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镖还未近身,楚剑衣挥剑一斩,凌厉的剑气激荡,瞬息之间,飞镖悉数掉落。
脱离了呛得死人的暗室,烟雾还未去味,杜越桥撑开发酸的眼皮,只见原本空荡荡的马宅大院,四周围墙上站满了严阵以待的黑衣人。
健劲的腰身覆着丹黑文武袖,个个寒刃出鞘,如临大敌。
“糟了,是罡巡卫。”楚剑衣低声道。
罡巡卫隶属于浩然宗下的玄罡监,分派在西北部州,协助逍遥剑派维护治安。
想来是方才她动怒引起的灵气变动过大,这群罡巡卫闻到味儿就来了。
“大胆狂徒,罡巡卫在此,还不束手就擒!”
十二三岁的少女拉满弓,尖锐的箭头对准楚剑衣,厉声喝道。
跟随师尊上任第一天,就遇到修士行凶,她激动得不行,迫切想要大展身手。
不过,事情发展和她预期有些不一样。
“快收起你的弓,桑樱!”
聂月只觉心脏快要跳到嗓子眼,不敢眨眼盯着徒儿放下弓箭,才松了口气,往前一步,道:
“少主,您怎会在此?”
刚才和飞镖一起袭来的声音,就来自于她。
“我的行踪还要向你禀报?”楚剑衣一点不客气,嘴上说着,余光已经在找寻逃跑路线。
聂月不动声色地走近楚剑衣,让出一条供她脱身的通道。
“师尊,那儿冒出来好浓的烟,这些丫鬟说底下还有个人!”桑樱急道。
好徒儿,就喜欢你这聪明劲儿。
聂月佯装惊讶,向同僚们交代:“你们别让她跑了,我去救人。”
锅甩完,不顾双方实力差了条鸿沟,脚下一踏,只身前往浓烟滚滚的暗室。
地下已是火光冲天,热浪一阵阵朝她扑来,火舌肆意席卷。
什么深仇大恨哪,纵这么大的火。
来不及管楚剑衣又发了什么脾气,聂月结了个保护罩,朝火势最凶猛处奔去。
救人要紧,救人要紧,要是这混世魔王真在凉州杀了人,她可不敢去给宗主和老家主述职。
黑烟浓郁笼得什么也看不见,聂月听到微弱的呻吟,伸手一扒拉。
好,抓住手了,人还活着,走也!
她拽着只手就往出口走去,脑子飞快盘算着,要不再拖延会儿,等那祖宗走远点,自己再上去,到时候就说追不上了。
也不能等太久了,上面那些个心眼子可不少,保不准哪天就到背后告黑状去了。
聂月凝眉愁思苦想,自己担任罡巡卫总督十余年,勤勤恳恳给浩然宗当牛马,眼下楚观棋深居简出,早不管宗门事务,楚淳难以服众,宗主之位岌岌可危,下一任宗主极有可能传给楚剑衣,那就是她未来的顶头上司了。
她聂月哪有胆子去招惹?
如果时光能够回溯,她就狠狠心,在出门的时候把腿摔断,哎呀你们看,真出不了这门。
聂月脑中天人交战,半点没发现手上越来越轻,轻若蚊蝇的声音也听不到了。
她精打细算,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拖着半截尸体飞身而出:“让她给跑了?还不快——”
追?
哈哈,用不到啦,这闯了祸向来跑得比兔子还快的楚剑衣,竟然直接让罡巡卫给绑了!凭什么啊——
哦,原来跟她一伙的那小姑娘,正被自己徒儿用匕首抵着咽喉,一点不敢乱动,剩下的妇孺也被捆了起来,跪在一块。
桑樱容光焕发,自信满满等着她表扬呢。
真是大孝女啊,哈哈。
天塌了。
人无语的时候真的会笑,聂月笑得比哭还难看。
众人骇怪的目光都聚焦在自己手上,聂月偏头一看——
她头一次这么希望传说中的飞头族真的存在。
存在也没用了,这具尸体根本就是拦腰斩断,肚子里面已经空空如也,一点点生还的机会都没有啦。
聂月按住突突跳的太阳穴,心一横豁出去了,“其实这人是我杀的,你们信吗?”
楚剑衣眉毛上挑:“?”
杜越桥:“……”
各怀鬼胎的同僚们站得远远的,神态各异。
桑樱:“师尊,她们早就招了,那高个儿女人说,人是她杀的。”
“……你知道她是谁吗?”
“嗯嗯!我知道。”桑樱点头,挺起胸脯,像只骄傲的花孔雀,“她是浩然宗的少主,师尊从前教过我,少主犯法,与庶民同罪,师尊你可千万不能放过她!”
哇塞,敢情你早就知道她是谁呀。
为师举的例子,是让你别惹出祸端,不是让你学以致用到这混世魔王头上!
还千万不要放过她——桑樱哪,为师平日对你也不差吧?练功累了就休息,书爱读读,不读咱就不读,你这样坑害为师,意图何在?
聂月感觉自己快倒下去了,好晕,能不能说在火场中暑了。
她捂着发闷的胸口,好奇道:“你怎么抓到少主的?”
师尊终于问到正题上了!
桑樱膝盖顶了顶杜越桥,匕首刺在她颈间,挑破皮渗出血滴,得意说:
“少主只顾一个人逃命,我把她徒儿逮着了,少主又折返回来,各位罡巡卫协助,费了好大功夫才将她拿下。”
平日严肃的罡巡卫们,此时东瞧瞧西看看,没有一个敢直视聂月。
好哇,原来是这些个一起给她挖了个大坑。
愣头青桑樱一点没察觉到师尊的绝望,她揪着杜越桥的后领,打到猎物般嘲讽道:
“瞧你这家伙年纪可比我大不少,拜我们少主为师,却连我一击都接不下,真是拖你师尊后腿。”
杜越桥抿紧了嘴唇,满眼愧疚地低头,盯着用尽灵力的手臂。
笑话完人家,扬起一张明媚的笑脸,桑樱摇尾巴讨好:“师尊师尊,我是不是比她厉害多了?”
聂月默默朝楚剑衣投去同病相怜的目光。
那人也有几分无语。
姐妹姐妹,你的徒儿确实厉害,天底下还有第二个这样的孝徒吗?
有的,姐妹有的,这么会坑师尊的徒儿当然不止一个啦。
好想扇蠢徒啊。
忍住忍住,不能打,大孝徒儿是哪家塞给她的?
想不起来了。
算了,哪家塞来的都惹不起。
她怕再理会蠢徒儿,会被气死在这,于是不吭声地从罡巡卫手中接过捆着楚剑衣的绳子,动作一僵。
好家伙,这竟然是专门用来对付高阶修士的缚仙索——上面什么时候给罡巡卫发这玩意了?!
“总督,按照门规第二百八十条,浩然宗修士屠戮凡人,不论出于何种目的,都需鞭笞三十。”罡巡卫俯首,门规记得滚瓜烂熟。
听这声音并不耳熟,聂月掐起她下巴一看。
好嘛,这又是哪个部门插进来的人,监视她来着呢。
“我早已被浩然宗除名,门规可管不了我。”楚剑衣冷淡道。
对对对,确有这回事,还是少主脑瓜子转得快,就喜欢你这桀骜不驯的样子。
聂月故作犹豫:“哎呀,这可不好办呐……既然少主已经不归浩然宗管制,那便,放她走?”
“放不得!”罡巡卫拦住聂月准备松绑的手,面对这位没有实权的总督,丝毫不惧,“少主虽已不是浩然宗的人,但名字还写在楚家族谱上,且在凉州城境内犯事,玄罡监亦可管制。”
天杀的,你一个小小罡巡卫也敢如此大不敬,真是——
拿你没办法。
聂月咽下冲到喉咙里的火气,想到动了眼前这不知是谁的眼线,玄罡监里那些老狐狸又得给自己苦头吃,话一个字一个字蹦出牙缝:“那你说,该怎么办?”
“依属下看来,此事仍需禀报家主。”
说完,她就在聂月眼皮子底下,掏出一只鸿雁笛,“还请总督亲自禀报。”
聂月震怒:“谁给你的狗胆,竟敢窥探少主的行踪!”
落地的飞镖“铮”一下立直,飞快地射向这个罡巡卫,却在离脖颈还有一指宽的位置停住。
什么缚仙索、鸿雁笛,罡巡卫里插进来的这些家伙,个个都比她消息灵通,早先知道楚剑衣到了凉州城,只等楚剑衣冲动犯事,再把她给推出去处理楚家祖孙三代的纠葛,怎么处置,都要得罪这些活阎王。
罡巡卫直直盯着地面,不动也不敢动,许久没有痛意,才重复着说:“还请总督禀报!”
聂月没辙了,刚才那话是说给楚剑衣听的,这事跟她真没关系,背后另有主谋。
少主明鉴啊!
楚剑衣了悟冷笑,怪不得这罡巡卫来得这么快,敢情从自己出桃源山到凉州这程路,楚淳就没停过对她的监视。
刚解决完母辈们的陈年旧事,压抑沉重的情绪阴霾般笼在心头,自己一直被楚淳监视的消息又撞上来,楚剑衣怒上心头,人被捆着,语气厉得恨不能把楚淳杀千刀:
“真是楚淳喂的好狗,现在就给我原原本本地告诉他,人是我杀的,我倒看看,这个躲在暗地见都不敢见我的老东西,打算怎么处置我!”
“冲动不得啊少主,我相信你肯定是有苦衷的,事情还有得商量!”聂月吓飞了魂,这要是真报上去,楚剑衣挨鞭子肯定逃不掉的。
谁禀报谁负责,那三十鞭必然是她一鞭一鞭抽下去,要说少主不记恨,楚剑衣敢保证,聂月也不敢真信。
“让你报你就报,讲这么多废话做什么!”
好啦,笛子摆在面前,人少主都发话了,她这个劳碌半生的牛马,是时候该宰啦!
聂月视死如归,当着楚剑衣的面,大事化小地禀报回楚家。
鸿雁笛悠悠传音,很快收到回复。
是楚淳截了胡,由戒律司代为传达的意思:少主犯事与浩然宗内门弟子同罪,加之其多次畏罪潜逃,数罪并罚,总计要挨五十下鞭笞。
五十下鞭子啊,聂月真的要两眼一黑了,但她坚持没有倒下去,她在等,楚剑衣也在等,甚至看戏的罡巡卫们都在观望。
她们在等那位真正掌权的老家主的态度。
众人忐忑不安等候良久,终于等到他的传音。
只有五个字:留她一口气。
聂月悬着的心,终于死了。
第32章 师尊挨了好多鞭她给我磕头,要我放了……
什么叫留她一口气?
这句话的意味,其实非常玄妙。
比方说,如果楚剑衣是个弱柳扶风的闺女,一鞭子下去能要她半条命,那就只能点到为止,抽一鞭子完事。
反之,假如这家伙身体硬朗,性子又犟得要死,都已经被打得看不出人样了,嘴上还要逞强:
“是不是没吃饭?你平时就是这么抽人的?罡巡卫总督的位子还不如让给别人!”
那真是不好意思,不仅五十下鞭子一鞭都不能少,还要另加四十鞭,作为楚剑衣死不认错、挑衅权威的教训。
聂月握着刑鞭,鞭尾滴答滴答落下的血珠,在地上聚成一滩,很快和楚剑衣身上淌下来的血交汇。
飞溅的、缓慢流动的血液,以被打得血肉模糊的楚剑衣为中心,形成一朵巨大妖冶的嫣红彼岸花。
聂月的手有些发抖。
罡巡卫的刑鞭专惩修士,一鞭下去打碎你的灵力护体,再一鞭打在筋络上,要你体内灵气淤塞,短期内无法运功。
一般修士挨上三十鞭,不在床上躺个一年半载,断然起不来。修为高一些的,也许能挺过六十鞭。
聂月见过最高的记录,是整整一百鞭。
当时她还是个普通的罡巡卫,眼睁睁看着那人挨了一百鞭硬是一声不吭,打完过去检查,才发现人早就死翘翘了,躯体却还保持着跪姿。
所以她每抽下一鞭,都要仔细观察楚剑衣还活着没有。
这犟种也真够娘们儿,挨了七十二鞭了,还能嘴硬。
嘴硬没关系,身体别硬了就行。
又一鞭挥下,血花飞溅到墙上。
“七十三。”一边的罡巡卫报数。
聂月停下来,没听到楚剑衣动静,伸手去探她鼻息,“气息微弱,可以结束了。”
“这……”罡巡卫犹疑,那头的指令是要逮到楚剑衣犯事,后续事宜再听安排。
打足五十鞭可以交差了,谁知道楚剑衣死活不服软,自己给找苦头多加四十鞭。
况且要是把楚剑衣整得太惨,老家主那边也不好交代。
各方利益在脑子里飞快过了一遍,她正准备点头,却听到楚剑衣低哑的声音:
“打!就这点鞭子还打不死我,继续!”
