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酒泉此地,向来以琼浆玉液闻名遐迩。
远道而来鱼欢宗“做客”的修士,多半少不了要来寻此处灵泉,享受一番人间极乐。
要说起此间最负盛名的,那当属这“天酒”一脉。
而天酒一脉,则有个稀奇古怪的传言:
传言说,有一日,天上的月老仙独自醉饮,不慎打翻琼浆玉液,被红线带着泼洒落入凡间。
这琼浆玉液不偏不倚,恰好落入了鱼欢宗,才促成这一情力旺盛的灵泉。
“咕咚咕咚”——
泉眼咕噜咕噜地响着。
暗处有不少稀奇古怪的精怪躲藏,睁着明亮的眼眸悄悄望向远处。
今年的白枣树未能结果,这些小精怪无缘化形,却越来越向往人身,于是便在暗中窥伺着二人。
它们活了数百年,甚少在山中见到这般情景。
这露天之外,竟还有如此不知廉耻的两个人。
顾扬俯下身子,眸光沉沉,落在背对着他的谢离殊身上,戏谑道:
“师兄,酒好喝吗?”
湿漉漉的狐尾带去的酒气热辣焦灼,刺激得谢离殊难以自持地颤抖。
他只勉强爬出了一小段,就再没力了。
顾扬望着谢离殊身后溢出的酒水,唇边依旧挂着温顺乖巧的笑意。
一如往日那般纯良无害。
谢离殊的膝下是冷湿的泥土,肮脏不堪。冷湿的气息将他整个人架在冰火两重天的边缘,如瓦片般裂开寸寸裂缝,蛛丝密布,支离破碎。
那盏精美的琉璃,终究是碎得彻彻底底,被尘泥浸得脏污不堪。
不行了……
他凝着眸,如濒死之人般,贪恋世间最后的气息,却被人几番剥夺,只能垂垂欲死地仰起脖颈,祈求有人能将他从这风波巨浪中捞起。
额间早已分不清是汗还是先前的酒渍,水珠软滑落在脖颈间,悬而未落,过了许久,才终坠入泥泞。
谢离殊的眼角泛出羞辱的泪,挣扎着想扯出尾巴。
顾扬……这个混账。
脑海中除却至死的情念,只挤得出这一个念头,狐尾半软的毛隐秘地刮擦,而又有温凉的手指自后颈处滑过,紧接着顺延往下,抚过线条流畅的脊柱。
谢离殊还想逃开些,避开这灼热的视线。
却不知这样斟了酒的美得不可方物的玉背腰窝这样爬动,只会让顾扬将身后情态看得更清楚。
顾扬满足地喟叹一声,他暗下眸色。
即便是圣贤君子来了,见此光景,怕是也难以自持,更别说本就与“君子”毫不沾边的顾扬。
于是半蹲下身,垂眸时唇角依然盛着乖巧的酒窝,可惜干的却没一件人事。
他轻轻握住半截湿漉漉的尾巴,将人扯回来:
“还没开始呢,师兄就想跑?”
“太辣了……疼。”
“可师兄若不乖些,这心魔戾气如何能除?”
“不要了,你放开。”
谢离殊颤着手想将尾巴扯回手中,却被顾扬按住手腕。
“刚刚是谁把尾巴往我手里送?”
“……”
他此刻才知道后悔,紧紧咬着唇,一双狐狸眼狠狠瞪着顾扬,勉强拼凑起往日凌厉高傲的姿态。
顾扬又叹息一声,轻轻揽住他:“别走了,冷。”
他将指尖淌在谢离殊有些微冷的脊背上,而后指尖一转,整只狐尾再度落入手中。
谢离殊终于缓了口气,却不料这口气还没缓完,那白绒绒的尾巴竟然再——
他愕然睁大眼眸,未曾想顾扬竟然敢如此玩弄。
“混账,快松开!”
谢离殊再也承受不住,尾音甚至都带上了一丝颤抖求饶。
顾扬犹豫半瞬,真听了他的话,乖顺把尾巴取出。转而尾巴绕成一个圈,竟然就这样将狐尾套上剑柄。
琥珀般的眼眸透着隐隐的暗色:“师兄,你的尾巴好暖和。”
他上下摩挲着尾巴尖,左右磨蹭。
好痒……
弯绕的尾尖颤动着,挣脱不得。
顾扬……竟然敢拿他的尾巴做这样荒唐的事。
谢离殊怒极,呵斥道:“滚开。”
顾扬却眯起眼:“我也想走啊师兄,可是你的尾巴正缠着我呢,它不让我走怎么办?”
……
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无耻的人?明明是他强行圈住尾巴,却还要诬赖是别人故意纠缠。
谢离殊面红耳赤,气息不稳地断断续续道:“不要……脸。”
他羞愤欲死,双拳无力地紧握,湿热的酒气和汗气蒸腾在一起缠绕。
而后一个吻落在他的耳背,又是粗糙的舌卷上来,软软舔吻住鲜红欲滴的耳垂。
“可我不想要脸,只想要你。”
沾着湿润谷欠气的情话就这样轻轻落在谢离殊赤红的耳尖。
醉意瞬间褪去大半。
什么都不想要……是什么意思?
只想要他?
谢离殊茫然地睁着眼。
“师兄在想什么?”
“这个时候都敢不专心。”顾扬的动作更狠。
谢离殊终于回过神,他难耐地仰起脖颈,伸手推拒:“不要了……”
顾扬却不肯松开,好不容易让谢离殊应允他玩这样的花样,怎会轻易放过。
“那你说我刚刚教你的那句话,我就松手。”
谢离殊蹙眉:“什么话?”
“就是先前那句……”
“不要脸?”
“……”
“你不说,那就我来说了。”他坏心眼地眯起眼,趁着谢离殊还没反应过来,忽然动作:
“夫君你真厉害。”
谢离殊这时才惊愕地低头望去。不知这混账何时竟将……他被焦灼得难受,根本承受不住,只能咬牙低压着身子,试图减轻那过分的压迫。
“别这样,顾扬……”
“对不起,师兄……你就答应我这一回好不好?”
“不好。”
“别让我说第二次!你他妈给我滚开!”
他语气陡然凶狠,连着声色也拔高了好几度,仿若真的气急。
话一出口,两人都愣住了,呆呆地对望着对方。
顾扬没有再继续,他怔怔地看过去,渐渐的,眼中莹润起湿热的水汽,泪滴垂垂欲落。
“师兄……”
却不是因为谢离殊吼他想哭。
只是因为好舒服。
谢离殊刚才生气时连带着……这前所未有的感觉迫得他眼泪都要出来了。
可他这副模样,却着实把谢离殊吓得不轻。
谢离殊想起那个画皮妖说的话。
难道他真的凶成那样了?竟都把顾扬吓哭了?
他蹙起眉,无奈扶额:“你哭什么?”
顾扬哽咽道:“我……我只是想帮师兄解除心魔戾气……对不起。”
温热的眼泪顺着脸颊落下,落在谢离殊的手心。
谢离殊心中微颤,没再推阻,泄了气般躺倒回去。
他以为这样就能安生些了,谁知顾扬得了便宜还卖乖,还在一旁试探地问:
“师兄,我可以继续吗?”
“不做就滚。”
顾扬立刻收起眼泪,笑眯眯地继续动作。他先还爱不释手地摆弄着那条狐狸尾巴,现在却觉得这尾巴着实碍事,非得将谢离殊掰回来。
“师兄可不可以把尾巴抱着?”
狐尾焦躁地一甩,轻轻打在顾扬的脸上。顾扬被毛绒绒的尾巴一扇,没觉得多疼,倒是毛扎得心里更是酥痒。
随后狐狸尾巴遮掩住,不让顾扬触碰。
“好吧,师兄不抱的话,那便一起好了。”
谢离殊终究奈何不了,只能屈辱地握住那尾巴,将它撇至一旁。
他真是怕了顾扬了。
顾扬收起眼泪,垂着头看了好几眼:“……好美。”
他抱住谢离殊,开始胡言乱语:“师兄干脆以后别穿衣服了,就这样每天在家里等着我,我回家就和你修炼,白天修炼,晚上修炼,睡醒了修炼,睡觉也修炼,连吃饭也要修炼,好不好?”
顾扬亲吻着谢离殊的耳尖,故意勾起耳尖轻微敏.感的颤动。
“……”
谢离殊终于忍无可忍。
“砰”的一声——
他捂着生疼的头,眼泪汪汪地望回去,却发现谢离殊的狐尾已经开始慢慢褪了回去,就连耳朵也一并消失不见。
作者有话要说:
迟到了,发红包谢罪呜呜呜[裂开]
依然来不及小剧场喵喵喵~
又被锁了,连锁两章我也太不要脸了[裂开]
第52章 师兄,你信我吗?
两人对望半晌,最终还是顾扬捂着头,眼泪汪汪地开口:
“师兄,你的耳朵和尾巴都没了。”
谢离殊终于找回理智,他怔然回神,深深望了顾扬一眼,而后扯过衣衫披在身上,一言不发。
顾扬磨磨蹭蹭凑过去,下巴轻轻抵在他的肩膀上轻轻摩挲,流连忘返:“师兄,再来一次好不好?”
他向来擅长装乖卖巧来迷惑谢离殊,而谢离殊往常也偶尔会有纵容他的时候。
顾扬垂下头,又想去亲谢离殊的嘴角,可那人却避开了身子。
他神色复杂地看顾扬,眼中的激情与情潮已一并褪去,仿若刚刚的一切从未发生过。
心中似有千帆过尽,只余二字荒唐。谢离殊从来没想过,自己竟然能和一个男子荒唐到这个地步。
他向来是个熬得住的人,曾经为了修炼整整三天不阖眼,结丹时强行破境,险些被天雷活活劈死,更不用说那三年与野狗争食的日子。
于谢离殊而言,既然死不了,还不如多活络活络。
因此他才答应了顾扬的要求,也忍耐了顾扬对他的这些放肆,反正这人的身体能帮他驱除心魔,就当作是个药杵用着也好。
但他不喜欢这种失控的感觉。
就像顾扬刚刚说的那些话,谢离殊恍然意识到,自己竟然会因为顾扬的一句话而心中不安。
这些天的心绪波澜,顾扬对他日复一日增多的依恋都不是假的。
再这样下去,顾扬和他都会陷入这沼泽,难以自拔。
他不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堕落下去。
谢离殊是个绝情的人,对自己狠得起,对别人也狠,他本也该是独身一人的。
既已经习惯冷清,就不该在世间留下太多眷恋。
这些莫须有的情绪,是有弱点的人才会沾染的牵绊,他要在弱点形成之前,彻底隔绝这一切,绝不触碰。
毕竟……
一个人活得久了,失去的东西就越多,少年心性,过往荣光,就会如逝水流沙,不可追回。
他经历过太多这样的时刻,因此也不容许自己再去贪恋,失去。
他也并不似话本里描绘的天之骄子那般年少意气,心比天高。
纵有自信人定胜天,心里面却始终压着沉重负担。
那么多恩怨情仇,还未偿还。
那么多未竟之事,还未完成。
或者说自己的情意早就在日复一日的断情绝爱中透支了。
顾扬想撼动他,根本是痴心妄想。
谢离殊坚信自己从今往后都不会后悔做的任何一个决定,他和顾扬不是一路人,不必有太多的牵挂。
自己也该清醒,不要再沦陷进这温柔乡中。
就这样了。别再想了。
他规劝自己。
所以,在经历了这么激烈的情事后,谢离殊还能深深吸口气,而后淡然起身疏远顾扬。
现在药罐用完,自然该丢了。
他侧过身,衣衫齐整,又恢复往日的凌厉模样。
顾扬伸手想去握住谢离殊的衣袖,却被一掌击开。
掌心被打得火辣辣的疼,顾扬委屈地低声唤着谢离殊:
“师兄……”
“让开。”
他不明白谢离殊为什么突然如此冷漠。只以为是贤者时刻,师兄才恢复爱搭不理的模样。
“你怎么了?”
“没什么,我们都冷静冷静。”
“冷静?”
顾扬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他也随手披上一件衣服,站起身,想抱住谢离殊。
谢离殊却又避开了。
“走吧。”
顾扬还没办法接受落差,明明刚刚还亲密无间的两个人,怎么一转眼就这般疏远,仿佛从来没认识过一样。
纵然在原书里早已经领教过谢离殊“提裤子不认人”的威力,但他们……他们也不该如此陌生。
若是谢离殊真不喜欢,怎么会轻而易举地答应他?
顾扬按捺住心底的失落,又凑上去撒娇:“那就只抱一下,好不好?”
他待了许久,都没等到谢离殊回应。那人只是垂着一双冷色的眸,先前那些疯狂过的炽热痕迹,化作浅淡眼眸里一抹稍纵即逝的光。
良久,才说出一句毫不留情的话:
“顾扬,你该清楚我们之间的界限。”
顾扬茫然无措地睁着眼眸。
界限?他和谢离殊负二十的界限吗?他不明白,谢离殊为什么每次都要端着架子,为什么每次一结束就那么冷漠,半分温存也无。
他还想上前拦住对方,那人却只给他留下道决绝的背影。
顾扬怎么也留不住谢离殊。
他终于按捺不住,近乎绝望地厉声唤道:“谢离殊,你别走,我……我也不知道怎么了,可我真的想和你待在一起。”
“我们不是一路人。”
“怎么不是?”顾扬难得咬紧牙关,怒声道:“我不懂,你明明不讨厌我,为什么不能试一试?”
“罢了,与你说了你也不懂。”
“……”
他见这招不管用,于是又软着声:“师兄,你别走,好不好?”
