏,嘴唇之上是男人硬朗的下颌,吐息被阻挡,回荡出炽热的体温,缭绕着,螺旋着,化作一缕旖念引诱着……
只要再往前一点点。
余州不受控地扬起头,柔软的唇轻轻地触到了男人的下巴。他当然不敢明目张胆,而是假装不自在地扭了扭身子,心知肚明地将一切伪装成意外。而男人不知是相信了,还是看穿不说破,当真松开了环住他腰的手,往后靠去,将两人之间的空隙让与空气。
整个过程不过短短几秒,却如经历了一个世纪般漫长,就像一块入水的浓缩咖啡块,在狭小的杯中溶解,再溶解,直到把自身所有浓郁扩散,将透明的玻璃壁染上自己的颜色。
不知过了多久,男人用气音道:“他走了,我们继续找吧。”
“……好。”余州说。
或许是心里有鬼,他又没话找话地道:“这么快就走了,我还担心了好久。”
男人微微低头,视线落在他的身上,没有马上接话。
余州不动声色地躲了他的目光,“怎么了?”
“没什么,”男人说,“他只是下来倒了杯水。”
“哦……哦。”
余州愣了愣,好半天才反映过来,男人是在给他解释上上句话。
“时间不多了。赶紧找找这里有没有什么地方可能藏了人,”男人顿了一下,“你的室友可能就在那里。”
回归正事,余州立刻抛弃杂念,专心地端起手电筒搜寻。
可地方就这么点大,所有陈设一览无余,能有什么地方藏着人呢?
“该不会是在楼上吧?”余州问。
男人道:“希望不是。”
如果排除楼上,非要找的话……
几秒钟后,屋内徘徊的两人齐刷刷迈步,停在了那冰柜面前。
冰柜里塞得满满当当,肉眼可见的最上层是几大扇嫩红的猪耳朵。
余州瞅着地上那滩污浊的血水,不适地揉了揉鼻子。他有些担忧,活人在冰柜里呆一天的话……出来还是活人吗?
虽然这冰柜没插电,但是……
突然觉得呆在牲畜圈的马棚里有点幸福是怎么回事。
男人也嫌弃,“要换了我,出来估计得疯。”
余州说:“也不一定就在里面,翻翻再说。”
于是两人便吭哧吭哧开始翻。撇开那些化成了软泥一般的肉后,余州翻出了一张熟悉的脸。
“是周童!”
周童双目紧闭,看样子还没从睡梦中醒来,被动静搅得咂了咂嘴,又往侧边蹭了蹭,大有翻身继续睡的意思。
“还蹭呢,”余州拍拍他的脸,“知不知道你蹭的是只猪蹄啊。”
恍惚中,周童嘴唇微动,“猪蹄……我爱吃猪蹄……”
余州:“……”
男人笑了一声,“这孩子怕是没救了。”
两人合力将周童拉了出来,余州扯下墙上的抹布湿了水,简单地给他清洁身体。
倏地,只听哗啦啦一阵响,有什么东西被挥动的抹布扫到了地上。
余州循着声响望去。
那居然是几根血淋淋的断指!
余州心下一惊,连忙去看周童的双手。
还好,还好,十指都在。
那这些手指就是别人的了,也许是面具人的某个刀下亡魂,就跟市场上那堆货物一样。
余州没管它们,继续帮忙周童收拾。
然而在他看不见的角度,男人弯腰捡起一根手指,悄悄地探身,将它推进了他裤子的口袋里——
作者有话说:板蓝根女士:没有给你安排吻戏啊,你瞎搞什么
鱼粥:可老板就是他啊,我猜的不对么,而且也没有亲到
板蓝根女士:呃……呃……呃这……
鱼粥:没话说了吧
板蓝根女士:虽然但是,你这样以后会使他得寸进尺的知不知道
鱼粥:为什么?
板蓝根女士:你都不知道,他今天跟我炫耀了一万遍‘老婆好爱我’……
鱼粥:……干!
注:鱼粥认出老板的身份了噢,所以不是随便跟别人搞暧昧,因为人字拖大裤衩这个实在是太明显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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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菜市场(六):夜晚长街 哎呦,井盖涌……
冰凉触感划过脸颊, 周童朦胧地睁开眼。入目是一片陌生的漆黑,以及两个影影绰绰的人形。
“唔……这是……哪?”
随即,一道他从未听过的低沉男音响起,“过来看, 他醒了。”
余州正在清洗抹布, 闻言跑过去,把周童扶起来, “太好了。”
看清楚来人, 周童疑惑道:“咦, 余州?”
余州说:“你站起来活动活动,看看身体有没有什么问题。”
他总觉得在那冰柜里面待久了要出事。
周童懵懵懂懂地站起来,在余州的示意下扭了扭胳膊,又抬了抬腿, 紧接着是转脑袋和上蹲下蹲, 他照做了一会, 嘟囔道:“这是广播体操吧……”
见他无大碍, 余州松了口气, 然后竖起一根手指, 一本正经地道:“告诉我,这是几?”
