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身的灵气产生细微异动。
气刃在月光下闪出一道寒芒,直逼楚剑衣,她扬臂挥出剑气,势如破竹劈开气刃,擦着杜越桥鬓角而过。
碎发飘摇落地。
楚剑衣按住杜越桥的肩膀,凛声叱道:“给我清醒过来!这不是幻境!”
握剑的手微微发抖,仿佛刚经历一场家破人亡的惨祸,心痛得难以自抑。
蜃还暗潜在林中,不能分心。
她握紧剑柄,将杜越桥护在自己一步内的范围,凤眸微眯,凝神搜寻蜃的踪迹。
“呼”
极轻的风声,右侧树林里黑色雾气攒动,一闪而过。
无赖剑应念挣脱掌心,朝着黑雾飙射追去。
楚剑衣全身心凝视蜃的动向,催动无赖即将刺穿它的要害——
左肩突然被大力推开,心念一乱,无赖剑锋稍离,刺偏一寸。
紧要关头,楚剑衣无暇顾及杜越桥在搞什么乱子,她站稳身,揽着杜越桥的肩膀,把人圈进怀抱,牢牢按紧。
嗅到熟悉的梨花香气,拥抱也是属于师尊的强势不可抗拒,杜越桥慌乱的呼吸终于缓下来。
不是幻境,是真的师尊。
侧脸贴着的脉搏渐加跳动,如鼓点般节奏凌乱。
无赖剑虽然刺偏,但仍可以施加灵力使它迸发出极大的伤害。
只是,楚剑衣被罡巡卫刑鞭重伤,休养的时日太短,体内灵力滞涩,不能如常地使出招式。
楚剑衣剑眉深锁,咬牙催发灵力,然而经过鞭笞的筋络,仿佛生了栓,灵力翻涌胀出结节,都不能顺畅流通。
就像弓已拉满,却发现箭不在弦上。
蜃在同时察觉到她的脱力,从黑雾中伸出带有锐刺的长尾,毫无偏倚地朝两人扎来!
楚剑衣脚下换步,一手抱着杜越桥的脑袋往胸前压,衣袂翻飞间,站位挪变,楚剑衣没有防御的后背就这么暴露在蜃刺攻击之下。
即将被刺穿!
想象中的痛楚没有来临。
“咻咻咻咻咻”
蜃应声倒地,长尾在距离楚剑衣半尺远的位置被截停,无力地垂落下来,黑雾散尽,露出巨蛤原形,贝壳缓慢地一开一合。
危机解除。
楚剑衣松开双臂,冷漠地和杜越桥拉开距离,转身看向蜃。
几个暗卫从树顶跃下,包在蜃的四周,试探过它已不能再攻击,为首的暗卫取出锦囊,将蜃收进囊中。
收拾完后,其余暗卫飞速离开场地,为首的向楚剑衣抛去一小瓶粉末,抱拳道:“属下疏忽,不慎让这只蜃落网逃出,还请少主恕罪。与少主同行的凡人中了蜃雾之毒,吸入此药便可解。前路其余埋伏已清除干净,少主保重。”
楚剑衣脸上覆着一层寒霜,接住药瓶,径直往昏倒的许二娘那帮人走去,身后传来杜越桥的喊声。
“师尊……你没受伤吧?”
杜越桥看着她渐行渐远,没有因为呼喊而停过脚步,像只折翼的飞蛾,扑向火堆,又像在逃离火堆。
刚才做了什么啊。
现实和幻境不分,险些把师尊伤了。
已经听到师尊说不是幻境,真正的师尊就守护在身边,她却……自以为是地将师尊推开。
因为她那一推,只差一点,师尊就会被妖兽的长刺贯穿。
可甚至在妖兽发动攻击的前一刻,师尊还把她保护在胸前,自己却分毫防备都没有,准备挡下那致命的一击。
师尊是打算把生的机会留给她,没有哪怕一丝的犹豫。
悔恨吞没了杜越桥。
那边。
楚剑衣将瓶中的粉末撒向昏迷的一帮人。独自走远,走到一棵枯树前,手横在树干上,额头抵了上去。
楚淳要杀她。
先前在罡巡卫手里挨的鞭子,只是毛毛雨,楚淳真正的打算是借罡巡卫刑鞭使她负伤,实力衰减,再在途中埋伏凶兽,等她自投罗网,折损丧命。
什么凶险都可以冲她来,再嗜血的妖兽也可以撕咬她的血肉,可偏偏是蜃。
能制造幻境的蜃,能窥探人心最深处恐惧的蜃。
蜃一般只主动攻击修士,根据修士数量,可以同时制造出多个梦境。
头一个被拉入梦境的,是没有闭眼的郑五娘。
在梦境形成的那一刻,楚剑衣瞬间察觉自身入了旁人的梦中。
她当然知道那不可能是杜越桥的梦境,可一旦恐惧幻象意识到有其她人存在,其力量就会立刻暴增,将入梦者拉进恐惧,再难逃脱。
除非入梦者自身战胜恐惧,或者有人从外部打破幻境,才能破局。
杜越桥能自己走出来么。
楚剑衣不敢赌,所以在入梦的瞬间,她睁开了眼,眼前画面转换,变成关中那处山庄,她幼时生活过的地方。
一池绿水,数行柳树,梨花儿白、桃花儿粉,不论何时都是一派江南春光。
梨花树下砌了一方石桌,围着放了三把藤椅,两把大而矮的,一把小而高的,小藤椅的木脚边钉了木垫,供孩子爬到椅子上。
哪里是噩梦。分明是她曾经拥有的,后来失去的,再求不回的美梦。
什么破局,什么璇玑盘,活命很重要吗。
如果活在世上这么痛苦,梦里却有阿娘,那么死于幻梦,反而是上天的一种恩赐。
可是梦外还有令她不能放下的人。
那个发着烧也不忘告白,说师尊很好的人。
那个会傻傻给人家磕头,乞求饶过她的人。
那个倔强地捂着眼睛哭,说要保护她的人。
那个人还等着她去救。不能沉沦在这美梦幻梦噩梦中。她有危险,她要救她。
于是楚剑衣睁着眼睛,手持楚淳的剑,扎进阿娘心口。
杀了阿娘三次。
她的恐惧太深了,杀了阿娘一次不足以破解,杀了阿娘两次也不足以破解,所以她杀了阿娘三次,如果还不能破解,将会有第四次、第五次、第一百次,直至内心的恐惧如阿娘离去般,烟消云散。
楚剑衣破开了自己的噩梦,进入了杜越桥的噩梦,看到了她的恐惧。
杜越桥的恐惧,是她,是口口声声说要保护的楚剑衣。
杜越桥怕她。
楚剑衣不觉得杜越桥欠了自己多少,也很难把自己的付出记在账上,反觉得杜越桥对她的好更多一些。
会把舍不得吃的鸡腿,留给她。会即使人在病中,仍为她端上一碗鸡汤面。会在她受鞭刑卧床的时候,无比悉心地照料她。会为了她去磕头,头上是包、脸上是灰、腿上是血。
可她又觉得杜越桥怕她是正常的,是人之常情,是可以洞见的。
谁会不怕一个长得就无情冷漠的人。谁会不怕做事心狠手辣的人。谁会不怕一个能主宰自己性命的人。
所以杜越桥看她的眼神永远带着畏惧,在她面前永远不敢大声说话,行事举动永远有几分战战兢兢。
甚至她只是想跟她谈心,都能把人吓得碗筷拿不稳。
原来,杜越桥从没有真的对她开过心扉,都是迫不得已。
那颗为救杜越桥而急剧跳动的心脏,顿时失去动力,连带着因为那句我要保护师尊而产生的热情,一并冷了下去,彻底掉进冰河里。
手中的剑一下子重了一万斤,举不起来了。
她突然想知道杜越桥会怎样对待可怖的她,可是隔岸观火的想法在看到杜越桥陷入危机时,嗵一下消失了。
楚剑衣的心跳又响起来,她抓着杜越桥的肩膀,大声叱责要她醒过来,护在她身边为她挡住危险。
结果呢。
被悉心保护的人一把推开她。
杜越桥不信她的话,杜越桥还在梦里,杜越桥怕她。
无边的痛再度涌来,和亲手杀死阿娘不相上下。无赖剑因这痛而偏离,蜃的利刺即将袭来。
楚剑衣产生了一个报复的想法,如果杜越桥看见自己死在眼前,为保护她而死,看到自己最害怕的人因保护她而死,会是什么心情。
楚剑衣当然不会这么想。
她根本来不及反应,下意识地将徒儿护在怀中,自己后背面敌。
只是没死成,额头抵着粗糙的树皮,才报复性地这样想。
头痛。心痛。小腹也痛。
到底哪个更痛一点,分不清,泪水也流不出来。
她想放空自己,可阿娘被她杀死时的那张脸浮现上来,杜越桥害怕她的眼神也浮现上来。
原来她杀了阿娘三次,救出来的就是这么个玩意儿。
楚剑衣笑了起来,如果不是小腹的胀痛,她会仰天大笑。
但是真的好痛啊。她想一拳砸晕自己。
拳头抬起来,是颤抖的,手不稳,准心也一点都不准,砸了好多次,都只是砰砰砰锤脑袋,晕不过去。
她把自己砸的晕头转向,糊涂间,听到窸窣的脚步声。
是杜越桥的。
楚剑衣停下来,听那脚步走到许二娘那伙人身边,不动了。
原来是看她们来的。还想着她们呢。
她紧握拳头,指甲陷进肉里,又要锤自己,那脚步声却动了,像是怕她、不敢惹她一样,小心翼翼地走着,发出极轻极轻的声音,慢慢走到她身后几步的地方,停下来。
“师尊?”
楚剑衣不理她。
杜越桥又说:“师尊……对不起啊。”
还是不理她。
楚剑衣想叫她滚远点,可张开嘴,只有寒风往喉咙里倒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楚剑衣感到恶寒,听见杜越桥的声音,她就想吐。
该死的。
她撑着树直起身,往自己帐篷的位置走,下腹肉绞着肉,像有个铁球不停往下坠,每走一步都像拿筷子在搅肉馅,痛得快要晕过去。
杜越桥看出了她的难处,两步上前就要扶住师尊,然而楚剑衣挣开她的手,启唇艰难地挤出三个字:“别碰我。”
多虚伪啊,心底里那么畏怕她,还要忍着不适来扶她。
她楚剑衣就是这样一个人见人怕,众叛亲离的罗刹,谁都怕她,谁都不亲近她,谁都虚伪地恭维她,连自己的徒儿也是这样。
那就怕着吧,由她一个人在冷风夜路里走,谁都不要来陪。
可偏生有人在她耳边说了句,师尊,你一个人好孤单啊,我要保护你,我要和你共伞。
如果没有这些话,她会走得又快又急,随便别人怎么说她,说她冷血也好,说她孤家寡人也罢,走得快就听不到,听到了听腻了,耳朵生出茧子就习惯了。
可是这些话就是说了,把好不容易长出来的防御撕裂了,流出血来,楚剑衣以为剔掉烂肉能长出新肉,那就剔吧,新肉会是完整的、温暖的吧。
结果呢,新肉又被撕开。
原来徒儿这么怕她啊,原来徒儿眼里,她仍旧是冷面冷心冷情的罗刹。
那些感动的话和别人没有什么不一样,都是违心的话,换了个套子而已,谁都会说。
第42章 杜越桥的赎罪记师尊还要我吗?
秋夜的寒露降下来,覆在枯树衰草上,四野寂然,天地俱黑,只有冷风一吹,冰冷刺骨的露水滚下来,掉在楚剑衣肩头。
肩膀打湿了,鞋碾过枯草,也变得透湿。
杜越桥在楚剑衣身后跟着走,师尊走得快,她也加快脚步,师尊走得慢,她就脚步放缓。
有时楚剑衣停下来,杜越桥无比期待她能回头看一看,骂几句也好,打几下也好,而不是像这样一个字都不说,两人之间只有脚踩枯草的声音。
可楚剑衣仿佛泥菩萨封住了嘴,被虚情假意的人紧随在后,天大的火气都要冲出来了,她真就不说一句。
惜字如金,同杜越桥说一个字都叫人恶心。
师徒俩一前一后,前面那个拼命想甩脱尾巴,后面那个半步不离,讨人嫌地跟到人家帐篷外边。
直到楚剑衣掀开门帘,弯腰进去,隐遁在彻底的黑暗中,杜越桥才停下脚步,站在门外。
不该一直跟在师尊后面的。
她现在应该疼极了,不愿意在人前露出脆弱的一面,自己却看不懂脸色,死皮赖脸地跟了一路。
师尊该有多难堪啊。
杜越桥失落地转头,可片刻她又转回来,轻声对着帐篷里的人说:“师尊,可是来了月事,肚子难受?”