“我想……”多看看你啊。
谢离殊的脚步不过停了一瞬,背对着他,再也没回头。
看不清他的神色,顾扬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人转身离去,留他一个人在原地。
最后,他独自拜别了李照心他们,一个人回到玄云宗。
可惜也没见到谢离殊。
谢离殊突如其来的冷漠让他完全摸不着头脑。
去了师兄门前,那人也闭门不出,还加了几重结界故意防着他。
顾扬半天看不见谢离殊的身影,干脆将自己关在玉荼殿里苦修,盼着早日结成金丹。
谢离殊不是瞧不起他吗?他偏要让谢离殊刮目相看。
顾扬一连几日都窝在房里,司君元也觉得反常,好几次来寻他都被避而不见。
直至五日后,才从这连日苦修里抬起头。
他这几天不吃不喝,已经隐隐能感受到体内结丹之势,破境之日已是不远。
只是这飞升金丹的雷劫……
顾扬嘴角抽了抽,他还不想被雷劈。
他想起小时候他妈就告诉他,人要是说谎多了就会被雷劈,吓得顾扬在现代时从不敢去胡乱诓人。
谁知来这里以后为了接近谢离殊,胡乱扯了不少谎。
这下真是要遭报应了。
窗外忽然传来一阵喧闹,早修的弟子们叽叽喳喳地朝一个方向涌去。
他好奇地望过去,顾扬素来爱凑热闹,这些天闷坏了,有这机会自然不能错过。
青石阶上踩满斑驳的脚印。
飞溅的泥点子沾湿了弟子们的衣角,明黄的弟子校服来往其间,不少人闹着,吵着,嚷着,一窝蜂般涌去中央。
顾扬被挤得东倒西歪,好不容易才拽住一个人的衣袖问道:
“这位大哥,前面发生什么了?怎么这么多人?”
那名弟子满脸兴奋:“这你都不知道?宗主回来了。”
“宗主?”顾扬疑惑地重复了一遍。
“是啊,荀宗主每次游历回来,都会带各式各样的灵宝法器,先到先得,大家都急着去抢呢。”
他忙扯开顾扬的手:“可别耽误我,去晚了就抢不到了。”
顾扬讪讪松手,摸了摸鼻尖,回忆起原书的内容。
玄云宗乃十二宗之首,天下门徒过万,宗主自然也得修为高深。
而玄云宗这位宗主则名为荀妄,早已是大乘期修士,但他却生性淡泊名利,最爱游山玩水,手下事务大多交给玉荼尊者打理。
听说荀妄已经数年未归。怎么在这个什么也不是的节骨眼上突然就回来了?莫非是察觉到了什么?
顾扬也跟着人群过去凑热闹,只看见那做巍峨的宗主殿前已经聚了大半的弟子,四处张望片刻,也没看见谢离殊的身影。
也是,谢离殊那般心高气傲,哪瞧得上这些小玩意。
他叹息一声,远远看见荀妄正举着一个风车模样的玩意。
“这是金陵淘来的风车,能引八百里长风,虽然杀伤力不强,但生的风绞却极像天机阁使者的独门秘法,仅此一只,谁要拿去啊?”
“这个则是鬼市上得来的丹药,专给没辟谷的弟子研制,服下后可大半个月不食。”
“还有这个……是一只兔妖的妖丹,将此丹藏于腹腔便能化作兔子半日。”
“唉唉唉,宗主宗主看我!我想学风绞!”
“看我看我,我是风系灵根!”
荀妄笑容随和,身上松松垮垮的大袖衫更是显得他风流不羁,半分不见规矩,随性得很。
原书的荀妄本是死在魔族尊主手中,临死前还将半生的功力传给了谢离殊。
顾扬摇了摇头,这样看来,这位宗主还是挺可怜的,不过是龙傲天成功之路上的一块垫脚石。
这里的人实在太多了,顾扬自知抢不过这些五大三粗的弟子,干脆退至身后,却不慎踩到了人。
他忙道歉:“不好意思,刚刚没看见你。”
转身一看,居然是司君元。
两人好几日没见,司君元依然温文有礼:“没事。”
“你怎么也在这?”
司君元面色微红:“听说宗主回来了,也来凑凑热闹。”
“对了,师兄呢?”
顾扬将脸侧至一旁:“不知道,他又生气了。”
“跟河豚一样,一戳就炸。”
司君元摇摇头:“你怎么能这样说师兄?”
顾扬也只敢在背后胡说八道一番,他悻悻退后半步,转移话题:“你知道他最近在做什么吗?”
司君元无奈道:“自然是修炼,师兄的性子,你是知道的。”
“嗯,也是。”
他转过身,和司君元告完别,转身离去。
梨花纷飞,背影淹没在纷飞白雪之中,而后,那斑驳的光影透过玉荼殿飘洒的梨花,最终落在玉荼尊者白金绣边的衣冠上。
玉荼尊者得了宗主归来的消息,早就打点好了一切,特意给荀妄办了个接风宴。
谢离殊也被叫上帮忙了。
他抚了抚花白的胡子,看着忙上忙下的谢离殊,沉声道:
“离殊,这段日子不见……为师还没来得及问你。”
谢离殊摆放茶点的手微微一顿:
“师尊想问什么?”
“君元已将神御阁与灵光秘境之事告诉我,本来为师也不该怀疑自己的徒弟……”
“但你与君元是我看着长大的,我自是没有疑心,顾扬却是后来的弟子,难免让人放心不下。”
“若他过往真沾染过无辜鲜血,那玄云宗也留不得他。”
谢离殊知晓他言下之意,默了半晌后,才沉声道:“师尊不可。”
“为何?”
淡色的眼眸微微垂下:
“此事本有蹊跷,或是他人栽赃也未有所知。”
玉荼尊者叹了口气:“神御阁丈罪之物乃是上古神器,按理不应有任何虚假……你就这般信他?”
谢离殊顿住了。
信?
作者有话要说:
好急好急,我也好想看师兄追悔莫及[坏笑]
非常吉祥的52章,写不到520章,就在52章附赠小剧场吧~
《敲门》
某日,顾扬抱着师兄入睡,忽然有人敲门。
开门看见的是司君元。
司君元:你你你,你和师兄,你你你你们怎么在一张床上?
顾扬(起床气发作):你什么你?喊嫂子
开门看见是茯雪菇凉。
茯雪:哇靠……可惜可惜,又少了两个看起来双修本事不错的男人
顾扬(猛地叩上门):好吓人的变态
开门看见的是慕容嫣儿。
慕容嫣儿:哇!真是意料之中呢……
顾扬:师妹呀,你得发散思维,这世界上男的和男的也可以,你只写师兄变成女的多没趣~
第53章 挑菜为一计
谢离殊侧过身,不着痕迹地避开玉荼尊者的目光,随后才道:
“他待人赤诚,并非恶人。”
声音很轻,几不可闻,似幻般消逝其间。
“离殊啊,画虎画皮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你一向懂事明理,也是为师最得意的弟子,以你的天资,将来飞升大乘,登仙化境也非虚妄,也正因如此,若有朝一日情势所逼要你做出抉择。”他顿了片刻:“为师希望你明白,切勿困于锱铢之间,蓬间雀……注定活不长久。”
“芸芸众生,各有樊笼,了悟大道就得放下凡尘俗念,俯仰天地,而非是对万生低眉,别忘了你当初拜入门下的初心。”
“弟子谨遵师尊教诲。”
玉荼尊者长叹一声,终究没有再追问。
谢离殊放下茶点,独自出了玉荼殿。
门外冷清,弟子们都去迎接宗主了,他缓步走到院中那棵梨树下,将额头抵靠在粗糙的树干上。
梨树,离殊。
恍惚间,一张柔和的,温顺的脸庞笑眯眯看着他:
“本是枝头雪,偶落尘世间。”
那声色轻柔,仿佛月光缓缓流淌而过。
“人生天地,要如梨树般伫立也并非易事,要耐得住岁月清寒,风欺雪压三百年,方能将一身风骨化作世间清尘绝世的一捧雪。”
“小树啊,你要好好长大。”
记忆里,他看见一张张模糊的脸朝他笑着,如过往芳华,渐渐都看不清了。
小雪似的花瓣飘飘然落在肩上,谢离殊等了许久,才干涩地转过眼眸,凝视着远方模糊的人影。
而后僵硬地转过头,默默回到自己的房里。
——
荀妄宗主归来,各峰长老大多都聚在宗主殿,不少还带上自己的亲传弟子。
玉荼尊者也叫上了顾扬他们。
弟子们热络地挤在一桌,长老们单独一桌,好不热闹。
年关将至,月色孤寒,殿内却无人做个浴火结界御寒,只剩下殿中一丛炭火烧得正旺,噼里啪啦作响。
这还是顾扬从鱼欢宗归来后,第一次见到谢离殊。
谢离殊选了个离他最远的位置。
只可惜这位置刚好是正对面,两人低下头吃口饭,稍一抬头就能望见彼此。
谢离殊的视线从不在他身上多做停留,每每碰上就会立即转开。
顾扬冥思苦想,抓耳挠腮,怎么也想不通谢离殊为什么又开始疏远他。
还是说,男人一个月里总有那么几天?
他脑子简单,索性埋头认认真真吃饭,可目光总是不自觉地飘向谢离殊的方向。
谢离殊吃饭很斯文,即便周遭一圈的菜肴都被其余师弟师妹扫荡一空,他还能不急不缓地吃着,细嚼慢咽。
觥筹交错间,人人相互庆贺,鲜少有人注意到谢离殊。他就端正地坐在那里,如一捧清世白雪,仿佛下一秒就要融化在热络的人群之中。
顾扬想,谢离殊确实会化。
在他眼里,那人总是转瞬即逝的,稍不注意就会从指缝溜走。
他忽地站起身。
身旁的司君元被他吓了一跳:“你做什么?”
顾扬笑眯眯的,嘴角斟着浅浅的酒窝,顿了片刻,忽然莫名其妙地说道:
“我来给师兄布菜。”
司君元只觉得莫名其妙,摸不着头脑。
言罢,顾扬还真去寻了个干净的瓷碗,恭恭敬敬地递给司君元,亲昵地凑近:“来,师兄,这蜜渍豆腐可甜了,混了山蜂蜜,配上芙蓉花一同烹煮,香甜可口,入口即化,你尝尝。”
司君元如见鬼般望着他:“你可是发烧了?”
顾扬委屈地撇嘴:“师兄,我好心给你挑菜,你怎么还咒我?”
“没没没,我只是……没见过你这模样。”
“师兄没见过的样子还多着呢。”顾扬又殷勤地舀了碗莲子百合羹给司君元:“这莲子煮得软烂,汤汁也稠,我替师兄尝过了,清甜软糯,最是解腻。”
司君元受宠若惊接过碗,迟疑道:“难道你有事求我?”
顾扬眨了眨眼:“哪有,只是想孝敬孝敬师兄罢了。”
司君元失笑:“今日师尊和大师兄都在这,你不去孝敬他们,反倒来孝敬我?”
“自然是因为师兄待我最好。”
对面,谢离殊端碗的指尖颤了颤,原本也想舀一碗莲子百合羹,却半道转向了另一边的蛋花汤。
顾扬看在眼底,却不显露。
他刚要给碗里再添点牛肉,谁知司君元立时端起碗:“多谢师弟,我先吃一些,你再挑吧。”
“等等!”顾扬忽然提声喝道。
司君元被他吓得浑身一颤:“怎么了?”
顾扬死死盯着他盛满菜的碗,喉间滑了滑:“师兄啊,要不再等等?”
“啊,可是再不吃就冷了。”
“别急,这有炭火温着,冷不了。”
“那……我何时能吃?”
顾扬转过头,对他挤眉弄眼。
“咳咳,这么多菜,师兄也吃不完吧,不如……咳咳一下。”
司君元思索半天,茫然问道:“咳咳是什么意思?”
“就是那个,咳咳。”顾扬意味深长。
“……”
司君元似懂非懂,只是无奈地看着顾扬。
于是他只能站起身,端着碗走到谢离殊面前。
“师兄,这菜太多了,我实在吃不完,不如师兄帮我分担些?”
谢离殊眼色都未抬一下:“既是别人挑给你的,给我做什么?”
“他不肯收回去,我又吃不完,总不能白白浪费了,师兄就当帮帮我?”
司君元见谢离殊没再拒绝,于是便直接将碗放在谢离殊面前。他总算松了口气,如释重负地坐回顾扬身旁。
顾扬用“孺子可教也”的眼神满意地看着他。
饶是司君元这样好脾气的人,此刻也脸色微微发青。
这俩人闹矛盾,怎么却像是在戏弄他?
谢离殊装作未曾察觉,将那碗菜搁在一旁,许久未动。
顾扬偷偷用余光瞥去,眼见那一碗菜都凉透了,谢离殊都没有动筷的意思。
他失落地想着,谢离殊就真的要和他疏远到这个地步,连挑的菜都不肯吃了。
亏他挑的还全是谢离殊爱吃的。
顾扬不信邪了,他又拿来个空碗,郑重地按了按司君元的肩,委以重任。
“师兄,就靠你了。”
“我?”司君元还未吃上几口,又被顾扬叫起来。
“他这些时日饿瘦了不少,定是又为了修炼不好好吃饭,除了我们,谁还会惦记着他?”
“所以不如你再……”
“你为何不亲自去?”
顾扬哀哀叹息一声,撑着下巴:“要是我能去就好了。也不知道怎么了,他不肯让我靠近。”
“你做了什么事,能让师兄气这么久?”
他摇摇头:“不知道,他一直这样喜怒无常,我也无可奈何。”
这时荀妄站起身,端起酒杯:“玄云宗能有今日,全仰仗诸位鼎力相助。来,我敬诸位同门一杯,愿诸君今后都能得偿所愿,修成大道!”