周童莫名其妙,“到底怎么了啊?我没傻。”
余州的眼神很坚定。
周童:“……1。”
“那没事了, ”余州说。
他正要给周童解释当下的状况,就听男人道:“时间不早了, 我们回去再说吧。”
说完话, 他把刨出的满地猪肉块塞回冰柜,确保周遭环境与来时无大差别后,带着两人出了门。
刚醒来时没察觉出来, 此时五官清明,周童总觉得身上有哪里不对劲,黏糊的慌,左右嗅嗅,抬起手臂一闻,一股恶臭的铁锈气直冲鼻腔,“……yue,这什么味啊。”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把头一撇,双手捂着嘴干呕起来。
余州道:“你注意到刚才店里那个冰柜了吗?我们就是从那里把你挖出来的。”
周童蓦地僵住了。
也就是说,就在几分钟前,他正与一众猪皮猪肉猪蹄猪内脏搅和在一起……卿卿我我!
沉重的事实使他瞬间变成了结巴,“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余州道:“待会再说吧。”
“好吧,”周童欲哭无泪地瞅着自己,“我觉得我脏了……”
余州:“……”
男人一语不发地走在前面,步伐很快,不一会儿就与他们拉开了距离。
周童瞟着他的背影,用手肘戳戳余州,“哎哎,他是谁啊?”
余州还真不知道要怎么介绍男人的身份才比较合适?
一个热心的鬼怪?
好像不妥。
沉默半晌,他道:“一间水果店……兼花鸟店的老板。”
周童道:“哦……哪家水果店啊?”
余州说:“八哥水果店。”
“八哥……”周童顿了一下,抬头打量周围。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这不正是学校门口那条街么?
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窜起,周童就是再迟钝,也隐约明白发生了什么,哆嗦道:“我、我不是躺在宿舍的床上么……”
余州叹了口气,“等会一起给你解释。”
“好……好。”周童说着,挽住了他的胳膊。
留意着前方,余州不动声色地捏开了他的手,刚分开一点,周童就又凑了过来。明显感觉到他的身体在颤抖,余州推了几下没推动,也就算了。
“余州,你是不是不喜欢别人碰你啊?”周童问。
睫毛抖了一下,余州说:“没有,只是有些不习惯。”
或许是心里不安,周童的话很多。
“哦……你可真像我哥哥,他也老是各种嫌弃我,但其实都在惯着我。”
余州扭头看他,“你有哥哥?”
周童道:“嗯嗯,可能是我们从小相依为命的缘故吧,他对我可好了,有什么吃的总会先让给我,还带我出去玩,听我扯各种闲话。”
余州不自觉地看向身前的背影,心想,我也有哥哥的。
虽然不想他只当哥哥。
男人步伐渐快,手电筒的白光在空气中乱晃。他看起来很急,连话都顾不上说一句,这不免让余州联想到了那些逃灾似的面具人。
说起来,男人如果跟面具人是同事的话……应该也是会害怕黑夜的吧。所以才要这么急匆匆地赶回去。
余州心里有些愧疚。不仅是因为男人扛着对黑夜的恐惧帮他找人,还因为他在去黑土猪肉店路上的所思所想。
他在琢磨如何试探男人的上限。
通俗点说,如何最大化地压榨这个好心的鬼怪。
“余州……你有没有听见什么奇怪的声音啊?”周童突然道。
余州侧耳细听,深沉的黑暗中,一阵诡异的咕噜咕噜声从四面八方涌来,缭绕耳畔,愈演愈烈,就像一口翻滚着气泡的沸腾煮锅。
这声音余州在来时就听过,只不过那会声音不大,他也就没有多注意。回想当时的情景,他好像……路过了两个井盖?
就在这时,周童尖叫道:“你看……你看,那里是什么?”
余州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正好看见了一个井盖。
惨淡的月光照耀下,那井盖正缓慢地往外吐着什么东西,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那东西似乎非常浓稠,好半天才渗出了一些,更多的则卡在了井盖的缝隙中,耸到了一定的高度又倏地塌下来,摊了一地。
“红色的……不会是鲜血吧?”周童道。
余州说:“你在这呆着别动,我去看看。”
周童:“哎哎……”
这么勇的吗?
几句话间,那诡异的红色已经铺满了一小片区域。余州走了两步,停在一段距离外,弯下腰定睛看清楚那流出来的究竟是何物后,连连后退了好几步。
“怎么啦?”周童瞧他神色不对,想都不想就冲上来扶,结果倒把自己吓了一跳,“妈呀,这是,这是……”
“这是碎肉,”余州说。
“我我我……我看是肉泥吧,”周童道,“我家有碎肉机,把肉丢进去,搅出来就是这个样子了。”
“天哪,”他突然叫了一声,抬手朝周围各个方向乱指,“你看那些井盖,它们全在吐肉泥!”