楚剑衣不回她。
不用听到回应,杜越桥也知道一定是如此。
在桃源山的时候,和师姐妹们挤在一间房里上课,时常能闻到淡淡的血腥味,顺着味道传来的方向看,哪位师姐皱眉忍着,杜越桥便晓得,她来了月事。
这似乎是她独有的能力,某日自己来了月事,她委婉地向关之桃求问,然而关之桃只摇头,什么味道都没有闻到。
这味道并不难闻,只有淡淡的血味,不像书本上提的如洪水猛兽般恐怖。
她的月事也不疼,但有的师姐妹剧痛无比,尤其是身材纤瘦的女孩,痛得厉害甚至趴在地上呕吐,站旁边看护都心中发怵。
那得多疼啊。师尊也生得消瘦,不久前受过鞭笞重伤,只怕会更疼吧。
杜越桥静静站了会儿,小步跑开了。
太过寂静的夜,一点风吹草动都显得格外清晰。
楚剑衣背对门口,蜷缩在被褥中,双腿曲起来,手握成拳揉按着小腹。
砰砰的心跳顺着耳下的被褥传来,墨发凌乱地散着,侧动一下都会扯疼,额头的冷汗不断流下来,浸湿被子,淌到耳中。
听见杜越桥的脚步跑远了,楚剑衣攥着被角的手才放松几分。
她担心杜越桥会没有礼数地冲进来,看到狼狈的一幕,看穿她掩藏在冷硬外壳下的窘迫,然后捂着嘴惊呼,师尊原来会因为小小月事而虚弱成这样。
以为抓到了她的把柄,以为能把持、要挟她。
外面静下来了,楚剑衣的心也放下来了,但疼痛却耀武扬威起来。
它们叫嚣着,翻着绞着血肉,楚剑衣想思考其它事情转移注意力,可绕开腹部的疼痛,阿娘的脸、杜越桥的眼神,全部都涌了上来。
更痛了。
还是痛经比较好受。
楚剑衣睁开眼,看着黑漆漆的帐中,任凭剧痛刺痛绞痛像海边的巨浪般,打在这块礁石上,拍碎一部分石块,卷起来,随波而去。
黑得寂寥间,她听到什么声音。
那个声音低低的,用嗓子在送气:“师尊,你醒着吗?”
楚剑衣不动,背对她。
那人轻手掀开门帘,蹑手蹑脚像做贼一样,刚迈下一步,不知廉耻地说:“师尊,我进来了。”
杜越桥捧着一个汤婆子,指尖点燃微光,照亮脚下一点点路。
她不敢把光点大了,害怕照到师尊未眠的脸庞,愠怒而疏离地盯着她,也害怕把好不容易睡去的师尊扰醒。
所幸当杜越桥走到楚剑衣打的地铺前时,微光映出的只有她单薄瘦削的后背。
杜越桥跪着一角被褥,手越过楚剑衣的腰腹,小心地将汤婆子靠在楚剑衣小腹的位置。她的手顿了一下,似乎是想让汤婆子靠紧实点,但怕下手太重,只好又收回去。
楚剑衣闭着眼装睡,带着徒儿体温的汤婆子暖上来,肚腹的胀痛瞬间减轻。
杜越桥放完汤婆子,似在酝酿什么话,迟迟没有离开。
她待得太久,楚剑衣几乎要以为她在冒犯地打量自己,手背的青筋隐隐暴起,正要将她驱赶出去,却听这人歉疚地说:
“抱歉啊师尊,我不该推你的。”
仅仅是因为推她吗。
楚剑衣唇角扯起冷笑,打算听她还要说什么脱辞,身下的被褥一压,杜越桥最终没说出其它的话,在黑暗中朝她执了个礼,退出去了。
但她没走远,绕了帐篷一圈,找到和楚剑衣只有一帘之隔的位置,坐下来。
杜越桥的背靠在支木上,不知道她是面朝楚剑衣还是背对,非常轻的说了句:“师尊,我守在外头,师尊若是不舒服,叫我一声我便进来……”
似乎是底气不足,杜越桥越说到后面,声音越轻,最后的话没有被楚剑衣听到,消散在风中:“如果师尊愿意要我的话。”
楚剑衣保持侧躺的姿势,捱了不知多久,她听到杜越桥的呼吸在凛风的呼啸中渐渐平稳,渐渐变小。
杜越桥被冻睡着了。
感觉到胀痛缓解,楚剑衣掀开被褥,拿着汤婆子,起身出门,慢慢踱到杜越桥旁边。
眼前的人仿佛变成了老妪,头发花白,眉毛和鼻下都挂着冰晶,双手环抱着双腿,身子蜷成球形,顽固且笨拙地守着她。
楚剑衣脸色稍松,风一吹小腹疼起来,她又变回冷淡隐忍的神情,往杜越桥身上施了一道暖身术,汤婆子扔到人怀里,结起一个结界球,将人装进去飘起来,跟在她身后,缓步朝郑五娘的帐篷走去。
郑五娘的帐中,呼噜声震天。
楚剑衣皱了皱眉,没有走进门,她站在外面,指引结界飘进去。
至于飘到哪里,楚剑衣看不到也不想看,让结界球随便找了个地方落下,转身回了自己帐中。
结界球下落的位置,正好在郑五娘头上。
睡梦之中,她抓到干干瘦瘦的一只,两手立刻抱紧了不放,鼾声变成气流翻涌的“喝喝”,呢喃着说不出的囡囡。
翌日杜越桥醒来,才发现自己睡在郑五娘怀里,灌给师尊的汤婆子睡在自己怀里,已经不再暖热。
她无颜面对楚剑衣,每日要派给手下的活计也不安排了,自己一个人上场,扛着五十箱沉重的沙州刃爬上爬下,给马儿喂草,拿着东家的钱付账,也不同许二娘她们吃饭,拿了馍和水壶,躲到师尊看不见的地方默默一个人吃。
只是接着那几日,杜越桥每天都会煮上一碗红糖水,放了红枣、桂圆、鸡蛋还有大片的生姜,煮开了,把姜捞出来,再送到楚剑衣房前,叩叩敲两声,说一句师尊,糖水放在门口了,然后落寞地离开。
起先两天,楚剑衣一口饭吃不下,送到门前的吃食放得冷了、硬了,被杜越桥撤走,又换上新的碗筷,温热不烫的面条,继续冷了、坨了、硬了,周而复始。
有天杜越桥摆上一碗红糖水,红枣桂圆鸡蛋,都是她掏钱从许二娘手里买来的,倒在罐中慢慢煨煮,色泽深红诱人,楚剑衣终于有了食欲,拣了鸡蛋红枣吃尽,糖水喝光,空碗捧在杜越桥手上。
师尊有胃口了,有胃口吃她亲手做的东西。
可这样的高兴没持续几天,送上去的红糖水也不喝了。
杜越桥以为师尊月事已过,便送去更精致的吃食,却又像之前那样,热的变冷,冷的变硬,一筷子都没动。
甚至不是没有食欲,她看见师尊从楼上走下来,坐到离她很远的桌前,那张桌却离许二娘她们都很近,背对着她,慢慢悠悠吃完碗里所有面条。
师尊没有原谅她。
杜越桥不再做被师尊谅解的美梦,她干活儿更加卖力,有时刚卸完一车的货,又把箱子全部搬上去,直到许二娘提醒,她才察觉自己干反了活计,再次卸下来。
累活做得越多,精力耗尽了,越容易入睡,睡得越多,越没时间去想师尊。
况且干活的时候,楚剑衣不会来看。
但处在同一个镖队,她再刻意避着楚剑衣,两人还是会尴尬地遇上。
杜越桥既害怕这种相遇,又渴盼它。每次迎面撞见,杜越桥立刻低下头,盯着自己鞋子走路,不敢看师尊的脸。
擦肩而过时,她停住脚步,低着头忏悔般说:“师尊,对不起……”
次次如此,次次只来得及说这一句,楚剑衣便一步不停地走远了,不愿意听她接下来的话。
可师尊甚至愿意和许二娘说话了。
又是一个星罗密布的夜,许二娘一帮姐妹烤着大火堆,从里面分出两堆火,一堆送给楚剑衣,另一堆旁边围着杜越桥和郑五娘。
杜越桥伸手烤火,火里烤着板栗,嘭一下壳爆开了,她就拿树枝扒出来,烫着手心去壳,剥完了吹冷放到郑五娘手里,郑五娘仰面,往上抛一个,张开嘴接一个。
许二娘笑着瞧了一眼,坐到楚剑衣身旁。
楚剑衣抬眼,看她准备搞什么名堂。
许二娘:“仙尊身体可安好?”
“与你何干。”
许二娘习惯性地搓搓手,想说什么,低头看了看,又抬起来,说:“仙尊,先前的事情,是我做得太过分了,我向仙尊赔个不是。”
她站起来,朝楚剑衣拱手行鞠躬礼。
许二娘接着说:“我是个嘴巴笨的人,不晓得说什么要人掉眼泪的话,就跟仙尊坦白了说吧。早先以为有二位仙尊护镖,我们远远躲着就能把钱赚了,没想到路上遇到的妖怪这么狠,还不晓得它在哪里,就被迷晕了,要是没有仙尊相救,我几个怕是早就死在那片林子里了。”
楚剑衣淡淡道:“杜越桥救的你们。”
许二娘:“杜镖头早跟我们说过了,是柳仙尊您有大慈悲,救下我们。”
楚剑衣无话可说,听着许二娘诚心实意道歉,倒没之前那番精明算计,话里语外都是惭愧与感谢。
末了,许二娘说到正题:“柳仙尊,我不晓得仙尊同杜镖头之间发生了什么,但杜镖头是个老实人,给仙尊煮糖水的时候手都划出了个大口……”
“原来是给她求情来了!”楚剑衣震怒起身,“是我要她去煮糖水的吗?我要她送饭的吗?我要她每天扮可怜躲着我的吗?!现倒成我的过错了?!”
“不是不是,当然不是!”许二娘连忙摆手,但楚剑衣气得无以复加,怒挥衣袖大步离去,只剩下许二娘无可奈何的哀叹:
“哎呦哎,柳仙尊,您倒是说明白生气的原因啊……”
第43章 总会与师尊并肩和师尊泡澡。
师尊为什么不理她?
杜越桥不是傻子,即使每天忙碌不歇,人浸在汗水里、机械的行动中,头脑里的想法却更加活跃。
她在苦寻之中揭开了谜底。
不应当只是那一推。
杜越桥剥开板栗,师尊心灰意冷的神态,弯腰艰难前行的模样,还有那只被退回来的汤婆子,都如板栗外壳的炙热,烫得人难以抓稳。
有的人,双手溅上爱人鲜血,没有一句解释,逃之夭夭。
有的人,稀里糊涂伤了心爱的人,不愿面对,任由火中栗爆裂心碎,烤得焦黑,最后和木炭一起,变成灰变成泥。
有的人,她会在熊熊烈火中取栗,手掌烫出水泡,一点埋怨也没有,从尖刺里剥出真相,刺得双手鲜血淋漓,也要弄清楚师尊嫌恶她的真由。
师尊不要她煮的糖水。
没关系,师尊的月事已经过了,用不上她熬煮的红糖水。
师尊不要她送的饭。
没关系,那就让许二娘去送,师尊愿意同许二娘讲话。
师尊不要看见她扮可怜躲避。
没关系,那就挺起胸脯,堂堂正正面对师尊,把心里的愧意歉意诚意都摆出来,师尊不想听,她也要在风里把话说完。
有一日,吃过午饭,秋日暖阳正好,杜越桥坐在大树下休憩。
落光叶片的树枝斜映在脸上,光影斑驳带来一块一块的暖意,杜越桥舒服极了,意欲打个小盹,背靠的树干却轻震,有人和她隔着粗干,背靠背坐下来。
白色的衣角。镖队里只有师尊穿着白衣。
倏然之间,杜越桥本能地想把自己藏起来,但想到师尊气极的缘由,她又回复之前打算好了的状态。
杜越桥呼吸放得长缓,尽量以正常口吻说:“师尊,对不起。”
她说过很多遍这话,那天夜里说,无意碰面时说,现在背对着楚剑衣,仍然说。
可语气不是委屈巴巴了,没有故扮可怜,没有面对长辈的畏惧,而是像在和一位同龄的朋友谈天。
并且让楚剑衣听到下文。
“那夜在幻境,我看到的内心恐惧,确实是师尊。”
她不打算用谎话盖过去,拙劣的谎言骗不了师尊,反会让师尊更伤心。
很意外的,楚剑衣阖上眼,没有走离。
杜越桥也不强求师尊守着听自己讲完,不管师尊在没在听,她都要把话说出来,像河水缓缓从小桥底下流过去似的,心桥坚定在那,言语便只如流水,快流慢流,甚至什么时候流都可以,流过那座小桥便够了。
于是在这不可多得的秋日晴空下,小河泛着银光,细水开始长流:
“师尊应是知道了我害怕的人是师尊,才会失望。我,真的让师尊失望了啊……所以师尊,我对不住你。我之前确实怕过师尊,但是现在,我没有害怕师尊了,因为师尊对我很好、很好、很好。”
她一连说了三个很好,没有一个是轻飘飘而囫囵的,每一个都说得极重、极完整、极诚恳,不是一声带过的。
楚剑衣长睫颤了颤,日斜向西,太阳开始往树的阴面照,光线一点点挪移到她的脸上。
她听见与她一树之隔的人说:“在凉州的时候,我与师尊闹矛盾,师尊抱着我,很耐心很耐心地,把事情来龙去脉都剖析给我听,反复地说前路艰险,要我想清楚再做决定,回绝了我很多次。我知道,那是师尊舍不得我涉险,师尊想保护我。师尊还说,要是我怕了,随时可以回桃源山。”
杜越桥顿了一下,似乎回忆到什么有趣的事,眉毛弯了一下,然后很正式地说:“可是,现在我想清楚了,我要待在师尊身边,师尊去哪我就去哪,一刻也不分开。因为我喜欢师尊,师尊对我好,我喜欢师尊,我不怕师尊。”
温暖的阳光逐渐洒满楚剑衣的半边脸,她阖着眼眸的样貌更肖母亲,眉眼间流转着江南美人的柔和,鼻梁高挺,小山似的投下一片阴影,是关中黄土高坡孕育出来的挺拔。
这样的人儿,幼时定是个软糯糯的小团子,摔了跤自己爬起来,一点儿也不哭闹,装作坚强的样子让阿娘心疼,抱在怀里哄才肯哭出声。
长大了,阿娘离世,装出来的坚强越来越真实,可心底的柔软未变过,有人捧着一颗赤诚的心来,她就会收起利刺,温柔相待。
所以在这个暖阳和煦的下午,楚剑衣背靠大树,感受徒儿内心流出来的话,变成条小溪,环绕这棵大树成一个清渠,荡漾着春天或者夏天的凉爽,沁人心脾。
这个下午,杜越桥把心底话绵绵说出,清渠活水源源不尽,淌过了心桥,像护城河一样绕在楚剑衣四周,把她放到了可以安心的地方,保护起来。
话说了很多很多,杜越桥最后道:“所以师尊,我以前确实怕过你,但我现在不害怕你,一点点都不怕。”
确实是很有诚心的话。
只不过世间许多人不吃诚心这一套。就比如诚心地说“我想跟你做朋友”,有人惜之如珍宝,有人弃之若敝屣,拿来供人哈哈大笑,你瞧,这人是不是傻子,居然会说出这种话。
这种人或是自大,或是受伤太重,不相信世上有诚心,你将软肋说给这种人听,转身就变成匕首刺到要害。这种人知道刺你哪里最疼。
世界上有一半是这种人。
但是杜越桥觉得没关系,先捧出一颗真心,对人真诚以待,至于什么圆滑啊保护自己啊,受了伤害再建围墙似乎为时不晚。
先感受真心吧,只有自己这一颗也好,即使真心换不来真心,那也是一种要收好的体验。
但是在楚剑衣这里,真心是可以换真心的,诚心也可以对诚心。
楚剑衣舒服地融在阳光里,听徒儿把肺腑之言说尽了,结尾了,才悠悠然地说:“废话说了这么多,没有一句答在点子上。”
杜越桥一愣。
难道还有什么没有想周全。
楚剑衣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大发慈悲地告诉杜越桥:“你到底,在怕我什么啊。”
怕师尊的什么呢。
杜越桥轻而易举就抓到答案,却思量再三才慎重说出:“我怕师尊的叹气。”
楚剑衣:“哦?”