聂月身躯一震,鞭子差点握不住。
何必呢少主,服个软很为难吗,你说你刚才直接装晕,鞭子不就落不到身上了,你好我好大家好的事情,为什么不知道拐一下弯呢?
看到楚剑衣的白衣已经变成红衣,红衣又被打成布条破破烂烂,露出的肉混在血里像被啃过,聂月恨不得剩下的鞭子自己替她挨了。
但碍事的眼线一刻不离地守着,她无计可施,只能高高扬起长鞭——
七十四、七十五、七十六……
“九十鞭。”
罡巡卫麻木地报出最后一个数,推开房门,让潜伏的眼线看到屋内惨状,“罚已处完,属下告退。”
还知道是属下,到底属在谁下面?
聂月的表情彻底垮下来。
但现在不是追究这事的时候,聂月慌且急地扶起楚剑衣,往她嘴里塞进一颗药丸:“好少主,您先吞下这药,保命要紧!”
可别死在她手上。
这遭了瘟的楚剑衣,被人好心扶起来,一句多谢都没有,两只眼睛撑不住要闭上了,又费力地睁开,直勾勾盯着人家看,嘴唇咧开,阴恻恻地笑:
“呕——”
聂月只觉脖间一阵温热,接着带腥味的液体顺着外衣迅速滑下,啪嗒啪嗒滴到地上,溅起血花。
不敢睁开眼,希望这一切都是幻觉——不对,那药也吐出来了?!
在楚剑衣将要继续呕血的时候,聂月眼疾手快,并指一夹,从那口老血中精准夹出救命的药丸。
给她运气,再塞,再吐,又塞,又吐……
终于聂月的巡卫服完全被血浸透了,楚剑衣才把救命药咽下去,没有再吐。
她好想擦一擦额头的冷汗,但一抬手,全是楚剑衣呕的血……这家伙报复人确实有一手。
也不知道是药效发作,还是回光返照,楚剑衣突然间有了力气,一把推开聂月,自己又站不住,弓着身子东倒西歪,撞到墙壁才扶稳。
“哎,少主你真是……”聂月不敢真撒手,刚安下的心又提起来,往前伸着手臂,像在护刚学会走路的小孩,“何苦呢。”
那祖宗靠着墙,有气无力地瞪她:“滚开!”
真好,嘴还是硬的,命也硬,看来不是回光返照。
聂月倒真想滚,但她怕自己前脚刚滚,后脚楚剑衣就倒下跟着滚了,只能闭上嘴,提心吊胆注视着楚剑衣的一举一动。
楚剑衣又瞪了她一眼,没有力气说话,扶着墙慢腾腾地挪向门口。
两步,三步,出口就在眼前。
聂月的心也随之开朗起来,好样的少主,冲啊冲——
“驾,驾!师尊,你看看我寻了个坐骑来啦!”
话音未落,只见门外扑进来一个灰蓝灰蓝,像犬一样四肢着地的东西,脖子上挂着锁链,另一头牵在桑樱手上,她炫耀似的猛地往后拉锁链,那东西被拽得直立起来——
“杜越桥?!你怎么——”
楚剑衣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的徒儿,她已经被人画成了阴阳脸,两颊上有明显的猫胡须、王八形状,早晨束好的头发变得乱蓬蓬,原本整洁干净的束袖袍也被柴灰抹得都是污渍。
额头上凸出的,高高肿起一个大包。
她意识到什么往杜越桥腿上看,只见徒儿膝盖上破了两个大洞,透过洞口,可以看到膝盖灰扑扑的,有几点血滴挤在褶皱里,细小的砂砾和伤口摩擦着。
“师尊你都不知道,那家伙刚才一直给我磕头,要我放了她师……”
啪!
响亮的巴掌声。
“畜生!”扇过孽徒的手掌悬在空中,聂月震颤不已,话语都变得断断续续,“你怎敢、怎敢……我几时教过、教过你如此欺辱小弱!”
桑樱被使尽全力的一巴掌扇得偏过头去,右脸瞬间肿起大包,眼泪夺眶而出,想通过卖哭让师尊来哄她,但往回头一看,顿时哭不出声了。
一向威严的师尊,此时竟捂着胸口连连后退,另一只手颤巍巍指着她:“你……你,你真要害死为师!”
桑樱不明所以,看到师尊气得快要西去,惊慌地向她走去,想扶住师尊。
但她还没迈下一步,空气中的灵气突然暴动起来,加重、加重,下沉、下沉,仿佛有一把千斤的重锤,重重压在她身上!
“你怎么敢这样对她!”
身体瞬间被压倒在地,桑樱听到了某处骨头被碾碎的声音,她绝望地挪动脑袋向那边看——
楚剑衣背上的狰狞伤痕还在,血肉模糊一片,她靠撑着杜越桥的肩膀维持站立,全身仍然抖个不停,却不是因为伤痛,而是愤怒——怒火滔天的愤怒!
师尊,你真的很好,我不想让你一个人赶路了,带我一起吧。
我很喜欢师尊的!
如果带上我,师尊是不是就能安全一些?
师尊,能不能不要走,我怕、怕黑。
她一直给我磕头,要我放了她师尊……
“为什么……为什么要伤害她?!她做错了什么!”
压着自己肩头的人不停地颤抖,杜越桥看着师尊的眼睛一点一点地布满红血丝,牙关已经在打颤了,说出的每个字都透着血腥味。
她从那双怒眦欲裂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狼狈的样子,阴阳脸、猫胡须,蓬头垢面,眼泪倔强地咬在眶里,没有掉落一滴。
更看到了这人无边的悔恨与怒火。
总是这样,总是这样!重要的人一个都保护不住!
眼睁睁看着楚淳那个畜生杀了阿娘,无能为力!牵挂了自己二十多年的姨姨被活活烧死,补救无用!单纯无辜的徒儿又因她受牵连,磕头、侮辱,像狗一样被人牵着!
她楚剑衣空有一身本事,是风光无限的少主,是剑术超群的剑仙,受人敬仰,为人追捧,到头来又护得住谁?!一个都护不住!护不住!!!
不可饶恕。
不可饶恕!!!
她怒火攻心,猛地一口血又从腹腔里涌上,牵动全身力气去压,嘎吱嘎吱,灵力躁动得关节错位,抽碎的骨头刺进肉间,剧痛无比。
咽不下了。
“噗”
楚剑衣迅速垂下头,烫血喷射在地,沾到了一点,在杜越桥的衣服上。
脏了。
“师尊,我们走吧。”伤痕累累的人儿狼狈不堪,杜越桥想抱住师尊,却没有一处能下得去手,她无措地张开手臂,不停地摇脑袋,“不要跟她们争了,师尊,我们回去,回去好吗?”
但楚剑衣没听见她说话似的,用血手捧起徒儿的脸,魔怔般说:“脏了,师尊把你衣服弄脏了,对不起……它配不上你了,回去再给你买一件,好不好?”
杜越桥不知所措,呆愣了许久,点点头。
得到满意的答复,楚剑衣笑了,接着她用指腹去擦徒儿脸上的柴灰,越用力擦,脸上脏污越多,黑的、红的,好脏好脏。
“师尊弄脏你了,擦不干净,怪我,怪我……”她茫然地停下手,怔怔说道,“不,不,是她,是她欺辱你!”
楚剑衣无视了身上的伤痛,暴走的灵力充斥她每一条筋络,压在桑樱身上的力量再次加重,就要将她脏腑挤爆!
“你该死!!!”
她说完这么一句,神色瞬间变得凌厉,正要再施加压力,却后颈一重,整个人瘫软地倒下去。
第33章 一定要保护师尊不必为我伤害自己。……
淅淅沥沥的秋雨下了三天,雨珠子顺着导水链积聚、掉落,滴入沟渠荡起小涟漪。
更多的雨水积在马家四合院的青砖上,排不出去,就地造了个半指深的小池。
桑樱跪在这小池里,从头到脚都被雨水淋湿,长长的睫毛上挂满了水珠。
右脚哪块骨头被碾碎了,布料湿哒哒地贴着肌肤,冰冷刺骨。
她微微张嘴,脸上的雨水淌进唇间,还没来得及求饶,一杯热茶毫不留情地泼到头顶,茶叶像虫般覆在发上。
“孽障,还敢乱动,给我跪好了!”聂月盖上茶杯放好,手负在身后,厉声呵斥孽徒。
蠢!蠢得无可救药!
本来害楚剑衣挨鞭子,还可以说是迫于压力,身不由己必须公事公办。
谁知道桑樱这个没长脑子的蠢货,有点阴招全使人家的宝贝徒儿身上,欺负得头都磕出包,还得意洋洋地舞到楚剑衣面前。
这不是骑在楚剑衣脖子上扇耳光还是什么?
太侮辱人了!
要不是她行动快,楚剑衣又身受重伤,还没来得及下杀招,就被她从背后一手刃打晕过去,桑樱这时候已经躺到棺材里了。
想到这,聂月又忍不住想把茶杯也摔到孽徒身上,死蠢!
闯祸之前能不能动动脑子,对面是惹得起的人物吗?
等楚剑衣醒来,十个桑家都不够她整的,把桑家玩完了,下一个就是当师傅的聂月!
教不严,师之过。
聂月叹了口气,手中的茶杯终究没抛出去。
少主受了如此重伤,老家主那边最快来的消息,要求聂月一刻不离陪护在少主身边,直至她伤势痊愈。
罡巡监那边肯定回不去了,都是各方势力的眼线,保不齐谁又悄摸着捅刀子,祸害她聂月就算了,最怕的就是少主再遭不测。
她只能暂时将楚剑衣原地安置,又调来自己的亲信,守在马府外,严禁闲杂人等出入。
至于让桑樱跪在这三天三夜,表面是惩罚孽徒,实际上是给楚剑衣做样子。
看,这恶劣的坏家伙已经被我罚得惨兮兮了,少主大人有大量,不要同小孩一般见识。
最不济,也得争取让杜越桥看到,小姑娘的心总是容易软的,看见这十二三岁的丫头跪在雨里,说不定脑子一抽,就去给楚剑衣求情去了。
那姑娘长得就一副很好说话的样子。
但聂月算计错了。
杜越桥除了必要的打水、领饭,其余时间就没迈出门,即使偶尔路过桑樱旁边,也根本没低眼看她。
什么轻蔑、生气或是大仇得报,在杜越桥的脸上看不到一点。
她仿佛是泥塑的,没有正常人该有的表情——倒是跟楚剑衣有点像。
小小年纪,真有这样的定力?
怎么可能!
聂月看向对面厢房的窗户——
窗纸上有一个隐蔽的小孔,孔的那边,是一对恨得发红的眼睛,如盯猎物般,一眨不眨地凝视着桑樱。
杜越桥坐在窗边,也已经三天了。
每天给师尊换好药后,她都静静地坐在长凳上,透过窗户的小孔,怨恨极深地盯着桑樱。
更多的怨恨是对她自己的。
当时只差一步,她就能跟上师尊逃出去,可就是那一步踩空了,被桑樱抓住头发,从房顶拽到地上,连累师尊也陷入狼窝。
怎么能不怨恨。
若非自己实力薄弱,怎么会害得师尊挨了那么多鞭子,到现在昏迷不醒,又怎么会给桑樱磕下一个又一个响头,妄想能让她们放过师尊。
杜越桥像黏在凳子上了,一动不动,只有两手的指甲不断抠着胳膊上的肉。
出神间,仿佛听到微弱的声音:“杜越桥……杜越桥?”
“师尊你醒了!”
楚剑衣比预料的早一天醒来,撑开沉重的眼皮,徒儿却不在床边伺候,一个人可怜巴巴地坐在窗前,不知看着什么。
“可是口渴了师尊?”杜越桥捧起碗,里面盛满了水,还泡着一条干净的小方帕。
师尊后背都是伤,上了药用纱布裹好,躺下不得,只能趴着睡,面朝下不好喂水,杜越桥便取来帕子,浸湿了沾到师尊的嘴唇上,勉强喂进一点水。
楚剑衣摇摇头,一动,又牵起伤口,疼得她“唔”的闷哼出声。
徒儿心疼得手抖了抖。
“不渴。”她的声音沙哑,“你过来,我看看你额头上的伤。”
杜越桥乖顺地蹲到师尊眼前,撩开刘海,露出消了肿的额头。
屋内视线有点暗,仔细观察了好久,楚剑衣都看不出徒儿的包消了没。
一急眼,竟然想抬起手去摸杜越桥的额头。
伤势太严重,她稍微动一下胳膊,纱布上立刻洇出血迹。
“别动!”
杜越桥看得心惊肉跳,仿佛痛的是她自己,声音不自觉大了些,反应过来立刻变得轻柔,“师尊,你身上有伤呢,要动弹的事儿我来做好了。”
说着她小心翼翼地掀开被子,轻而又轻抬起师尊手掌,把自己额头贴上去。
师尊的手掌宽大,手指修长,指腹上有薄薄一层茧,覆着额头轻轻摩挲,有种温暖的痒意。
“还有个小包呢。”手指停在肿包上,楚剑衣不敢压重了,指尖绕着包环了一圈,勾出大致的轮廓,轻声问,“疼吗?”