余州抬头望去,深深地蹙起眉。他这才注意到,原来这条路上居然有如此多的井盖,几乎每隔几米就有一个,从黑土猪肉店回到八哥水果店的短短距离,竟然不下十个。
咕噜——咕噜——
掺着鲜血的,红彤彤的肉泥,正汩汩地从四处的井盖中流淌出来,以水滴石穿之势将井盖顶得翘起,冲破桎梏,磅礴地朝两人呼啸而来。
余州不假思索地攥起周童的胳膊,拔足狂奔,“快走!赶紧回店里。”
怪不得男人出发前要把人字拖换成雨靴!
该死!
两人用尽浑身力气,在肉潮吞没到脚边时险而又险地跨进了店门。
周童扶着腰,上气不接下气地道:“这、这都是些啥啊。”
他倒没觉得有多恐怖,毕竟环境就是熟悉的学校门口,他只是觉得难以置信,这种在小说里才会出现的情节,居然发生在了他自己身上。
余州喘了几口气,正要给他解释,倏地撇到一个熟悉的身影,“范叔。”
失踪了半天的范志伟重新出现了,就坐在水果店里的板凳上,闻言朝二人微微点头。他的神情非常严肃,眉宇间透着未褪的冷意,见到余州时,他动了动嘴角,看得出来在尽力放松表情,但仍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余州对他这种状态不陌生,先前在纸箱边把他制住,怀疑他是嫌疑分子的时候,范志伟脸上就是这样的表情。
他问:“您去哪里了?”
范志伟眼中闪过一丝犹豫,“没去哪里,就在附近随便转转。”
“这样啊,”余州说,“那您有没有找到什么线索?”
范志伟说:“没有。”
余州道:“好吧。这里还是很危险的,您还是要以安全为上,有什么想法可以跟大家一起分享,我们一起,力量总会更大的。”
范志伟:“……知道了。”
余州拉过身边的人,介绍道:“这是我的室友,周童,那位是范志伟范警官。”
“您好您好,”周童冲过去伸出手,“有警察在我就不怕了,哈哈。”
范志伟握住他的手,颇为不好意思地道:“我也是不小心进来的,你们年轻人脑袋瓜灵活,叔已经老喽。”
周童笑嘻嘻地说:“没事没事,您只要站在那儿,就是正道之光。”
范志伟:“……”
余州往水果店深处看了看,没有找到男人的身影。
也许是休息去了?
旁边传来周童的声音,“啊我好嫌弃我自己,要是能洗澡就好了。”
余州这才想起来,男人已经答应将二楼的一间房借给他们了。
“走,上二楼去。”他说。
周童:“啊?”
余州已经走到了扶梯边,“别啊了,你不是想洗澡吗?”
周童:“哦哦……哦哦!”
二楼有对门的两间房,一间房门紧闭,另一间敞开着,能看见里面雪白的大床。
余州走到那扇紧闭的房门面前,轻轻敲了敲,见无人应答,又拧了拧门把,拧不开。
看来,里面已经有人住了。
他朝对面开了门的房间努努嘴,“那间应该是我们的,进去吧。”
周童火速闪了进去,正要冲进唯一的洗手间,忽然又退回来,对范志伟道:“您先请。”
范志伟一愣,笑了笑,“我没事,你先洗。”
周童就不客气了,门一关,水声哗啦啦响起。
正要进屋,余州倏地听到一阵奇怪的声响。转头一看,居然是从那扇紧闭的门后传出来的。他犹豫了一下,凑近细听。
呲呲噗噗——
呲呲噗噗——
单听动静,余州没办法判断那是什么,只觉得有些像削皮刀刮在蔬菜身上的声响,又有些像可乐开瓶时汽水升腾的声音,他敲了敲门,轻声道:“老板,是你在里面吗?”
屋内的窸窸窣窣霎时停止,但没有人应答。
等了一会,余州转身欲走,那声响却仿佛知晓他的行踪似的,在他迈步的那一刻再度蹿起,静谧的走廊充斥着令人发毛的呲噗声。
不搞清楚门后是什么,余州总不安心。然而就在这时,对面屋里突然传来一声尖叫。
是周童!
范志伟已经先他一步冲了过去,拍着洗手间的门道:“小周?出什么事了吗?”
洗手间门唰啦一声拉开,周童裸着湿淋淋的上半身出来,脸色惨白,显然被吓得不轻。
“我、我刚刚洗到一半,水突然停了,然、然后,我我我,我看见,有一个影子从我背后闪了过去,可我回过头去看,却什么都没有。”
他简直快要哭了,“余州,你说,那是不是鬼啊?”
范志伟职业病犯了,皱眉道:“你说它是从你背后闪过去的,既然是背后,你又怎么能看见?”