杜越桥一鼓作气说:“我怕师尊对我失望,对我不满,我怕师尊不要我了。因为在桃源山,宗主会在我使不动剑的时候叹气,那是宗主对我很失望的意思。因为小时候,娘会在我犯错的时候啧个不停,她一啧,马上就会来打我屁股了。”
她说到这被自己逗笑了,十八快十九岁的人了,当着师尊的面说打屁股这种话,真是不怕羞。
她笑着笑着止下来,格外认真地看向楚剑衣,说:“可是师尊不会呀,师尊的叹气是在关心我,在提醒我不要犯傻伤害自己,跟宗主和娘都不一样,所以我不怕了。”
原来是因为这点小事在怕她,现今却又不怕了。
楚剑衣突然觉得好可笑,原以为,她怕的是自己冷血无情,跟那些人一样呢。
原来怕的是她的叹气,怕的是让她失望,不是怕她的心狠手辣冷血无情。
那真是活得战战兢兢的。
又不好笑了。
楚剑衣伸展伸展手臂,大步流星地走远了,朗声说:“你娘的事,已经过去了。至于海清,我说过,她那家伙最喜欢小事化大,管天管地,板着张脸对别人严格,对自己更严格,跟她计较那么多做什么。要是真因为她而气着了,那就把她藏的酒都找出来喝干净,一滴不剩,叫她铁着脸没地方诉苦,哈哈,真是快人极了!”
所以,师尊原谅她了?!!
杜越桥差点蹦起来,她想追上去像小狗一样绕在师尊脚边,追问我们是不是和好了,是不是可以跟以前一样亲昵了,但是楚剑衣早就走远了,即使还在身边,杜越桥也不会这么得意忘形。
师尊喜欢清静,刚刚哄好,才不能这么快又讨她烦呢。
原来,师尊也是要哄的呀。
对外那么清冷、傲骨铮铮的人,要哄。
把心里话都告诉师尊是哄,陪着师尊一起吃饭是哄,给师尊讲笑话是哄,甚至——
和师尊一起泡澡也是哄。
这夜泡过澡,再睡个好觉,明天一大早起来,赶半个时辰路,正正好到达逍遥剑派城外。
杜越桥如此计划好,盘算澡池子人差不多走完了,不用看到白花花的一片,也不用被白花花的一片看,才抱着澡盆,朝池子走。
她在南方生活快二十年,洗澡都是坐进木桶里洗的,虽然听闻北地人泡澡都是坦诚相待,但真见识了,还是不敢趁着人多的时候互相坦诚。
澡池的水热热乎乎,杜越桥把自己搓了个干净,踩着水游到冲洗池。
这家客栈距离逍遥剑派很近,经常有修士入住,装饰十分完善且豪华。
冲洗池两旁栽了灵力滋养的秋芙蓉,芙蓉花瓣覆满水面,热水从高处哗哗冲下,热气氤氲,白蒙蒙的水雾缭绕不绝,一池粉白芙蓉随波荡漾,仿若人间仙境。
杜越桥钻进水中潜泳,游到水花乱溅处,纷纷花瓣遮住了眼,扑腾着往哪儿游,撞到一人的膝盖,咕噜咕噜吃了两口洗澡水,被那人抓住提到池边。
“洗澡的池子,倒让你游起泳来了。”
杜越桥脸上绽开灿烂的笑:“师尊也在呀!”
女人的墨发细长而柔顺,散在池水中仿佛一朵硕大的水中杨花,遮住了水下的不可冒犯,又有白雾缭绕、芙蓉作陪,使楚剑衣像从深谷河中出浴的神女,只可远远观赏。
然而神女爱人,朝杜越桥瞧了一眼,启唇道:“过来,给为师按肩。”
对这个徒儿,她不高兴的时候就以我自称,高兴时一口一个为师,极其享受在徒儿面前以长辈自居。
这几日忙着赶路,骑马颠簸,臂膀酸痛,正好徒儿按摩技法高超,泡着热汤享受一回,真是舒服畅爽。
至于那次么,是她自己心神不定,跟按摩有什么关系。
杜越桥这家伙好似巴不得师尊天天使唤她,一声令下,欢快地游到师尊背后,泡得起皱的手抚上楚剑衣肩头,轻重得当地捏按起来。
这回她可神志清醒,才不会想到什么十三式上面的鬼把式——可恶的黄书,真害人——况且那上面也没有肩颈按摩相关的。
她一点不嫌累,给楚剑衣舒舒服服按了许久,楚剑衣先叫停。
杜越桥问道:“怎么了师尊,是按重了吗?”
楚剑衣:“不,水开始变凉了。”
“那咱们走吧。”杜越桥放下手,准备游回去收拾衣物。
然而楚剑衣抓住她的手腕:“不急。为师给你按按。”
“啊?!这这这、这怎么使得?”
“有什么使不得?”楚剑衣把徒儿拉到身前,“你让为师舒服了,为师自然不会占你便宜。”
其实是可怜徒儿前几日独自搬运,单薄的肩头扛着重箱,吃力地搬上运下,肩颈受罪。
两手合握,将杜越桥有些毛糙的头发握成一把,沥着水滴斜挂到颈前,露出麻绳纤出的红痕。
徒儿的腰背瘦削,皮肤也不洁白细腻,水滴淌下泛着小麦色光泽,肩胛骨因瘦而略显凸出,数日重活勒出的红痕嵌在两骨之间。
楚剑衣不由心疼了一瞬,闭眼,用指尖想抚上她背上的红痕,却在只一指距离时戛然止住。
差点,就要逾矩了。
再睁眼,却看到徒儿胸前的光景,尚未发育完的胸脯鼓鼓的,像迫不及待要绽开的花苞。
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今后得多喂点。
楚剑衣收回了目光。
杜越桥肩膀不宽,揉按起来很省劲。
一边按着,楚剑衣开口问询:“那夜从幻境出来,你手上怎又起了疹子?”
“梦见我爹了。”杜越桥说,“他喝醉了爱揍人,我被他揍怕了,一闻到酒气,手上就会生红疹子。”
按在肩上的手一顿,杜越桥察觉出楚剑衣的担心,笑道:“不过我不怕他了,当时他站在我面前还想揍我,我一步也没退,心想,有师尊罩着我呢,没什么好怕的,他就消失了。”
这样啊。
氤氲的水汽飘进楚剑衣眼中,她心觉有些难受,转而问起:“你当时在幻境见到我……也已经不怕了?”
“是呀师尊。”杜越桥只回答是否。
楚剑衣突觉得造化弄人,或许当时她不破幻境,杜越桥也能闯出来,自己的担心倒显得多余。还误会了徒儿那么久。
好愧疚,好愧疚。
她轻咳一声,追问道:“为师倒是好奇,在你的幻境中,为师是什么样子。”
杜越桥没有立刻回答,避重就轻地说了些不伤师尊的话。
听完,楚剑衣沉默良久,缓而郑重道:“我不会觉得你是驽马,你也并不是驽马。”
杜越桥眼中一亮,忽地转身看向师尊,和她真挚的眼神对上,看她的薄唇轻张,话语像仙乐一样流出:“修真求道,资质固然重要,但与心性相比,好似树的枝桠比上根本,没有心性牢固扎根,树枝再长,也开不了花,结不了果。你才不到二十的年纪,心性沉稳坚定,已经超出同龄人太多。”
“师尊可是在安慰我?”
楚剑衣:“不信为师,总该相信你那宗主吧,这些话可是她亲口说给我听的。”
杜越桥顿时不知该说什么,眼底的光芒愈发闪耀。顾不得礼节逾矩,脑袋一热,朝楚剑衣张开大大的拥抱,搂在她腰上,湿濡的发梢贴着楚剑衣的锁骨:
“有师尊这句话,我一定会努力再努力,总有一日,要和师尊站在同样的位置,与师尊并肩!”
第44章 江南桃源北逍遥桃源山的桃花扎根疆北……
次日清晨,镖队行到逍遥剑派城外。
陶记面馆。
杜越桥颇觉这个店名亲切,得了师尊应准后,镖车停在店外,许二娘看守,其余人进到面馆落座。
经过一路风霜磋磨,杜越桥总算有了个镖头的样子,不卑不亢地吩咐手下进城后的事宜,当着她们的面从马家酬金中取钱付账,再端两碗素面,与师尊同桌,对面而坐。
“进到西北部州,吃的都是些面食,你可吃得惯?”楚剑衣问。
清汤面热气腾腾,汤上漂着细段葱花,浅金色的菜籽油凝成大大小小的泡儿,散发诱人的香气。碗沿贴着碗沿,两个古朴但干净的陶碗紧挨在一起,食客还未拾起筷子。
所谓食不言,寝不语。
师尊不会嘴里含着面条跟她说谈,要交代的事都放在餐前讲,事情说清楚,面条才好顺溜无阻地进入腹中。
杜越桥乖乖答道:“吃得惯的,而且吃得很好。兰州拉面,定西宽粉,都很好吃,一点不比江南的米饭差。”
楚剑衣:“陇地一带离中原较近,吃食上差异不大。再往西走,到了逍遥剑派,若能顺利待到明年三月,可就要吃小半年的牛羊鸡肉。”
能吃牛羊肉还不好?
这些吃着西北部州青草长出来的生灵,成日在辽阔的草原上奔跑、晒太阳,肉质紧实,非常有嚼劲。最重要的是,吃上小半年,没准自己能蹿蹿个头。
杜越桥心中暗喜,又问:“师尊,咱们真的要待到三月?”
“逍遥剑派采购沙州刃,多半是要重修陵宫,为着清明的祭典做准备。坤土象以沙州刃为显示,清明的时候才会用上。”
楚剑衣简单交代完,绕开话题,道:“逍遥剑派以女为尊,祭拜姜神,进城之后要时刻留意言行,不可冒犯。”
杜越桥点点头:“我们桃源山也供奉姜神,所收弟子九成是姑娘,算是跟逍遥剑派风气相似了。”
楚剑衣勾唇,把碗推到面前,拣起筷子,“散伙的事宜跟她们商量好了?”
“说好了。进到外城就把酬金结给她们,剩下的路由我和师尊护送,她们不歇息,要趁着没下雪赶回陇地。”
“做得不错,吃面吧。”
看着师尊讲究地吃下一口面条,唇瓣沾得潋滟晶莹,杜越桥被烫了一下,仓皇捉起筷子插进面条。
囫囵咽了几大口,总觉得少了什么味,杜越桥满桌找蒜碗,老板走来放下个青色的小瓷罐,“自家腌的腊八蒜,客官尝尝。”
“多谢了。”
揭开瓷盖,内胆里装着青得发蓝的蒜瓣,个大饱满,罐底还留有深绿的液体。
杜越桥:“……”
要盖上罐子时,楚剑衣道:“味道比没腌过的更好,可以尝尝。”
师尊说的话,要无条件相信。
杜越桥夹起一瓣,咬下米粒大的小口,味道酸酸甜甜,中和了原本的辛辣,忍不住想多吃几个,但想到待会还要跟师尊说话,杜越桥忍痛割爱。
见两位客官开始擦嘴,老板放下手中剥的蒜皮,用毛巾擦擦手,小跑到两人跟前。
她迅速打量了杜越桥一眼,露出的神情既怜爱又像在看故人,道:“小友,方才我听到二位是从桃源山而来?”