到底是谁受伤更重,怎么最应该喊疼的那个,反过来问徒儿疼不疼了。
“不疼啊。”杜越桥的回应带着鼻音,师尊都伤得动不了了,却还在关心自己。
她蹭了蹭师尊的手心,“师尊呢,师尊疼么?”
“不疼。”
谎话信手拈来。
楚剑衣不大习惯别人的关怀,手又往下摸了摸,摸到徒儿的脸颊,动作一停,很惊讶似的两指合拢,想捏住点肉,但这张脸太消瘦了,刚捏起一点又收回去。
肉呢,她好不容易给徒儿养出的那点肉呢?怎么又瘦下去了?
虽然只好好养了人家一顿,但那也是辛苦啊,是播下去就看得见的收获。
几天功夫,又没了。
她心里有点塞,这一塞,让楚剑衣清醒过来。
“这是在哪里?”
听到师尊语气恢复之前的凛冽,手也收回去,杜越桥识趣地退出被窝,回答道:“这是马家的厢房,聂总督让我们先住在这。”
聂月让她们住在马家?
楚剑衣一下子全想起来了,好啊,自己这身伤全是聂月一鞭子一鞭子抽的,背后还有楚淳那个阴沟里的老鼠在暗算!
知道她要护镖前去逍遥剑派,逮着机会给她狠狠抽了九十鞭,还害得——
“你给那家伙磕头做什么?!”她几乎是质问。
杜越桥被师尊突然大转弯的态度惊得一愣,意识到她问的什么,嘴张开却说不出话来。
说自己死死缠着人家央求放过师尊,磕了几十个大响头,还被套上狗链子、画鬼脸,结果根本没用?太屈辱了,怎么说得出口。
她不敢对上师尊犀利的目光,认栽了般低下头,等着师尊的训斥。
“唉。”又是无可奈何的叹气,失望的叹气,“算了,你不想说,就不说了。”
不是早就听到了吗,是徒儿给人家磕头、求情,傻傻的以为贱卖了自己的尊严,就能从聂月手中救下她。
怎么这么傻。又在徒儿伤口上插一刀。
楚剑衣脸侧着,床沿太高挡了视线,只能看到杜越桥低下头翻过来的马尾,它有些惊慌地立着。
杜越桥为她去求人家给磕头的时候,是不是也这样惊慌无措、无计可施?
她眼前几乎能重现徒儿所有办法用尽了,只能一个劲磕头的场景,体内的灵力又要紊乱了,楚剑衣闭上眼,默念静心诀。
良久,她平静道:“以后,不必为了我,去做伤害自己的事。”
杜越桥猛然抬头,看向她没有波澜的眼睛,“不行师尊,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被打!”
“那你就闭上眼睛别看。”
“会听到鞭子的声音!”
“堵住耳朵。”
“不要!”杜越桥破了音,拼命摇晃着脑袋,“不可以,师尊,我不可以让你一个人受苦,我却什么也做不了,不要这样,我真的……我真的好难受啊。”
徒儿情绪波动太强烈,楚剑衣忍不住睁开眼睛,看到她泪水盈满了眼眶,鼻头红通通的,仿佛下一秒就会嚎啕大哭,但杜越桥忍住了。
她咬破嘴唇,用袖子一遍遍擦掉泪水,不让它们流下来。
手使劲擦,身子耸动却越厉害,眼泪更是擦不尽,最终只能把手臂横在眼睛上,堵住汹涌的泪水。
看不得这副惨样子,楚剑衣想把脸侧过去,但好痛,动不了。
“想哭就哭出来,别忍着。”楚剑衣拿她没办法,无奈道,“在我面前,你可以哭。”
听了这话,杜越桥反而收住了眼泪,放下手深深吸气,尽量稳着声音:“不,我不哭了,没本事的软蛋才只会哭。”
楚剑衣喉头微动,最终没有斥责,道:“我的事情牵涉到太多人的利益,他们的势力,不是你能挡得住的。况且,磕头也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她的声音变得很严肃:“头是随便能磕的吗?你今天磕下几个头去求别人,明天再磕头去求另外的人,磕来磕去,除了把你脑袋磕傻,尊严尽失,沦为他人的笑柄,半分作用都没有!”
杜越桥默默听着,受着师尊的谆谆训诫,捏着衣角的拳头越攥越紧。
怎么会不知道头是不能随便磕的,可是她当时有什么办法?
她太弱了,打也打不过人家,只能用最卑贱最伤自尊的方式,去换取渺茫的希望。
有用吗?
她以为,还像小时候一样,把头磕破了,拳头抡到自己身上,娘就能逃过一劫,师尊也能逃过一劫。
但她的头在这些人面前,不值钱。
凡人世道也好,修真之途也罢,弱肉强食的道理是一致的,没有实力,磕一千、一万个头,都一文不值。
她听师尊说了一大堆,把道理嚼碎了喂给她。
杜越桥对上楚剑衣的眼,无比郑重而诚恳地说:“师尊,我一定一定要变强,一定、一定要保护你!”
第34章 不要着急着长大师尊还在你身边,还能……
保护谁?
鼎鼎有名的逍遥剑仙,游戏人间的不羁少主,她冷面又怀柔的师尊,楚剑衣。
谁来保护?
一个本该死于火灾的乡野丫头,勤修苦练三年、得了机缘巧合才刚能炼气的驽钝徒儿,半点能耐没有,只会给人家磕头的,杜越桥。
她把视线从楚剑衣脸上移开,非礼地落在包扎了一圈又一圈,露不出肉色的腰背。
纱布缠满,像件过小的衣物,紧紧贴着楚剑衣劲瘦的腰身。
已经不是纱布了,杜越桥眼睛里,这一圈圈缠着师尊腰身的白色,变成一道道枷锁,连接的链条通向黑暗更深处。
那头的人谑笑一扯,师尊就高高从剑上摔下去,摔进尘土里,粉身碎骨,逍遥与畅快不再。
师尊从前也是这样过来的吗?
没有自己在身边,师尊受了伤,是不是只能由重明叼着衣领,扔到某处又湿又冷的涧底,独自舔舐伤口。
或者干脆两眼一闭,任由伤口溃烂再结痂,睡到天昏地暗,渴了或饿得不行,才摇摇晃晃爬起来,去摘酸涩的野果子吃。
等伤好了,再次光鲜潇洒,意气风发,那些人又要在暗地陷害师尊、打击师尊,要她从高台坠落,要她痛苦要她丧命!
不能让这种事发生,绝不能!一定要变强,一定要保护好师尊!
楚剑衣根本想不到自己在徒儿眼中,已经成了像兽一样要伏在溪边喝水的野人,惨不兮兮的。
心中一热,张开嘴想说什么,却不由地勾起唇,她温声道:“你还这么小,怎就想着保护师尊了?”
“我今年都十八了师尊,不小的。”
“当然小,就算你现在十九岁、二十岁,以后到了三十岁,在师尊面前,都还是个孩子。”
楚剑衣很少在人前吐露真心。
她更喜欢和不能人言的鸟兽说话,甚至面对死物自言自语,可对上单纯诚心的徒儿,内心的话竟自然地流露出来:
“你才十八啊,就跟着师尊从江南到西北,几千里的路程,风吹雨淋,发烧生病,还受了伤,真的委屈你了。”
杜越桥突然很想牵住师尊的手,像在暗室里一样,可以传递给师尊温暖。
但师尊受伤太严重了,稍微碰一下,都会扯到背上的伤口。
她把手放到师尊的手旁边,大拇指和师尊的小指离得非常近,但没有碰上。
她说:“师尊当年,也很委屈呀。”
楚剑衣一怔,耳根微微发红,很清晰地听到徒儿低而轻柔的话语:
“我十八岁出外远游,身边总归还有师尊陪着,遇到麻烦了,师尊都会帮我解决,心情不好的时候,师尊也会很耐心很耐心地安慰我。可是,师尊呢?”
她感到小指的指甲盖被温温暖暖的物体刮了刮,那是杜越桥的指腹,虽有老茧,但是很柔软,和她的内心一样柔软。
“我听她们说,师尊也是十八岁就在外头闯荡,却没有人能陪着师尊,让师尊总一个人来一个人去的,好孤单啊。”
“我一个人睡觉都会怕黑,师尊也会怕黑吗?我怕黑的时候,师尊会陪我睡觉,那师尊怕黑的时候,有人来陪着师尊吗?”
“外面还在下雨,桃源山下雨时还会刮大风呢,到了夏天,我就和桃子共一把伞,有时候她撑伞我抱书,有时候我撑伞她抱书,我们一起走,从没有摔倒过,但那些一个人走的师姐妹,风稍微大点就摔跤了。”
杜越桥说着,忽地顿住了,停了一会儿,才更温柔地说:“我想,师尊应该不会被风刮倒。可如果……如果我能与师尊共伞的话,也许,师尊的衣服就不容易湿了。”
哦,原来在小姑娘心里,下雨天一定要共伞的,睡觉会怕黑,一人行走江湖,会孤寂。
其实,下雨了,结个灵力护罩就能挡雨。
夜里睡觉,她甚至要寻更黑暗的环境,才能勉强入睡。
一个人来去孤零零,也早就习惯了。
但偶尔在屋顶酌饮,看地下人儿成双成对,撑伞嬉玩,杯中的月影也躲到云后,再好的酒,也没了滋味。
和晚风一起掠过未关的窗户,听见母亲哄孩子的声音,她会停一停,躲在窗外,悄悄靠着墙偷听,直到孩子入梦,轻语渐消,才为她们关上窗离开。
至于孤单么。
楚剑衣闭上眼睛,又想念静心诀了,但咒语未发,感到杜越桥似乎离得近了些,热气呼在她颈间。
“可我现在还太矮了,我要多吃点饭,长高一点,最好能长得跟师尊一样高,就可以给师尊撑伞啦。”
貌似是个不太容易实现的愿望。
她本来想说,希望能比师尊高一些,都由她来为师尊撑伞。
可那太不着地了,她本就骨架小,小时候又常缺衣少食,能与师尊一般高,都是难求的愿望了。
杜越桥只顾自己表决心,一转头才发现师尊阖着眼,极力克制情绪。
她也该闭上眼说这话的。
杜越桥从来都是个内敛的姑娘,许多动情的话要她说出口是很为难的,但一面对楚剑衣,什么喜怒哀乐,悲伤感动,都被师尊牵出来了。
师尊指定是有什么魔力。
“好懂事。”她听到楚剑衣用长辈夸孩子的语气,说,“只是,师尊不希望你长得太快了。”
“那样,很累的啊,傻姑娘。”
“不要着急长大,师尊还在你身边,还能庇护你,你可以像同龄人一样,多去感受那些美好的事物。等你长大了,再碰到那些东西,可能很难有这个年纪的感受了。”
杜越桥若有所思,沉默了。
楚剑衣费劲跟她说完这么多,喉咙干哑,忍不住轻咳出声,徒儿见状着急地把水端来,卷起袖子,准备喂她喝水。
“手上是什么。”楚剑衣目光敏锐,看到了徒儿手臂上坑坑洼洼的月牙儿,“她又趁我不在欺负你?”
“没有没有。”
杜越桥赶忙撸下袖子,解释道:“是我自己抠的……想到当时傻到给人家磕头,心里憋屈,就不自觉抠手了。”
“……”楚剑衣无语凝噎,“以后不许再伤害自己,抠手也不行。”
“是……”
“聂月家的那个坏丫头,我定不会轻饶她。”
“不用师尊出手。”杜越桥摇着头,眼神极不甘心,“我要自己报复回来。”
*
楚剑衣被抽得太狠,给杜越桥交代完几句,又昏昏沉沉睡过去,一连躺了十几日,总是睡的时间多,清醒的时间少。
好几次昏睡中,梦到自己重返楚家,手提无赖追着楚淳砍,一击没让他毙命,还要再刺,楚观棋却跳出来挡刀。
绕开楚观棋,将楚淳捅穿,无赖拔出,楚淳的脸却变换成那人的模样,怵然从梦中惊醒,冷汗淋漓。
睁眼,是满脸担心的杜越桥。
“这趟镖,要送到……逍遥剑派?”
“是的师尊。”
杜越桥拿着热毛巾,给她擦掉额头和脖间的汗水。
“我看了地图,路程是远了些,但走一个月就能到了,而且逍遥剑派那边催得不急,师尊还能休养数月。”
终究是要去到逍遥剑派,面对那人的尸骨。
楚剑衣依偎在徒儿臂弯里,摇了摇下巴。
“逍遥剑派在疆北,入了冬大雪封道,那儿的雪不比南方,下过后层层堆积,要到来年开春才能消融。现已经八月底,咱们得赶在下雪前把镖送过去。”
雪难道不是刚下就溶在雨水里了么,还能层层堆积,等到开春才消融?