席下的长老喝高了,皆是面色酡红地摆摆手:“担不起担不起,宗主客气。”
“宗主言重了,玄云宗有今日,全是仰仗宗主。”
年轻的弟子也恭敬地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谢离殊尝了两杯酒,面色如常,耳尖却悄悄落上层薄薄的红。
顾扬注意到那抹绯色,不以为意地侧过头,暗骂一声。
真是犯贱。
随即那人便不胜酒力地告别了席间,顾扬望着那远去的背影,计划只能落空。
转眼年关将至。
山下集市的炭火早被抢得差不多了,价钱水涨船高,百姓们叫苦不迭。
于是谢离殊便亲手做了许多能燃整日的火石,想去送给那些买不起炭火的穷苦人家。
他本性属水,火灵力极为稀薄,连夜做的火石已经耗费大半气力,却仍是不够用。
昨日下山时还看见四五家贫苦人家没能分到火石。
多事这些穷人买不起炭火,定会被活活冻死在严寒的冬日里。
眼见一天冷过一日,谢离殊便整日都去后山捡石头,将一颗颗石块打磨光滑,渡入火灵,做成火石。
这日,他又抱着小山堆一样的石头,准备带回玉荼殿渡上灵力。
也不知道是哪个没有眼力见的在面前挡住去路。
见着这一大堆石头也不知道躲开。
谢离殊往左走,那人便往左走。
他往右走,那人也往右走。
如此循环往复后,谢离殊终于恼羞成怒,喝道:“你到底走哪边?!”
对方只轻轻咳了两声,躲在小石堆后,不肯露出面容。
谢离殊只当遇到个有病的人,转身就要走。那人却依依不饶,还一掌抓住他的肩膀。
他勃然大怒,刚要反手折过去,手中灵力却不稳,怀里的石块“噼里啪啦”掉了一地。
谢离殊怒斥转身:“你这个混……”
却对上一双琥珀色的眼眸。
竟是顾扬。
他想要挣脱开顾扬的手,却被对方牢牢握住,一路连拉带拽。
“哎!我的石头!”
谢离殊被顾扬半推半就地带到汲古阁的角落。这处是个死角,余光还能瞥见是不是有弟子抱着书册路过。
谢离殊咬着牙:“你要做什么?”
顾扬终于得偿所愿地靠近他,眨了眨眼:“好久不见。”
“前几日不是才见过。”
他见谢离殊转过头,也不强求,而是将脸也转到谢离殊看的方向。
“可师兄都不曾好好看过我。”
“看你做什么?”
“唉……说错了,是我没能好好看看师兄。”
谢离殊正欲说话,却和那双含笑的眼撞了满怀。
顾扬每次都凑得这么近,那双温柔的眼眸不由分说地就插进他的视线。
他心中不可控地一滞,随后如擂鼓般——
“砰”
“砰”
“砰”
一声声,砸向胸腔。
作者有话要说:
看见大家的评论了,关于本文后续的走向,现在知道就没趣味了,所以不细说。
至于两个人的感情问题。
我写文呢,只会让两个真正值得相爱的人彼此走向对方。
离殊,梨树,我想他是值得被爱的,也需要在过程中学会如何去爱人的。
他的爱其实就像梨花一样,飘渺如雪,悄无声息地一片片覆盖在土地上,风来时,轻轻落下些许,直到最后被彻底惊扰,才将满树芳华倾付在一人的身上。
这个顿悟需要时间沉淀也需要内心挣扎,所以这段历程必不可少。
师兄这个人,注定不会那么快认清自己的感情,会刻意疏远,逃避,他需要一个爆点,才能顿悟自己到底爱不爱谁。
而对于顾扬呢,我想他是一个热情温暖,或许带着些幼稚,却慢慢在经历中成长的少年。
就像本文的立意那样~爱会让锋利的人磨平棱角,也让幼稚的人走向成熟,所以两个人都会慢慢变化的[撒花]
第54章 受伤为二计
谢离殊醒了醒神,懵懂地垂下头,几缕被顾扬拉扯间弄乱的发丝微微翘在脸侧。
他不知道如何应对,干脆喃喃道:“我要……去捡石头。”
言罢又低声重复了一遍:“对,捡石头。”
才侧过身,顾扬却一把握住他的手腕,不让他离开:
“别走,好不好?”
他瞥过头,默不作声,悄悄握紧了尚存温暖的掌心。
“你要做什么?”
顾扬一时语塞。
谢离殊等了片刻道:“不说的话,我还有事,就先走了。”
“走?你要去做什么?”
他的目光落在谢离殊那双缱绻的狐狸眼上,因着身高的差别,垂眸便能看见那微微低垂的乌黑睫毛。
顾扬喉间滚了滚,又站近了些,温热的气息裹挟在谢离殊的周身。
“别生气了,是我的错。”
谢离殊后退半步,心里也不是滋味,自知这事也并非全是顾扬的错,也犯不着他眼巴巴地来认错。
“……”
“师兄可以原谅我吗?”
“你没做错,何必来寻我原谅。”
“那你为何不理我?明明那天还好好的。”
顾扬的眼神委屈,仿佛受了多重的情伤一般。
“……”
他沉默了。
顾扬从来不够稳重,连真正的喜欢都分不清,只知道粘着自己,顶多是把对床笫之欢的贪恋错认成了情意。
这浅薄的情意称不上喜欢,贪恋的不过是他的身体罢了。
若非那日误入幻境,他们之间,本该止于师兄弟之情,再无其他多余的纠葛。
而他自己,也万万不能沉溺其中。
“我们本就没有关系,为何非得理你?”
没有关系?
顾扬听得后槽牙发痒,他没想到,谢离殊竟然能薄情到这种地步,什么都做尽了,还能说没有关系这样轻飘飘的话……
情人不算?朋友不算?连师兄弟都不算?!
简直比上话本子里的陈世美还有过之而无不及。
到底要怎么做才能让谢离殊回心转意,肯和他好好说上几句话?
顾扬生来就是个不服输的性子,他真不信世界上有他做不到的事。
天下第一或许难了些,可若连让谢离殊理他都办不到,还不如不活了。
对上谢离殊这样冷漠的人,他只能……
顾扬索性摆出一副嚣张跋扈的姿态,他咬着牙,扯住谢离殊的衣领,来势汹汹。
谢离殊蹙眉:“做什么?”
“呵呵,谢离殊,你可真是好本事,你看我不……”
“你又发什么疯?”谢离殊怒道。
“不……闷死你算了!”
他猛地扑上去,将连日积压的气焰怨气尽数倾泻在这个冷心冷情的人身上。
说白了,谢离殊凭什么让他这样委曲求全?
顾扬恨不得将人按在榻上好好教训,掐着谢离殊的下巴强行逼问他到底谁才是夫君,还敢不敢这样横?
他本来就是个混不吝的性子,何必来装什么正人君子?
这才合该是他的性子!
于是顾扬强行将谢离殊扯过来,眼眶发红,目眦欲裂。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下一刻就要动手了。
可惜……顾扬终究是个软包子,最终只是“呜”的一声,将脸埋在对方肩头,委屈着哽咽:“师兄,你别不理我。”
“我也是个人啊,又不是什么小猫小狗,你总是这么冷落我,我难道不会难过吗?”
“每次都是说走就走,一句话也不留给我,我就只能看着你的背影……”
“好吧,是我话多了,说这些有什么用,你又不在乎。”
谢离殊顿了顿,一时不知道该不该安慰顾扬,半晌只憋出句:“……你哭什么?”
顾扬抬起头,自证一般,睁大眼眸与谢离殊对视:“我没哭。”
“已经够丢脸了,怎么可能哭。”
“你还知道丢人?”
“偶尔知道。”
顾扬又将下巴轻轻摩挲在谢离殊的脖颈间,用温热的脸颊去蹭那修长光滑的颈。
见谢离殊没有动作,于是又得寸进尺地试探:“师兄,今天带上我好不好?”
“你去也帮不上忙。”
他眯眼微微笑着,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
“谁说帮不上忙的,我可以给师兄捏肩捶腿,端茶倒水。”
“灵力术法也能做这些。”
“那我还能陪师兄说话解闷,能陪师兄散步,还能给师兄做好多碗好多碗甜豆花——实在不行,帮师兄洗澡也行。”
“你……!”谢离殊羞恼道。
“好不好嘛,师兄。”
他考虑了片刻,想着正好有用得上顾扬的地方,干脆不再推拒,算是默许。
顾扬赶忙追了上去。
两人将散落一地的石子一块块拾缀起来。
顾扬不用法术,大大咧咧地兜了满怀的石头块,浑身灰扑扑的,还故意往谢离殊身上蹭,惹得那人连连“啧”了好几声。
他按捺住心跳,退开些许。
明明两人什么都做过了,却还是会因为这样贴近的距离乱了心神。
就像尝过滋味的鲜肉,你明明已经尝过它的鲜香滋味,却还是忍不住想去再品尝几次……
偏偏这块肥肉还若即若离地吊着你,不让你碰到,也不让你尝到,就纯馋着他。
顾扬咬牙切齿,时常恨得牙痒痒,却又无可奈何。
他真是恨极了无情道!!!
创出这断情绝欲之道的人简直就不是个东西。男人不就该食色随心,纵情六欲吗?
他想亲近谢离殊就亲近,想抱他就抱他,哪管这些有的没的?
顾扬捶胸顿足,还真想扒开谢离殊的心,看看里头到底是不是铁石做的心肠,怎么能如此绝情?
罢了。
他晃了晃头,将这些莫须有的心思甩开。
不多时,石块被二人捡得差不多了,顾扬跟着谢离殊一路回到玉荼殿。
望着这座终于没有结界阻隔他的地方,顾扬顺畅地跨了进去。
浑身舒适。
他将满怀的石头一股脑地都堆在木桌上。
谢离殊眼神高深莫测:“你过来。”
懵懵懂懂地走过去,谢离殊递给他一块打磨光滑的火石。
“将你的灵火施在上面。”
“石头怎么烧得起来?”
“笨,灵火可焚尽万物。”
“哦。”
顾扬指尖微动,灵火便窜了上去,火石很快就吞没了那撮灵火,变得炽热滚烫。
谢离殊放下火石,又拿起一旁的黑色石头。
冬日暖融融的阳光斜斜照进来,细小的尘埃在光影中浮动,落在那人的脸侧,脸上细软的绒毛都被看得一清二楚。
半侧阴影下,一颗极淡的泪痣隐匿于眼角。
谢离殊安然坐着,拈起预先打磨好的石头,修长的指尖渡上金光,缓缓注入石中。
那颗光滑的石头慢慢变得赤红火热,内部汩汩流动着温热的灵力。
顾扬呼吸微滞,良久才问道:“做这些火石干什么?”
“今岁严寒,山下的百姓缺炭取暖。”
所以……谢离殊做这些东西是为了他们?
他原以为这人除了修炼什么都不放在心上,没想到谢离殊还会如此顾及民生疾苦。
着实让人有些意外。
“一颗火石能燃多久?”
“一整日。”
“才一日?!那你得做多少颗才够他们过冬?”
“最冷不过两个月,一户人家六十多颗便够了。”
一家六十多颗,这也得做上许久……况且山下这么多户人家,谢离殊得日以继夜地做多久才够用?
难怪他之前看见谢离殊的指尖还带着剐蹭的血痕,想必就是做火石时留下的伤。
顾扬心里不是滋味,谢离殊都这么辛苦了,他竟还来烦扰谢离殊。
他心疼地坐过去,从谢离殊掌心抢过那把小金刀。
谢离殊蹙起眉:“做什么?还给我。”
“我来帮你磨,你去渡灵力吧。”
“你笨手笨脚,到时候弄得全是血。”
顾扬嘴硬:“怎么可能?师兄也太小瞧我了。”
“懂不懂什么叫铁汉柔情,百炼钢化作绕指柔?”
“你浑身上下哪一处和铁汉沾得上边?”
“哪里沾得上边……师兄不是最清楚么?”
过了片刻,谢离殊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面色一红。
“顾扬!你!”
顾扬嬉笑着叼住刀柄,不再多言,低头细细磨去火石上的尘垢。
“石头表面不能太过粗糙,你要打磨得细些,太粗糙的石头无法贮存灵力,很快就会散。”
“知道啦知道啦,师兄你忙去吧。”
谢离殊又不放心地瞥他一眼,见顾扬用得还算顺手,总算稍稍放下心,转身去给先前准备好的火石渡灵力。
用这刀来打磨极需要巧劲,力道太轻会磨不细致,力道太重又容易把手伤着,顾扬埋头认认真真刻了许久,却还是一个不慎将指尖割伤了。
他刚想呼痛,却见谢离殊正背对着他,并未察觉。
……罢了,等师兄看见了,肯定又要嫌他笨,还不如忍忍就过去了。
于是顾扬悄悄用袖口擦去血迹,继续雕刻。
他知道自己有点笨,却没想到自己能笨到这个地步。
连着好几刀没刻着石头,全刻自己手上了。
这石头用法术难以雕琢,偷不了懒。他便强忍着用袖子擦了血,装作若无其事地继续雕刻。
才做这么几颗火石就已经如此,不知道谢离殊得伤着自己多少回才做了这么多颗……
顾扬对着火石吹了口气,将石头上的血迹擦干净,而后整整齐齐放在一旁,谢离殊始终未察觉,只专注地给这些火石渡上灵力。
作者有话要说:
小剧场《龙傲天的自我修养》
某天,谢离殊捡到一本书,名字叫《龙傲天的自我修养》
翻开第一页: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穷!
第二页: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中年穷!
第三页: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老年穷!
第四页: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死人穷……
退婚为一计,跳崖为二计,后宫为三计,我命由我不由天为四计,神族血缘为五计,可谓是仙帝遍地跑,圣人满街走,仙人抚我顶,结发受长生。如此便可成为一个合格的龙傲天!
第55章 护夫为三计
直至最后,顾扬的手掌被割得千疮百孔,那些石头才算刻好。
谢离殊转过头,见桌上竟干干净净,不由得诧异:“你竟没割伤手?”
顾扬将那只受伤的手掩在桌下:“师兄也太小瞧我了,这点小事。”
“……你倒是细心,连我都不小心划伤过手。”
见他难得语气缓和,顾扬的心情也松活不少。
“那我们待会去哪?”
“了妄山下的芙蓉村。”
“芙蓉村?这处我倒是不曾去过,有几户人家?”
“大约二十来户,带一千颗应当足够了。”
“哦,师兄,这火石可要收钱?”