“正是。”杜越桥笑道,“老板是山下的人?”
老板颤颤巍巍抓住她两只手,被岁月刻出眼袋的老眼泛出泪花:“我、我也曾是桃源山的弟子啊!师尊她,身体可还康健呐?”
这张脸已是老树枯黄,光看鬓发会让人以为她年过半百,花白的头发里藏纳了疆北大漠的黄沙,可细看她的容颜,眉目间却能看出江南女子的风韵。
见她激动万分,杜越桥抽出手扶稳她,将人扶到凳上做好,才问道:“师姐你别着急,坐下来慢慢说。”
楚剑衣默不作声,给她倒了一杯茶。
喝过茶,长师姐把茶杯握在手里,嘴唇嗫嚅好久,说不出一句话来。
杜越桥温声问:“师姐,您的师尊是哪位长老?”
“海……”长师姐顿了顿,语气敬重而清晰地说,“海宗主,是我师尊。”
“宗主的弟子?!!”
杜越桥瞪大了眼。
桃源山十四位长老,多如丹修的五长老,百徒绕膝,少如师尊,门下也有她这一位亲传徒儿。
从未听说过宗主有亲徒。
不,宗主十八般武艺皆通,求着拜她为师的人从山脚排到山顶。她从前收过徒,只是近几年才不收。
那些弟子,没一个留在桃源山,名姓皆不能提,仿佛一说就会触到宗主的逆鳞,渐渐便与宗主收过徒一起,被桃源山淡忘。
况且,宗主不到四十的年纪,怎么会有年岁看起来比她还要大许多的弟子?
楚剑衣轻描淡写道:“海清二十六岁接她师尊衣钵,掏空积蓄在江南买了几座小山头开宗,收了几十个弟子,老老少少,来者不拒。这些人吃饱肚子,就东西南北到处飞,哼。”
这位年岁已大的师姐听了也不恼,回忆道:“我拜入师尊门下时,桃源山确实才只有几座山头。后来一年,师尊结交了位有钱的朋友,靠她资助,桃源山又买下了周围几座山,神器钱财也不再拮据。”
杜越桥都不用看楚剑衣的表情,也知道这人肯定抿一口茶,然后放下杯子,好像事情与她无关,面无表情地端坐。
师尊不喜揽功。杜越桥接话说道:“宗主她身体好得很,寒冬腊月坐冰水中洗澡,丝毫没听她说过冷。”
楚剑衣朝她乜一眼,射出你又知道了的眼神。
“师尊她,习惯一点没变过啊……”长师姐捧杯望向门外的远处,两根大拇指在杯口不断摩挲。
杜越桥:“师姐,您是宗主收的首徒吗?”
长师姐摇摇头:“师尊收徒众多,我拜入门下时,上头已有十多位师姐……”
话没说完,柜台后面的门里传出孩子的喊叫。
大点的女孩:“陶常,你怎么能这样!快把姜糖还给乐乐!”
小点的女孩:“不要不要,我也要吃!”
更小的孩子哇的大哭,吵闹一片。
长师姐瞬间头疼,揉了揉太阳穴,大喊道:“陶知,拿菜刀去把糖劈四份,要大小一样的,分给你们四个。我在和师妹谈事呢,让妹妹们别把屋子吵翻了!”
“阿娘你安心聊,我把她们带院子后头玩去。”
“唉,都是些冤家。”长师姐无奈又宠溺地说,“我拜师后几年,师尊又收了三十位跟她们一样闹腾的小师妹,年纪稍大一些……但比她们还不懂事。”
三十个能闹翻天的小丫头,宗主那么严肃古板的人,岂不是要被气到头发倒竖起来。
杜越桥顿觉有趣,问道:“宗主现在可不收徒了,未曾想当年收了这么多师姐,她们现在应该已经扬名了吧?”
长师姐深深叹出一口长气,道:“师尊就是因为她们而不收徒,连带我和其余的师姐妹,一并放下了山。”
“这是为何?!”
“小师妹你现在已经下山,我说给你听也无妨,只是不要传出去了。”
长师姐放下茶杯,开始说起往事。
当年随着神兵财宝流入,桃源山势力水涨船高,江浙一带有远见的名门望族,纷纷将自家女儿送上山,亲点要拜海清为师。
桃源山一时声名鹊起,有了能选择的权利,最终海清挑选了三十名根骨尚可的姑娘,作为亲传弟子。
宗门桃李渐多,世家出贵女,本是件皆大欢喜的好事,但却在学有所成后,三十封家书连夜送到海清案前,借什么家人病重的理由,要海清放人归家。
然而等这些本可成为天骄、大师的姑娘们回家后,却摇身一变,这个成了某位少爷的未婚妻,那位成了某个老爷的妾室,一身功夫和海清耗费的心血,全部付诸东流。
原来这些人,上桃源山拜师学艺,是为镀金来的。
海清大怒,从此不再收徒,此前所收,除去尚未成人的姑娘,其余全部放下山,不准对外说出师承。
“下山前,我问师尊,我空有武功却不能修炼,回家家里人容不得我,还能往哪儿走。”
长师姐说到这,眼眶有些许湿润,不避人地大方揩去泪水,扬手指向逍遥剑派的方向:
“师尊当时伸出手,朝西北遥遥一指,说,你到西北部州逍遥剑派去,江南桃源山,疆北逍遥剑,都是世上容得下女人的地方。”
“然后我就一路往西,走了两年,终于看到了逍遥剑派的城门。这城外都是黄沙,在这沙地里面,我看到一个娃娃,手里抓着沙子吃土哩,那个眼神直勾勾盯得人受不了。”
“我把她抱起来,想起了师尊捡回来的那些小师妹。我说,什么逍遥剑派要老娘走这么长的路,老娘不去了!以后我给你这小娃娃当娘!然后啊,就在这里开了面馆,收养了三个娃娃,一共四个娃娃,取知足常乐的名字,都跟着桃源山姓陶!”
长师姐说这话颇为自豪,似乎早在多年前,就在这片条件艰苦、黄沙漫天的土地,找到了自己要修的道。
这朵桃源山的桃花,竟然能飘到疆北,扎根黄沙长成令人景仰的大树,开出了更多的桃花。
杜越桥一阵唏嘘,既扼腕于海清不收徒是因这个原因,又感慨师姐的豪情大义。
“那些师姐白白舍了一身功力,去当妻妾,为何不反抗呢,实在对不起宗主的栽培。也难怪宗主不再收徒。”
走出面馆,杜越桥叹道,她想起一个人来。
“她们未必能有机会抉择。”楚剑衣泠然打断她的思绪,“走,进城。”
杜越桥收了声,快步跟上师尊。
往前赶路,逍遥剑派外城城门越来越近,突然杜越桥眼睛一眨,伸手揉了揉。
凛风不歇,一阵接一阵吹来。
楚剑衣摊开手,一片絮状的雪花静静躺在掌心。
这场格外关照她们的雪,终于在一行人来到逍遥剑派城外时,纷纷飘落。
第45章 老太君有请二位怜爱女儿的慈母。……
“哦哦哦!哦——”
郑五娘发出仿佛孩童见到初雪的欢叫,张开粗壮手臂,在忽然而至的飞雪中快活地转圈。
许二娘叹道:“哎呦,这下年前怕是回不成了。”
“逍遥剑派外城商事繁荣,南北客商来往多,年前年后的生意不少。”楚剑衣面向饱经沧桑却依旧巍峨高耸的城墙,似是无意地提起。
许二娘眼前一亮,立刻掰着指头算起入城后的花销。
算清之后,顿时喜笑颜开,抬头却见镖队已经前行好远,许二娘双腿一夹,策马快追上去,远远地高喊着:“柳仙尊,我姐妹几个谢谢您嘞!”
粗犷的声音混杂在满天鹅雪中,进到城内,杜越桥从马背上跳下来,许二娘再次对二位仙尊表达谢意。
杜越桥摆摆手,从兜里掏出钱袋子,交给许二娘,道:“这一路从凉州出发,路途遥远,承蒙诸位帮助,货物得以完好到达逍遥剑派。东家的酬金全部在此,各位大娘收着去购置些过冬的物什吧。”
酬金的分配在出发时就已商量好,现顺利到达逍遥剑派,许二娘没有推辞,客套几句便接过钱袋,放在手心掂了掂,惊道:“镖头,你咋还往里头加了钱呐?”
话刚出口,她就闭紧嘴,往楚剑衣的方向瞧去,见那人头戴帷帽,负手立在不远处,对着城内随处可见的姜神画像若有所思,似乎没听见刚才的惊呼。
杜越桥道:“这些钱是我给五娘的,你们给她买点厚实的衣裳,平时看着她不要多吃,她不晓得饱,吃得太壮以后走路都难。但也别不给她吃,控制着量去。”
有人小声地问:“镖头,你这钱不是留着看大夫喝中药的吗,你给了俺们,那你的中药还喝不喝啦?”
杜越桥瞬间脸红,支支吾吾道:“我、我,大不了……大不了我再攒攒钱,去看差一点的大夫,开点便宜的方子也成!”
听她这样说,一群老娘们儿顿时捂着嘴低笑起来,好像又回到刚上路那会儿的欢畅,逗弄杜越桥开玩笑。
笨嘴,当时怎么就那么管不住自己,什么都往外说。
杜越桥想恢复往日的镖头做派,正欲拉下脸,却听到楚剑衣催促:“杜越桥,该走了。”
“这就来!”
走出没两步,念及这些大娘虽沾了江湖恶习,心地却不坏,路上也曾为她缝制摔破的衣裤。
于是杜越桥回头转身,对着她们遥遥拱手谢过。江湖路远,经此一别,人生再难重相见。
别过后,杜越桥牵着马车,慢悠悠跟在师尊身后,朝内城的城门行去。
逍遥剑派内城为宗门所在。外城幅员更广,从外往内,师徒俩依次路过了沙土混合的田地和密匝匝的房屋,走进内部的商业区。
拐过一家卖馄饨的店铺,耳边声音立刻嘈杂起来,各种胭脂水粉味铺天盖地袭来,仿佛进了一处鸟声不绝的花园,万紫千红扑入眼中。
杜越桥兴致勃勃地打量周围一切人物,异族的姑娘浓眉卷发,五官立体而大方,深邃的眼眸似乎装了整个阿勒泰的草原,与她们对视就能把大漠雪山全部看遍。
美人美物吸睛非常,杜越桥没有过多冒犯,走马观花欣赏一番,匆匆跟上师尊,只看着她的后腰与白衣,眼前却浮现出不该想的东西。
软白的、劲瘦的、脆弱而危险的闪动着,又都藏进心底,杜越桥摇摇脑袋,双目清明,眼前师尊依旧是冰清玉洁、神圣不可侵犯的高岭花。
什么江南淑女、疆北美姬,哪里能和她的师尊相提并论?
师尊简直是南北女子的完美结合,既带着北地的英气,又不失南方的柔美——那当然是杜越桥趁师尊睡着时发现的。
杜越桥如此想着,只觉师尊乃是天上人,自己烧了几辈子高香才有幸成为她的徒儿。
继续往前走,两旁道路却兀地多出些黑不溜秋的物件,隔几步就造上一个,臭鸡蛋、烂菜叶挂在上面,臭不可闻。
杜越桥仔细看,原是一个个跪在地上的铁像,瘦小猥琐,面部被人为揍得凹陷下去,胸前挂的牌子写着:“丧去心肠,鼠辈无能”,再凑近看,顶上刻了两个蝇头小字:畜鹑。
“畜鹑,畜鹑?……那不是——”那个名字就要脱口而出,杜越桥忙捂住嘴,紧张地看向楚剑衣。
“楚淳。”楚剑衣事不关己道,“逍遥剑派与楚家结仇,就以楚淳为始。”
楚淳是什么人?
师尊的生父,浩然宗现任宗主,楚家未来家主,在凉州罚了师尊九十鞭的狠心之辈是也。
原先只知道他和师尊关系极为恶劣,现在看来,逍遥剑派也不待见他,造了跪像放在街边任人泄愤,真不知干了什么人神共愤的丑事。
——师尊的家事,她这个当徒儿的哪有资格过问?
杜越桥讪讪收回目光,不去看那些畜鹑。
视线上移,又触见附近商户的门牌旁都挂着神女画像,从衣着打扮来看,都是姜神的样式,可那张像上画的却是个五大三粗的女子,样貌平平无奇——
半点不像桃源山供奉的姜神像那般纤柔淑美。
杜越桥:“师尊……那些纸上画的都是姜神?”
“嗯。”
“可这与我们桃源山的神像,一点儿相像也没有。”
“桃源山画的就是对的?”楚剑衣哼了一声,“姜神创世只是个传说,谁又见过她的真容。若姜确有此人,提得动巨剑,能是江南流传的柔弱女子形象?许是那些个画师照着自己亲娘画的像罢了。”
杜越桥嘿嘿一笑,聪明地举一反三道:“照师尊这么说,兴许这些像画的也是画师的亲娘啦。”
谁知楚剑衣听见这话,兀地转过身来,隔着帷帽怒瞪她好久,似乎再瞪久一点,帷帽上就会烧出两个大洞,幸好这时一旁的马车被她们挡住去路,楚剑衣才转身快步往前走。
进城后要时刻留意言行,不可冒犯……
杜越桥终于记起来,然而这不可冒犯的对象,似乎变成了楚剑衣。
师尊又被她惹生气了。
杜越桥决定闭紧这张总闯祸的嘴,然而噤声不到一刻,两把吊花月牙长戟交叉横在城门前,拦住两人的去路。
“来者何人!”