杜越桥有些奇怪,倒也能接受,北地的叶子一入秋就焜黄凋零,大树光秃秃,只剩下黑褐的枝干,跟桃源山四季常青的树木大不相同。
况且诗书上也说“北风卷地白草折,胡天八月即飞雪”,还有什么“一川碎石大如斗,随风满地石乱走”,写的都是疆北景象。
她还真有些许期待。
早听门内师姐们说过,疆北地域辽阔,草原、戈壁、雪山、沙漠,还有被称为北洋最后一滴眼泪的赛湖。
好像所有壮丽的景象都生在那片广袤土地上,勾起了江南雨巷姑娘们的无尽幻想,令杜越桥心向往之。
“发什么呆呢,想去那边看看?”
杜越桥点点头。
南方姑娘到疆北去见识见识也好,更宽广的天地能开阔心胸。
楚剑衣正想给徒儿讲讲那边的风景,门口却传来“噔噔噔”的敲门声。
这时候来的,除了那个倒霉蛋,还能是谁。
“少主,疗伤的药物都给您放门口了,桑家那丫头我让她滚远了,别碍着少主的眼,还有马府的事儿已经处理妥当,各事的安排我写在薄上,也放在门口供您查看。”
“滚。”
“哎,好嘞!”
少主架子上来,楚剑衣本想把药物都丢出去,但挨不住徒儿的软磨硬泡,最终还是全部收下,让杜越桥藏好了,别拿出来惹她心烦。
至于那记事的簿子——
杜越桥原封不动地送到她手上,自知不该再留打扰师尊,收拾了东西正要出去,楚剑衣又叫住她:
“你翻翻师尊的衣服,把钱袋取出来。”
翻出来了。
“上街买点好吃的去,想吃什么都买下来,不要舍不得,为师有的是钱。”
她想了会儿,又说:“把熙儿也带上,给她买几件过冬的衣裳。”
杜越桥摸不着脑袋:“师尊,给熙儿妹妹买就可以了,我不是很想吃东西。”
“你以为我是叫你去跑腿?”
宠宠徒儿不行啊?
又被误解了。
算了,还是好好跟她讲吧。
“为师是看你这几日消瘦了不少,让你把脸上的肉给养回来,不是专为熙儿去买衣裳。”
楚剑衣把头偏过去,趁杜越桥即将关上门,说道:“也并非是因你照顾给你的补偿。”
那是什么。
杜越桥没关门,想听她接下来的话,但等了好久,楚剑衣一点声音都没有,过去一看,这人又睡下了。
第35章 阴招都使给师尊发丝凌乱,面颊潮/红……
聂月在玄罡监摸爬滚打多年,没成老狐狸也有了狐狸的精明,看上司脸色办事,把马家腌臜事查了个底朝天。
原来那马凡不只祸害了薄秋云,这些年纳进门的青春女子,全遭他毒手,尸身连安葬的地方都没有,弃入枯井了事。
聂月震怒,凉州城辖区发生此等大事,罡巡卫丝毫不知情,成天勾心斗角,让她颜面何存。
立即查封马家产业,请了道士为薄秋云等人超度,日日供奉香火,敲锣念经不断。
灵堂设在院中,香烛的味道弥漫进厢房,熏得楚剑衣头昏脑胀。
披发里沾满了香烛味,梦中也是丧事的啜泣呜咽。
楚剑衣睡得浅,门“吱呀”轻轻推开,悄然踏下几步,没声音的带上了门。
那人往桌上放下几件东西,站到窗前拦了下光,转个身,似乎仔细观着她醒了未有。
楚剑衣睁眼:“练完剑了?”
杜越桥笑起来,快步走向她,半路又停下,擦擦额头的细汗。
“是呢师尊,我能用灵力使动三十了。”眼眸亮晶晶的,手扒在床沿,尾巴都快长出来。
那可是三十斤的重剑,宗主说过,她和别人不一样,要先攻节目,后其易者,使得动重剑,再去用普通灵剑,便不难了。
不过,离实现对师尊许下的承诺,还隔着漫漫长路。
“但我功底不扎实,三十飞不了太高,摇摇晃晃的,以后每日还需再加一刻钟的练习。”
楚剑衣只觉乖徒有趣得紧,道:“我幼时练剑,时时想着如何才能偷到懒,连你一半的刻苦自觉都赶不上。”
“徒儿天资愚钝,学习总比别人慢许多,若不勤加修炼,就得被人家远远甩在后边了。”
似曾相识的话术,貌似某人曾经以这种理由拒绝了她的盛邀。
楚剑衣蹙眉:“海清说的?那家伙,总喜欢把话往重了说,她嘴里吐出来的,你别太较真。”
一个是亲亲师尊,一个是教导她三年的宗主,两边都不忍心冒犯。
杜越桥嗯嗯哦哦,回应楚剑衣的吐槽。她总感觉,师尊说这话夹着点酸味。
想什么呢,师尊这么大度的人,会在背后说人坏话?
“又走神,到底是听海清的话,还是听我的话?她是你师尊?”
杜越桥掐了一下自己,好奇问:“师尊有师尊吗?”
话一出口,她意识到说错了,立刻找补道:“是觉得师尊剑术超群,但从未听说过师尊的师承,一时好奇,才问出此话。”
“我没有师尊。”楚剑衣说,“承的剑术,一半是老家主教的,另一半——不说了,你以后见的多了,自然会明白。”
视线落到桌上,两个小碗冒着热气。
“把吃食端过来吧,为师饿了。”
伺候师尊久了,杜越桥渐渐把她胃口摸清楚,有酒伴着就多吃点,受伤喝不了酒,勉为其难吃几口,就让她收走饭碗。
今天的伙**致营养,煨了奶白的排骨汤和灰豆子。
杜越桥在厨房里把肉脱了骨,又切得碎碎的,师尊能吃着不费劲。
“呼——”
细腻醇白的泡儿被吹到碗壁,碗底的碎肉浮上又沉底,一只小瓷勺捞起来。
“师尊尝尝这汤,熬了好几个时辰呢,养分都在汤里头啦。”
楚剑衣心安理得接受了徒儿的喂养,白瓷勺贴着莹润的朱唇,留存的温热使勺儿像只手指,一滴热汤从她嘴唇滑下,瓷勺自然地接住,刮过唇边。
喂汤的人后知后觉,事做完了才发现自己大不敬,但师尊竟然没有追究。杜越桥按捺住心跳,更小心地喂完骨汤,又喂了几口灰豆子,楚剑衣叫她撤走碗。
“你去打点水来,为师要沐浴。”
“不是有清尘诀么?师尊背上的伤还没恢复,沾不得水。”
杜越桥像个古板的老医师,条条框框规矩起楚剑衣。
“我当你怎么问起我的师承来,原来是打着主意,想当我师尊呢,杜师傅?”
杜越桥立刻打住,忙给师尊道歉。
真是的,给点好脸色就分不清大小王了。
楚剑衣心情甚好,没有跟她计较,逗了杜越桥一会儿,轻咳一声,说:“清尘诀只能去除污垢,我躺了十数日,肌肤干燥,背上难受得紧,你打了水把毛巾浸泡,再给为师敷上即可,对伤势无碍。”
有理有据,杜师傅琢磨理由充分,收了碗勺出门为师尊打水。
水打在木桶里,蒸起氤氲热气,给屋内作了加湿。
杜越桥谨慎拆除纱布,楚剑衣恢复能力极强,只躺了半个月,背部的伤口就开始结痂,拆纱布换药,不似之前那般能撕下肉来。
但拆完一看,杜越桥还是忍不住冷“嘶”出声。
九十下鞭子啊,抽出了九十道狰狞的疤痕,女人的身子再如何狼腰虎背,都承不住这样惊人的鞭打,更何况她的师尊并非壮实的人。
鞭痕在楚剑衣背上拥挤,重重叠叠,留下极深的沟壑。
杜越桥心被狠狠揪了一下,不敢看了,拧干热毛巾,轻软地敷到师尊背上。
常年有衣物遮挡,阳光照不到,楚剑衣的后背极白,人趴着,前面两团软肉受压迫,圆润地挤到腋下,也是肉白肉白的。
脸颊微红,杜越桥别开视线,落在师尊的腰上。
杜师傅在桃源山给叶真搓澡捏背,有时海清过来了,她也给海清捏。
女人坐在桶里,胸前用毛巾遮住风景,后背和腰肢暴露在外。凡人与修真之人的体态不差在背,而在于腰肢。
叶夫人的腰很细,有肉但不多,恰到好处,亦可保护脏器。宗主常年习武,腰身精壮,肌肉线条明显,很结实。
而师尊的腰,介于两者之间,比宗主的更细一些、软一些,较之叶夫人,又显得劲而有力,无有赘肉。
然而到底是修真之人,师尊的腰肢与宗主的更像,同样有练剑习武养出来的肌肉,不过没宗主那么明显,若隐若现。
放松时隐着,和她笑时的眼眸一样修雅,可若哪个没脑子的胆敢冒犯,一收腰,紧致的线条和凌厉剑气一齐现出,要那人瞬息毙命。
是极好的,极美的,极危险的。
“毛巾凉了,收回去吧。”楚剑衣道。
“噢噢,好。”
杜越桥不舍地收起毛巾,问:“师尊不敷了么?”
“不敷了,趁背上热乎着,你从乾坤袋里取出祛疤灵液来,替为师涂抹。”
身子清爽暖和,楚剑衣舒服享受,说话轻声细语。
当年自己意外被重明烧伤,师尊日夜照顾,用祛疤灵液给她消除伤疤,还余着一朵肉梨花在右拇指根。
杜越桥取来灵液,坐到床边,看着师尊满背狰狞,心疼问:“师尊随身带有祛疤灵液,可是从前常受创伤?”
“都是些小伤,不想留有疤痕,才贴身带着。”
“师尊若是后背受伤,自己一人如何使用?可有人为师尊上药?”
楚剑衣把脸埋在枕头里,一件一件回答:“后背有伤,就把灵液倒进池子里,下去泡久些,效果一样,犯不着麻烦别人。”
“那得多少瓶灵液呀?”杜越桥开心起来,“师尊这次怎又想到要我来上药?”
“有时用上几十瓶,没细数过。用光了回去再拿就是,虽价格稍贵,但一次带上数百瓶,楚家也不会说什么。”
楚剑衣抬抬眼皮,“有你在旁,不需要浪费太多。况且海清告知我,你会按摩,这灵液配合上按摩,吸收更快……你若不愿意,那便罢了。”
“我愿意,我愿意!”
徒儿突然激动起来,将灵液涂在她背上,不轻不重地揉按起来,冷液升温变热,被肌理吸收。
或许是杜师傅的手法熟稔高超,楚剑衣在精心伺候下,进入了梦乡。
杜越桥却没那么安心,她只会给肩颈按摩,什么时候学过给腰按摩?但师尊有需求,她不会也得会。
方才担心师尊赶她走,杜越桥着急应下来,手上一刻不停,摸到那软腰,立刻就按起来。
她一边按着,脑子里总觉哪里不对劲。
为何手法如此熟练?和按摩肩颈也不是一套路数。从哪儿学的。
杜越桥看着手下的腰肢,眼前却逐渐浮现出图纸上的裸腰,那是——
“不可……不可以下犯上!逆徒……”
上半身不着寸缕的人儿,脸色潮红着喊出这句,裹在被子里的两腿登时并拢,加速蹭着被褥。
这按摩的招式,不正是从《女体十三式》学的么?!
她按下的每一个穴位,都精确无误对应第八式的教学,催使女子情动的招式!
所以师尊如今是在……
畜生啊。
她竟然对着重伤未愈、虚弱无力的师尊,干这种比畜生还畜生的龌龊事。
怎么可以,怎么下得去手的?!
“逆徒……唔……”杜越桥听到破碎的呻吟,从师尊紧咬的牙关溢出来,“我定要、定要杀了你!”
“啪——”
犯了事的杜越桥飞快逃离现场,冲到屋外急关上门,惊慌的双眼四处张望。
此时已入深夜,做法事的道士离了场,只剩暗红的几点火光明灭燃烧,没人捉拿这混账、不孝徒、罪人。
秋夜的冷风一吹,吹走些许慌乱无措,杜越桥顺着沉重的木门慢慢滑下来,坐到地上,冷意从屁股爬到脑袋,迅速清醒过来。
畜生。那可是,师尊啊。
一次次救她于危难中的师尊,会在伤心时安慰她的师尊,承诺要庇护她、让她慢点长大的师尊啊……
她完全不敢相信自己做了什么蠢事,坐在地上像个垂死的人,绝望地抬起手掌,双手掩面,指甲在额头上抠出一个又一个的小月牙儿。
她用春/宫/图的,世上最肮脏、最下作、最无耻的手段,用在了最干净、最高尚、最疼她的师尊身上。
让师尊情难自抑,被迫露出最狼狈最无助的模样。
她遇上时,尚且难为情,会觉得羞耻不堪,师尊呢,师尊这样一个洁身自好的人,会比她更加不堪、更加难以接受吧。
师尊醒来,会怎么想,会……
【逆徒,我定要杀了你!】
【逆徒,不可以下犯上!】
杜越桥如遭雷殛,脑袋嗡一下炸开——师尊做的春/梦里,有她?