“收。”
“啊?那应该已经赚上不少了吧?”
“一颗一文钱。”
顾扬失笑:“这也卖得太便宜了。”
“本也不想收,但那些百姓过意不去,便收一文钱略做表示,若遇上实在困窘的,你送与他们便是。”
“还有,这里常有小贩会扮成贫农骗火石拿去卖钱,你注意分辨。”
“好。”顾扬应下。
二人踩着湿润的泥泞路慢慢下山,昨夜积雪已经化了不少,风中还夹杂着细碎的雪碴子,顾扬深吸一口气,鼻尖酸疼,只好撑起伞抵挡寒风。
谢离殊不披斗篷便罢了,连手炉也未带。
顾扬便用另一只没受伤的手,捻起一团灵火。
“冷不冷?”
谢离殊难得实诚:“有一点。”
“那师兄求求我,我就给你生些火取暖。”
“做梦。”
“哎,真没趣。”
“……”
说是如此说,他还是一路都在手心起着火给谢离殊取暖。
转眼就到了山下,芙蓉村中大多是土生土长的农户,十几家茅草屋零星散布在外,看样子,这里买不起炭火的人家还不少。
谢离殊从储物袋里取出六十颗火石。
“前几日送到这家就没了,不知道他今天还在不在。”
顾扬点点头,上前敲了敲门。
很快,木门里就传来一声吆喝:
“来咯来咯。”
开门的是一位鬓发斑白的七旬老翁。老翁有些诧异,眯着眼瞧了好一会,才认出来。
“唉,你是那天那位仙君?”
谢离殊递上一个沉甸甸的袋子:“嗯,老伯,我们今天给你送火石来了。”
“你将火石放在火盆里,便能取暖一整日。”
老翁连声道谢:“哎哟,真是多谢仙君了。”
这位老伯是芙蓉村里最年长的老人,几十年风雨之后,家中只剩他与好赌的儿子相依为命。
唯一的儿子嗜赌,早些年就把家里的钱败光了,害得他连冬日取暖的炭火都买不起。
“无妨,这本就是我分内之事。”
“这怎会是仙君的分内之事,仙君大恩大德无以为报,老朽这就给您磕头了。”
“唉,你别!”
谢离殊还没来得及阻拦,他就要颤巍巍地跪下去磕头。
“你这又是何必,不过是些不值钱的火石。”
顾扬也跟着谢离殊一起将老翁扶起来。他上了年纪,这一跪下去,站起来实在费劲。
“这……家中还有些余粮,不然老夫再去借点柴火招待招待二位?”
顾扬连连摆手:“不必不必,我们还要去送火石,您留着自己用吧。”
“唉……真不知道该如何报答二位了。”
谢离殊淡淡道:“无需你回报,你们既是了妄山下的百姓,就理应受到玄云宗的庇护。”
老伯感动得热泪盈眶。
“那我们就先走了,你拿着火石便先回屋里生火吧,外面风大。”
“好吧,那仙君慢走,我自己回去便是。”
顾扬和谢离殊辞别老伯,继续前行。
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踢着石子,手慵懒地枕靠在脑后:“师兄怎么知道他们冬天缺炭火?”
谢离殊犹豫片刻。
“以前在恒云京时,有个女子曾施舍过我一个包子。”
“这有什么关系?”
“她是芙蓉村的人,那时我日日流浪到她门前,她便每日都给我些许餐饭……后来有一日,她要离开恒云京了,特意给我留下最后一顿饭,我问她为何离开,她说是家里遭盗贼洗劫一空,年迈的母亲买不起昂贵的炭火,正捎信唤她回去。”
“后来呢?”
“书信来得太迟,待后来,我去打听时才知道,她娘早就被冻死了。”
“……”
“还真是可怜。”顾扬叹息道。
“这倒让我想起一句诗。”
“什么诗?”
他幽幽叹息一声,还真有些像个忧国忧民的文人:
“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
“嗯?”
“若我能成为天下第一首富,我就给全天下所有的穷人都发银子,然后在银子上刻上个‘顾’字,这样的话,人人都会对我感恩戴德了。”
谢离殊沉默片刻,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憋了半天才吐出三个字:“不要脸。”
“这怎是不要脸?我可没那么大公无私,若我能救世,定要让天下所有人都知道谁才是救世英雄,如此青史留名,也不算白活一场。”
“不过是些虚名罢了。”
顾扬“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话谁说都不假,唯独从谢离殊嘴里说出来最是可笑。
谁不知道谢离殊日后登临帝尊之位时,最是在意这巅峰虚名。
后面分发火石的人家也耽搁了些时辰,待顾扬和谢离殊忙完时,天色已经黑了。
“现在什么时辰了?”谢离殊问道。
顾扬瞧了眼天色:“约莫亥时了。”
“亥时?宗门要关了!”
“玄云宗怎么还会关宗门?”
“你竟然不知道?”
顾扬眨了眨眼:“不知道啊,我向来守规矩,从来不在这个时候外出。”
“……”
“别说了,快走吧。”
“哦。”
谢离殊在他面前,起初还是疾步行走,后面却急得快跑起来。
“师兄,你等等我。”
漆黑夜色下,零散几颗星子点缀在山野间,寂静无声的村庄中,只听得见两人急促的奔跑声。
顾扬的心跳得很快,眸光微微闪动着。
终于重新赶回山下。他正要迈步,忽然耳目一动,听见最早送出火石的人家屋里传来噼里啪啦的响动声。
“等等。”
他顿住脚步。
“等什么?夜不归宿可是会受罚的。”
顾扬无奈道:“师兄你听南边的动静。”
谢离殊闻言往南边望去,仔细一听,果然也听见嘈杂争吵的人声。
“怎么回事?”
他们不再多言,快步往老伯家赶去。走得越近,那争吵的声音就越激烈,似乎是有个年轻人在屋内大吼大叫。
谢离殊皱起眉,一脚踢开了房门。
院中,先前见着的老伯正被一个年轻男人揪住衣领,瑟瑟发抖。
男人横眉竖眼,另一只手已然做出挥拳的手势,要一拳砸向老伯的面中。
谢离殊怒不可遏,气得要上前踢开男人,却被顾扬拽住衣袖。
“师兄,不可对凡人动手。”
“难道要眼睁睁看着吗?”
“让我来,你在旁边等着。”
谢离殊强压住怒火,等着顾扬上前。
顾扬冲过去握住年轻男子的手腕:“你是何人?为何无缘无故打人?”
“我是何人?我是他亲儿子!”
“既然是亲儿子,那你就更不能打他了!”
“这老东西有钱不拿出来用,还拿去买炭火,我凭什么不能打他?”
“他哪里有钱了?他只能靠我们送的火石活着,你竟然还有脸回来要钱?”
饶是顾扬这样的好脾气,此刻都有些气恼。
“管的着吗?你谁啊你?”
顾扬额角青筋跳动。
“我是谁不重要,但你真是畜牲不如。”
男人勃然大怒,捡起地上的铁锹就要冲过来。
“你算什么东西?我打死你!”
顾扬不便施法术还手,只能赤手空拳地抵挡铁锹。
男人似乎真被气急了,已经失去理智,手里疯狂挥舞着铁锹。
顾扬忍耐脾性:“你发什么疯?”
“哎哟,祝儿,你别打了别打了!”
眼前乱成一锅粥,谢离殊终于按捺不住,一掌击了过去,要教训教训这个“猪儿”。
顾扬见势不妙,忙挡在谢离殊身前,谁知身后的男人趁机又是一铁锹砸过来,结结实实打在他的背上。
“砰”——
他疼得闷哼一声,当即软倒在谢离殊的肩头。
“顾扬?!你怎么了?”
谢离殊呼吸骤然沉重,他心中一紧,双目赤红,再也按不住心中气焰。
怎么敢的?这人怎么敢打顾扬的?
该死的东西!
他心中气焰愈发盛然,手心凝聚起一层狠辣的金光,似要将眼前人当场毙命。
顾扬喃喃道:“师兄……别……”
谢离殊的眸色愈发汹涌,凶狠的眼神似要将眼前的人生吞活剥了。
他紧紧抿着唇,半天才从唇齿里咬出来了一个字:
“滚。”
男人终于知道自己闯了祸,吓得丢下铁锹就逃之夭夭了。
老伯被这架势吓得浑身发颤,忙冲上来扶住顾扬:“仙……仙君,你没事吧?”
“没事没事,不过挨了一铁锹……嘶……”
“你贸然冲过来瞎挡什么?不要命了?”
“师兄言重了,若一铁锹就把我打死了,也太不堪一击了。”
“蠢货。”
顾扬万分委屈:“我都受伤了,怎么骂的还是我?”
“你要是不蠢,怎么会往两个要动手的人中间凑?”
“哦。”
“快别说了,两位仙君若是不嫌弃……今晚就在寒舍里将就住下吧。”
“唉,都怪我那不争气的儿子,不然怎么能把二位恩人伤着了。”
谢离殊望向远山处,玄云宗灯火将熄,今夜怕是回不去了。
他只能点头,跟着老伯一起进了屋内。
老伯佝偻着腰,歉意道:“只是……家里只有两间房,不知道二位谁愿意和我挤挤?”
作者有话要说:
其实是一款很护夫的傲娇受[狗头]
第56章 瘾症发作
老伯年岁这么高了,还要和他们挤一张床,谢离殊实在过意不去,只沉默了片刻,就选择和顾扬同住一间房。
老伯临走时,还不忘提醒一句:“仙君啊,最近芙蓉村闹鬼,你们入了夜,可要小心些。”
“闹鬼?那为何不向玄云宗求助?”
“仙君有所不知,这鬼并非恶鬼,不过是个寻不到爹爹的小孩,挨家挨户地敲窗寻爹爹罢了。”
“为何会有这样的事?”
老伯悠悠叹息一声:“唉……说来也是可怜,这小孩本是村北边王跛子家里的,王跛子得罪了县北衙门,被官老爷抓去顶罪,在牢里被严刑逼供了一个月,还是死也不肯认罪,最后竟被活活饿死了……这孩子在家里孤苦无依,本还能靠着邻居的接济过活一段日子,谁知夜里独自跑出去寻爹爹,一时走丢,被发现时才知道竟也被饿死在了路上,一缕孤魂又飘回村里头来,村里人不忍心请道士让这可怜的孩子魂飞魄散,便由着他在这夜里时闹上一闹,横竖也没什么大碍……仙君放心,他胆子小,不敢直接进来。”
“若仙君有什么办法能让他放下执念,也算成全他了。”
谢离殊听闻后,点了点头。
顾扬本以为他会心中不平,去将那衙门的人给收拾一顿,却不料谢离殊什么也没说,只自顾自地扶着他回了房中。
屋内有一盏油灯晃晃悠悠,昏暗摇曳。
修仙之人耳清目明,只要有一点光线,便能看清周遭。
顾扬倚在谢离殊肩侧,连背上的疼痛都轻了不少。
他撑着身子,对谢离殊甜丝丝地笑:
“师兄你真好。”
“我什么都没做,哪里好了?”
“你就是很好很好啊,虽然师兄有些时候会故意冷落我,但也会因为我生气,为我出头。”
“我何时因你生气?”
“方才师兄不是……”
“你多想了,我只是气他那样对自己的亲生父亲。”
顾扬“哦”了一声,有些失落地低下头。
谢离殊将他扶到竹篾编成的床上。
竹篾子床脆弱,顾扬这样的成年男子才坐上去,就“咯吱咯吱”地发响。
他拍了拍枕头,摸到沙沙的谷堆。
这枕头还是用稻谷壳塞进去制成的,一睡上去,头发上就沾上几颗稻壳子。
顾扬趴在床上,可怜巴巴地望着谢离殊。
谢离殊不自在地别过眼,手抵在唇边轻咳两声:
“你过来些,我给你上——”
话说到一半,忽地瞧见顾扬眼前一亮。
他想起要和顾扬保持距离,免得这人有起了希望,于是话说出嘴边时就拐了个弯:
“你自己上药。”
顾扬失望地看着那小瓷瓶,眸底的光黯淡了下去。
他原以为谢离殊会心疼他,亲手为他敷药,没想到这人却让他自己来。
顾扬接过药膏,刚要上药,就迟疑了半瞬。
方才夜色昏黑,谢离殊没瞧见他手上的伤,如今灯火一照,不就全看见了?
如果是往日,他定会趁着这机会好生卖可怜,可今日心知谢离殊不会对他心软,即便看见伤口,大概也不会有什么反应,又何必让谢离殊觉得自己笨手笨脚的。
于是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师兄,我要脱衣服,你可不可以……背过身?”
两人什么都做过了,此时还来害羞实在有些矫情,但谢离殊脸皮薄,还是悻悻地转过头。
他缓缓闭上眼,本是想清心入定。
耳后传来的窸窸窣窣脱衣声却尤为清晰。
这屋子实在太静了,静得连顾扬的一举一动都听得一清二楚。
谢离殊的耳尖悄然蒙上一层薄红。
人都是这样,一旦失去了五感之一,其余的便会格外灵敏。
他情不自禁联想到身后的景象。
他应当知道的。
青年如今的身形比初见时修长了不少,应是因为修为精进的缘故,身躯出落得愈发匀称挺拔。
一身薄薄的肌肉恰到好处,禁锢在略显紧窄的衣衫里,更添几分雄性蓬勃的力量。
男人向来是慕强的。
他有时候也在恼怒,明明自己样样都是出类拔萃,为何却会比顾扬矮上那么一小截?