他当了这么多年警察,就算三观遭到再大的颠覆,也不容易接受世上有鬼这件事。破过无数玄乎案子的他坚信,一切有迹可循的恐惧,背后往往都是人在推动。
周童说:“我不是直接看见的。里面有扇玻璃隔门,那鬼影,就是映在了隔门上。”
原来是这样。
至少理由是说得通的,范志伟想。
余州拍了拍周童的背,安慰道:“的确非常有可能,但你不要怕。它出现了却未伤你,说明它至少鬼德不错,可以试着接触看看。”
周童:“……”
你听听你说的是人话么。
余州道:“我进去看一下,你们就在门外等我吧。”
说是说自己老了,但范志伟哪能真让年轻人打头,他一把将余州拽过来,“你待着,我去。”
余州道:“那我们两个一起吧。”
范志伟没有阻止,只道:“你跟在我后面。”
周童可不敢一个人待在外面,见两人都进去了,他连忙追上去,“等等我,我也来。”
余州就拿手臂护着他,“那你跟在我后面。”
“嗯嗯,”周童说,“我们这样,好像老鹰捉小鸡哦。”
余州:“……”
范志伟:“……”
范志伟捏起周童用过的花洒,打开水龙头。花洒噗噗噗地冒出清水,似乎没有问题,他又抬头去看四周,除了一扇看起来是新装的玻璃推拉门外,就是贴着白瓷砖的水泥墙,光溜溜的,有个什么一下就能看清。
别说鬼了,就连一只虫子都没有。
见他在检查墙壁,余州就走到了洗手间唯一的一扇窗户前。那窗户很小,外层套了纱网,往上装着排气扇,掀开窗帘,能看见对面街道的楼宇。
外面的景色昏沉沉的,冷冽的月光洒在窗框上,带来死一般的苍白感。
窗台上落着厚厚的灰,铁锈把齿轮卡得喘气,以至于轻轻一推就发出极大的嘎吱声响。
余州将窗户推开一条缝,抬眸望去,倏地对上了一张倒挂着的脸——
作者有话说:鱼粥:板蓝根,你又这么晚更文!
板蓝根女士:哎呦,最近期中了,任务ddl一大堆
鱼粥:这样的莫
板蓝根女士:哎哎,不想他只当哥哥,那还想他当什么?
鱼粥:那还用说,当然是……
板蓝根女士:男朋友?
鱼粥:呃咳咳咳咳
板蓝根女士:把你男朋友叫来给我捏捏肩膀吧!
鱼粥:还不是男朋友了啦!
第29章 菜市场(七):塑料镜子 天呢,街道变……
心跳蓦地一滞, 余州向后退了半步。
这么一眨眼的功夫,那鬼脸就消失了。
窗外是空茫茫的夜景,仿佛什么都没有出现过。
周童的目光一直跟着他,但没看清具体发生了什么, 害怕地问:“看见什么了吗?”
余州没有隐瞒, 点头道:“一颗人头。”
“哈?”周童瞪大了眼,“真的啊?你别吓我啊。”
范志伟闻言转身过来, 走到窗边, 皱眉道:“不可能吧, 外面就是墙壁,根本没有落脚的地方。小余,你是不是看错了?”
余州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道:“范叔, 这个世界的很多事情, 是真的不可以用常理来解释的。”
“我懂, 我懂……”想起余州早先与他交代的话, 范志伟挠了挠头, “我就是……哎。”
“没事, 慢慢适应,”余州说,“时间不早了, 我们进屋里休息吧。”
周童可怜兮兮地说:“可我的澡还没洗完……”
余州道:“那你继续啊。”
周童拉住他的胳膊,“要不, 要不, 你留在这陪我吧?”
这回轮到余州懵了,“……哈?”
周童越发觉得这注意不错,眼睛很亮地看着他, “不要紧的,你背过身去,我快点洗,洗完我们就一块出去……再说了,难道你不打算洗澡吗?”
余州还真没想过这个问题。
虽然他前不久才在马棚里摔了一跤,身上也很脏,但与其花时间洗澡,他更愿意多休息一会,养足精神快点通关,没有特别执念的追求。
但……
被周童那么眼巴巴的地盯着,他简直寸步难行。
算了。
余州叹了口气:“那好吧。”
周童欣喜道:“嗯嗯!”
这次没再发生什么意外,周童顺利洗完了澡。
两人从洗手间出来时,范志伟已经把衣服铺在地上准备睡了。
“叔,你睡床吧,”余州说。
“嘿,我身体硬朗着呢,不要紧,”范志伟说,“你们小孩儿细皮嫩肉的,磕着碰着就不好了。”
周童嘟囔道:“我们哪有这么娇弱……”
范志伟道:“早点睡觉吧,赶明儿……”
一阵突兀的敲门声忽然响起。
咚咚咚——
咚咚咚——
周童的腿一下子就软了,“别、别是那只鬼找上门来了吧?”
不等余州有所动作,范志伟率先冲上前去,一把拉开门。
“……是你?”