杜越桥连忙呈上镖书和通关文牒。
守门侍卫警戒地扫了两人一眼,传验文牒无误后,抖开镖书,对着上面的画像,连同她眼尾一颗并不明显的小痣,都核对了个仔细。
“她可以进。”长戟噔一下蹬地而立,侍卫拦下楚剑衣,“你——是这镖书上报的柳姓镖师?”
镖队之中,除去镖头的身份需要格外认真核验,其余镖师大多只报上姓氏即可。
楚剑衣帷帽轻点。
“把帽子摘了,脸露出来。”侍卫喝道。
这人丝毫没有要摘帽的意思。
朝天的戟刀逐渐对向楚剑衣横下,正准备动手时,楚剑衣动了。
她抬手撩起一点绢布,露出白皙的下巴,道:“我容貌奇丑,出门时刻戴着帷帽不便见人。你二位体谅我难处,若是不怕被吓着,便过来验查吧。”
侍卫对视一眼,右边那位竖起长戟,走到楚剑衣身前,看她掀开帷帽露脸,没有半分动容,向后挥手,示意同伴放行,“让她们走。”
这就放人了?
杜越桥不可置信地往城内走,悄声问:“师尊,她们好像不认得你。”
楚剑衣没有搭理。
她收了声往四周看去,内城的建筑布置井然有序,道路笔直,两边屋舍仿佛用尺子比过,整整齐齐在一条线上,没有向外多占分毫。
路长得望不见头,随着车轮前行,远处地平线下渐渐现出一座巨大玉像,晶莹碧透似能与雪花斗白。
然而这尊巨像所刻,依旧是外城见到的姜神模样——等等,这不是姜。
杜越桥眼中充满错愕,远处的巨像与她见过的所有姜神像都不相同。
不仅仅是相貌的差异。
民间姜神穿着玄色鎏金铠甲,这座巨像穿的也是铠甲不错,但却比姜的更短,像是近些年的样式,手上所持也非赤云长剑,而是左手握有流星巨锤,右手高举月牙弯刀,怒发冲冠,眦裂杀敌。
“师尊,这难道是姜神的另一种形态?”
楚剑衣这回理她了,“不是姜,是凌老太君的女儿。”
凌老太君乃逍遥剑派掌门人,多年前执一把祖传的逍遥剑,斩杀的妖兽尸体能填平吐鲁番盆地,威名传遍大江南北,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强如海清,谈及老太君时,仰佩崇拜之情也会溢于言表。
似乎所有人都不会想到,这样强悍的女人,竟是一位怜爱女儿甚至为其塑像的慈母。
“老太君为什么——”
“楚家的少主到我们逍遥剑派来,怎的不先打声招呼?莫不是想做点什么偷鸡摸狗的事。”
朗笑的声音自右边长巷里传来,杜越桥侧身望去,只见一位和雕像所刻有两分相像的中年女人,信步走到两人不远处,面上含笑,负着的双手隐隐发力。
楚剑衣摘掉帷帽,絮雪落到发梢,她平静道:“我不想在她的像前,对你们出手。”
女人眯眼笑:“既然这样,我也不必押你二位过去了。”
她款款走过两人,停在前方一辆精美的马车前,掀开门帘,做了个请的手势,“那就请吧,老太君正在殿内候着二位。”
杜越桥抬眼看向楚剑衣,见师尊朝自己点头,就要去牵马匹,手却碰在一件冷冰冰的硬物上。
她回头一看,身后不知何时站着几个带剑的女子,刚才自己手碰到的,正是她们的佩剑。
“沙州刃已送到,接下来的路由我代劳,不再辛苦柳道友和杜镖头了。”
第46章 师尊与凌老太君外室生的野种。
疆北的风沙卷地遮天,积年累月附着在窗外,将屋内掩了个暗不透光。
许是雪落降温,一踏入殿内,杜越桥便感受到阴寒无比。
她低着头只看脚下路,谨记师尊叮嘱,逍遥剑派之中,头一次不能冒犯的是姜神,次一个便是传说中执剑震西北的老太君。
姜神斯人已去,凌老太君年逾八十仍精神矍铄,最忌讳旁人对她无礼。
传闻曾有一人迢迢千里赶赴疆北问剑,酒后妄论老太君不过一个悍妇,次日同伴再见此人,已然全无人样,齿舌拔尽,被折成跪俑跪于姜神画像之下。
而当年的姜神像,画着的正是老太君的脸。
“老太君,人请来了。”
中年女子将两人领到殿内,禀报一声,杜越桥没听到有任何动静,那女人便无声退出了门。
宫殿偌大,只有地毯的尽头照出昏暗灯影,等到两人的脚步停了,才听到沉重如老虎喷气的呼吸声。
还有一个不知是男是女的尖细声音,发嗲地哄着座上老太君,全然不顾有人来到。
“老太君,再吃一颗葡萄嘛,人家剥得指头都啊——啊秋!”
粗重呼吸和恶心的嗲声都静了,气氛瞬间阴沉下去。
杜越桥听到阶上似乎有脚步向后退的声音,战战兢兢,害怕至极——
“哐当”
什么东西圆溜溜的,哐当哐当蹦下几个台阶,骨碌碌即将滚到杜越桥脚边。
楚剑衣伸腿一踹,那东西又骨碌碌往回滚到台阶前,左右摇摆几下,没了动静。
杜越桥定睛看去,那是颗被黑发凌乱包裹住脸面、脏血已经在滚来滚去中流干的头颅。
“嘁啪”
反应慢几拍的无头尸体,来不及下跪求饶,就挺直着向后倒去,也骨碌碌滚到脑袋旁边,迟钝地从断颈处喷出鲜血。
尸首分离,血液却隔了半刻才飙出。
杀人如宰牛,真是个杀戮的好手。
杜越桥哪见过这场面,心灵受到重创,下意识朝宝座上看,她首先看到的是半把刀。
那并不是砍头的刀,因为上面没有溅到鲜血,却在刀创处长出新肉,新肉长自眼窝,眼窝插着刀刃,刀刃已老却无锈迹,如同老太君。
老太君左眼插着这把不知从哪场血战中得来的战利品,直直贯穿到后脑。或许这把刀当初差点要了她的命,被她视为警诫,插在脑袋上共存了几十年。
悉心养护,没生半点锈迹。
“老太君剑法名不虚传,杀人果真不见血。”楚剑衣道。
她也是第一次见到这位传闻中的凌老太君,来意未道明,就先给她来了个下马威。
接下来的谈议不会太顺利。
座上那人没理她,嘴唇蠕动几下,噗噗射出一连串的葡萄籽,挨着楚剑衣足尖射穿地毯,钻开籽大的小孔,从小孔里冒出羊毛和葡萄籽燃烧的焦味。
楚剑衣并不避退。
凌老太君挪动躯体坐起来,稍一动弹,这檀香木做成的躺椅便吱呀吱呀作响,似乎再动一寸就会倾塌。
“楚家后生,”声音仿佛从一截枯朽且大的空心树干里传来,“有胆子来我门派,没胆子用脸见人?”
楚剑衣不卑不亢答道:“外城人多眼杂,那些宗门若见我在此,恐怕要生事端。”
“哈哈哈哈哈!那几条杂鱼,整日整日盯着哪家与哪家相好,胆小像耗子,你浩然宗楚家,还要怕他们?天大的笑话!”
凌老太君捧腹大笑,笑到快要岔过气去,猛然打止,独眼盯着楚剑衣,“你不笑!怎么,不好笑?”
楚剑衣:“不好笑。”
老太君却笑得更厉害,几乎要笑出眼泪来,“哈哈哈,哈哈哈——耗子耗子,楚观棋那个老妖精,年轻时候打得碎山,踩得平地,人老了,竟然生出一窝怕事的耗子来。老楚家,要垮台咯!”
楚剑衣脸色瞬变,冷声道:“我此番只为清明祭奠大娘子而来,老太君何必出言羞辱!”
“大娘子?!”老太君暴怒,“你一个外室生的野种,也配叫关儿大娘子?!”
“母亲生前并不知晓楚淳已与大娘子完婚,大娘子也从未怪过母亲与我,待我如己出,我如何不能称她一声大娘子!”
“闭嘴!关儿是我最心疼的小女儿,我亲自教她一身的本事,她被逼迫嫁给那个废物,守在院子里不能抡刀杀妖,来给你当娘,你以为她愿意受你这一句大娘子?!”
殿外似乎突然起了沙尘暴,暴风卷着飞雪在逍遥剑派境内横冲直撞,闯撞出呜呜的巨响,一齐融混在老太君的怒吼中。
“你楚家这堆耗子,自己住在关中偷着安逸,却压着逍遥剑派守西大门海岸,残害我可怜的关儿生魂锁在西海底下,天天夜夜到我梦里惨叫!你!还有脸叫她大娘子!你!还有脸到我逍遥剑派来!”
她的怒吼把窗户震碎,窗外的飞雪和沙尘纷纷卷了进来,天光晦暗,但雪粒折映出疆北穹天盛怒威极的白光,在两人与老太君之间斩出一道天堑。
杜越桥迷得直眨眼睛,寒风怒啸,师尊的雪衣猎猎作响,矗立着的身形似将摇晃坠倒。
她看见楚剑衣在这风雪中,高大的身形越变越小,能够容纳庇护她的繁盛枝干往回缩蜷,变成一颗极微极小的芥子,无根地漂浮在须弥雪山之前。
许是看出了楚剑衣的理亏无颜,许是气伤心脉,凌老太君往后微靠,喉咙里喝喝翻涌粗气,她喘息着放缓了语气道:
“关中小耗子,我造的满城你爹跪像,你都看到了?”
“当然。”楚剑衣道,“只是不该置在她的画像下,她不会高兴。”
“哈哈哈!好!”凌老太君抚掌大笑,“看来你们楚家父女互相残杀的传闻一点不错,你这小东西,有种!”
她的怒气能冲破天,欢喜起来也笑的叫人心颤,喜怒都暴露于色,瞬息就无常变换。
楚剑衣在她的阴晴变化中,眼神逐渐凌厉,缓缓道:“仅要楚淳跪在这,未免罚得太轻。”
“我会提着他的头颅,亲自向大娘子谢罪。”
凌老太君笑止,神色不明地盯看楚剑衣,突然哼了一声。
“想讨我的好,也不动动脑子。当年你就没能杀掉他,如今那个废物当上了宗主,你以为,杀他还有那么容易?!”
楚剑衣依旧坚定:“竭力杀之。”
纵使前路千万人阻挡,她仍会往矣。
为阿娘,为大娘子,为她自己,与杜越桥。
楚淳的杀意已经明目张胆,不单单只要杀她,甚至连杜越桥也无辜被波及。
不杀他,他掌握着浩然宗势力,怎么会放过她们。自己尚有楚观棋作靠山,可杜越桥呢?
难道要她绝望地看着杜越桥被自己牵连,像阿娘那样死在眼前?——绝对要杀楚淳!
楚剑衣定定地看向凌老太君,眼眸中这人不为所动,扬手卷起刮进来的沙雪,在空中锻炼造成玻璃,哄哄几下镶嵌到窗户上,挡住外头风雪。
凌老太君拔下一根白发,藏进袖间,道:“那就等你什么时候把那废物脑袋提过来了,再参加关儿祭典罢。”
“来人,把她们关进地牢。”
命令施发,从幽暗阴影中踏出两列腰佩利剑的侍女,黑压压向两人靠拢。
杜越桥集起灵力,只等师尊一声令下,就召三十出剑,和师尊杀破重围。
这次绝不会再拖师尊后腿。
但直到那些侍女压到离她们不过五步,楚剑衣都没有表现出半分的抵抗。
师尊这是准备,束手就擒?
杜越桥有点懵,但她不敢松懈,仍凝神屏息眈视这些侍女的举动。
四步、三步、两步,逃无可逃!——
“哎呦呦!乖女乖女……放人放人——快退下!退下!”
是凌老太君在喊叫。
侍女们似乎也没料到老太君的态度急转,站定一息,立刻退后又融进黑暗里。
杜越桥吃惊地看向凌老太君,先前那个中年女人不知何时又站到她身旁,附耳低声说了什么。
凌老太君两手拍着大腿,由女人扶起来,着急地朝后殿赶去。
一边拍大腿,一边无可奈何地喊叫:“造孽造孽,养了这样一个白眼狼还日夜挂念,傻妮子……十年,不值当……”
杜越桥目瞪口呆,一点儿想不到这个年迈而凶狠的老太君,刚才还要拿下她们入地牢,这会儿竟然像个急着哄儿孙的老娘,就这么走开了。
楚剑衣心一沉,旋即砰砰砰地狂跳起来,瞳孔骤然放大。
大娘子,她……还在?