“啪”
她给了自己一记耳光,两耳嗡嗡的。
不能够,不能够把师尊一个人扔在房间里,师尊肯定难受极了。
她要保护好师尊的。
莫名的勇气充满她全身,也不知道自己进去能起到何等作用,杜越桥从地上爬起,冒着被楚剑衣一剑捅穿的风险,推开了门——
里面的人跪在床上,发丝凌乱,面颊潮/红,眼神迷离地盯着自己腿/间。
听到动静,楚剑衣瞬间抬头,和杜越桥眼对眼,嗓音极为沙哑:
“滚出去!”
第36章 为师心里不舒服陷进背德的欢愉,不知……
情爱,人之正常所需。
楚剑衣不是十五六岁的丫头片子,早过了青涩怕羞的年纪,身体上有需求自己解决,轻车熟路,没什么难为情。
但这种荒诞梦,她还是头一次做。
梦里那个把她双手拷在床头,打开两腿弹琵琶的,竟然是……她的乖乖徒儿,杜越桥。
梦中,这人不似平日的乖顺,受了训斥,眼泪立即扑簌簌往下掉,眼尾染红,手指愈加卖力,令她意乱情迷,陷进背德的欢愉,不知伦常为何物。
要闭了眼才能骂出口,那对眼睛,两抹绯红……
——又胡思乱想了。
微蜷的手掌盖住双目,楚剑衣无力地阖上眼。
这么多年,她蹒跚在人心冰寒的河流,哪一步下去会把脚刺穿,何处有暗流,她清楚,因为伤痕累累,痛得快麻木了。
突然的幸运的,她弯下腰,从河里捡起一块石头,擦干净了,原是块凹凸不平还有些自卑的小石头。
小石头笨笨的,喜欢哭,她只是把她放在心口暖了会儿,小石头就不想流泪了,持续地发着热发着光,说,我一定要保护师尊。
她笑了笑,好感动,原来还有人会真心对她。
她想说好啊,可张开嘴,话却变成了逆徒,滚出去。
身体在那人手中颤抖,腿/间泥泞不堪。
那是她的徒儿,才成人的年纪,白得如同纸般,无比单纯、不染一丝尘埃的心,想的都是今天再多练一刻钟,快快成长,要保护师尊。
可她呢,把那一点光、一点热、一颗真挚的心,拐到了床上。
亵渎真心。背/德乱/伦。枉为人师。
今后她哪还有颜面,对着那张梦里的脸,受下一声声师尊?
罪魁祸首同样难以心安。
杜越桥回去后,接连几日,只要一闭眼,师尊的背、师尊的腰,还有拆换纱布时无意见着的雪白,马上就占满脑子。
她只能把练剑的时辰一再延长,练到筋疲力尽,一沾枕头就睡,梦都没力气做,才不至于肖想师尊。
心里的鬼越作祟,表面越佯装淡定。
杜越桥自欺无事发生,仍每日为师尊端去吃食,药和纱布已不需更换,自然没有再与师尊肌肤相亲的机会。
师尊也没有提起那事。
她的心渐渐平复下来,直到这日。
“你将碗筷送过去,不要逗留,再到我屋里来一趟,我有些话要问你。”
听了这话,杜越桥手一抖,碗筷险些翻倒,好在楚剑衣反应及时,稳稳接住。
楚剑衣幽幽道:“为师如此骇人,吓得你连碗都端不稳?”
杜越桥当然不敢说实话,退出了门,才得空琢磨师尊话里的意思。
现离送镖出发的日子接近,师尊许是要同她说些准备的事宜,资金、伙食还有住宿的问题,确要认真商榷。
然而楚剑衣另有打算。
徒儿进了屋,她随口说:“坐。”
杜越桥就坐到床尾的凳子上,离她远远的。
楚剑衣拍拍床沿,“坐这儿来。”
徒儿拘谨地坐过来,像个木头人,不敢动弹。
“那晚的事,你看到几分?”
开门见山,不给任何反应的机会。
终于是要来追责了么。
不对。
倘若师尊已经发现是她干的好事,断然不会这样问询,应该像梦中说的那般……一剑劈了她才对。
可她又有几分了解楚剑衣。
杜越桥不作声,默默把头低下去。关之桃给她传过经,干了坏事,把柄没被抓着,任人怎样审问,闭上嘴一个字不说就行,千万不要妄想通过狡辩让自己脱罪。
因为越解释,越掩饰。言多必失。
楚剑衣从徒儿刻意逃避的神情中,猜到了大概。
她下意识地咳嗽一声,又问:“那你听到了几分?”
有没有听到那声声哑着呵斥的“逆徒”,或者她都记不起来的,更卑鄙下流的话。
要是被逼问到良心不安,真的装不下去了怎么办?
关之桃说,看着我的脸,我给你表演一下,你就这样,看着那人就这样,看着她的眼笑,很尴尬的笑,然后捂着头,给她作揖,我再不敢了再没有下次了,求求你啦求求你啦,真不敢了真不敢了。
杜越桥尝试想笑,但脸上的肌肉僵了,用劲去拉,嘴唇反而抿成一条线。她只好把强笑吞入腹,生硬地摇头。
看样子也全都听见了。
楚剑衣嘴角抽了一下,只有两人的厢房,气氛沉默而尴尬。
“不用替为师遮掩。”楚剑衣脸不红心不跳,“这种事到了年纪自然会发生,没什么难以启……”
“我真的什么都没看见也没听见!”
杜越桥谈性色变,脸一下子通红,“师尊说的,我一个字都听不懂。”
突然的激动,火光都吓一大跳,忽大忽小摇曳起来。
楚剑衣冷哼一声,“我好声好气问你,你倒好,把我当傻子骗,真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
这招杀了个出其不意,杜越桥险些从床上滑下去,然后跪在地上向楚剑衣坦白,对不起师尊,一切都是我搞的鬼。
她战战兢兢坐稳了,顶着师尊的眼神,只敢看被褥的花纹。
“我在你心里就这样可怖,是吃人的夜叉不成?”
话虽如此说,但看见徒儿真被自己吓着了,语气到底松下来:“我叫你过来,并非要苛责你,只是见你最近状态不佳,问一问缘由罢了。你性子含羞,不愿明说,我也能猜到原因。只是没想到,你竟害怕我到了这般田地。”
烛灯一阵跳动,光线暗了下来,师尊的话里多出几分落寞。
“我向来不喜把事藏着掩着,有不痛快便直接说出,你这几日精神萎靡,总躲避我不肯诉说,为师心里,不舒服。”
这位逍遥剑仙极少跟人说真心话,却不许别人有事瞒着她,支支吾吾不肯说,何况这人是她的老实徒儿。
杜越桥情感细腻,听出来了,她感到对师尊的愧疚,“师尊,我不是有意要瞒着你,也不是故意不跟你说话,是因为……其实是——”
“好了,为师都知道。”
徒儿愿意跟她开口就行了,至于她以为的具体原因,不必言说。
当然楚剑衣把她叫过来,并非只为着弄清楚当天的事情,还有些话,她身为师长,着实要细心叮咛。
“你正值十八,气血正盛,又见着为师做那事,难免会克制不住自己。兴许在桃源山的时候,那些长老教你们不能纵情,然而此事偶尔做了,也是人之常情,你不必为此内疚,但万事有度,你权衡着去,勿要过度即可。”
话没说完,她从床头取出银两,递给杜越桥:“倘若实在克制不了,你便到铺子里抓点中药吃。再不成,就去找个道侣,男女皆可,为师帮你把关。”
沉甸甸的钱袋捧在手里,杜越桥耳中只有道侣道侣响个不停,她着急道:“我不找道侣,我要陪在师尊身边,一辈子!”
楚剑衣轻笑起来:“傻姑娘,一辈子太长了,不要轻易许这种诺。”
她心头那些不悦,突然因这傻傻一句,烟消云散。
“不找道侣,那就得加紧修炼到清心寡欲的地步,或者找最好的医师给你开方子。呀,那可要花不少钱呢,赶紧把银两藏好,别等到我后悔了,又给你收回去。”
烛光又熊熊亮起来。杜越桥被师尊逗得咧开了嘴,什么认罪、愧疚都抛到脑后,眼中只有楚剑衣对她的关爱,“多谢师尊开导!”
楚剑衣却摇头:“教导你,是为师职责所在。日后遇上事情,不可再瞒着我,直言便是。给你的钱财,不是为了收一句谢,太过客气生分。今后,你我之间,不必言谢。”
这边是师慈徒孝,对面的厢房。
灯都不敢点,聂月只用一点灵力亮起微光,置在桑樱床头。
“师尊,樱樱知错了,你能不能给我弄点麻药来,脚实在疼得厉害,回头我让阿娘赔给你。”
被楚剑衣碾碎的右腿无力地瘫在床上,无人敢为桑樱医治,褥疮长了好几个。
聂月乜斜她一眼,把手上的信纸折好塞进兜里,“我敢给你上麻药,到时候谁来给我上麻药?蠢货!”
桑樱气若游丝:“师尊,你怎的对樱樱这般凶,阿娘若是知道了……”
“阿娘阿娘,祸到临头了还想着你那阿娘,她早就——”气话戛然而止,聂月把信纸塞得更深些,低声说,“你现在最好祈祷少主大人有大量,懒得跟你计较,否则谁都保不了你!”
又坏又可怜的丫头嗫嚅嘴唇,泪花闪着灵力的微芒,任何话都说不出。
从三岁就跟着自己的徒儿变成这副折倾的模样,聂月于心不忍却无可奈何,把微光熄灭,在黑暗中轻叹一声,“睡吧。待明天少主离去,为师再找人为你医治。”
前提是你得活着。
聂月没把这半句话说给她。走出门,靠在柱子后,又取出信纸读过一遍,指尖灵力生火,将信纸燃尽成灰。
是桑家来信,写了许多话,说什么家门不幸、宠女成祸,实则字里行间都在怪她这个师尊管教不当,信末的嘱托最为绝情——请聂月代为处死孽障,以平息少主怒火,勿要牵连桑家。
虎毒尚且不食子,这些高门大户,楚家也好桑家也罢,家家父女相仇,母女血刃,暗算设计,竟还不如她那个贫穷而和睦的小家。
聂月一夜无眠,回了屋又守在桑樱床边,静坐到天明。
第37章 启程!逍遥剑派稚子无辜。女子无辜。……
秋雨已歇,一轮红日拨开云雾,喷薄而出。
霞光徐徐漫进窗棂,细小的尘杂在光中浮舞,散掉了阴湿的霉味。
一抹橙红映在女孩儿惺忪的眉眼上。
“起来吧,少主已经启程,是时候回罡巡监了。”聂月收拾好包袱,长长舒出一口气,“算你命大,那姑娘心善不跟你计较。”
不到二十岁的姑娘,有神通超绝、宠爱她的师尊在旁,受了磕头折辱,竟然全无怨言,轻易地放过了桑樱。
聂月警惕地守了一夜过后,紧绷的心随车轱辘驶出马府,安定下来。
旭日的恩光已经洒满小床,桑樱慢慢爬起来,放下好腿,嘶着冷气去挪右腿。
“扶着我。”聂月道,“下次再犯蠢,要的可不仅仅是你这一条腿!”