只见男人站在门外,手里端着一盆东西,笑眯眯的。
余州道:“老板?你怎么来了,这么晚。”
他看似在和男人打招呼,其实目光却掠过了他,落在对面那扇房门上。
原来紧闭的房门开了一条缝。
再看眼前的男人,难不成,刚才在里面发出怪异声响的其实是他?
男人抬了抬手里的东西,“我刚刚才想起来,忘了请你们吃菠萝。”
他手里端着的,正是满满一盆菠萝!
黄澄澄的菠萝切成碎块,整齐地码在玻璃盆里,散发着诱人的清香。
周童咽了咽唾沫,就连范志伟也摸起了肚子。
说起来,他们一天没有吃东西了。
男人说好的包吃,不会就是吃菠萝吧?
余州走上前去,男人把玻璃盆放到他手上,笑着说,“记得吃哦,很新鲜的菠萝。那么,祝你们晚安好梦。”
新鲜……男人居然是躲在房里削菠萝?
说完话,男人便转身离开,带上了门。
余州眼皮一跳。他看着二人,“这个……”
周童眼睛放光,“感觉好好吃哦。”
思忖片刻,余州说,“今天白天的时候,他也给了我一块菠萝。”
周童:“哈?”
余州道:“我是想说,两次了,他已经两次想让我们吃菠萝了。在这种诡异的世界,你们能保证食物没有问题吗?”
周童想到那一闪而过的鬼影,心有余悸地打了个寒战。
也是,这个世界连鬼都有了,食物要不出点问题反倒不正常了。
范志伟说:“这么说,你白天并没有吃那个菠萝?”
余州点点头。他没有吃菠萝本来是因为意外,而现在男人却在深夜专门过来送菠萝,这让他又产生了一些别的想法。
虽然他总会下意识相信男人,但到了该将感情和理性分开的时候,他也断然不会有丝毫犹豫。
周童还有点犹豫,“可我真的饿了……”
范志伟的目光也出现了动摇,时不时地暼向菠萝。
“我建议先挺过今天,”余州道,“明天看看能不能找到别的吃的。”
周童挠挠头,“行、行吧……”
把玻璃盆放到一边,余州转身进入洗手间,“上个厕所,你们先睡。”
话音落下,他反手锁上门。
对着洗手间的白炽灯光,余州缓缓摊开手掌心,露出了躺在上面的一小团白纸。
这是男人连同菠萝一起放到他手上的,就压在玻璃盆底下。
拇指摩挲着纸团,余州总有种说不出的熟悉感,就像曾经摸到过类似材质的纸。
到底是什么时候呢……
余州来回踱了几步,蓦地瞳孔一缩。
地狱西路站!
是那些便利贴!
没猜错,真的……是他。
定了好半天,余州展开纸团。
上面只简单地写了三个字。
九点钟。
余州觉得那字迹也有些熟悉,这回却是怎么都想不起来了。
他将注意力全部放在内容上。
九点钟,这是什么意思?
约他九点钟出来见面?还是说九点钟会发生什么?
不太可能。首先今天的九点钟早就过了,如果不是今天,那为什么不标上具体日期?
既然不是时间,就只剩了一种可能。
方向。
如果这个九点钟指的是九点钟方向,那么问题又来了。
他应该站在什么位置观察这个方向?
男人以往提供的线索一向明晰,这回想必也一样。
一定有一个地方,是他必定会去,且必定会在那里与男人产生接触的。
会是哪里?
余州目光闪烁,倏地走出洗手间,来到房门前。
刚刚就是在这里,男人把菠萝和纸条交给了他。
九点钟方向……面对房门向左转九十度。
余州对上了一面墙,视线恰好落在了一面镜子上。
那是一面再普通不过的化妆镜,套着红色塑料外壳,超市里不超二十块就能买到。它挂在墙面的钉子上,明晃晃的镜面倒映着余州白净的脸。
聂姚曾经说过,任何东西都可以被带进镜中界,除了镜子。现在镜中界里就出现了镜子,很难不惹人怀疑。
余州将它摘下来,反反复复检查了几遍,实在是没发现有啥奇特的地方。
难不成九点钟方向这个理解是错的?
正当他对着镜子发愁时,周童突然大叫了一声,“你们快来看啊,外面怎么变成这样了!”
将镜子匆匆挂回墙面,余州循着他的声音过去。余光一暼 ,他皱眉道:“你们吃菠萝了!”