或者说,她的魂魄还在。
望着老太君离去的背影,楚剑衣心中掀起万丈波澜。
她要去问清大娘子的处境,她要弄明白当年的真相。
然而没等楚剑衣迈出几步,中年女人带笑地从后殿走回来,拦在她身前,道:
“老太君现在不便见人,但嘱托我带你二位去到闲舍中入住。楚家的少主,走吧。”
楚剑衣止住脚步,整个人愣了愣,微微颔首。
女人又笑吟吟地对杜越桥说:“杜姑娘,你也请。”
第47章 我七日后便回来你不许骗人,我在家等……
这座闲舍与凌老太君居所离得不远。
三人沿着笔直小道走了一盏茶的时间,到达篱笆围成的院落。
院子里别具匠心地植了梅兰竹菊、桃梨柳桂,还挖出个小池子,只是在这凛冬中结了厚冰,覆着层层脏雪,属于江南的花树也已全然枯败,剩下空枝撑不起重雪,“啪”一下被压断了枝干。
中年女人状似惋惜地说:“楚家少主,你若是早两年过来,兴许还能看到这院子春夏秋冬各不相同的美景。”
楚剑衣快速扫过这些败象,只匆匆一眼,心中便泛起阴潮而酸涩的痛意。
小院柳池桃花,木扉方窗薄纱。
本是江南风物,有心人移物换天,关中山庄造了一处,楚家宅中造了一处,万没想到在这干旱无比的疆北,依旧有人为她造了一处。
哪个有心人造的?
大娘子远嫁关中后不曾回过娘家,人生最后一次路经疆北,却让凌老太君白发人送黑发人,尸身都是瞒着楚家归于故土,怎会有时机又在逍遥剑派之内为她再造院落。
她楚剑衣从来都亲疏友寡,情感淡漠,谁会专门跑到戒卫森严的逍遥剑派,为她造一座需要灵力长久维系的江南小院。
谁又知道,她十二岁生辰许下的愿望,那个只告诉过大娘子的愿望,是想回到和母亲居住过的院落。
凌老太君苍老的面孔毫无征兆地浮现在眼前。
楚剑衣忽的就明白了她嘴里骂的胆小耗子、白眼狼到底是在泄什么愤。
于是这座院落在楚剑衣脑中,凛冬回春,积在地上的雪花重新飘回天空,桃树梨树柳树开始抽枝,白的粉的红的花纷纷飘落在解冻的池水上,也飘落在枯坐等人的老太君的发髻上。
花瓣落了一年两年三年五年,老太君的皱纹又加深六七八九十道,她要等的女儿的女儿迟迟不来。
老太君最后深远地看向东边,人站起来,花飘回去,雪落下来,“啪”一下,压断了花枝。
为什么,不敢早点来呢。
在怕什么。在犹豫什么。在不信什么。
楚剑衣闭上眼。
再睁开时,她哑声问:“这座院子,建成多长时间了。”
中年女人:“许是七年,许是十三年,这就要看你情愿相信哪一个了。”
她打开门栓,手掌将要推开门扉,转身退到楚剑衣右侧,笑吟吟道:“我想这屋门,还是不曾住过的主人来开最合适。”
迟来的主人立在屋外,隔着门扉却能看穿屋内布设——
一床,一几,两椅,一枪一剑而已。
推门。
死寂灰尘遇了风,漫着扬着飞迎着未曾谋面的屋主人。
清尘诀使出,尘埃除净,露出屋舍多年前的原貌:一床一几两椅,一枪一剑而已。
“人性真是奇妙。有人在外逍遥豁达,却因为愧疚不敢踏足疆北,以为老太君会怪罪。殊不知老太君并不像某人想的那样不分事理,也不会把罪咎都归到一个丫头身上。但让老人家等得久了……呀,那我就不知道她心里如何想的了。”
女人意味深长地看了楚剑衣一眼,转了话由:“楚家少主,其实你若是早两年过来,拎着包袱就可入住,哪还要亲自除灰。”
楚剑衣神色淡淡:“多谢你陪送,我已到地方,不劳烦你再费口舌了,请回吧。”
女人一诧,旋即又恢复笑容:“陪同楚少主走了一路,楚少主难道不疑问我是谁?”
“不感兴趣。”
“也不疑问你大娘子的事宜?”
楚剑衣:“即便是问了,你也不会回答,何必自讨苦吃。”
“这倒确实。”
女人道:“其实,你口中的凌关大娘子,是我家三姨。我名叫凌飞山,论辈分排行来说,楚妹妹,你得叫我一声姐姐。”
“……”
“楚少主不想叫就算了。”凌飞山尬笑,“时候也不早了,门派内还有事务着急处理,恕我不能给楚少主操办内务了,吃食会吩咐人送来,你们小两口只管把日子过好就行。”
楚剑衣:“她只是我徒儿。”
凌飞山:“人之常情。我们派内师徒磨镜不是稀奇——玩笑罢了,楚少主何必动粗?”
凌飞山站在原地拆她一招,趁楚剑衣没出第二剑,瞬移到院落门口,微笑告别:“我在城南开了家酒坊,听闻楚妹妹爱酒,不妨到我店内一坐,我们姐妹俩聊一聊旧事?”
她这话意味不明,既像真的有过往旧事要谈,又像要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把一口天大的黑锅甩在楚剑衣头上,人就不见了踪影。
杜越桥惶急地看向楚剑衣,生怕师尊被这女人骗去酒坊,做出什么荒唐事来。
楚剑衣:“我与她从未见过,没有往事旧情。”
她说完便走进屋内,看到那张唯一的床,睡一人显大,睡两人又略拥挤,回头对徒儿说:“她说的话你不要多想,我没有那种癖好。今天我睡这头,你睡那头。”
杜越桥只觉不妥,道:“可我的脚会伸到师尊那边。”
“你没这么高。”
说的也对,但真话听起来真逆耳。
不过楚剑衣显然没考虑到,杜越桥个头不如她,脚当然伸不到她脸上,可她腿长,即使两人分头睡,她梦中一惊一踹,仍能把徒儿的下巴踹脱臼。
穿过整个甘陇大地,沙州刃完好交至逍遥剑派,有惊无险一场,只等明年三月清明祭典解决坤土之象所指示,期间足足有四个月空闲,与师尊待在这小院里度过,似乎相当不错。
仿佛回到似月峰那段日子,陋院清峰,无人打搅,且身旁多了师尊,师徒间话语虽少,杜越桥的心却安定又充实,不似从前那般时而会感到孤冷。
每天的日常,也从风尘仆仆赶路,回复到了洒扫庭除、练剑修习,空出来的时间被杜越桥用来勤加修炼补拙,引三十重剑在飘雪中,复习海清教她的剑术。
只是杜越桥偶尔会想起师尊在凉州答应她的:日后再教你些更巧妙的法子,消耗灵力会小许多。
书本上说,师者,传道受业解惑也。如果没有传授道业,师何以为师。
杜越桥握紧扫帚,用力扫去积雪,留下凌乱的划痕。
师尊这段时日心情很不好。
每天跟她说的话不超过十句,难不成要在这十句之间,讨人嫌地加一句:师尊,你教我点剑术嘛,好不好嘛?
虽然她现在对楚剑衣已经没有那种惧意了,但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什么话说出来楚剑衣会给她一眼刀,杜越桥还是能弄明白的。
疆北的冬天见不到太阳,阴白昏沉,只能凭着逐渐暗下去的天色来判断时候。
师尊该回来了。
杜越桥进屋把饭菜端在桌上,椒麻鸡、大盘鸡、辣子鸡,鸡鸡鸡鸡,面面囊囊,吃得她快忘了活鸡是什么样子。
说好的牛羊烤肉奶茶去哪儿了?
暗自嘀嘀咕咕一阵,但想到有楚剑衣这等挑食的人跟她同张桌子吃一样的饭菜,杜越桥还是规矩地摆上碗筷,坐到门口望眼欲穿地等楚剑衣回家。
等着等着,眼睛都在天地白茫茫中辨不清方向,终于看到有个肩头堆起积雪的人,慢慢吞吞回家了。
楚剑衣是从城南走回来的。
她喝了多少酒,五碗,十碗,二十碗?不记得了。
一碗一碗往嘴里灌,凌飞山的酒一点都不好,解不了忧忘不了愁,灌了海量才醉。
人醉了,话萦绕耳边,走在满天飞雪里,独自穿过半座城,远远看见有个人坐在门口等她。
那个人站起来不确定地看了半晌,然后飞跑过来,拍掉她身上的雪。
“师尊,你……醉了?”
杜越桥搀着她的胳膊,让人靠在自己身上,往回走。
楚剑衣抽出手臂,像尊玉像般站在风雪里,没有动弹。
杜越桥一愣,合手展开结界,想为她挡下风雪。
“啪”
结界破碎。
不是灵力不足导致破碎,是结界里的人打碎的。
杜越桥彻底错愕:“师尊……是我又做错事了吗?”
“七天。”女人还在醉中,“我要离开七天,你不必等我。”
“你是不是要去找楚淳!”杜越桥预感极准,那日听到的刺杀楚淳、酒坊、旧事,串起来成了一个圆环,咣一下箍紧她的脑袋。
她想不到楚剑衣在这个时候离开还会因为什么。
楚剑衣偶尔不希望杜越桥这么聪明。
有些事,瞒着会让某人傻等,说明白又会难以走脱。所以她一开始就不打算跟杜越桥解释,只是没想到她什么都知道。
“你要报仇,我不拦你!”杜越桥攥着她的衣袖,“但你要带我一起去,我陪你去,好不好!”
楚剑衣收手,衣袖却还在杜越桥手里,对峙般不肯放开,“松手。”
杜越桥不松。
“听话。”
杜越桥也不听话。然而下一刻,人就栽倒在雪里,衣袖挣脱双手,退到空中。
她来不及站起来,跪在雪里大喊:“你不许骗人,这七天我每天都守在家里等你回来!”
女人充耳不闻,踏着无赖剑,像颗抓不到的流星,冲向天边。
望着那人化作小点消失不见,凌飞山笑道:“老太君识人真准,这孩子果然是个容易激动的性子,一点没有少主耐性。”
凌老太君:“关儿一把屎一把尿带大的妮子,她什么性子不知道,关儿的性子,我这个当娘的,还能不知道了?”
她转身回走,凌飞山跟上脚步。凌老太君问:“跟那妮子过过招了,怎么样。”
“实力不在我之下。”
“你三岁开始跟在我身边修炼,过了今年就有四十年了。这妮子,才不过二十五岁的年纪,竟然不在你之下,楚家那见不得人的本事,真是逆天。”
凌飞山眼神一顿,绕开了问:“这回她去刺杀那个废物,老太君觉得,有几成把握成事?”
“你是要当掌门的人,这种事情还要问?”凌老太君停下,脑袋上的半把刀折着暗光,看她道,“算了,你没生儿女,的确不知道楚观棋怎么想的。”
“经老太君提点,这下知道了。”
凌飞山继续问:“只是关三姨的事,老太君为何不避着那孩子?”
凌老太君意味深长地看她一眼,抬脚接着走,“这妮子可以为了关儿对她爹出剑,当然也可以为了关儿,对楚家出剑。”
第48章 拜托了,无赖!手刃仇人,就在当下—……
关中,密林小道。
夜雪厚厚地铺在道路上,周围的树梢挂着小冰锥。两个浩然宗修士,手里捧着法器,一前一后探路除雪。
前头的修士回头瞧了一眼,后头的和他目光对上,两人默契地交换眼神,凑到一块来。
“你昨日也在抬轿子?要我说,咱们当初可是身经百战,经过层层筛选才进的浩然宗,就算不能立大功光宗耀祖,也不能沦落到给这宗主抬轿子的地步!”
“你知道他为什么要坐轿子不?”修士低低地说,“听说这任宗主压根无法修炼,丹田是个废的,连剑都御不起来,每次出行都得叫人抬着,以为坐着轿子显得地位尊贵,人家就不会往那方面想。”
另一个修士非常认可,“我还听说,他身上有什么恶疾,每逢十五必须要回到楚家治疗,不然就会全身剧痛无比,滚在地上哭爹喊娘!”
“是这个说法,昨天起轿的时候,轿子里轻的不像坐了个老爷们儿,我趁刮风的时候偷看了一眼,你知道怎么——这宗主根本不像个活人,手臂又柴又瘦,跟我那搁在棺材里躺七天的老爹的手简直一模一样!”
楚剑衣藏在隐蔽处,不经意听到这两个碎嘴子在嚼舌根。
也不知道浩然宗怎么做的保密,楚淳这档子破事竟然连门内弟子都能闻到风声。
她突然觉得,重新思虑楚淳行程的真实性很有必要。
给杜越桥承诺的七天,前六天用来踩点布局,今日是最后一天,她早早地埋伏在路上,只等斩下楚淳头颅提给凌老太君。
楚剑衣手里握着无赖剑,通体鎏金,灵气蛰伏在繁复纹路间,静静袒露着杀意。
这是楚剑衣第一次如此认真地摩挲它,仿佛即将出征的战士在抚摸爱马的脖颈,“跟了我快十年,知道你不愿意,但是这次真的不能出任何差池,拜托了。”
因着体内之物无休止地引气入体,强硬地打通了所有筋络,她体内灵力已能如常流运,但此次刺杀要面对的绝不只有楚淳,还有他培养的亲卫。
楚剑衣没有十足的把握成功,拜托的话说给无赖听,何尝不是在镇定自己的神志。
密林深处传来剑气划破长空的声音,一行浩然宗弟子御剑飞驰而过。
他们是探路的。
楚剑衣用神兵隐去了气息,即便是高阶修士也难以发现。
探路队伍过去了。路那头又传来哒哒哒的马蹄声,青年男子的说话声。
“宗主,我给你打包票,前面的路绝对安全,哪只蚊子胆敢飞过来,我当着你面把它吞了!”