桑樱哆嗦一下,垂头丧气。
从师学艺十年,上任第一天,却落得个右腿被废,家族抛弃的下场,对一个未经人事的稚子来说,太残忍。
聂月搀住徒儿臂膀,陪她一瘸一拐往门外走。手摸上门把,聂月抬头一看,犹豫再三打消了结结界的主意。
开门。
“哗——”
腥臭的黑狗血倾盆泼下,把两人浇了个狗血淋头。空盆转转悠悠打着旋,咣当一声,倒了地。
聂月心中防备终于解开,她肩膀松懈下来,脏血滴答滴答落地,“好了,回家给你治腿去。”
有其师必有其徒,那对糟心师徒,报复的招式如出一辙,大的往她身上吐人血,小的往她头上倒狗血,睚眦必报。
就当楚剑衣吐的也是狗血。聂月暗自想。
*
那头,出城处的茶楼。
茶炉旺盛地燃烧,火舌不停往上蹿,罐子里的香茶咕噜咕噜冒着泡。
杜越桥两眼盯着火苗,出了神。
忽地,莫名其妙微笑起来。
“仇报回来了?”楚剑衣夹起罐罐,倒了两碗热茶。
杜越桥:“是呢师尊!一滴血都没浪费,全泼她头上了。”
楚剑衣道:“不枉你往返暗室多次,从满地狼藉中找出那桶黑狗血。”
杜越桥挠挠头,笑道:“师尊怎还说出来,多不好意思呀。”
楚剑衣看她:“哦?有胆子做事,还怕为师给你揭穿不成。”
徒儿狡黠一笑,将茶碗端给她:“师尊,现在就不说黑血狗血啦,怪坏胃口的,师尊喝茶。”
这家茶楼建的通透敞亮,二楼以青毛竹搭的主体,四面延展出阳台,吃过罐罐茶,一推门,眼前豁然开朗。
楚剑衣向外走几步,迎面吹来未褪凉意的晨风,她恍觉数月来的疲惫沉闷,在微凉而清爽的风中一扫而空。
前方的远山披满霞光,金粉褐橙,浓淡明暗,夹在一线暖黄的天光和缭绕的云雾间,起起伏伏绵亘向更远方。
她心情甚好,阔步走到竹栏前,身后却披来一阵暖和的小风。
结界没成功。
她回头看,徒儿刚扭过头,状若无事地呷茶,被呛到了,捂着嘴咳个不停。
美景呈在眼前,爱徒守在身后,日出、朝霞、无雨、偷闲,人生如此快哉。
楚剑衣笑了笑,双手撑上阑干,往下看。
几点墨渍点在漫天霞光中,快速移动,蹄子哒哒哒,扬起一片黄尘,骏马上骑着七个身材健硕的女子,飞快地朝茶楼驰来。
“吁——”
楚剑衣退回小屋内,对徒儿说:“杜镖头这膳还没用完,手下的却来催了。”
没来得及明白师尊这话的含义,杜越桥听到整齐洪亮的问候:
“杜镖头——早上好!”
许二娘一行姐妹骑在马上,拽着缰绳打圈儿,嘻嘻哈哈朝茶楼喊:
“杜镖头,该上路赚银子啦。”
“杜镖头,快下来选马匹咯,主家给的全是上好的骏马!”
师徒二人走下楼,眼前果然是一排高大彪悍的好马。
杜越桥挑来挑去,选中一匹鬃毛油亮、气宇轩昂的大马,楚剑衣唤人替她换了套小号的鞍具。
“师尊师尊,你不选匹马吗?”杜越桥道,“那匹马可漂亮了,肯定配得上师尊!”
她指着那匹高头大马,但楚剑衣牵上了旁边那只脸上有瘤子的矮马。
许二娘奇道:“仙尊,你咋选的这丑马?主家牵错了才让它混进来,平常没人愿意骑它,骑出去可丢人哩。”
楚剑衣对她印象不好,懒得搭理,牵着马径直走到徒儿身旁。
杜越桥:“师尊,你是不是选错了,我指的是它右边的那匹,这马长得……”
楚剑衣蹙眉:“难看吗?我不觉得。它虽生得矮了些,却能与这些马并驱不掉队,想必是有出众之处。”
矮马仿佛听得懂人言,突然仰天发出长啸,前面两只蹄子猛地抬起,向内屈踹一番,再落蹄时,大比铜铃的马眼中竟然盈满泪水。
万物有灵。
“好马儿。”楚剑衣呵呵笑着伸出手,马儿温驯地低下头,任由她抚摸。
“哎哟,这马平常可烈得很,今儿个碰着仙尊倒温顺下来了。”马厮啧啧称奇。
楚剑衣:“马儿通人性,它见着其它马都喂得油光水亮,自己却难得吃饱,还要受打骂,自然不与你们亲近。”
杜越桥羞愧无颜看它。
师尊总能一眼看穿事或物的本质,遭人嫌的马儿,碰上师尊就找到症结所在,变成她嘴里的好马儿。
自己也是。
她忽感到有些嫉妒,凭什么一匹马能和自己享受同样的待遇。
但这不证明了师尊不是外人口中的冷血无情,反而对万物温柔吗。
杜越桥好纠结,仿佛得了一块珍宝,既想给别人证明这不是顽石,又不愿意同人分享她的可贵。
她想独占楚剑衣的好。
也不想让世人继续误会楚剑衣、唾骂楚剑衣。
思绪乱得跟麻线一样,甚至那抹珍贵的白消失在视野,她都没回过神来。
楚剑衣和纪夫人走到茶楼背面,熙儿换了身白衣,是孝服,抱着纪夫人的腿躲在后边,怯怯地偷看楚剑衣。
“熙儿,柳仙尊可为你阿娘申了冤,还给你买了那么多的好衣服,快出来道谢。”
熙儿把头缩回去:“不要,她凶凶的……”
“你这孩子,怎么说话的?”纪夫人捂住她的嘴,歉意道,“是我没教导好熙儿,仙尊不要往心里去。”
楚剑衣:“不打紧。纪夫人,栖……那份香方可送去了九曲乐坊?”
纪夫人点头:“已经按秋云妹妹的意思,把香方送到了那些姑娘们手里,没有让乐坊其它人发现。”
“甚好。”楚剑衣眉头一松,心里有什么东西彻底放下,璇玑盘上的离火象征亮起,再也没有闪烁熄灭。
原来璇玑盘指示,是要完成薄秋云的遗愿么,还是……阿娘的遗愿。
阿娘和姨姨们的愿望,其实没有区别。
她为她们办到了,了却了,放下了。
离火所指已然解决,下一个,便是坤土之象,是去安息那人的魂灵么。
楚剑衣垂眸,问:“纪夫人,你怨她吗?”
“仙尊说的,可是秋云妹妹?妻妾之间,我……”
楚剑衣突然打断:“先不说这个了,秋云姨现托生去了哪儿?”
纪夫人一愣,旋即望向阔天,道:“秋云妹妹被道士超度,许了三世的托生之愿。第一世,托作天边一抹云烟。道士说,她想到天上看看这人世,不再被土地束缚,在天上自由自在地飘荡,哪怕只有一日的寿命,也够了。”
楚剑衣哽住:“第二世呢。”
“第二世,她托成江南池畔三千柳树中的一棵,她想见识江南的风光,想知道怎样的水,才能养出曲娘子那等才情无双的人儿。”
纪夫人继续说:“第三世,要托成三十年后的一场雪,落到天下有情人发顶,祝其此生共白头。”
楚剑衣道:“她今生历尽蹉跎,为情所困,怎还要相信情爱。”
纪夫人:“秋云妹妹说人间尚有真情在,只是她自个儿不幸,未能遇见罢了。”
楚剑衣无言,仰头往天上一看,白茫茫云烟袅袅绕绕,缠作一团,分不清哪缕是薄薄的秋云。
名字都起得这样薄,撑不起她这一生。
又觉得,兴许是义薄云天之意。这样一来,便担得起她的大义,曲池柳的大义,九曲乐坊诸多乐伶的大义,天之下无数身不由己却穷尽生命挣扎的女子的大义。
楚剑衣心中释然,想抱抱熙儿,但见她如此害怕自己,遂放下了手。
纪夫人知她有话不便在熙儿面前说,便让熙儿走远处玩去。
楚剑衣问:“纪夫人,你与熙儿并无血缘之亲,为何将她带在膝下抚养?”
纪夫人看了一眼熙儿,道:“稚子无辜。”
楚剑衣似乎料到这个回答,淡淡一笑,执礼与她告辞,走到楼角,却被纪夫人叫住:“柳仙尊,您先前问我的,我还未答复你。”
她停住,听纪夫人说:“我从未怨过秋云妹妹。”
“为何?”
纪琼玉说:“女子无辜。”
后面她絮絮说着世间祸端多是由男子惹出,深闺争宠也是男人造出来污蔑女子的话语,但楚剑衣听不进了。她脑子里只有女子无辜。她从未怨过她。
“柳仙尊,我可否知道您的尊名?将来等**儿懂事了,需叫她还报恩情。”
最后,纪琼玉问。
然而楚剑衣只摆手,大步迈向前程,她说:“我这人行事狠辣,仇家太多,你们与我沾上关系,恐怕会有不测。姓名就不便告知了,自此相忘于江湖吧!”
此时旭日东升,前途的雾气都被渐渐温暖的阳光驱散,掠过耳畔的风也畅快起来。
杜越桥勒紧缰绳,使着马儿转向后头,对拉沙州刃的镖师们说道:“大家能快则快,不要误了行程!”
女人们爽朗回应:“镖头尽管放心了往前走,姐妹们熟悉路线,包给你把货物按时按量送到!”
杜越桥点点头,回头最后望了一眼在薄雾中渐愈变得矮小的凉州城门,深深呼出压在心底的忐忑浊气,然后轻快地一夹马腿,朝策马奔在最前边的人喊道:“师尊,等等我!”
“启程!逍遥剑派!”
第38章 你和郑五娘睡罢她还比不上一匹马么。……
镖队严格按照杜镖头规划的行程,昼出夜伏连续赶了大半个月的路,在天色渐暗时,到达陇中郊外一处客栈。
“大伙儿把货物卸在楼下,每两个时辰换人看守。现在先吃饭填饱肚子,待会儿我守前夜。”
跟这群北方女人混久了,杜越桥口音都带上些儿化。
她从自己口袋里掏出银两,正要给掌柜的,一只手把银两压回去。
“马家给了伙食住宿的费用,你怎还要自己掏钱?放回去。”楚剑衣道。
杜越桥小声说:“师尊,许二娘她们出来卖力气也不容易,咱们有钱接济她们一些,马家的钱她们就能多赚一些。”
楚剑衣:“又是许二娘给你说的?!”
杜越桥连连摆手,“不是不是,是我自己打的主意,跟她们没关系。”
当然许二娘不会明示杜越桥为她们节省开支。
她这个江湖老油条,面对杜越桥时,只要装作不经意提一嘴众姐妹多不容易,单纯又心软的小镖头就会脑补出她们受苦的样子,傻乎乎让她们多休息放宽心,钱的事情她去向楚剑衣说情。
“送镖所得钱财,我已放了手,到达逍遥剑派全部送与她们。你还要把自己的身家也搭进去?”楚剑衣相当不满。
杜越桥急道:“师尊你别生气,我这就把钱收起来,用马家给的。”
“我几时生气了?!你是镖头,钱怎么用当然由你说得算,爱用谁的钱,我还能管着了?”
楚剑衣冷哼一声,撤手挥袖,不想跟她多嘴,就要寻个桌子坐下,许二娘迎面走来。
见到楚剑衣面色不悦,许二娘熟练流畅地行了个礼,大大方方说:“柳仙尊晚上好,我来叫杜镖头同我们吃面去,仙尊可要一起?”
楚剑衣向来同她不对付,理都不理,装作没听到,径直走到两人的空桌,坐下来。
这个位置,和满当当围了六人的圆桌,正好东南、西北两角相对,离得极远。
一桌聊得热火朝天,一桌孤家寡人凄清。
杜越桥眼见师尊一个人坐孤伶伶,准备往她那个桌走,手臂却被许二娘扯住。
许二娘笑呵呵道:“镖头,咱们专门为你留了空位,快点儿坐吧。”
座位都留好了,想来自己这个镖头当得深得人心。
杜越桥信心倍增,被许二娘拉着正要落座,又听见某人在说:
“那边人挤人坐着,吃顿饭下来挤出一身臭汗,你也不嫌脏?”
此话专给杜越桥说的,语调平平淡淡,似在讲述事实,落到众人耳中,热闹的圆桌瞬间安静,默不作声地吃着碗里的面。
属于蓄意针对了。
如此带着针锋的话,说出去就要扎伤一片,楚剑衣眼睛都不眨,像没事人一样给自己斟满茶水。
茶杯重重按在桌上,杜越桥强笑着坐到对面,两碗热腾腾的拉面上桌。
见楚剑衣拿起筷子,还有心情吃面,杜越桥掂量着说:“以后我都跟师尊同桌吃饭,师尊这次就消消气,气坏了……”
“你哪只眼睛看到我生气了?!这一路你真是变得油腔滑调、得寸进尺,胆敢往我头上扣帽子!”
楚剑衣头上冒火,一拍筷子,喝斥道:“杜越桥,别假惺惺搞你那自我感动的一套,我需要你的怜悯吗?!”