周童低头看了自己手上的竹签一眼,上面串着几小块菠萝残渣,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瞄着余州。讪笑道:“我这不是,实在没忍住嘛。”
“再、再说了,”他道,“吃下菠萝可能会有危险,那不吃也可能会有呀,万一这就是一种隐身药,吃下就不怕厉鬼了呢。那个老板看起来挺好人的,应该不至于在这里坑我们吧。”
的确。谁也不知道这个菠萝有什么用,就像狼人杀的夜晚,你永远也不知道女巫用了解药还是毒药。
这就是一块薛定谔的菠萝。
“你说的有道理,”余州说着,看了范志伟一眼,“那我来当那个不吃的人吧,这样如果出了什么问题,至少还有一方是清醒的。”
说完话,他走到窗边往外看。
外面的景色翻天覆地。来时仅仅没过脚踝的肉泥已然形成一股股汹涌的红色浪潮,海啸般铺天盖地地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拍打翻滚,白天还人来人往的地面俨然变成了一条猩红湍急的河流,所视之处肉渣迸溅,触目惊心。
“你说,这下水道里到底存了多少肉啊,”周童喃喃道,“拿刀剁的话,这辈子都剁不完吧。”
范志伟搭腔道:“估计又是什么超自然力量吧。”
这话说得周童莫名一怔,他轻轻地“咦”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余州若有所思。
目前所知,红色的“肉潮”会在夜晚出现,且它的到来会让面具人害怕,甚至男人也有所忌惮。但他并没有任何异常感觉,所以也就是说,只要能够抗住肉潮的冲击,夜晚对他们来说其实是安全的。
但,这个“肉潮”究竟代表什么意思呢?
相关的线索实在是太少了,余州暂时不打算往深了想。眼下最要紧的,是把他们的人找齐。
夜晚虽安全,但出行不易,还是要利用好白天的时间。
必须要想到一个对付面具人的办法。
就在这时,周童再次大声叫道,“快看,那是什么?”
余州抬眸望去。
只见一个浑身被血色碎肉包裹的大鼓包突兀地出现在了肉潮之中,磕磕绊绊地飘荡而来,被水果店门口的垃圾桶挂住,卡在血水里起起伏伏。
那鼓包的形状非常奇怪,周童端详片刻,说出了一个把自己吓死的猜测,“那、那里面该不会是人吧?”
余州说:“有点像,没准是面具人?”
“不,不是面具人,”范志伟道,“面具人的身型更大,这看着倒像是个正常人。”
说话间,鼓包上糊着的肉泥破开了一些,露出了里面之人的衣料边角。
余州瞅着那块衣料,瞳孔猝然皱缩,“快,救人!那个是宁裔臣!”——
作者有话说:鱼粥:你说他怎么那么喜欢菠萝?
板蓝根女士:因为他的武器是菠萝刀
鱼粥:那这个菠萝真的有问题吗
板蓝根女士:你猜呀~~~
鱼粥:那他是不是在房间削菠萝呢?
板蓝根:我说是,你信吗?
鱼粥:这回还真不知道可信不可信了嘞
第30章 菜市场(八):蜘蛛人 嘿呦,好恐怖的……
周童:“哈?”
范志伟反应快, 马上说道:“是你们认识的人?我现在就下去把他捞上来。”
余州打开窗户,探身看了看,摇头道:“不能开门,肉泥的高度已经完全把门堵住了, 开门的话它们会涌进来。”
周童急得团团转, “那这可怎么办啊……”
余州环视一圈,视线最后落在了自己扒着的窗户上。他目测了一下, 二楼距离地面其实也不是特别高, 当机立断道:“就在二楼救。想办法找些绳子棍子之类的东西, 要长一点的。”
“啊……哦哦,”周童梗着脖子转了一圈,火速冲出了门。
而范志伟的想法与余州不谋而合,早就出去找东西了。
余州担忧地看了看外面, 正要帮忙找东西, 就见周童嘴里“让让让让”地踹开门, 喘着气把一堆尼龙绳和长竹竿堆到了地上。
这速度, 饶是余州也没反映过来, 惊道:“这么快?”
周童说:“这些东西就堆在楼梯拐角, 我都没费什么力找。”
余州心下一暖。
有人什么都为他们考虑好了。
这时,肉潮中的鼓包晃了一下,大有顺流而下的趋势。
余州道:“快救人。”
三人合力, 将几根短竹竿接成了一根长竹竿,又把尼龙绳打个圈儿拴在杆子顶端, 从窗口伸到了滚滚流动的肉潮中。
“喂!宁裔臣!”周童双手环起放到嘴边, 大喊,“醒醒啊,再不醒就没命啦!”
然而不管他怎么喊, 鼓包都没动静。
周童绝望道:“怎么不理我啊,他不会,他不会……”
余州把手放到他的肩上,“不会有事的,我们赶紧把他拉上来吧。”
周童红着眼睛道:“……嗯。”
好在范志伟在以前的任务中做过类似的营救,操作得非常熟练,抬手一抛一甩就把绳圈套到了鼓包上。
试了试力,他道:“不行啊,直接拉容易摔,你们最好还是把他叫醒。”
周童想了想,转身回到屋里拿起那盆没吃完的菠萝,抓起几块就往宁裔臣身上扔,“醒呀!快醒呀!”
一块接一块菠萝精准地砸在鼓包上,肉泥唰唰唰落下,露出了宁裔臣紧闭的双目和侧脸。
受到他的启发,余州来到洗手间,用脸盆接了满满一盆水,回到窗户边,甩手一泼——
“咳……咳咳咳!”宁裔臣的胸膛蓦地一顶,猝然睁开眼,大口大口地呼吸新鲜空气。
“太好了,终于醒了!”周童欣喜道,“宁裔臣!看这里!快抓住你身上的绳子!”