变过的声线,不变的狂妄口气,楚剑衣一下子回想过来,这不是自己那糟心侄子么。
她离家时,这家伙还是个经常把妹妹欺负哭的小霸王。没想到一晃数年,再次遇见,人已站在了楚淳的阵营。
也是意料之中,她虽有少主头衔,却早被逐出楚家,权力、人脉没一个握在手上,楚家小辈不是寻常人家的孩子,在这深宅大院中生存必须要学会站队,恐怕现已全部投诚了楚淳。
楚剑衣眸色一暗,不管这些小辈是主动站队,还是被楚淳威逼利诱,今日她誓要取楚淳的项上人头,谁若敢挡,那就别怨她不念及昔日亲情了。
青年骑在马上,不时向身后马队吆喝,刻意在楚淳的轿前逞能讨好。
他自是能御剑飞行,但与宗主同行,什么神通统统都得藏好了,要表现得和凡人无二,才不会触到宗主霉头。
这顶轿子由八位内门弟子抬着,他们都是精挑细选上来服侍宗主的,用实打实的肩膀抬着,脚下不能灵气生风,每一步踏实踩进泥土里,速度比前后的马队慢上许多,隆冬天累得大汗淋漓,受着青年的吆喝只能把汗水吞进腹中。
青年神气极了,一扬鞭子,抽到马屁股上,马儿嘶鸣着蹬蹄狂奔,像受了惊似的停不下马蹄。
“蠢马跑这么快做什么!”
他急拉缰绳,马匹前蹄高高扬起,险些侧翻把人甩出去,青年意识到不对劲,迅速跳下马,回头一看——
“小姑姑!”
只见楚剑衣已在前后卫队的包围圈中央,白衣执剑,从容不迫地与这些亲戚们对视。
一个头发斑白的男人站出来说:“楚剑衣,你已叛出我老楚家,今天提着剑半道拦路,居的什么心人尽皆知!若敢往前一步,我们可不会再拿哄孩子的招式对付你!”
青年跳着大喊:“小姑姑,你可别再犯浑,快跪下来给宗主磕几个头道歉,到时候我再替你向宗主求情,他大人有——唔唔……”
“吵死了!”楚剑衣皱眉道,“你这蠢货,从小脑子就不灵光,长大了还是这副蠢样子,学不会说话,就滚回去让你爹教教你怎么闭嘴!”
脑子没发育好的青年被她封住嘴,又束缚手脚,只能唔唔唔在原地蹦跶,着急得不行。
聒噪的家伙解决了,楚剑衣又看向这群老东西身后的小东西,小东西们被她扫过一眼,有的低下脑袋,不敢直视这位多年未见的小姑姑,有的冷眼相看,仿佛与此人没有半分瓜葛。
楚剑衣嗤笑:“看来那么多年,是白疼你们了,没良心的小白眼狼。”
她说着听起来十分可惜的话,目光扫过一个个曾经撒娇让她买这买那,如今却各自持着武器对准她的小王八蛋们,最后停留在被众人团团围护住的轿子上。
这是顶看起来很普通的黑木轿子,四角的檐翘得不高,也没有流苏挂件修饰,除了样式古朴一些,再无特别之处。
她不记得有什么法器,是以轿子为载体。
轿子静静地站在那里,任凭周围人如何喧闹,都不摇撼分毫,如同一个把握全局的人,冷眼看着这场闹剧。
那个斑白头发的男子察觉到她的目光,警惕地站到轿子前面,厉声道:“楚剑衣你这孽障,冥顽不灵,没有人性的乌鸦尚知道反哺,宗主生你养你,你不晓得回报,现如今还要拿着剑对准你的生父吗!”
那两张刻薄的嘴皮子上下翻动,满嘴的仁义孝道,一口老牙管不住口水,唾沫横飞,听得楚剑衣想改主意先给他来一剑,让这老东西滚到地底下去讲孝不孝的大道理。
但她现在没功夫理会这老儒棍。
楚剑衣横起剑,直指着黑轿子,“你们不妨一起上,看是否能接我一剑!”
无赖剑上繁纹爆闪,磅礴的灵力爆发出无比耀眼的金色光芒,将楚剑衣吞没在金光形成的小型旋风中,挟着不可抗拒之势,径直朝众人席卷而来。
“你们快掩护宗主走!其余人与我一同应敌,这个女魔头疯了!”
不知谁在发号施令,几个楚家小辈灵力化成链条,捆住黑轿子的轿杠,片刻不停留往浩然宗方向疾冲而去。
剩下众人合力展开护盾,与那股强劲的剑气旋风正面相抗——
“嘭”
剑气旋风直砸在护盾上,钻出一点破口,从破口的地方开始产生蛛网般的裂纹,并且持续加深、加大,直至护盾接近粉碎,那道旋风才渐渐平息,露出光芒掩护下孤战的无赖剑。
楚剑衣却不见踪影。
“她人呢?!不好,宗主有危险,快追!”
众人这才反应过来中了她的计,动身正要追赶,无赖剑的纹路里光芒再次显现,如同无数条不可截流的汨汨溪流,涌向四周寂静的枯木丛中。
下一刻,数不清的神兵法器纷纷从枯木中升起,回应无赖剑的召令,无主自发地朝众人展开攻势!
“那不是去年放入库中的四方仪吗,怎会在她手上?!”
“无青蔓!前年抄了徐家得的神兵,她怎么拿到的!”
“别管那么多了,快加把力控制住这些神兵!”
众人急惶地施使灵力,意图操纵数量极多的神兵掉头转向,霎时间乱作一锅粥。
这边。
楚剑衣释放出剑气后,留下无赖孤剑拖住楚家众人,自己则立刻追上那些个小辈。
她并没有马上拦下他们,而是像赶羊入圈,一边盘算着拖延那些老东西的时间,一边将小东西吓唬到离老东西有一段距离的地方。
同时细致观察着那顶黑轿子,冷风吹开窗帘,果真露出那只比死人还枯朽的老手。
对付这些小东西耗不了太多精力,即使楚剑衣现在没有趁手的神兵在身,随便看上个倒霉的小东西,汹涌强悍的灵力便摧枯拉朽地夺舍了他的宝贝鞭子,并狠狠给这些白眼狼们抽上一鞭,将人抽翻过去。
而那顶黑轿子,正停放在地上,轿中人不知是死是活,由着楚剑衣慢慢朝他走来,迎接命运的终结。
一切仿佛在梦中。
阿娘的惨死,大娘子所遭受的不公,还有她与杜越桥路途遇到的险象,都是因这个所谓的生父而造成。
如今仇人就在眼前,楚剑衣竟感到有几分的不真切。
这不是假的。是她苦等了七年,辛苦打探消息,精心布局周密筹划换来的结果。
手刃仇人,就在当下——
她高高扬起鞭子,像楚淳逼迫聂月抽她那样,用尽全力,啪的一声,灌满灵力的神鞭抽中黑轿子。
随着声音响起,轿身瞬间迸发出短暂且耀眼的白光。
下一刻。
轿子还在。
楚剑衣消失了。
第49章 不姓楚便是外人逆女,你要弑父不成!……
“剑衣,剑衣……”
她听见有人在喊她。
这个人的声带是被疆北风沙磨砺过的粗糙,大嗓门,压低了说话,嗓音哑哑的,像把干燥的砂砾都吹到她脸上。
还有闹人的蝉在鸣叫,响个不停,她感觉好热,恰好窗纱被一阵凉风吹动,带着荷池清凉的水汽拂过全身,怀里抱着什么,凉丝丝的,好像是那人亲手给她做的竹夫人。
这或许是十七八岁的某个炎炎夏日,或许正值午后,或许她正躺在大娘子为她建的江南小院的屋舍里,或许……
她感到有只粗砺的手,轻轻抚摸着她的脸庞。
这只手上好多的小疤,是练武的时候留下的,还有好多的老茧,也是握惯了兵器才有的。
指腹从眼尾擦到太阳穴,一点都不舒服,如果有面镜子照着,她肯定能看到自己脸上被刮出粉红的痕迹。
那个人或许也意识到了,把手抬起来,用手背为她揩拭眼泪。
“剑衣啊,还在生大娘子的气吗……怎么梦里也哭鼻子。”
她听见大娘子坐在床头,扯出条小被子,塞到她小腹和竹夫人接触的位置。
大娘子嗔怪地说,“说了多少遍睡觉的时候要拿被子盖住肚脐,怎么说都不听,难怪月事总疼。”
十七岁的楚剑衣一点都不领情,装睡翻了个身,背对着大娘子,小被子从肚子上溜了下来,用身子严严地压住,不让大娘子再扯出来。
大娘子无奈地叹出一口气,从床上下来,捡起被楚剑衣丢在地上的无赖剑,挂在墙上。
“不准挂它!”
楚剑衣猛地坐起来,发脾气大叫:“它不喜欢我,它不认我!它愿意躺在地上也不肯让我用它,你挂它做什么!它不会想挂在我的墙上!”
大娘子手中一停,把无赖靠着墙壁放下,又坐回楚剑衣身边哄。
“不挂不挂,这破剑配不上咱们家剑衣,不要它了!等剑衣十八岁了,大娘子带你去再寻一把好剑,好不好?”
“没有比它更好的剑了!都怪你,本来我可以让它心甘情愿认我为主,你非要横插一腿,现在你开心了,它根本就不认我!”
大娘子理亏,一个劲地道歉:“对不住啊剑衣,我也没想到半路上会杀出那个姑娘把你的机缘抢了。但天底下剑那么多,我就不信还没有一把比它更好的了!你就原谅大娘子这么一回吧。”
“哼!就动动嘴皮子,谁都会。”楚剑衣抱起竹夫人,不愿理睬她的道歉,却看见大娘子身上穿的软胄,右眼皮跳了跳,“你真要去为我寻剑?”
大娘子伸出手掌想抚摸她的脑袋,被楚剑衣躲过去,手掌尴尬地悬在半空。
她阖了阖眼眸:“我要去疆北一趟,回来后陪剑衣去寻剑,到时候咱们娘俩还能去江南看看风景,剑衣不是老早就念叨想去吗。”
楚剑衣看她半晌,“你为什么要去疆北?”
“就待半年,肯定能赶在剑衣十八岁生辰回来。”
清凉的穿堂风拂过,吹起楚剑衣几缕睡乱的青丝,蹭到大娘子脸上。
她用心地为女儿理清乌发,随楚剑衣怎么追问,她都蜻蜓点水般答着别的事儿,“看了江南的花花草草,咱们再去疆北玩儿,和外祖一起在大草原上骑马,她可想见你。看完了这几个地方,还有极北部州——哦,极北部州太冷了,你月事疼,不能去那么寒冷的地方待。”
“不行,我就出过一次关中,还没去过极北部州看冰山呢!月事每月只疼一两天,一年算疼二十天,三十年就疼六百天而已,区区六百天,疼便疼了,冰山却不能不看!”
“哎呦哎傻妮子,六百天的疼可不轻啊!”
大娘子哭笑不得,“好好好,去去去,大娘子给你找来了止疼的草药,你老老实实每月记着喝,等你喝光了月事不疼了,大娘子回来陪你过完生辰,咱娘俩就安心去江南玩儿去!”
十七岁的楚剑衣荫蔽在大娘子这棵茂盛的大树下,盛夏的暑气都被隔绝在外,树冠投下的大团树荫,贴心而慈爱地哄好了这个被爱包裹着、尚还单纯无忧的姑娘。
“那剑衣原谅大娘子了吗?”
楚剑衣翘起了嘴角,矜持地憋住笑意,抱紧了竹夫人重新躺下,装作生气未消的模样,不肯理会大娘子。
在说什么啊。怎么会原谅你。骗子。
十八岁的生辰与大娘子战死的消息一并来到,十八岁的楚剑衣一夜长大成人。
凌关大娘子尸身被逍遥剑派葬在疆北,楚家颜面尽失,楚淳勃然大怒,不许府上任何人为凌关披麻戴孝、秘办丧事。
不孝女楚剑衣公然挑衅生父,身着白衣当孝服,头系白布作孝巾,在自己的院中为凌关大娘子设灵堂,跪她生前衣物,烧香供奉守灵。
只有她一人守着的丧事期间,楚淳敲锣打鼓领妾室入门,张灯结彩囍字红火,新人风光无限,宾客拱手祝福。
院内的香烛孤寂地燃烧着,楚剑衣烧完最后一沓纸钱,又朝大娘子的衣物拜上三拜,最后取下那把不喜欢她的无赖剑,众目睽睽之下闯入喜堂。
“逆女,你要弑父不成!”
她听见数不清的劝阻怒喝。都变成风声,呼呼掠过耳畔。
她看见各种神兵法宝祭出。都变成霜雪,唰唰覆满全身。
她胸中没有惧意,身后没有退路,怨恨充满了她全身,她只有一个念头——楚淳,要为大娘子陪葬。
“她不该死,你该死。”楚剑衣平静地说。
哪个长辈的剑刺中了她的右臂,哪个小辈的刀砍在她的肩头,她披头散发,鲜血飞溅,活脱脱一副女鬼模样。
楚剑衣仿佛感受不到身体上的疼痛,终于嗜血的无赖剑兴奋地斩开一切进攻与防守,楚淳那颗没有心的胸膛就在剑前——
“啪”
突然迸发的白光将她整个包裹,连人带鞭传送到瀑布断流的涧底。
长鞭猛抽在累积的厚雪上,顿时冰雪四溅,连泥带水回溅到楚剑衣的裤腿上,方才还在眼前的黑轿子不见踪影。
“被外人三两句话挑唆,就拿着剑要杀亲爹,你的脑子只有核桃仁大?!”