这唯一低于顾扬的缺憾让他心中的不平之感愈发强烈。
谢离殊想抹去这阴暗的心思,于是便调了个头,又去想其他的。
乱麻似的脑海却偏偏挑出一根最不可回念的薄筋,伸展开来——
那是一双结实的,撑靠在他身侧的臂膀。
青年沉重地低叹着,似乎极为满足。
热汗顺着坚实的臂弯滑落,满溢出来的蓬勃气息死死包裹着他,摧枯拉朽地侵蚀着谢离殊的神志。
俊朗舒展的眉眼弯弯笑着,浅浅的酒窝仿佛斟着世间最清甜的酒水……
他喉间滚了滚,眼神飘忽,气息也跟着沉重了不少。
顾扬在身后还时不时溢出一声闷哼,像极了在他身上获得极致快感时满足的喟叹。
“嗯……”
顾扬还在抹着药,却疼得直抽气。
他气愤地攥住衣袖,心头莫名窜起一股无名火。
这人怎么这么没用?上个药还要发出这么多声音?
过后,又是唾弃自己。
不过露个上半身罢了,他究竟在想些什么?只是个和他相同的男子,有什么好心猿意马的?
谢离殊在暗处自责。
等了许久,顾扬仍磕磕绊绊,半天都上不好药,疼痛的闷哼声断断续续传来。
他皱着眉问道:“你还要多久?”
“很快了,很快了。”
可是这声“很快了”之后,谢离殊又等了许久,还是没等到他擦完药。
忽地,身后传来一声急促的惊呼。
谢离殊慌忙转过身,刚好撞见那人耷拉着手,正要给背后的青紫痕迹抹药。
顾扬眼泪汪汪:“手,手抽筋了……”
谢离殊脸色一黑,伸手要去接过他的药。
“我来吧。”
那人却下意识把手往回缩,像是在刻意避着他。
“不劳烦师兄,我自己来就行。”
“你躲着我做什么?”
谢离殊不由分说地强行扯过顾扬的手。
这不看还好,一看便知晓了缘由。
顾扬的掌心遍布深浅不一的伤痕,皆是金刀留下的印迹,伤口甚至还没来得及结痂,稍一触碰就渗出了血珠。
“伤成这样也不说?”
顾扬怯怯抽回手,声音低垂:“我怕师兄嫌我蠢……”
“你蠢的时候还少吗?不说只显得你更蠢。”
“真的没事,过一会就好了。”
“……手拿过来。”
他犹犹豫豫,终是将割得千疮百孔的手递了过去。
“真的只是小伤。”
“你不方便上药,就由我来吧,别逞强了。”
“……多谢师兄。”
夜色下,灯花噼里啪啦地作响,顾扬看见谢离殊垂下眸为他上药的专注侧颜,只觉得掌心的刺痛都化作了丝丝的甜意。
谢离殊竟然还愿意给他擦药,是不是就说明……并没有那么讨厌他。
“我想起一些事……”
“什么?”谢离殊头也不抬。
还没等顾扬说出口,窗外就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
两人同时抬头,警惕地望着窗外。
“谁在那儿!”
谢离殊皱眉缓步走过去,顾扬紧紧跟在身后,两人一前一后,走到窗前,轻轻撬开窗板的一条缝隙。
一张放大的鬼脸赫然落入眼眸。
不知何处来的小鬼面颊凹陷,双目空洞,正“啪嗒啪嗒”地掉着血泪。
这距离实在太近了,谢离殊惊得后退半步,不慎踩在顾扬的脚尖上,一个踉跄往后摔去,连带着顾扬重重摔坐在地。
“哎哟。”他痛呼一声:“师兄,你是不是变胖了?”
谢离殊面色一红:“自己体虚还怨别人?”
两人还来不及拌嘴,那小鬼已然借着缝隙慢悠悠晃进屋,却并没有显露敌意。
小鬼颤颤巍巍地晃动虚幻的身形,对着顾扬怯生生道:“你……你是我爹爹吗?”
顾扬指了指自己:“我?我可不是。”
那只小鬼瞬间睁大空洞的眼眸,血泪汹涌得更厉害。
顾扬和谢离殊皆是戒备地注视着他。
谁知他并未变成厉鬼,只是坐在地上嚎啕大哭。
“爹爹……我要爹爹,全村人都问遍了,为何没有一个人是我爹爹?”
顾扬不忍告诉他残忍的事实,只得委婉道:“许是找错了地方,你再看看呢,说不定在哪个乱葬岗就找到了。”
“呜哇哇哇!”
这劝法,只让小鬼哭得更凶了。
他们束手无策,又不忍心直接将他打散。
“你别哭了好不好?”
“呜哇哇哇哇哇哇不好!”
“……”
“那给你吃糖好不好?”
“不好,我尝不到味道呜呜呜!”
“那……”
顾扬出了个歪主意:“我便是你的爹爹,你别哭了可好?”
小鬼闻言,果然没有再哭,抽噎地转向他:
“真,真的吗?那你旁边的是谁?”
“咳咳,额。”
他睁着还残存着童真的眼眸:
“是爹爹新找的小媳妇吗?”
“你!”谢离殊指尖攥紧,强忍住将他当场超生的冲动。
顾扬也一时无言,这小鬼不仅好骗就算了,眼神好像也不怎么样。
“既已看见爹爹过得安好,你可以安心去投胎了。”
小鬼懵懵懂懂地点了点头,似是真的听进去了,他却并没有走,而是在原地扭扭捏捏。
“那爹爹……能否再让我陪你三天,明儿还想多看看你。”
顾扬:“这……”
“求求你了……”
眼看着小鬼又要哭出来,顾扬也没办法了。
他最怕小孩哭,正头疼时,谢离殊终于开口:“罢了,不过三天,他也没什么攻击力,你且带着他吧。”
“好。”他展开储物袋,将小鬼收纳其中。
小鬼安分地飘了进去,顷刻间就没了声息。
终于平息了这小插曲,顾扬安稳坐了回去,任由谢离殊给他包扎。
他没注意谢离殊是如何给他包扎的,只打了个哈欠:
“好困啊,师兄,我们先睡吧。”
顾扬自在地挪到床榻内侧,期待地看着谢离殊,轻轻拍了拍身侧的被褥。
“师兄快来。”
这里可没有多的被子,打不了地铺,看谢离殊还往何处逃。
谢离殊面色微沉:
“你身上带伤,好生歇着,我在桌旁靠坐便好。”
“更深露重,容易风寒。”
“无妨。”
顾扬又劝了几次,谢离殊却仍然执拗地不肯离开。
“也罢。”
他见劝不动谢离殊,只能自己掖了掖被褥,趴在床榻上阖上眼眸。
谢离殊见顾扬睡了,这几天做火石也很疲累,于是也撑在桌案边,不多时,便沉入了梦乡。
当夜,他做了一个光怪陆离的梦。
梦中,他置身于一座寂寥宫殿内。
漫天烟雨落索,蜿蜒盘旋的金龙宝座之间,谢离殊缓缓睁开了眼眸。
九旒冠冕随着轻微的动作碰撞,发出细碎清响。
他迷茫地望着四周。
这是何处?
难道他又回到了鲛人遗念之中?
谢离殊很快就察觉,此处并非故地,而是一座从未来过的仙家楼阁。
八十一重宫阙错落,却不见半个人影。
华服沉重压在肩头,胸腔仿佛被无形之物束缚住一般,阵阵发紧。
他赤足踏上黑金石阶,冰凉的触感直入心肺,如在现世红尘般心中恍然。
白金相间的华服垂逶迤落地,衣衫摩挲过玉石地,声色凄然。
他的心底却泛着难以言喻的酥麻。
不知为何,心中总有种莫名的空虚感,像是缺失了什么至关重要的东西。
温热的水滑过。
谢离殊猛地惊醒,终于知晓那股酥麻感从何而来。
这是什么病症?
他咬着牙,指尖不自觉地攥紧,还没来得及惊慌失措,梦中的那个他却像是早已习惯这种难耐的瘾症,凭借本能走到一处清幽院落中。
两侧的侍卫垂首默立。
门扉开启,檀香气息飘拂而过。
帝尊循声转过廊角,一步步走入重重叠叠的纱帐间。
叮呤——
耳畔传来锁链摇晃的声响。
清风拂过珠帘,玉珠摇摇晃晃地碰在一起,打着滚儿。
他撩开纱帘,望见一个模糊的身影。
数千枝鬼面烛火自廊柱角闪烁,帝尊的身影被拉得诡谲绵长。
帷幕之后,有人被重重的锁链束缚,而梦中的谢离殊正不受控制地一步一步上前。
沉重的脚步声在寂静中更衬得鬼气森然。
“咚”
“咚”
“咚”
如有人蒙着声在胸腔中敲鼓。
他听见床榻上传来挣扎的响动,随后是一声泄气的叹气。
这是谁?是他将人囚禁于此吗?
谢离殊顿了顿,继续向前。
他听见自己嗓音低哑:
“别白费劲了,这锁链背后连着整座宫宇,除非你能搬走整座宫殿,否则别想挣脱。”
眼前一片模糊,谢离殊看不清男人的面容,只觉得既熟悉又陌生,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对方咳了两声:“我真不认识你说的那个人。”
“不认识?”
那人点头。
“好啊——就算你不认识,待本尊瘾症解除之前,你也得继续伺候着。”
男人似乎也有些气恼,别过头:“你这又是何必。”
“何必?”
他勾唇一笑,如鬼魅般肌肤惨白:
“说得不错,既然他不肯回来,本尊为何不寻个更顺眼的来伺候?”
那人似乎也有些生气,故意讥讽:“那帝尊也是……真够骚的,后面一日空着都受不了。”
谢离殊冷冷开口:“你别想着激怒我就能被放走。”
对方不再多言,谢离殊便沉着脸,居高临下地,一颗一颗解开盘扣。
沉重的华服委落一地,他清楚地感受到被锁在床榻上的男人微微躁动——即便对方此刻还在强装平静。
谢离殊早有预料地取过一旁的脂膏,当着男人的面,为自己做准备。
为了方便,他半跪在床沿上,背对着那人,微微撅起后豚,熟练地按揉着,动作娴熟得仿佛已经经历过无数次。
虽然这样的隔靴止痒很难受,却依然坚持着没有停手。
谢离殊心下震惊,难以置信自己能做出这般举动。
怎么可能?
难道就因为顾扬今日在他面前脱了衣衫,他就做了这般不知廉耻的梦?
而后,他听见自己道:“够了吗?”
对方喉间滑了滑,故作不知:“什么够了?”
“这样……可以了吗?”
饶是睥睨九天的帝尊威严如此,在这种时候也难免困惑。
“帝尊若是有心,试一试不就知道了。”
那人喉间滚动,强行转过头,装作不认识自己。
谢离殊咬了咬唇,犹豫半瞬,而后牵着锁链,缚住眼前人的手臂,不让他动作,缓缓跨坐上去。
对方终是忍不住发出一声喟叹。
好在总算缓解了瘾症,这般动作颇为费劲,谢离殊不多时便累了,想要起身。那人却愈发狠厉,存了心要故意报复他。
谢离殊坐不住,他的腰酸了,有些不能承受,便扯过链子,威胁道:“别想逃。”
对方回应了什么,他没有听清。
“……”
谢离殊猛地从床榻上惊醒。
他下意识看向手腕上的浮生花,面色一沉。
浮生花的花纹已经从手腕处蔓延攀附到他的肩头。
若是没猜错,此物应该和鬼丝缠同源,皆是由枉死之人的魂魄炼成。
这些预言会成真吗?
如今,他和顾扬的事已经成真,但顾扬并非是梦境中那般肆意妄为的性子。
难道预知梦是假的?
是的,定是假的。
谢离殊安慰自己。
他怎么可能囚禁别人,又怎么可能有那样让人羞耻的瘾症。
这绝不是他。
思考半晌人生的谢离殊终于安抚好自己躁动的心绪,准备重新躺回去。
等等……不对。
怎么是躺回去?
他神色复杂地看着身侧的顾扬。入睡前,顾扬明明已经睡了,又怎会起来把他抱回去?
看来顾扬根本就是在装睡。
不行,他还是不能和顾扬在一张床上躺着。
谢离殊认为自己是个正常男人。
他不是断袖,自然得和顾扬这个看起来不太“正常”的男人分开睡。
正要蹑手蹑脚地爬下床,先前躲在顾扬储物袋里的鬼魂却悠悠飘了出来。
小孩眨巴着眼:“不要不要,爹爹娘亲不要分开睡!”
谢离殊皱着眉,压低声音:“你胡说什么?我不是你娘亲。”
“可,可是你们身上的气息很像……”
小鬼捧着脸,似乎还带着羞怯,嗫嚅道:“这些天我在村里找爹爹时,看见好多人只有做了羞羞的事,气息才会这么相似。”
“你们气息都一样,肯定是做了羞羞的事……”
谢离殊眯着眼:“闭嘴。”
小鬼被他那模样吓了一跳,往袋子里面缩了缩。
他皱着眉,凌厉的狐狸眼骇人:“你要是敢说出去,我现在就把你爹爹给阉了。”
小孩可怜地眨巴眼睛:“阉了是什么意思呀?”
“就是让你不能出生。”
“啊!那不可以!我还想抱爹爹呢!”
“那就安分点,过了三天自己去投胎。”
谢离殊一本正经地唬小孩,毫无心理负担。
小鬼闻言害怕地点点头,又缩回储物袋中。
天色将明,被打断后,谢离殊也懒得再下床,左右不过一两个时辰,反正顾扬也已经睡熟了。
他合上衣服,规规矩矩地躺在床榻另外半侧。
茅草屋四处漏风,被褥又单薄冷寒,盖起来极为不舒适,幸亏顾扬热得和火炉子一样,他才算睡得安稳些。
第二日,顾扬起了个大早。
他呆呆地看着自己被包成了一个粽子的手。
顾扬僵硬笨拙地挥着手,模样滑稽极了。
“师兄……你这绑得也太厚重了,别人看见了肯定要笑话我。”
“笑话你什么?”