宁裔臣闻声抬头,刚好撞见周童朝他招手的身影。他还没搞清楚当下的状况,反应迟了一瞬,被身后袭来的肉潮扑了个趔趄。
“哎呀……”周童简直要疯了,恨不得冲下去把绳子塞到他手里。
血河中伸出一只手。宁裔臣甩了甩头,破口骂道:“我靠,搞啥啊这是!”
“别靠了别靠了,”周童急得跳脚,“我求你快抓住绳子吧。”
竹竿一沉,宁裔臣死死拽住了漂浮的绳索。
范志伟双手使力,慢慢后退,余州走到他身后,抓住竹竿的尾端,一刻也不敢松懈。
窗外传来一声惊恐的叫喊,“喂……喂喂喂,慢点慢点,我悬空了啊啊啊啊!”
耳畔是湿冷的晚风,脚下是恐怖恶心的肉泥血河,宁裔臣盯着自己缓缓离地的双腿,心里好一阵打鼓。
“还差一点点,”范志伟抹了把汗,“等靠墙之后,你们用手把他拉上来。”
“好嘞,”周童说。
离窗沿越来越近,宁裔臣逐渐没那么害怕了,还有闲心插科打诨,“哎哎,你们说,这些……肉,会不会把我的兰博基尼淹坏啊?”
周童无语了,“你命都要没了,还管什么兰博基尼啊。”
“命可以丢,兰博基尼不可以,”宁裔臣说,“这可是我人生中第一辆车。”
周童没理他。等宁裔臣再靠近一些,他朝下伸出手,“给,抓紧,掉下去我不管啊。”
宁裔臣睁大眼,“哇你这个人怎么这样子的……”
话音未落,就在他握住周童手的那一刻,一个巨大的影子突然从楼顶一跃而下,笼罩在二人上方。
周童抬起头,瞬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倒映在周童眼底的,是一只形似蜘蛛的人。
他四肢骨瘦如柴,严重缩水,旋拧成麻花状的长条,像极了电影里被怪物吸食血肉的干尸,长长的四肢从中间弯折,坚硬茂密的体毛刺破皮肤排列而出,其中藏着许多漆黑的瞳孔,朝四面八方虎视眈眈地转,被支撑在中央的身体缩成了很小的一点,由枯木般的四肢架着,足肢刺在地上,砖石迸溅。
虽有形似蜘蛛的外貌,但他的大小却与常人无异,甚至更大,浓缩成夜色里一团令人毛骨悚然的阴影,安静地匍匐在幽暗的墙壁上,像是躲在阴影里窥伺猎物的凶兽。
哔——
只听空气传来一阵错愕的破风声,那蜘蛛人转瞬便到了近前,眨眼都来不及。
四条“蛛足”的其中一条重重落下,刺在周童和宁裔臣相握着的手指间。
两人吃痛地抽气,不约而同地下意识松手,宁裔臣瞳孔骤缩,向下坠落了一瞬,忽地被早先缠在手臂上的绳索挂住,才没有重新摔回肉泥中。这一扯拉回了周童的神,他反手扣住宁裔臣的手,咬住下唇,拼了命地把人往屋里拉。
“妈呀,这又是啥呀,”周童的声音仿佛都被吓进了嗓子里,吐出来的只有气音。
“我哪知道,”恐慌之下,宁裔臣反而吼了出来,“谁家大蜘蛛跑出来了吧!”
那蛛足的尖端锋利无比,不亚于刀刃,手指传来火辣辣的疼,淋漓鲜血受重力影响渗出指间,随着宁裔臣的手臂汩汩而下,滑腻腻的。
“好滑呀……我拉不住你了。”周童气竭道。
宁裔臣隐隐感觉自己往下掉了两毫米,慌道:“别松喂!你先拉着我,我找地方借力。”
“那你快找,”周童说,“我真的快要坚持不住了,万一那大蜘蛛再攻击我们就糟了。”
话音刚落,蜘蛛人便有了动静。与面具人不同,它并不惧怕身下奔腾的肉潮,相反,空气中那股越来越浓重的血腥气让它兴奋无比,漆黑的瞳孔深处绽放出的疯狂光芒如同烈火般熊熊燃烧,将足边挣扎的二人的身影灼为灰烬。
阴影动了一下,蜘蛛人又抬起一条腿,在宁裔臣的心脏和周童的后脑之间摇摆不定。
吃哪个好呢……
心脏!