苍老的声音回荡雪谷,一层层积雪簌簌抖落,倾塌形成的雪雾遮蔽了楚剑衣的视野。
她脚下一踏,径直朝着悬崖上空飞身而去,手中长鞭一挥,击打在看不见的结界上,产生的灵力回弹将她整个人又震回谷底。
东西南北四角均试了个遍,抽击、回弹,再抽、再弹,终于楚剑衣抽得气喘吁吁,才一鞭甩在楚观棋身侧。
“他一路追杀我,你不管!我还没见到他真身,你却出手将我压制到这里,我杀他杀不得,只有他来杀我的份!”
鞭子甩出的气浪掀落积雪,露出盘腿打坐了不知多久的楚观棋,他只一指按下,楚剑衣便被无形的威压逼得下跪,挣扎起身不得。
楚观棋面色沉冷:“我若任由他杀你不管,你在陇中就该毙命,还能让你走到逍遥剑派!”
“你早对我有防备之心!那顶轿子分明就是你留给楚淳用作防我!”
“年纪渐长,记性却连我都比不上了,难道我未曾给过你防身的法器?你那些随身的法宝,哪一件不是从我手里出去的?!”他冷声道,“一口一个楚淳,他是生你养你之人,你却半分敬畏都没有,哪还有个做人的样子!”
“生我的是阿娘,养我的是大娘子,他于我只有深仇,从无养育之恩!”
楚剑衣怒极,肩膀随着粗重的呼吸上下耸动,“大娘子、大娘子……七年前那场镇海之役,本该轮到他楚淳出战,可他设计让大娘子顶替,陷害她身死西海,魂困海底!楚淳如何不该死!”
楚观棋似乎未料到她会知悉此事,沉默一会儿,缓声道:“那几个外人跟你讲什么你就信什么?凌家三丫头当年是自愿献身封印妖兽,没有人逼她。”
“当然不会有人明着逼她,你楚家这些人,个个道貌岸然、阴谋用尽,推着大娘子往火坑跳,到头来竟说没有人逼她!你是不是和楚淳一样,都没有心!”
疆北草原和雪山孕育出来的凌关大娘子,广阔又单纯的心怀怎会识得破这些楚家狐狸的阴谋,堂而皇之的联袂救世谎言下,暗藏着如何汹涌复杂的算计。
言语的徒劳抗诉下,楚剑衣体内灵力翻滚,几乎要挣破楚观棋压制,奋力而起——
威压骤增,刚离地半尺的双膝,再次跪进深雪当中。
楚观棋事不关己地淡淡道:“一个外人,能为楚家作牺牲是她的荣幸,没什么可惋惜。”
“不跟你姓楚就是外人?!”
撞出血迹的膝盖又将抬起——
压得更深。
“凌家与楚家本就是龙虎相争,嫁进个女子既然不能为楚家诞下子嗣,死了便死了,免得与凌並明暗通曲款,坏我楚家大事。”
漠然冷酷的眼睛看向楚剑衣,“你现在逍遥剑派,不要忘了,你生是楚家的人,死是楚家的鬼,要是敢同凌並明通气,我定然不会留你一丝情面。”
这双老眼里没有对晚辈的怜爱,有的只是冷血无情、算计猜疑,整个谷底的冰雪都因楚观棋的存在而愈加寒冷,人间的暖阳照不到这里。
楚剑衣与他怒眼相对,忽地冷笑问道:“老东西,利益算计你是再清楚不过,你可给自己算算,你到底活了多少年了?!你猜猜看,其余七大宗门,是丝毫没有察觉到天地间灵气的异动,还是像你一样在盘算等待时机!”
楚观棋心中一突,瞬间哑口无言,只将威压施加得更重,使楚剑衣半个身子都陷进雪泥里。
压得她唇角溢血,无力再抵抗,楚观棋淡然问道:“让你找的东西,进展如何了?”
“……”
“不肯答?那你就给老夫跪在这里,想明白了再出去。”
第50章 徒儿闷气生着呢杜越桥,我回来了……
三日后。
小雪花在空中晃荡着飘飏,即将落定,忽然一线微不可察的灵气破空划过,雪花一滞,从中分裂成两半,落到楚观棋额头的沟壑里。
感应到浩然宗方位传来的消息,他缓慢地掀开眼皮。
身前的位置已经不见楚剑衣人影,只剩下被挤到坑边的积雪,还有膝盖跪地撞出的两滩血迹,早就凝固。
此前困住楚家众人的神兵法器,一件不落全部重新入库,然后出现在这处谷底。
被擒作俘虏的某人不接受诱降,挺直着腰杆,傲骨铮铮掷下楚家的东西我碰都不会碰的豪言,然后趁楚观棋入定,一件不落全部卷走。
噢,她万分慷慨地留下了从侄儿那抢来的鞭子。
楚观棋嘴角抽搐,眼睛一抬,那条抽过主人的鞭子雪地升起,咻一下朝楚家飞射而去。
闹剧落幕,楚观棋再次阖上老眼,人世日升月落,俱与他无关。
*
逍遥剑派,外城。
一个面容被帷帽遮了个严严实实的女子,步伐匆忙地走在街道上。
路过一家奶香四溢的小店,脚步依旧未停,又走过几家店铺后,女子突然想起要事,转身往回走。
此人正是无功而返的楚剑衣。
楚剑衣走到门外,透过绢布往店内看去,似乎没有打定主意。
热情的异域老板舀起一勺温奶,怼到她面前,“哎客人,新鲜的奶皮子,尝一尝要不要?”
楚剑衣后退一步,虽然有被冒犯,人却并不生气。
她想起大娘子还在时,经常会为她熬煮牛奶,小火煨上一夜,第二天早上起来就能吃到奶香浓郁的奶皮子。
是疆北特有的美味,在中原并不常见,少年时的她觉得新奇又好吃。不知道南方的姑娘是否喜欢。
杜越桥应该会喜欢的。
楚剑衣于是道:“劳烦你帮我连带牛奶打包一罐,盖严实了,不要洒出来。”
老板立刻眯眯笑着舀奶,她刻意舀得很慢,方便推销生意,道:“客人你还要点别的不要?我这里嘛,扁核桃、无花果、红枣多多的有,烤奶皮和奶酪也是多得屋子都装不下,小孩子嘛,都爱吃的这些。”
经她一提点,楚剑衣觉得确是如此,便走进小店,看到无花果干,哪种最甜,装多些;看到葡萄干,各样都来一些;看到烤奶片,全部装起来。
最后把半个店的货品都清空了,干果奶类大包小包堆成小山,老板喜不胜收。她看楚剑衣穿着不像是能干重活之人,便道:“客人,你家住在哪里,驴车帮你运东西回去要不要?”
然而下一刻,楚剑衣就当着她的面,从袖中取出乾坤袋,袋口一开,小山似的几十个大小包倏然化作一道白光,钻进袋口。
老板瞠目结舌,“你是城里的修士呀客人,保卫着我们的安定呢嘛,折我要给你打的!”
手里的算盘噼里啪啦飞快打起来,等她算清折后的价钱,只看见柜上堆了一把金叶子,而那位散财的仙子早就走远了。
昔她往矣,雨雪霏霏,今她归来,依旧雨雪。
然而今日的光景略有不同,天上飘着小雪,节气正好也是小雪。
文人雅士最是喜欢这种场景,小雪日赏小雪,剥两瓣橘子,友人三两聚在一起围炉煮茶,吟上两句瑞雪兆丰年的佳句,真是再好不过。
可楚剑衣烦恼得很。
承诺的楚淳人头没有取回来,此次暗杀失败,浩然宗和楚家两方都会加强防备,下次再要刺杀,难比登天。
凌老太君那边不好交差。
人还被楚观棋罚跪在谷底三天,给杜越桥承诺的七天也没有如期兑现。
杜越桥那边也不好交差。
楚剑衣心烦得闭了下眼,离开那日将杜越桥推倒在雪中,徒儿跪着大喊的不许骗人,像只手穿进胸膛紧紧攥着她的心,砰砰砰砰,逾期的负罪感让心跳声无限放大。
早知道,应该多给她承诺几天的。
但是又有什么关系呢。
楚剑衣心存侥幸地想到之前与杜越桥经历的那些人那些事,桑樱、郑五娘、许二娘……甚至包括楚剑衣自己。
那个长得并不白皙娇弱的南方姑娘,性子就像梯田里肥沃的黑土,无声把委屈愤怒都吞咽入腹,谁来招惹她,一脚把她辛苦翻好的土壤踩压实了,除了鞋子上沾着些得拿树枝刮去的泥土,便再也得不到更重的惩罚。
等人走了,杜越桥就扛起锄头默默地重新翻整土地,等着下一个人继续来践踏。
说好听点是宽厚,说难听点,就是即使她躲在人群里,别人也能一眼看出来她是最好欺负的那一个。
她不会去长久地怨恨谁,从江南飘零到疆北,人都还没长成,根系扎不下去,当然也不会有精力和能力用在怨恨谁上。
是这样的。
杜越桥不会埋怨她。
可是这个自我宽恕的念头一出来,楚剑衣反觉得心被狠狠揪了一把,好像离开前就算准了自己不能如期回来,算准了杜越桥不会生她的气。
但也只逾期了三天,算不上多长的日子。
况且,她也买了这么多干果零食,当作是给杜越桥的赔罪,天底下还有谁能要她去赔罪,谁能享受到这种待遇,很可以了,诚心很足了。
楚剑衣的心渐渐安定下来,人已走到内城门前,尚未来得及思索如何进城去,原先那两个侍卫就将吊花月牙长戟收起来,恭敬地让出一条道。
她眉头一展,知道了这是凌飞山的意思。
十日前酒坊醉饮,凌飞山以大娘子当年死因激她闯关中弑父,实则是凌家在试探她究竟是已与楚家决裂,还是借着参加祭典的幌子,打探逍遥剑派内部情况。
若是她刺杀楚淳成功,楚家与浩然宗大乱,自是最好不过。
即便刺杀失败,她和楚淳之间的关系更加恶劣,楚家内部势要暗涌,等到楚观棋作古,又是一场大乱。
这局棋,只要她楚剑衣踏入关中,剑指楚淳,逍遥剑派就能坐收渔利,只不过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只是凌飞山见到她完好无损地归来,不知心中会作何感想。
楚剑衣并不多想,给凌老太君那边的差算是勉勉强强地交上了,现在该头疼的是怎么面对杜越桥。
然而杜越桥的事小,徒儿并不会多怪罪她。
可能此时杜越桥正在扫雪,见到是她回来,肯定会激动得把扫帚都扔到一边,像只欢快的小狗一样扑到她身边,问这问那,关心她有没有受伤。
于是楚剑衣往前走一段路,忽地停下,一把甩开有碍视线的帷帽,召出无赖,飞快地向她和杜越桥的小院御剑而去。
离家并不遥远,御剑飞行不过半刻钟,她就已经能瞧见小院在雪中的轮廓了。
这几日雪下得小,院中积雪不会太多,杜越桥应该早早就扫完了,这会儿也许在睡午觉。
可她十八岁的徒儿觉少得实在可怜,在遥远的疆北人生地不熟,这十天也没人陪她说说话,她除了练剑练剑练剑,还能做什么呢。
或许还会坐在门口,从天亮等到天黑。
楚剑衣慢下来,降到地面收起剑,然后从乾坤袋里取出几包干果和那罐牛奶,提在手上,像一个参加完宴席把好菜打包回来的长辈一样,在小雪中走向有人等她的家。
篱笆垒得不高,许是杜越桥长高了一些,楚剑衣远远地就看见她握着扫帚,无比专注地扫着已经干净的院落。
以至于楚剑衣走进院子,她都没有察觉。
“杜越桥。”楚剑衣不轻不重地喊。
杜越桥身形一顿,似乎觉得是自己的幻听,并没有回头。
“杜越桥,我回来了。”楚剑衣又喊了一声。
这回杜越桥终于有了动静,她握紧了扫帚,小心翼翼地转头瞥了一眼,余光中果然站着那人的身影。
真的是师尊。
可她没有楚剑衣预想中那么激动。
甚至没有立刻回头问候一句师尊你回来了,杜越桥慢吞吞地把扫帚靠墙放好,头也没有垂得很低去遮掩泪水,因为没有眼泪。
她就慢吞吞又走到楚剑衣跟前,说:“我来提吧。”
伸手就要接过那些她并不知道是买给她的零食。
楚剑衣没有放手,仿佛和她因这几包零食在僵持着。
一只手要接,一只手不放,两只手尴尬而固执地僵在半空。
突然间两人都意识到这样冒犯了对方,同时松开了手——
“啪”
那罐尚且温热的牛奶罐子摔到地上,盖子摔脱,凝固得很好的奶皮子从中跌了出来,醇白的牛奶淌在雪水浸湿的泥土里,成了数条白色的溪流。
“对不起对不起,我这就把它们收拾好!”
杜越桥这时终于有了较大的情绪起伏,连忙蹲在地上,把其它掉下来的干果小包全部拾起,一个个叠好了,递到楚剑衣手中,又回去拿上簸箕,扫了一些土进去,准备把牛奶埋好。
但她看见楚剑衣的目光一直停留在那滩倒地的牛奶上。
“……这些牛奶多少钱啊,我赔给你……”
楚剑衣于是把目光移到她脸上,扯起一抹牵强的笑,说道:“不用赔,本来就是买给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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