“笑我这点小伤还如此兴师动众。”
“那就笑吧,横竖被笑的不是我。”
顾扬愣了半晌才反应过来,这人竟是在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师兄可别后悔。”
他“呵”了一声,利落从储物袋里取出笔墨,而后在纱布上歪歪扭扭写下几个大字——
“玄云宗谢离殊所包”
平平无奇几个字,本也不该有什么。
但联想一番,就颇为好笑了。
修真界中,但凡有天资卓越者,收复宝地,降伏妖兽后,总会留下自己响当当的名号。
譬如——
某年某月某日王大牛所斩。
某年某月某日李铁柱所收。
某年某月某日刘小花所镇。
可到了谢离殊这位天之骄子这里,竟只在龙盘虎踞的修真界留下了这样一段墨迹——
“玄云宗谢离殊所包。”
如此说来,这位被玉荼尊者誉为下一位飞升大乘之才的修真界翘楚,竟然只留下了如此“草率”的一笔。
“呱——”
路边的青蛙适时地叫了一声。
正如顾扬如今这傻不愣登,“呱”不拉几的模样。
谢离殊终于忍无可忍,转过头怒道:
“你能不能遮遮手上那字?这已经是我今天看见的第十个望着你笑的人了。”
顾扬无辜地眨眼:“被笑的是我,师兄生气做什么?”
“你说我气什么?他们都在对着你手上的字笑!”
“这不是师兄说的,即便被笑也不是你吗?”
“很好,顾扬,你能耐,你给我等着。”
见谢离殊吃瘪,顾扬心满意足地挥了挥手,还打算去外面炫耀一圈。
好歹也是师兄亲手给他包扎的呢。
他耀武扬威地走在前面,让谢离殊颜面尽失。
谢离殊气得转头就走。
作者有话要说:
我发现我真喜欢锁起来的梗[坏笑]上本攻囚禁受,这本受囚禁攻
第57章 师兄怕鼠
斑驳的树影落在青石板阶上,将两人的身影遮掩,光影流转,不断有光斑覆在少年明黄的衣衫上。
谢离殊走得极快,不等顾扬追上。
他走得端正笔挺,手背在身后,龙血剑在鞘中散着莹莹微光。
顾扬闹腾,围在他身旁,又是走半步又是跳的,衣衫翻飞,吹散满地落花。
“师兄,你走慢点呀。”
梨花簌簌飘落,被两人繁乱的脚步碾入春泥。
谢离殊抿着唇,只吐出一个字。
“吵。”
顾扬却不理,撩起谢离殊背后的一缕墨发,趁那人没注意,打成一圈卷儿,绕在手心。
“老是不说话多没趣。”
“若嫌无趣,自可去寻别人。”
“不敢不敢,师兄最有趣了。”顾扬嬉笑着凑近,放过了谢离殊那一缕垂落的发。
眼见谢离殊又是板着脸的模样,他更是得寸进尺:
“大好春光,有如此俊俏的少年郎陪在你身侧,师兄不应该心情愉悦吗?”
“……还真是不要脸。”
谢离殊负在身后的手指轻轻晃动,侧目瞥他一眼,似乎真被逗笑,心情还算不错。
回了玉荼殿,顾扬“哎哟”一声就躺回自己的床榻上。
总算回到自己地盘,他舒畅不少,大大地伸了个懒腰,闷在被褥里想再补个回笼觉。
才躺下片刻,就有人在门外敲门。
“谁啊?”
他不耐地打开门,睁开眼看见,竟是刚刚才与他分别的谢离殊。
“你怎么来了?”
“领罚。”
还真是惜字如金。
顾扬反应了片刻,差点咬着舌头:
“领罚?难道被师尊发现了?”
“没有。”
“被弟子举报了?”
“没有。”
“那为何要去?”
“犯错就得受罚。”
“戒规阁也未传讯,不过是夜不归宿此等小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过去了。”
“为人弟子,要严于律己,恪守门规,若都如你这般不规矩,宗门威严何在?”
“哪有那么严重?”
谢离殊脸色一黑,说话间已经拎起顾扬的后领子:“不去也得去。”
“喂,我还受着伤呢,你怎么这么狠心!”
“砰”的一声,他忽然停了脚步。
顾扬喉间滚了滚,紧张道:“你要做什么?”
而后,谢离殊强迫着他换了一圈干净的纱布,就被揪到了戒规阁。
才一大早,戒规阁死气沉沉。
谢离殊缓步走上前。
那位值守的弟子正打着瞌睡,听见身前有动静,吓得浑身一颤,赶忙喊了声:“到!”
谢离殊:“……”
小弟子睡眼惺忪,待看清楚眼前的人是谁时,顿时吓得面色惨白,两股战战。
怎么会是谢离殊?
这位大师兄的赫赫威名他早有耳闻。听说这人脾气不好,十分暴躁不讲道理,但凡有一点不顺心就会把人踹进水塘子里。
甚至还有几个触怒他的弟子都被他活生生打断了肋骨。
他脸涨得通红,结结巴巴地解释:“师,师兄!我刚刚没睡着,只是在……在……”
结果在了半天也没在说出个所以然,谢离殊便抬手打断:
“行了,我是来领罚的。”
“领罚?”小弟子的眼眸睁得溜圆,宛如铜铃。
谁不知道谢离殊可是数千弟子里的楷模,年轻一辈里面最炙手可热的弟子。平日里最是恪守成规,八百门规倒背如流,入宗门这些年从不犯错,今日竟还会来主动请罪?
简直比太阳从西边出来还可怕。
他小心翼翼地试探:“师兄……确定没弄错?不是你身后那位领罚?”
谢离殊轻咳一声:“他与我一同来领罚。”
顾扬暗自叫苦,他根本没背那长如天书的门规,现在也不知道到底要受什么罚。
“真的?”
谢离殊不耐烦道:“真的。”
那位弟子再三确认后,慎重地点了点头,依照两人犯的错宣判道:
“依门规第一百三十一条——夜不归宿者,领二等责罚。”
“今日戒规长老不在,师兄去戒规阁里领规牌即可。”
而后那弟子接着道:
“师兄仅需去汲古阁擦拭三层书阁,顺道协助长老修补古籍,再去思过崖面壁三日,再写上五千字悔过书,另受五道戒鞭即可。
“什么?!”
“这么严重?若犯杀戒该怎么罚?”
“诸如此类,一视同仁,不过要面壁千日,受百道戒鞭。”
“淫戒呢?”
“同上,附赠五十道戒鞭。”
“偷盗呢?!”
“同上,附赠二十道戒鞭。”
“怎么翻来覆去全是这惩罚?”
“咳咳……长老吩咐过,无论大错小错,一视同仁,才能让各位弟子谨遵门规。”
顾扬叫苦不迭,这算什么事,不就是晚回来了一日吗,至于如此严重?
他牵着谢离殊的手腕,鼓着腮帮子,卖可怜:“师兄……我才受了伤,哪能扛得住这罚?”
“求我也没用,领牌。”
“可是我手疼。”他不死心地晃了晃手。
“另一只手还能用。”
“可是我……”
“少来。”
顾扬顿时泄了气。
罢了,他和谢离殊这不讲情面的说不清楚。
谢离殊朝值守弟子微微颔首,带着顾扬一同步入戒规阁。
他小声嘀咕道:“真是没事找事,自讨苦吃。”
两人领完规牌,先去了思过崖。
斑驳的树影下,谢离殊掀开衣摆,跪在崖边,身姿笔挺,宛如一座白玉雕像。
他头也不回:“跪下。”
顾扬只能不情不愿地跟着跪在他身旁。
他才待了一会,便觉得无聊得很,又去“骚扰”谢离殊。
“师兄,你以前跪过这么久吗?”
“跪过。”
“因为什么?又是夜不归宿?”
“偷吃灵果,被师尊罚跪三日。”
顾扬惊异于谢离殊这样板正的人竟然还会犯错。
“你竟还会偷果子?”
谢离殊瞥他一眼:“很意外?”
顾扬重重点头。
“那时为了修炼急于求成,一时剑走偏锋。”
“师兄这般清正的人,居然也会……”
“我并非你想的那般清正,快饿死的时候,也去偷过肉包子,虽说后面还了银钱,终究还是件抹不去的污点。”
“……区区一个肉包子,不过一文钱,说不定是掌柜的看你可怜,故意装作没看见呢。”
谢离殊摇摇头。
“穷苦之人,一文钱也是性命攸关。”
“那你还了他多少?”
“一两银子。”
“一两?!”顾扬险些跳起来:“你洒钱啊?”
“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况且我还有错在先。”
顾扬咂咂嘴,他可没有谢离殊那样高尚的道德感。若换作是他捡了别人的钱,顶多还回去五文,再赔个不是便算两清,哪至于像谢离殊这般较真,非要加倍偿还。
当然,也可能是因为他囊中羞涩,穷得叮当响的缘故。
才分散会注意力,谢离殊又不说话了,顾扬膝盖又疼起来。
他故意咳了两声:“师兄……我伤口疼得厉害,能不能不跪了。”
“不行,好好跪着。”
“都没人看着,又是何必?”
谢离殊正要训斥他,眼前忽然窜过一只黑不溜秋的东西。
他初时还未反应过来,待想起那可能是什么东西时,背脊瞬间就绷直了。
糟糕,这地方……该不会有那种东西吧?
他的手心沁出冷汗。
顾扬见谢离殊不理自己,悄摸摸站起来,要溜到那人身后去偷懒。
谢离殊却在他的前面猛地站起来。
“你怎么了?”顾扬疑惑道。
谢离殊不答,僵硬地转过身,一步步朝远处走去。
“唉?师兄你别走啊,这里施了结界,不到三日出不去的。”
他才想起,进来时戒规弟子施展了禁锢结界,一时还出不去。
谢离殊只能顿住脚步,如临大敌,警惕地望着四周。
顾扬也跟着警惕起来:“到底怎么回事?”
“咳咳……没事,你先跪着,我四处看看。”
“师兄刚刚不是说还在受罚么?”
他直觉谢离殊有事瞒着他,却一时没猜出来缘由。
“到底怎么了?”
谢离殊手心湿冷,咬着唇:“不关你事。”
他别过头,紧张地扫视四处,那身影只闪现了一瞬,就已不见踪迹,让他不禁怀疑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谢离殊烦躁地环顾四周半晌,却再也没有看见黑影,心中才松下半口气,耳畔忽地又传来细微的声响。
他猛地睁大了眼眸。
草丛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谢离殊应激般转过头,龙血剑应声出鞘,吓了顾扬一跳。
“难道又有鬼丝缠?”顾扬警惕道。
他眼见着那人咬牙切齿,一道凛冽的剑气往草丛里直直劈过去,却什么也没劈中。
顾扬实在摸不着头脑,只觉得谢离殊又抽风了。
不然谁家好人对着空气一阵乱砍?
他止住谢离殊的手腕:“别出剑了,这树都要被你削秃了。”
说着上前拨开草丛。
一道黑影窜过,顾扬心中一紧,忙扒拉开草丛细看——
原来只是窝山老鼠。
这些老鼠长得硕大,膘肥体壮的,应该是在这里盘踞多时,不知道偷吃了多少的油水。
只是老鼠而已,亏他还以为出了什么大事。
顾扬松了口气:“没事了师兄,只是一窝老鼠。”
“一窝?多少只!”
“大概七八只吧。”
不料这话说完后,谢离殊却炸得更厉害了。
作者有话要说:
有点共情社畜了,以后想写一个社畜受,上完班累死累活以后,回家还得被很大的老公睡,悲惨地渡过♂福的一生
第58章 碳烤小鼠串
“这里怎么会有老鼠?”
“老鼠会吃虫子和野果,这附近草根很多,他们在这安家也正常。”
顾扬笑着拎起一只小鼠尾巴,放在面前仔细端详。
谢离殊顿时绷紧了身子,警告他:
“别拿过来,恶心。”
“这老鼠又不吃荤腥,从小在山野长大,有什么恶心的?”
“你待会儿别碰到我。”
顾扬委屈道:“那今晚上吃什么?被关在这三天不吃东西也太难受了。”
“我就算是饿死也不吃这东西。”
“哦,是吗?”
他拎起来山老鼠朝谢离殊走近几步:“师兄没听说过山老鼠也能吃么?很多村民都会把山老鼠去毛开膛洗净,然后用谷糠填满晒干,再撒上佐料烹煮,味道可香了。”
谢离殊像是被烫到般连退了好几步。
“拿远点。”
顾扬觉得有趣,好笑地走近几步:“一只老鼠有什么好……”怕的?
他止住话头,忽然顿悟。
谢离殊这副模样,难道是因为害怕老鼠?
没想到啊没想到。
踏平九州,横扫八荒,一路碾压各路牛鬼蛇神的龙傲天,竟然会怕老鼠?
这合理吗?
顾扬也顾不上深究,存了心要逗谢离殊:“师兄你别走啊,看这小老鼠多乖,眼睛像绿豆一样,多可爱。”
“……”
谢离殊皱着眉,强忍着恶心:“你给我拿远点。”
顾扬却得寸进尺,又走近了几步。
“他妈的顾扬,你再敢靠近……”
他将那只吱呀乱叫的山老鼠托在手心,作势要往谢离殊的方向抛过去。
谢离殊当即慌张得躲开,一道剑气破空劈来。
好险好险……
险些被这道凌厉罡风掀得摔倒,顾扬稳住身形,劫后余生道:“吓死我了。”
抬眼看去,那人正狠狠瞪着他。
他哭笑不得:“好好好,不吓你了,把剑收起来吧。”
“吓?”
他眨了眨眼:“不是吗?”
谢离殊咬着牙:“谁说我怕老鼠?”
“若是不怕,怎会这般模样。”
那人还强装镇定,将剑负到身后。
“不过是嫌它污秽而已。”
“哦,原来师兄不怕啊。”顾扬调笑着收回老鼠:“那便不煮了吧,让它们和我们待在一处。”
谢离殊沉默了。
究竟是活着的老鼠可怕,还是死了的老鼠可怕?这问题简直显而易见。
他别过脸,闷闷道:“把它们处理掉。”
“杀了又不吃,多浪费。”
“你在这假慈悲什么?”