漆黑瞳孔掠过一抹凶恶的光,长而尖锐的蛛足咻地落下,宁裔臣侧身一翻,那蛛足就从他的腰侧擦过,留下一道血痕。
“妈呀妈呀!”因他这一动作,周童被嚯地扯出半个身子,小腿悬而又悬地挂在窗框上,吓得魂都飞离了体。
“不好,”余州探头朝那边望了一眼,说道,“范叔,麻烦您辛苦点,我去帮他们。”
“去吧。”范志伟将双手收紧。
喳喳渣渣——
伴随着一阵剧烈的砖石碎裂声,蜘蛛人干枯发皱的身体覆到了宁裔臣上方,宁裔臣往左挪,它就伸腿扎到左边,往右躲,就扎到右边,这种与看猎物垂死挣扎的感觉使它无比欢快,正副身体纤毛抖动,发出嗬嗬嗬的声响。
周童被他晃得快要吐了,摇摇欲坠,全屏一丝意念吊着。
范志伟也是急得不得了,眼角眉梢都是汗,余光里,余州放下竹竿便转身离开了,并没有上前帮忙拉人。
这孩子,到底想干什么?
余州拿着剩下的一段绳索,跑到了楼顶的天台。
这期间出了点小插曲,那就是通往天台的门锁了。一扇很小的铁门,横亘在天台与楼梯之间,踹一脚红锈扑簌簌落,门倒是纹丝不动。
余州对着门沉默片刻,木着脸从口袋里掏出了那根发卡,看了两秒,任命般地把它掰直,深入铁门的锁孔之中。
不得不说,某个人的考量确实周到。
呲咔,门锁应声而开,余州拔腿跑到栏杆边,向下望去。只见整面墙在蜘蛛人的摧残下已没剩几块瓷砖,而宁裔臣和周童已然筋疲力竭,躲闪的速度慢了许多,支撑着他们的竹竿也绷紧到了极致,再这样折腾下去,断裂也是迟早的事。
余州一秒也没耽搁,他把绳子弯起扎成一个圈,看准蜘蛛人的行动轨迹,砸过去。
一下,没套中,第二下,正好从蜘蛛人抬起的一条腿上溜下去,结实地卡在了它中央的身体上。
蜘蛛人的行动受到限制,抬起的那条腿没能顺利落下来,在绳索的牵拉下被迫往上拖移,其余三足为了反抗这股力量,死死地钉在墙壁上,水泥墙面碎成齑粉掉落,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
阴影一点一点从身上挪开,宁裔臣喜道:“走了,它走了!快,拉我上去!”
“啊啊啊啊啊啊!”周童长嚎一声,猛地向后一倒,用自身的重力把宁裔臣扯到了窗框上,两人扑通一声滚到一起,摔得东倒西歪。
宁裔臣勉强撑起上身,哑声道:“快,赶紧关窗!别让那玩意进来了。”
范志伟担忧道:“可是小余还在外头呢。”
宁裔臣喘着气说:“要回来也不会走窗户回来,关吧关吧。”
范志伟想了想,把窗户关上了。
另外一边,余州不断后退,再后退,把绳索的另一端系到了房顶的水管上,夜空中爆发出两道连续的咔擦声响,像是树枝被人一脚踩断,紧接着,蜘蛛人拖着长短不一的四条蛛足,磕磕绊绊地来到了楼顶天台。
余州把绳索打成死结,站起身,平静地凝视着这只扭曲的怪物,而蜘蛛人所有漆黑瞳孔也都滴溜溜地转了过来,纤毛朝两边分开,露出最顶上、最深处的两只人类的眼球。那眼球瞳孔浑浊涣散,布满了蠕动的红血丝,不由得让余州联想到地铁站的血眼怪,心里好一阵恶心。
对峙片刻后,蜘蛛人率先出动。虽然折了两条腿,但它的速度依然快,一条蛛足如镰刀般挥向余州的脸颊,余州弯腰躲过,不等它撤回去便掏出怀中早就准备好的水果刀,抬手一砍——
呯当——
清脆的撞击声响起,余州持刀往上,狠狠扎进了两段蛛足的关节部位。蜘蛛人浑身一震,被刺的那条蛛足扭曲成一个夸张的角度,一把将刀掀飞。它中央的身体往下塌了一点,不顾伤势强行往前冲击,仅剩的最后一条完整蛛足划向余州的腰部——
作者有话说:鱼粥:板蓝根,你今天怎么老是唉声叹气?
板蓝根女士:因为下周要体测了
鱼粥:芜湖~
宁裔臣:要不要坐我的兰博基尼?不到三十秒就能跑完八百米
板蓝根女士:那样我会被学校直接宣判作弊,然后狗带
鱼粥:芜湖~
板蓝根女士:你不要幸灾乐祸,你现在已经是个大学生了,身为你亲妈,我完全可以给你安排体测
鱼粥:那我可以让我哥带我训练呀~
板蓝根女士:好家伙,公费恋爱,白瞎了俺的键盘
鱼粥:芜湖~
***
打斗戏还有一半要修一修,所以今天先放了一半,感谢大家的支持么么么么么么么么么么~~~~~~感谢在2023-11-22 20:55:00~2023-11-23 20:38:4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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