周围还时不时说着的悄悄话彻底消音。
师徒俩动静不小,但无人敢往这边看热闹,都埋着头吃面,吧唧嘴的也小声咀嚼,一时鸦雀无声。
话又说错惹师尊不高兴了,杜越桥眼睛只往面汤里看,害怕触了楚剑衣霉头。
等到师尊拾起筷子,重新吃面时,她才懦懦道歉说:“对不起啊,师尊……”
她没有把楚剑衣放在可怜、娇弱、需要人保护的位置。
师尊从来都是强大的,即使身受重伤,也不会露出自己脆弱的一面。偶尔会说些安抚她的话,但几乎都是师尊单方面的、以长辈的身份,在教导她,爱护她。
师尊说,以后师徒之间直言不讳。
可从来都只有她能向师尊坦露所想所感。师尊极少对她直言,更多的知心话似乎都说给了那匹矮马听,在她面前不常有的笑靥,对着畜牲却能大方展露。
为什么呢。她比不上一匹马么。
与郑五娘她们亲近的原因,她早就直言告诉师尊了,为什么师尊对她们还是清冷疏离。师尊亦不会向她直言,不喜欢那些大娘的缘由。
她忽感到自己同楚剑衣之间,就如同自西奔来的河流般,楚剑衣是西头的上游,而她站在东边,河水永远只能从西向东流,这段师徒关系永远都是楚剑衣在主导。
一旦楚剑衣哪天不高兴了,在上游修个坝,把河水全都堵住,她就只能活生生被渴死。
偏生她又是个得了甜头便忘记痛的主儿,楚剑衣对她好一点点,语气轻了,说一句:“吃面吧。”
杜越桥就以为师尊原谅自己,立刻欢快起来,得了令吃的面,都更有滋味些。
吃过潇湘的辣椒,西北一带的辣子便显得力道不足。杜越桥不能吃过瘾,顺手剥了好几颗蒜,一口面下去,要伴着一整颗的蒜。
辣得鼻腔发冲,眼泪都被刺出来。
楚剑衣瞪大了眼:“谁教你这么吃蒜的?”
杜越桥捂着嘴:“许二娘……咳咳,不是,我上次同她们一桌吃蒜,也是这样吃的,她们见着都哈哈大笑,我问是不是这样吃的,她们点头,还当着我面吃了几颗。”
楚剑衣:“……你以后少跟她们混,别被人卖了都不知道。”
倒了杯茶,给徒儿缓解。
杜越桥喝过茶,口鼻刺激得更厉害,忙又往嘴里塞一大口面,勉强压住辛辣。
看来师尊也并不靠谱。
楚剑衣道:“我们关中人吃蒜,一口只咬下米粒大小,再配上面食,没有像你这样吃的。”
杜越桥:“师尊,我没见过你吃蒜呢,师尊不吃吗?”
楚剑衣:“不吃。味大。”
哦,有道理,师尊这样似神似仙的人儿,吃得满嘴都是蒜味……不敢想。
两人继续吃着,期间郑五娘突然过来,啊啊哦哦打着手势比划什么,把碗里没动的牛肉全扒给杜越桥,又哦哦啊啊一番才走。
这个哑巴,擂台上把人家揍得惨不忍睹,如今肉都舍不得吃,都堆到杜越桥碗里,莫不是求宽恕来了。
郑五娘头次献殷勤,杜越桥就跟她说过擂台之上都为利益相博,况且郑五娘只攻四肢,未下死手,杜越桥不会记仇。
许是她良心难安,一而再再而三地送杜越桥吃的、玩的,就好像在照顾自己女儿似的。
楚剑衣不晓得她打什么主意,因郑五娘对杜越桥下手太重,楚剑衣对她的差印象仅次于许二娘。
用过晚饭,众人分配起房间来。
客栈店小,只剩一间上房,三间中房可住。
按往常的习惯,这些二娘三娘们,两两各有固定的伙伴同住,唯独留**态庞大、智力有缺陷的郑五娘,一人住一间。
而今又加了楚杜两位仙尊,宽敞的上房自是留给她们,如此一来,定要有人同郑五娘挤同一张床。
“我三个同睡,你们几个谁跟五娘睡去,可要小心着嘞,说不准她翻个身就把人压成饼子了。她还老爱打呼噜,别忘记带上棉花堵耳啦,哈哈!”
“哎哎,你三个同睡,我三个也睡一张床。五娘好咯,一个人占大床,享福嘞!”
郑五娘似乎被她们排挤惯了,人家当面说她这不是那也不是,两手背在身后,耷拉着胖头,任凭她们安排。
杜越桥试探地看向楚剑衣。
楚剑衣:“看也没用。房间,不让。”
杜越桥没辙,给郑五娘打圆场道:“货物整夜需要人守,这样你们夜间一直都是六人睡觉,三间房刚好两两分配,出一人和郑五娘同睡,她很安静的,不会闹腾你们。”
有人不乐意了:“哟,杜镖头不是刚过说上半夜由你亲自守,这样一来,上半夜咱们就是七个人分房,哪来的两两分配?”
“说得倒轻巧,又不是你和她睡,你咋就晓得她能安分咯。”
“难道杜镖头说话不算数,上半夜还要姐妹几个来守?”
面对眼前既好说话又好欺负的小镖头,这些人没有半分尊敬,说话丝毫不给面子。
“我当然来守!”杜越桥有理说不清,“但你们也不能这么挤兑郑五娘,她……”
又有人打岔:“话说的这么漂亮,杜镖头怎么不自己跟她睡?”
杜越桥:“睡就睡,我——”
她意识到不对,猛地转头看楚剑衣,“不不不,师尊,我跟你睡。”
然而一点反悔的机会都没有。
楚剑衣背对她们,径直往楼上走,轻飘飘落下句:“你便同郑五娘睡去罢。”
完蛋了。这死嘴,又惹师尊生气了。
烦。
楚剑衣翻了个身,微微蜷缩身子,手捂着小腹,闭目吃痛地皱眉。
捂了一会儿,阵痛过了,她松开手,直直躺着望向床顶。
以往重伤过后,月事总会推迟数月,这次许是养伤太好,竟临着日子跃跃欲来。
也难怪近日心烦气躁,忍不住脾气。
不该生气么?
黑暗中,楚剑衣的凤目一凛。
明明都被揍得骨折,还要受下郑五娘的示好。
明明她们开的玩笑很过分,却一声不吭忍下愠怒,狠话都不敢放。
明明自己是镖头,却被手下牵着鼻子走,耍得团团转,还要给她们说好话。
世上还有比杜越桥更傻的人吗。
第39章 有为师给你撑腰是个榆木脑袋。……
楚剑衣心烦意乱。
这群游迹在北方诸地,自称靠卖力气为生的女人,表面看着敦朴憨厚,实际上,七个人的心眼子加起来有八百个之多。
还是加上了郑五娘的。
她们见杜越桥初出茅庐,行事青涩,利用她迫切想证明自己的心思,路上偷懒耍滑,分配的活儿随便扯个理由就丢回去,让杜越桥顶替去做。
傻徒儿不懂拒绝,每次自己把脏活累活全担了,还要问她们愿不愿意去做剩下的轻松活儿。
她以为,讨好了队伍里的所有人,就能证明自己这镖头相当称职。
想要每个人都对你露笑脸,可能吗?
刚讨了这个高兴,那个又说闲话了,有时候甚至打着配合,白脸黑脸轮流唱,左右的心眼儿都是从杜越桥身上捞好处。
杜越桥即使看出来,不敢怒也不敢言,自己哄骗自己吃亏是福,退一步海阔天空。
身子上的腿没跪下去,心儿上的头早就给她们磕得见骨了。
笨丫头,就只有她会这么忍着!
谁占着位置作妖,不想好好吃饭,那就把桌子掀翻都别吃了!
楚剑衣气得咬牙。
桃源山教的什么东西,光教姑娘们歪曲过的仁义礼智信?受到欺负也不敢反击,软包子一个!
桃源山没教的,她这当师尊的自可以教,正是个好机会弥补三年为人师的缺位。
然而楚剑衣每回欲指点徒儿时,那家伙要么是被许二娘喊去干活儿,要么就挠着头,“我觉得她们对我挺好的”“也没有这么坏吧”“我没感到不舒服呀”。
笨蛋!
人教人教不会,事教人一遍就会。
那就让她吃点苦头再说。
越想越气,楚剑衣索性饶过自己,闭上眼准备入睡。
刚闭上没一会儿,她又睁开眼,蹙着眉看顶。
她想到薄秋云那番话。
被杜越桥吸引而来。
是妖气吗。
沾染妖气自然不可能,古书却有人妖通灵的记载——
人妖结合。
两千年前的传说。
当时,天地间灵气充裕,孕育大妖。大妖生而开灵识,能与人媾和,诞下半妖。
半妖是异族结合的产物,外形、能力与人无异,却继承了妖兽的巨大丹田和习性。初代半妖体质孱弱行为野蛮,能存活下来的寥寥无几。
随着后代不断与人族交合,受风俗教化,生活逐渐与常人无异,丹田也因此每代缩小,但仍比一般修士大许多,修炼困难。
而自那场大战过后,大洲的灵气陡然削减,传说中能够移山填海的大妖再未诞生,纯粹的半妖也不再新增。
也就是,即使杜越桥是半妖的后裔,也早已被两千年岁月、几百代人稀释过血脉,除了丹田稍大,并无半分特殊之处。
但她却能引来薄秋云的残魂,和路上所遇的鸟群,甚至重明都亲近她。
莫非杜越桥的祖宗是只鸟妖?
啾啾,啾啾啾——
楚剑衣想到这里,嘴角勾起一抹浅笑,旋即恢复正色。
会是这样么。
她眼前又浮现杜越桥乖憨的笑容,想起杜越桥身上的不寻常。
一般女子,二七而癸水至。杜越桥初到桃源山时年已十五,月事却迟迟未来,直至半年前才经历初潮,其间两年多,身体仿佛停止发育,同龄人像春笋般窜上去了,她还是根矮矮的树枝。
再比如,带杜越桥去见楚观棋前,她探过杜越桥的丹田,虽不比海清说的那般夸张,但也大出寻常修士许多,灵气难以凝聚炼化。可擂台赛后再探,丹田大小不变,流入的一丝灵气却能自然沉底,不再逸散。
甚至一些极小看似无关紧要的事,也进入楚剑衣的揣测:杜越桥身材干瘦,生活在江南那等湿气极重的地方,没二两肉御寒,理应体寒才对,为何每次跟她接触,都像挨着旺火,暖和温热……
聊且无事的夜晚,楚剑衣细细想了很多。
想徒儿会不会变成鸟儿飞走,想半妖与凡人无异,不会作恶,何况已历经百代,何况只是个传说,想到事成之后,如此安顿杜越桥。
让杜越桥重回桃源山吗?
——太遥远的事,走一步看一步罢。
她长久盯着漆黑的床顶,眼睛干涩,眨巴眨巴,黑咕隆咚的床顶突然点上几颗星子,再一晃,闪亮的星辰布满整个夜空,耳边传来柴火噼里啪啦的爆响,和那群家伙的笑闹声。
“小镖头,你们那儿管菜花叫作什么?”
杜越桥:“叫它花菜,我在桃源山的时候种过一排。”
“哎呀,说话说得口都渴了,水壶偏偏没带过来,这忘性!”
杜越桥:“喝我的喝我的,我给你取去。”
“小镖头,你可晓得沟子是什么意思?”
“钩子?”杜越桥不明意思,“钓鱼用的钩子吗?”
“哈哈哈哈,你问问你师傅去,她是北地人,肯定晓得!”
“沟子吗,就是人人身上都有的东西,没了沟子,屁股就是一瓣!”
杜越桥这下懂了,脸一下子羞得红涨,捡起干柴往火堆里捅,火星子火灰飞扑,热得她有点冒汗。
许二娘道:“哎呦镖头别怕羞,去找柳仙尊验对验对,瞧瞧咱们说的是不是实话。”
杜越桥支吾道:“不,不去了……”
另外五个人看热闹不嫌事大,七嘴八舌起着哄:“去嘛去嘛”“有啥可羞的,你还怕她不成”“你们说,柳仙尊会不会脸红啊”……
“你们别妄议我师尊!”杜越桥突然大声。
猝不及防的一吼,众人都愣住了,似乎没想到平时怎么戏弄都不发火的杜越桥,会因提及她师尊而病猫发威。
远处黑暗中,倚树喂马的楚剑衣也往这边瞥。
气氛瞬间沉寂下来,只有杜越桥陷入尴尬。
杜越桥:“那个,不好意思啊……我不是故意的,刚才声音大了些。”
没人理她,被震惊、被刺痛的眼神纷纷迎了上来,只有郑五娘看不懂情况,旁若无人给杜越桥扎着辫子。
沉闷不久,许二娘缓和道:“多大点事儿,咱姐妹几个挨过的骂比这难听多了,你们被吼一声就不说了是怎么个事儿?杜镖头,不要紧,继续说继续说。”
“这话咋说的,我就是听杜镖头吼这一嗓子,被吓到了,没想到杜镖头这样瘦的跟猴儿一样的妮子,脾气这大。”
“是咯是咯,镖头啊,你这么瘦,是不是你师傅克扣工钱,不给你饭吃?”
这些挑拨离间的话听着极不舒服,要她再喝止又怕得罪这群人,杜越桥干脆望着火堆不接话,随她们针对阴阳,只点头摇头,一句话不说。
等到火堆里的红薯烤熟了,杜越桥用树枝扒拉出来,呼呼吹两口气,就捧着去找师尊。
还没离人群,这些人眼神像鼻涕一样全黏在她身上,杜越桥只得抱歉道:“我去给师尊送吃的,失陪了。”
说完,怕她们再缠着自己,一溜烟跑到楚剑衣跟前。
见到师尊,眼里的光又亮起来:“师尊师尊,我烤了红薯,可香了,你快尝尝!”