“……唉,算了。”
顾扬拎起那几只老鼠,又叹息道:“真可怜,谁让你们摊上我呢,今日便是你们的死期了。”
言罢一道灵火骤然升起,山鼠瞬间陷入火海之中,不多时便化为几块焦肉。
他用树枝将鼠肉串成一串。
谢离殊气闷,又暗自猜测顾扬是否真的会食用这些秽物。
光是想想,他都快作呕了。
很快闻到炙烤焦糊的味道,谢离殊闭着眼入定,强自安心。
谁知不过合个眼的功夫,顾扬已经凑到他面前。
一串焦炭的东西在他面前晃动。
“师兄,老鼠葫芦要来点吗?”
“滚!”
“很好吃的,真不试试吗?”
顾扬作势要咬下口。
“你……”
想到顾扬这曾经亲过他的唇就要碰到一串老鼠肉,谢离殊就直犯恶心。
“你以前真吃过老鼠?”
顾扬眨眨眼:“当然吃过,不然我怎么知道这么好吃。”
“顾扬你恶不恶心?!”
他却粲然一笑:“不恶心,你尝一口便知道了。”
谢离殊脸色一黑,手心蠢蠢欲动。
见谢离殊当真了,顾扬终于忍不住,噗嗤笑出声:“当然是骗你的,我还没饿成那样。”
谢离殊正欲发怒,结界外忽地传来阵急匆匆的脚步声。
抬眸望去,是先前将他们关起来的小弟子正气喘吁吁地跑来。
“两位师兄不用受罚了。”
谢离殊不解道:“为何?”
“宗主召见。”
顾扬顿了片刻。
是那位才归来的荀宗主?这人能找谢离殊有什么事?
他心中掠过细微的不安。
但荀妄并未传唤自己,他只得跟在后面,乖乖在外殿等谢离殊。
谢离殊缓步迈入宗主殿中。
荀妄阖眼撑着头,独自坐在正堂之中。
这位宗主过去潇洒惯了,连驻颜之术也懒得给自己施展一番。因此虽说正值壮年,鬓间却已藏了不少白发。
谢离殊恭敬一拜:“宗主。”
荀妄抬眸:“你来了。”
“不知宗主召见弟子所为何事?”
荀妄顿了片刻才道:“左右也与你有关……离殊,你可知我为何会归来?”
“弟子不知。”
良久的沉默后,荀妄道:“我去了青丘。”
“青丘”二字落下,谢离殊心中已是微微颤动。
他已经多久没回到这里了……
八年,还是九年?
早已记不清是几千个日夜,记忆里那些曾经的故人和过往都如逝水般流淌而去。
可他依然没有回去的打算。
这里,几乎已成了心中难以触碰的禁地。
“宗主为何会去此处?”
“我已听闻你在灵光秘境遭遇的事……神御阁此番未追查入宗门,或许是因为其中牵扯了鬼丝缠之事。”
“弟子明白。”
“而我去青丘……也正是因为那里也出现了鬼丝缠的缘故。”
“鬼丝缠竟蔓延到那里了?”
荀妄慎重地点了点头。
“不知道魔族是用了什么法子入了青丘,南宫灵瑶早已在那布下八重阵,即便以我大乘期的修为,也难以将其破开。”
“八重阵?”谢离殊不可置信地喃喃着。
且不说这八重阵法极其凶险,早已失传万年之久,现世之中从未有人参透其布阵之法。
更别说……这样凶险的阵法,竟会被南宫灵瑶布出来?
不,不可能。
定是上次那个“蜀浪生”的手笔,他到底是想要做什么,为何要在青丘布下如此杀伐之阵?
若他只是想杀自己,何至如此大费周章。
荀妄叹息道:“正是八重阵,她身为魔族圣女,应是受了老魔尊的命令。”
谢离殊皱起眉:“弟子曾经感受过鬼丝缠的气息,鬼丝缠中含着鬼气,应当不止是魔族之人参与其中……我与顾扬还与其背后操纵之人交过手,他身上并无魔族气息,一招一式皆属正道。”
“你们竟已与他见过了?”
“是,碎天魂已被他夺走,弟子猜测,他是想在青丘炼化出更凶悍的鬼丝缠,用以操纵碎天魂内的百万魂军。”
“不错,倒是聪明。”
“宗主过誉了。”
“那你可有什么对策?”
谢离殊犹豫半瞬:“暂且没有。”
“这鬼丝缠乃上古秘术,本就难以革除。”
他话锋一转:“不过说起来——我还听闻你们在灵光秘境中曾破除过鬼丝缠,这是如何做到的?”
谢离殊欲言又止,知道瞒不住了。
荀妄见他半晌不开口,眸色暗沉:
“你有何事瞒着我?”
终究,谢离殊还是道出了灵火能克制鬼丝缠的事。
“灵火?这寻常纵火之术,怎么能破除鬼丝缠?”
“弟子指的……单单是顾扬身上的灵火,我们已经反复试探过几次,他的灵火确实能焚断鬼丝缠。”
“就是你那位师弟?听说他灵根驳杂,何来特殊的灵火。”
“许是血脉所致。”
荀妄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既然如此,那这次的青丘之行就带上他吧。”
“青丘之行?”
“你还不知道?哦,对了,还未告诉你,我此次回宗门便是为筹备此事,修真界与魔族才不过相安几年,如今他们又蠢蠢欲动……青丘的妖族魂魄个个蕴含着强悍的鬼气,若这些鬼丝缠吞噬了青丘枉死的魂魄,修真界必然大乱。”
“因此我便打算带门中实力强悍的长老弟子前往青丘,共同破除八重阵。”
“八重阵的凶险,你应当清楚,此一去,怕是生死难料,故而定在年关后再动身。”
谢离殊眉心蹙紧:“宗主,虽说顾扬可以克制鬼丝缠,但他修为尚浅,八重阵如此凶险,弟子担心他会……拖了宗主的后腿。”
“无妨,你保护好他便是。”
“可……”
“不必多言,年关后就出发,此事关乎天下苍生,离殊,你应当知晓轻重。”
谢离殊指尖攥紧,终是沉默。
八重阵……阵如其名,七重死门环环相扣,唯有一线生机。
而那七重绝杀之阵,每一重皆需血肉之躯相祭方能削弱阵法之力,寻求破阵之机。
即便是谢离殊,都不敢断言能在其中保住性命,更别说连金丹都没结的顾扬,若入此阵,必死无疑。
青丘……亡魂。
没有人比他更熟悉那里。
此处的亡魂若是被炼成鬼丝缠,这天下,怕是就真的落在那人手中了。
谢离殊迷茫看着手心,还未回神,忽地被旁边扑过来的人影惊得踉跄半步。
顾扬笑盈盈的趴在他肩头:“师兄,宗主与你说了什么?”
“……没什么大事。”
见谢离殊依旧是平日那副冷峻的模样,他也未起疑心。
“那我们还回思过崖吗?”
“不回了。”
顾扬不解他为何改了性子,只道他是难得破例不守规矩。
“那我们现在去哪?”
“修炼。”
“修炼???”
不待他反应过来,就被谢离殊拽着衣袖快步走着。
那人并没有回应他,而是将自己拽入一处寒潭旁。
此处清幽寂静,灵力蕴结,俨然就是处洞天福地。
顾扬打了个寒颤:“好端端的,怎么忽然要修炼?”
“一月后,你要与我一同前往青丘。”
顾扬眼前一亮:“师兄的故乡?”
“嗯。”
“去做什么?”
“鬼丝缠已经蔓延至青丘,我们要去那里破八重阵。”
“八重阵……”
看顾扬茫然的神色,他定是不知道此阵的凶险。
谢离殊还没想好如何告知顾扬此事,先前藏在顾扬储物袋里的小鬼就慢悠悠地飘了出来。
“爹爹,你们要去青丘呀?”
谢离殊眸色暗沉:“是,难道你知道什么?”
小鬼乖巧点头:“听说过。”
“说来听听。”
“我曾经见过一个白衣人,他提起过这个地方……那时他们本想将我抓走,可我的怨气实在太浅了,说我不成气候,便把我扔掉了。”
“那你可看见那人长什么模样了?”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个阵法参考封神里的十绝阵[撒花]马上开始大场面了~
第59章 纯情师兄的课后服务♂
小鬼眨了眨眼,怯生生道:“他戴了面具,我没看清。”
果然是那位戴着金鬼面具的“蜀浪生”。
谢离殊眉尖微蹙:“你在何处看见他的?”
“就在寻爹爹的路上看见的。”
“你可还瞧见了什么?”
“他身边还有几个张牙舞爪的魔兵想杀了我……我一害怕就跑了,什么也没看见。”
如此说来,这小鬼的父亲应当是被当作了鬼丝缠的肥料,恐怕此刻早已被炼化。
顾扬怜悯地看着他,虚空拍了拍他的头顶。
“唉,你也是可怜。”
小鬼倔强地摇摇头:“我有爹爹,不可怜,我要陪着爹爹去青丘。”
谢离殊皱眉,声色凝重:“你的阴气即将散尽,不能再滞留阳间,不必再等三日,今日便去投胎吧。”
言罢,他的指尖已经凝结出一道金光。
“我不要!不是说好的三日吗?”小鬼惊慌地后退。
他们都不知道谢离殊的思量,只道谢离殊此刻心情不好,竟然如此决绝。
顾扬也忍不住劝道:“师兄不如再等等吧,左右不过两天了。”
“鬼魂留在人间,只会不断地吸食怨气,与其三日后放走他留下祸患,不如我今日就送他去往生。”
“可……”
顾扬还未说完,那道金光就莹莹坠落,层层剥落小鬼身上的黑气。
“不要!”小鬼还挣扎着惨叫,转瞬间便如融化的黑水般消弭不见。
顾扬望着那空荡荡的地方,欲言又止。
虽说不过是一只死去的鬼,但谢离殊何至如此……
那人背过身:
“他夺了碎天魂,又炼化鬼丝缠,所图恐怕不止是一统修真界这么简单。”
顾扬勉强平复心绪:“难道他是想一统六界?”
“若真如此,便早该对各大宗门出手,可现下各大宗门风平浪静,连凡间人界都未传出鬼丝缠的消息,他要是真想统一六界,为何迟迟不肯动手?”
“说的也是。”顾扬用那三瓜两枣的脑子想不出什么大名堂,干脆拂了拂身上的灰,伸了个懒腰。
对于他这种小废柴来说,就算世界毁灭了,也不过是那一大堆骨灰里面小小的一撮。
于是顾扬揉了揉眼角,困倦道:“那师兄你继续修炼吧,拯救世界就靠你了,我先回去睡觉了。”
谢离殊拦住他去路:“等等,你与我一起修炼。”
顾扬百思不得其解,平日谢离殊不是避他如蛇蝎,今日怎么这么反常?
“可是这里好冷……你为何不在房里修炼,非要大老远跑来这寒潭做什么?”
“寒潭旁灵气充盈,修炼心性,你若想结成金丹,便得在此处多加修炼。”
“可这里也太……”顾扬晃晃头,打了个寒颤,裹紧衣袍。
谢离殊平时都在这种地方修炼?难怪自己总找不到他的人影。
顾扬实在扛不住这天寒地冻,站起身又想走:“明日再说吧。”
手腕却被握住,硬生生禁锢在原地。
“等等——”
顾扬困惑地望着他,谢离殊实在太反常了。
这人也犯不着非得他陪着修炼啊,虽说他是想和谢离殊待在一起,但在这种地方枯燥地修炼还是罢了,有这功夫还不如回去吃饭睡觉打豆豆。
谢离殊执拗地拽住他,指节发紧,勒得他手腕上都要出一条红印子。
顾扬吃痛地缩回手,趁机转身跑了几步,想挣脱开桎梏。
谢离殊却如应激般,意念微动,龙血剑瞬间出鞘,刀剑狠厉,差点让顾扬当场见血。
“回来。”
“我不要!”他一个闪身,绕到谢离殊身后,撩起衣袍就要死命逃跑。
可惜根本跑不过龙血剑,此剑如影随形,不过片刻的功夫就横在他的喉间。
顾扬眨了眨眼,垂眸看着剑锋上的倒影,喉间滚动。
不是吧,谢离殊动真格的?
他赔着笑,不知道哪里又得罪了这位活阎王,只能悄悄推开剑锋:“这,这又是何必?”
谢离殊声色冷然:
“没有我的允许,你一步都不得离开,在这好好修炼。”
“非修炼不可吗……我都许久未休息了。”
“必须修炼。”
顾扬原地绕了几步,还是没能撼动谢离殊。
本来修行课都上得够烦了,还让他这个时候又去修炼,谁乐意?
他终于忍不住问道:“你为何非得逼我修炼?”
谢离殊一时语塞。
难道要告诉顾扬,八重阵凶险万分,他们有可能葬身其中吗?说了也不过是徒增烦恼,毫无意义。
长袖下的指尖缩紧。
谢离殊左思右想,也没想出来什么合适的理由,只能别过脸,咳了两声。
犹豫半瞬,才不得已道:
“我心魔要发作了。”
按顾扬这流氓惯了的性子,定然不会再离开。
果然如他所料,再抬起眼时,顾扬已经坐到他面前,眼眸闪闪发光。
他握住谢离殊的手,郑重其事道:
“原来如此,师兄有难,做师弟的自然不能坐视不管。”
“师兄既然开口,那我便舍命陪君子了。”
谢离殊见鱼儿咬了钩,当即在洞口布下结界,淡然坐在原地:
“那现在就开始修炼。”
顾扬面色一红:“现在还是白日,是不是有些过于早了……”
谢离殊闭息凝神:“修炼何时都不算早,坐下,气息沉入丹田。”
半晌都没有动静,谢离殊缓缓睁开眼,“咚”的一声,顾扬扑到他身上。
“师兄可以坐我腿上修炼吗?”
“滚。”
顾扬顿时耷拉下来。
“安分点,先入定,将你的灵力试着蕴结起来,凝固在丹田中。”
顾扬失望叹气道:“原来是这个修炼啊。”
“你在失望什么?”
他没敢再说话,咳了咳,端坐在原地。
“那要等到何时才能帮师兄镇压心魔呢?”顾扬面色沉凝,关切地问。
若不是谢离殊知晓他镇压心魔的法子,倒要真以为这人要做什么大事了。
“三日内凝出金丹就可以。”
顾扬眼前一亮,他喉间滚了滚,当即一句话都不再说,一本正经地打坐修炼。
他本就仅差临门一脚就能结金丹,因此修炼不过三日,就已经进入境界壁垒。
顾扬调理着体内的气息。
真元正在慢慢地凝结成一点点的金丹。
谢离殊顺道帮他探了探金丹。
“这金丹灵力驳杂,雷劫时恐会有危险。”
但顾扬为这一句承诺,连死都不怕了,信誓旦旦地就要在此处独自抗雷劫。
金丹要经历三重雷劫。
雷劫的威力一重更比一重厉害,就连谢离殊当年都是苦苦历练了三日才完成。
这般临阵磨枪,终究是太过仓促了些。
顾扬却还信誓旦旦地拍着胸脯:
“师兄放心,洗干净等我便是。”
谢离殊:“……”
临走时,他还是给顾扬留下一道护法结界。
空荡荡的洞穴里,最后只剩下顾扬一人。
他紧张地望着四周。
体内的金丹已经初具雏形,穿越来这么久,还没经历过雷劫,也不知道这修真界的雷劫究竟是何等威力。
因此心中还是不由得惶恐担忧。
独自在洞穴中足足等了大半日,才看见洞外铅灰色云团涌动,雷劫将成。
这黑云滚滚的模样……说要将他劈死都信。
顾扬心下一颤。
滚滚厚重的雷云汇聚,一股一股地朝他所在之处压来。
“轰隆一声——”
第一道雷劫劈下。
不知过了多久,三重雷劫过去,顾扬已是半死不活。
他瘫在地上,做梦也没想到这滋味竟然如此“销魂”——简直堪比被关进戒同所里来回碾压高压电几十个小时。
不对,这可比那电流强多了!
幸亏他皮糙肉厚,不然早就被这东西劈成焦炭了。
等到平复好气息,顾扬正要站起身,正好瞧见门前谢离殊的身影。
他玩弄心起,当即闭眼装死。
谢离殊走到门前,远远试探着问了句:
“你怎么样了?”
无人回应。
远远看过去,顾扬浑身的衣衫被劈得破破烂烂,似乎已经不省人事。
他脸色一沉,早知道顾扬如此不经揍,就该多加几层结界。
还没入八重阵便这样了,若是到了青丘,岂不是必死无疑?
谢离殊半蹲下身,指尖微颤,伸手去探了探顾扬的鼻息。
却被人一把抓住指尖。
那人笑着坐起来,握住他的指尖。
“师兄在担心我?”
“……你有病吗?”
“刚刚扛了这么多道雷劫,师兄也不安慰几句,上来就说我有病。”
谢离殊被他这嬉皮笑脸的模样彻底惹恼:“你这时候装什么死,方才我还以为……”
“以为什么?”
“以为你死了。”
“哪有那么容易死。”顾扬轻笑着,将他的手引向自己的胸腔处。
他期待地抿着唇,眼眸中闪烁着微光:“师兄,我结金丹了,别忘了你答应过的事。”
“……”
谢离殊当然做好了两手准备。
顾扬眨了眨眼,愈发期待地看着他。
“自然记得。”
“那你……”
谢离殊浅浅一笑。
顾扬满含期待地靠过去,师兄不会要主动来帮他吧?这实在是太刺激了些。
他眼眸都沉了,又靠近几分。
谢离殊垂着眸,与他近在咫尺,却是面沉如水。
作者有话要说:
[眼镜]又想玩点恶俗play了咳咳
第60章 纯情师兄火辣辣
顾扬紧张地咬着下唇,那张凌厉俊俏的面容越靠越近,近到已经能闻到谢离殊身上清冽的气息。
炙热的气息交融,近在咫尺处,那双薄情的眸子微微上挑,狐狸眼中掠过几分微不可察的情光。
他顺从低下头,期待地闭眼,乌黑睫毛轻颤。
靠得这么近……
难道谢离殊要主动吻他?
顾扬的心砰砰跳着,气息渐乱。
然而等了半晌,谢离殊也没亲上来。
他不满地微微撅起唇,正要主动靠近。
砰的一声闷响——
一记手刀利落劈在他的颈侧。
“……”
望着软软晕倒在地上的人,谢离殊若无其事地起身,漫不经心地抚了抚衣袖。
他怎么可能如此轻易地让顾扬得逞。
至于出尔反尔这种事——反正顾扬哄骗他的时候也不少,就当一报还一报了。
不过有件事他也没说谎,心魔确实快要发作了。
心魔动摇道心,于突破元婴实在不利。只可惜净心莲已经用尽,只能退而求其次,靠纯阳毒丹压制片刻。
在没遇到顾扬之前,他一直都用此物压制心魔,虽说这东西经常会焚得他五内逆行,过程难忍些,但至少不用再屈于人下。
谢离殊握住装着毒丹的小瓷瓶,犹豫片刻,还是决定等到心魔发作时再行服用。
他安然端坐在原地,正准备阖上眼继续修行,脖颈的玉佩却在此时飘出一缕青烟,凝聚成老者的身影。
器灵已经许久未曾现身。
谢离殊闭着眼,头也不抬:“什么事?”
“离殊,琉璃心上的裂痕越来越多了,再这样下去,无情道根基动摇,你怕是难以跃升啊。”
“……你可知道缘由?”
“难道你不知道?”
谢离殊别过脸:“不知。”
“唉,虽说老夫一向劝不动你,但……你说实话,真的没动心吗?”
动心?
谢离殊冷冷嗤笑一声,没有任何犹豫道:“没有。”
“若未动心,为何要将他带到此处修炼?所谓无情道,无情则无累,断七情,绝六欲,你本就该无牵无挂,为何几次三番去管他的死活?从你师父殒命的那日起,你不早就已经立过誓了吗?”
“甚至还将他带来此处吸收灵华,不就是怕他……”
“住口。”
谢离殊剑眉紧蹙:“我要做什么,何须你置喙?”
“平日老夫从不多言,毕竟当年他让我好好照顾你……但这也并非意味着可以由你如此任性胡来。”
谢离殊咬牙:“别跟我提他。”
“好,那便说眼下之事,你敢发誓说自己真的没有动心吗?”
“我只用他压制心魔,何来动心?”
老人沉默了半晌,忽而长叹一声:“罢了……断情绝爱,太上忘情,你可曾听过杀妻证道一说,若你真有动心的那一天,亲手将他杀了,说不定还能反其道而行,让琉璃心彻底圆满。”
“彼时无情道一成,以你的天赋修为,自可杀回魔族,报仇雪恨。”
杀妻证道?
谢离殊犹豫了片刻,他沉默不语,手心成拳,余光淡淡瞥向顾扬。
若真有那么一天……
他不敢再想下去,只是轻声答道:“知道了,我会斟酌。”
“除却此事,老夫还要提醒你,你体内那朵浮生花已经蔓延至琉璃心附近……此花并非常见的鬼丝缠炼成,老夫已经试过多种法子,皆没办法将其根除。”
“并非鬼丝缠炼成?”
“虽说没有古籍记载过浮生花的炼制之法,但老夫知道其中有一味材料能吞噬寿元,你若梦见越多的天机,窥探越多天道,就会加快消耗性命,如果再任其生长下去,你的阳寿只会消减得更快。”
谢离殊垂下眸:“还剩多少时日?”
“至多十年——还是在你不用龙血心魔的前提下。”
“足够了。”
“够什么够?如今你只有这两条路,要么在动情后杀了他,要么就永远别动情。”
“不用你提醒,我自有分寸。”
“唉,离殊,他若在世,也不会愿意看见你这般模样。”
“……”
谢离殊阖上眼,不再言语,器灵便慢慢融回玉佩之中。
顾扬应当还有半日才会醒来,不如趁此机会再修炼片刻。
他沉住气息,周身包裹着冷冽的寒气,已然沉浸入境界,并未注意到身旁昏睡之人轻轻颤动的指尖。
不知过了多久,谢离殊终于感知到体内的心魔蠢蠢欲动,强行将自己从修炼中唤醒。
抬眸看见顾扬仍在昏迷,不禁蹙眉。
总不该昏迷这么久。
罢了,就让顾扬多睡一会吧。
他从衣袖中取出毒丹,咬咬牙,正要将那药丸放入唇中。
手心却忽地吃疼。
一道凌厉罡风击落了掌中的药丸。
谢离殊心中微震,抬眸正对上顾扬的含笑的眼眸。
原来顾扬已经醒来许久了。
他把玩着趁机夺走的药瓶,唇角噙着似有似无的笑意:
“师兄方才想吃什么?”
“……你醒了?”
“我问师兄呢。”他轻轻点着瓶身:“这是什么?”
“药。”
“什么药?”
谢离殊别过脸:“我为何要告诉你?”
顾扬眯着眼:“师兄骗了我,就连解释都不愿给?”
“我早已说过,不会再与你有瓜葛,七日之约就算从此作废。”
“那你为何要带我来此修炼,又为何担心我渡不过雷劫?”
“师兄弟之间,这些不过是分内之事。”
“这样说,你为何不带司君元?”
谢离殊一时语塞,面上闪过罕见的慌乱。
“我……我只是要与你同去青丘。”
“原是这样。”顾扬又轻笑:“那你缘何哄骗我?”
谢离殊强撑着面子,故作从容:“纵然我有错,可也并非害你。”
他耸了耸肩:“可终归是师兄骗了我,总该受些惩罚吧。”
“惩罚?你也敢与我说惩罚两个字?”
顾扬嬉笑着凑近:“怎么不敢?”
“靠这么近做什么,滚远点。”
“师兄以为我要做什么?”
谢离殊正要斥责,却被少年猛地扑倒在地上,顾扬根本没给他反应时间,唇齿叼起谢离殊的衣襟拉扯。
“你干什么?”
谢离殊难堪地将他往外推,却反被死死咬着衣衫。
“你是狗吗,放开!”
挣扎间,衣衫已经滑落肩头,顾扬报复般咬在他的肩头,使了十成十的力道,毫不留情。
谢离殊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待到顾扬松开时,白皙的肩头已经留下一个青紫的牙印。
“疯子。”他怒骂着。
“整日除了混账就是孽畜,师兄骂来骂去就这么几句,未免太过生疏。”
谢离殊却骂得更狠:“你就是个小畜生。”
正要发作推开顾扬,顾扬却故意佯装被伤口疼得扭曲了面容。
“哎,背好疼,旧伤未愈就挨雷劈,还被师兄打晕了这么久,再折腾下去,怕是真的要没命了。”
“要死就死远点。”
话虽如此说,顾扬却明显感觉到谢离殊挣扎的力道减轻了几分。
他奸计得逞,自然得再奸一奸。
于是又趁机扯下另半边肩头挂着的衣衫。
谢离殊肩膀一凉,露出半边胸膛。
他勃然大怒:“你再敢……别怪我不手下留情。”
“好啊,那师兄打死我好了。”
顾扬干脆利落地咬在谢离殊颈侧,刻意在衣衫遮不到的地方留下暧昧的痕迹。
顾扬咬牙切齿。
谢离殊敢如此戏弄他,怎么也该付出点代价才是。
灼热的呼吸喷洒在那人的颈窝处,逼得对方浑身一颤。
谢离殊推拒的手瞬间就软了,涓涓细流在山丘间涌动。
到底是怎么回事?他已并非是第一次有这样的反应了。
谢离殊迷离着眼,不可控地浑身战栗。自从和顾扬有过几次后,就隐隐感觉身体有所变化……这到底是因为什么?
他没想到,不过片刻出神的功夫,就已经如石榴般被剥了个干净。
谢离殊惊愕地看着眼下情形,狐狸眼瞪得溜圆,扬起手就要一巴掌挥过去。
手腕被顾扬稳稳握住。
“混账!”
“看来与师兄好好说是不会听了,那便……”
他刻意留下半句,而后从容不迫地往袖间取出那日未还给谢离殊的小金刀。
紧接着,冰凉的刀刃贴上谢离殊的腹部紧绷的肌肉,缓缓游移。
“你要做什么?”
刀刃微微施压,似乎下一刻就要从这里插入,挖出谢离殊热切的心肝。
细密的鸡皮疙瘩浮了起来,谢离殊正要反抗,被顾扬制住。
“师兄可别乱动,万一见血就不好了。”
“你住手……”
刀刃却慢慢往下划去,仅差一厘就要划破柔软的肌·肤,留下惊心的血痕。
恍然间,谢离殊几乎以为顾扬真的要取了他的性命。
可面前的少年依然温暖和煦地笑着:“师兄换个称呼叫我可好?”
“你不就叫顾扬?”
“要别人没叫过的。”
“什么?”
“夫君。”
“滚,做梦。”
顾扬皱着眉。
那难道叫小顾?
这称呼也太像上司和下属了,他当即否决。可他是穿书来的,又没有取过字,一时竟也想不出合适的称呼。
良久后,顾扬忽然记起来一件事,便暧昧地低下头,软骨病似的靠在谢离殊耳边:
“小时候阿娘哄我睡觉时,说数羊容易入眠,便常常唤我小羊。”
“……”
“师兄也这样叫我好不好?”
“不要,你一个大男人,叫什么小羊?丢不丢人?”
“我都不嫌丢人,师兄介意什么。”
“滚开。”
“你不叫是吧,那我便动手了。”
顾扬微微笑着,手腕游移,刀锋往下一转:
“师兄不听话,这里也不安分……倒不如将它剃个干净,反正——你也用不上。”
作者有话要说:
太懒了决定督促一下自己,四千营养液就加更,如果能到四千,以后每多八百营养液,完结就多加一篇福利番外(免费看的那种)[眼镜]
感觉还差很远,达不到我就省点力了[狗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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