在那边没讨到好,就跑自己这头求安慰来了?楚剑衣目睹全程,像吃了苍蝇,心中不快,又像窦娥昭雪,心中很快。
不趁着势头打击她了。
楚剑衣接过烤红薯,果皮已经被徒儿剥掉了,剩着尾巴一点黑壳,方便她拿捏。
金黄喷香的烤红薯,冒着腾腾热气,咬下去一小口,软糯香甜,外面还带着些未去尽的焦皮,吃起来酥脆可口。
她慢条斯理地吃完,徒儿细心递上手帕,供她擦嘴。
楚剑衣擦完嘴,冷冷道:“晓得生气,还不算太笨。”
杜越桥:“师尊说得是,我应该早点听师尊的,离她们远点儿。”
楚剑衣哼笑一声,道:“现知道不能再忍让了,早先怎么不知道?莫非你是个榆木脑袋。”
“原先总以为让着她们,能不滋生事端,未曾想会如此。”杜越桥蔫巴道,“还剩半个月路程,我便躲着她们罢。”
楚剑衣:“你是名正言顺的镖头,既未做亏心事,何必要躲闪?她们惹恼你,只管原样照搬骂回去便是,不必害怕报复,自有为师替你撑腰。”
背后,师尊一直在的。
无限的力量和被人爱护的感觉充满全身,杜越桥福至心灵,说道:“师尊此前早看透了她们的面目,多次提点我,可我却被猪油蒙了心,辜负了师尊的教导。”
何止是被猪油蒙了心,简直是整个人都掉进了猪油里,从上到下浑身油漉漉,只等着许二娘她们把人扔油锅里两面煎炸。
幸好楚剑衣将她捞出来,油沥尽了,又耐心讲道理。
师徒和谐地喂着马儿,郑五娘吭哧吭哧跑过来,哑巴嘴说不清,举着一手的皮筋儿摇晃不停。
适才郑五娘爬车上取皮筋儿,好不容易找着漂亮的花样,急匆匆回来想给杜越桥扎头发,这人却不晓得跑哪去了。
她又惊又急抖着肥肉到处找,脸上、脖颈间热汗涔涔,终于在冷暗无火的角落找到两人。
这来的确实不是时候。
杜越桥着急忙慌看着师尊,楚剑衣只浅淡瞧她一眼,拿过草料,继续喂马。
不是生气的眼色。
师尊不反感她和郑五娘相处。
但杜越桥不想让师尊失望,郑五娘是真心对她好的人,张嘴正要解释——
“闭眼!”
杜越桥反应稍缓,才听到一个字,双目已覆上一只微凉的手掌,眼前顿陷漆黑。
手心的触感只留了半刻,连带轻拂到面上的衣袖一齐消失。
“师尊?师尊!”
第40章 站起来,反抗啊惧意消失得无影无踪。……
杜越桥谨记师尊的叮嘱,闭着双眼往楚剑衣方才站过的位置探手。
她那么大一个师尊哪去了?!
往前后左右各处摸索,空空荡荡,记忆中原地的大树也摸不到。
杜越桥收回脚,现下周遭情况不明,乱走动容易和师尊走散,最好的策略是原地不动,等着师尊来寻她。
四下很安静。但两耳嗵嗵鼓响,心跳加速不止。
杜越桥屏住呼吸,尝试稳住心神,屏息静气听着周围的动静。
“嗵嗵”
“嗵嗵——”
不是心跳。
杜越桥松一大口气。
是郑五娘的疾跑声。
她和郑五娘相处得久,卸货搬货时,其余人都在旁边干看,只有郑五娘会这样嗵嗵嗵跑来,笨拙地帮她扛木箱。
太好了,总算有个人寻她来了。
杜越桥立刻大喊:“五娘,我在这儿!”
郑五娘果然停下脚步,似乎在寻找声音的来源。杜越桥又喊一声,这回郑五娘确定了她的方位,赶忙冲过去,地面都为之震颤。
“唔唔——松一点儿,喘不过气了。”
杜越桥被郑五娘紧紧搂住,整个人挤在肥肉里,难以呼吸。
但这次郑五娘没有听她的,仿佛搂着一件失而复得的宝贝,越抱越紧,几乎要把她抱进血肉里。
被紧抱着,杜越桥能听到她的心跳,那颗心应该像她身材的臃肿,也是硕大的一颗,嗵嗵嗵嗵,跳的很急很急。
外界未知的一切,空冷的所有,都因这一个蠢笨哑巴的拥抱而瓦解了,软塌的肥肉比心还柔软,拥抱却是如此坚定。
郑五娘全身都在战栗,喉咙里气流滚动,发出“呜呜”的响声,嗒吧嗒吧,滚烫的泪珠顺着挤出来的肉褶,滴到杜越桥发顶。
“啪——”
沉闷的声音,什么东西砸在头骨盖上。
“猪头!”男人在怒吼,“老子酒壶空了,还不快去给买酒!”
冲人的酒气劈头盖脸,杜越桥汗毛直立,本能地想抱头蹲下来,她想躲到桌子底下去,手臂又肿又痒,密密麻麻的红疹子成片爆出,爬满双手。
蹲不下。但可以躲在郑五娘的怀里。
重物摔砸,没有打到她头上。令人恐惧的辱骂,也不是对准她的。
搂抱她的胖大身躯,把伤害全然挡下。
杜越桥畏缩着,更不敢睁眼。
可耳边炸响哑巴的嘶叫——
“哇啊呜啊——”
灵力场倏然紊乱。
黑暗从中间撕开,丰富的色彩涌入眸中,黑而松软的,青翠葱郁连绵不尽,碧空如洗,悬着一轮炎日。
周围静下来,短暂嗡了一下后,响起孩童背诗的稚嫩声音。
“锄禾、当午,汗……汗滴土。”
炎炎烈日当空,绿叶青草照得反光,休息的农人聚坐在树荫下,摇着蒲扇,远远观望田里挥汗如雨的胖女人,和她脑子不好的女儿。
“谁知……谁知碗里米,粒粒都辛苦!”
眼距极宽,面平如饼的傻女,十指相扣背在身后,摇头晃脑背着启蒙的诗,头上两个冲天辫也跟着一摇一晃。
郑五娘擦掉汗水,脸上露出憨笑,把瘦小的女儿紧紧搂住,搂得女儿以手锤她,才肯放下。
她大字不识一个,哪里听得出女儿背诗只背半截,只知道自己的闺女会读书,比她强多了。
傻女蹦蹦跳跳跟在母亲身后,草根和庄稼分不清,弯了腰刨土挖出,从胯//下抛开。
拔出一棵禾苗,带着泥土扔得远远的,苗儿落地直了起来,晃悠悠变大,朝母女俩走近。
“把钱都给老子掏出来,肥婆!你把酒钱藏哪去了?!”
男人生得尖嘴猴腮,跛了左腿,站在肥胖的郑五娘身前,像竹竿对水桶,却敢对她拳脚相向。
他跳起来往妻子脑袋上砸一拳,郑五娘捂着头倒地,惊惧慌张从女儿兜里取出铜钱,全部交给男人。
“死肥婆,算你识相!”男人又狠狠踹她一脚,“一天天屁事不做净知道吃,两碗米都不够你造的!吃得跟猪一样,败家娘们儿!”
他还想朝女儿挥拳头,郑五娘却将女儿护的严实,露出凶狠的眼神。
“你这是什么眼神!敢这么看老子,回去不打死你!”
男人被盯得发毛,丢下狠话,撂开腿一瘸一拐地逃走。
郑五娘警惕地盯着他离开,一滴热汗掉进眼睛,她抬手擦去,再放下手,怀里躺着的却成了女儿头被打破的尸体。
酒碗的碎片扎穿了冲天辫,直直插入女儿头颅。
呜啊呜啊——哑巴瘫坐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她捶胸顿足,鬼哭狼嚎,眼泪哭干了,终于敢抓住竹竿男人的肩膀。
“嘭”
“嘭”
“嘭”
向来都低着,任他锤任他打的猪头,顶着男人的躯干,使出全身力气撞墙。
“噗嗤”
操劳多食而过胖的身躯跳起来,重重把男人坐在身下,本就干瘦的身躯轧得瘪平,没多少的气排得一口不剩。
她最后给女儿梳了辫子,埋在自家田里,收拾行李要做亡命之徒,出门却遇上了许二娘。
许二娘说:“妹子,我们都是手上有血的人,上仙山逃命去吧!”
逃命去,郑五娘入了伙,去鹿台山逃命去——
“肥猪!还敢护着这死妮子,我今天非打死她不可!”
黑暗和拳脚再次袭来,郑五娘的呜呜声越来越大,泪滴子连成串落下来。
怕什么!反抗啊,反抗啊!
怎么欺负你,就怎么还回去啊!
郑五娘!杜麦收!
不要再哭了啊!!!
杜越桥在心里怒喊。
又一击拳头砸下,隔着郑五娘的双臂,打得两人齐往墙里陷。
积攒了多年的怒火终于冲出喉咙:“凭什么打人!有力气就可以打女人吗?!”
她清楚地知道这是在郑五娘的梦境,这个同样惯用暴力的男人,是郑五娘的丈夫,而自己被当成了她的女儿。
她不明白郑五娘为什么不敢反抗,明明已经手刃过一次仇人了,有什么可怕的呢。
她们都是有灵力的修士,反抗吧,站起来反抗啊!
杜越桥竭力挣脱郑五娘的环抱,她来不及记起师尊的叮嘱,怒目圆瞪!
睁眼的刹那,拳头消失了,哭声也听不见,虚空中场景迅速转换——
同样散发酒气的老拳,沾着鲜血的老拳,却是不同的人,是与她有几分相似的面孔。
不怕、不怕,不要怕!
他死了!他已经死在烈火里,变成灰了!
杜越桥浑身发着颤栗,酒气扑过来,手上的红疹子整块整块地起,痒、痒、痒,痛、痛、痛!
但是她不再尖叫,不再后退,不再躲到桌子底下,她就直直地站在原地,背挺得笔直,即使发着抖也不畏缩,她怒视男人,不带丝毫畏惧地直面他!
她现在不是任人打、任人骂的懦弱麦子,她是杜越桥,有师尊爱护、宗主教导,有关之桃这样朋友的杜越桥,能自己保护自己的杜越桥!
一点点都不怕他了。
这个死人,怎么从地府里爬上来的,她就怎么把他送回去!
杜越桥直面老鬼,眼神愈发坚定,所有的惧意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该死的老鬼动作逐渐变得迟缓,烟灰组成的身形开始消散,散了散了,变作一弹死灰爆散去了。
杜越桥还没放下心,那团灰又凝成人形,变成海清的模样,板着张脸注视她,那双眸子里是什么。
失望,希望,失望……
宗主!我能炼气了,我使得动三十了!
她巴不得海清真的站在眼前,她好想好想亲口告诉海清,宗主,我不是废物,我虽然资质比别人差,但是我真的很努力了,真的看见回报了。
于是海清的身影也慢慢消失。
那团灰仍不死心,它最后化作那人的样子。
厉目冷脸,高高立于高岭之上,寒风吹不动她的衣角,孤月悬天照出她清高的影子,投到杜越桥跟前。
杜越桥后退一步,沾满泥泞的鞋怎么能够脏污她的影子。
杜越桥怔然伫立,喃喃道:“师……师尊。”
那人脚步微动,居高临下,倨傲且鄙夷地俯视她:“一匹驽马,也配叫我师尊。”
驽马。
可是对待那匹矮马,师尊也能看到它的过人之处啊……它尚有过人之处,而她呢?
杜越桥不愿相信,她顶着楚剑衣不屑的眼神,鼓足勇气说:“师尊,宗主曾与我说过,骐骥一跃,不能十步,驽马十驾,功在不舍。我虽驽钝,但可以每天更加练习,定不会辱没师门!而且师尊说过,我,配得上啊。”
那人显然一愣,旋即场景又开始变化,变到重明背上。
她跪坐着,大气不敢出。
莫名的令人提心吊胆的叹气声,从身旁一阵接一阵地传来,四面八方都是“唉”“啧”,都是无形的板子,悬在背上不过半尺。
什么时候会落下来,给她狠重一击。
杜越桥紧闭眼眸,呼吸愈来愈急促。
不,哪里不对。
她跟师尊互相坦白过后,师尊很少在她面前叹气了,即使偶尔有,都是因关心她而发出的。
是这样的!
是这样吗?
她真的懂师尊的所思所想吗。
她们之间——
好强的剑气!
一剑刺来,杜越桥没有功夫去想那些不平与矛盾,她侧身一闪,堪堪躲过长剑。
再次睁眼,依旧是冷面绝情的楚剑衣。
这不是师尊!
杜越桥如梦初醒,抬手召唤三十,但铁剑却在此时不听使唤,迟迟未现于手中。
又击过来了!
她来不及多想,灵力突然能够使用,本欲展开保护结界却破碎,瞬息改换成攻击之力,朝那人划去灵气刃。
“杜越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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