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大早, 阮蓁又出门去陪裴昼。
见她在玄关换鞋,奶奶和婶婶不闻不问,只有叔叔问了一句, 听她说是跟同学在图书馆学习,就没再多管了。
还是那家星巴克, 裴昼已经点好了吃的喝的, 阮蓁从书包拿出寒假作业, 他就懒洋洋靠她对面的椅子上, 拿着手机打游戏。
她正写着语文的诗歌赏析题, 有道视线移了过来,像是定在了她脸上,半天没再挪开。
阮蓁抬起头, 四目相对, 裴昼眼神也不挪开,仍保持着大大方方看她的状态。
“我脸上有什么脏东西吗?”她下意识拿手蹭了蹭脸。
“没有。”
阮蓁眨了眨眼,语气疑惑:“那你一直看我看嘛呀?”
裴昼先问她:“我看你影响到你写作业了?”
阮蓁摇了摇头,她对周围环境的忍受力已经锻炼出来了, 以前备战中考时, 奶奶在客厅把电视声音开得特别大, 她都能心无旁骛地背书做题。
裴昼靠着椅背,这才吊儿郎当地答她:“玩手机累了,要放松一下。”
“那你可以看窗外, 眺远能让眼睛得到放松。”她认真给他建议,正好两人的座位就靠着窗户。
“我说的放松, ”裴昼神色懒散,唇角向上提了提,语气玩味道:“是多看看赏心悦目的事物。”
阮蓁愣了愣, 好几秒反应过来他这话什么意思,血色一点点漫上脸颊。
她拿起桌上的香草拿铁,掩饰性地低头吸了几口,又奇怪地去看了看杯壁上贴着的标签。
明明和昨天一样,只加了一样份量的糖浆,今天的怎么感觉甜了许多。
这一上午阮蓁时不时就察觉到裴昼看她,她尽量让自己对此淡定,不再大惊小怪,可心跳并不能受她控制,总在她感受到他强烈的目光时,一下下加快。
等到中午时,裴昼问她想吃火锅还是烤肉。
阮蓁边把卷子和笔袋收进书包,边思考着道:“火锅吧。”
裴昼拎过她书包,商场楼上就有家火锅店,两人被服务员热情地迎进去。
坐下点完餐,两人去调蘸料,一个七八岁大的小男孩把火锅店当跑酷的地方,横冲直撞,四处乱跑。
阮蓁拿着碟子转身时,那小男孩一下没刹住车,一脚踩在她鞋上,跟她撞了个满怀。
小男孩也心知犯了错,怕被骂,一溜烟跑回父母那桌。
服务员立刻过来,关心地问阮蓁有没有事,她碟子里的蘸料洒了些,幸好穿着围裙,没弄到衣服上。
“我去给您重新拿一件。”服务员态度很好道。
裴昼把手里的蘸料碟交给阮蓁:“你帮我拿回去。”
说完,他径直朝那男孩那一桌走去,一手揪起对方的衣领:“过去道歉。”
小男孩被裴昼像拎小鸡仔一样提在半空,他五官轮廓硬冷,一沉脸很显凶,小男孩挣扎不了,吓得呜呜直哭。
男孩的父母不是没看到刚才发生了什么,但就撞了一下,又不是多大的事,一般人都不会跟小孩子太过计较,何况还是个小姑娘。
见裴昼来势汹汹,这对父母才急了:“你这是干嘛啊?我儿子年纪那么小,你把他吓坏了怎么办?再说又没怎么样啊,不就是撞了一下吗?”
阮蓁见状也过来了,就听裴昼鼻腔哼出一声嗤笑:“你儿子年纪小,我女朋友也不大啊?凭什么惯着你儿子。”
他舔了舔唇,没什么温度地笑了下,眼睫落下一层阴翳:“就因为只是撞了下,所以我只要求道个歉,要是再严重点,你们当我会这么容易放过他?”
“你松手,不然我叫人来了啊。”男人色厉内荏,虚张声势地挺着胸威胁:“我附近的朋友可不少。”
裴昼压根没怕的,冷笑着道:“天王老子来了,这声歉也得你儿子道了。”
少年一米八几的个子,无论是强大的气场还是凌厉的眼神都让夫妻俩不敢轻举妄动,算了,道歉就道歉吧。
“快着点啊。”裴昼眉心拧着,不耐烦地催促。
小男孩红着双眼看向阮蓁,哭得打嗝:“姐、姐姐,对不起,我我、我不是故意的。”
回到他们那桌,阮蓁套上服务员新拿来的围裙,手伸到背后系上结。
裴昼抽出一张纸巾,刚还傲得不可一世的人,此刻心甘情愿地在她脚边蹲下,笔直的脖颈低着,擦去她白鞋子上留下的脚印。
阮蓁长睫动了动,心脏变得软软的。
“你什么时候回深市啊?”她小声开口问。
裴昼把脏了纸扔到桌底下的垃圾桶,才直起身,突然就听到这么个问题,他顶了顶腮,快要被气笑了。
“我那么远过来,才待了两天都不到,你就盼着我走了?”
再说了,他不也没耽误她学习啊,她一上午不还写了几张卷子么。
“我不是这个意思。”阮蓁连忙解释:“我只是不喜欢突然的离别,想提前有个心理准备。”
也就在刚才,她突然意识到,他要是走了,这座城市又只剩下她一个人,她有些舍不得他。
裴昼闻言,不爽的表情敛了敛。
他重新坐回座位,将锅里煮好的肥牛舀到她碗里,拖腔带调道:“还早着呢,这里空气质量比深市好太多,我难得来一次,就当度个假,不待个半个月的哪够。”
他有些拽地挑了挑眉:“你这个女朋友又不给亲又给抱,让你多陪我几天,这要求不过分吧?”
“不过分。”阮蓁立刻摇头。
裴昼瞅着小姑娘脸上的表情,没看出什么不情愿,他心情愉悦了几分,又催促:“快吃,本来脸上就没二两肉,放假没两天,下巴愣是瘦了一圈。”
“噢。”阮蓁低下头,唇角没忍住轻轻翘了一下,半个月,刚好这个寒假放完了。
吃完了火锅,裴昼的意思是下午继续去那家星巴克,她写卷子,他打游戏。
“要不,”阮蓁抿了抿唇,提议道:“我们去看电影吧,楼上就有电影院。”
她心里莫名其妙地冒出个念头,不想让裴昼觉得跟她待在一起,成天就只能是写作业,枯燥无聊,一点意思都没有。
裴昼只当她是学习累了,想放松一下,也觉得她应该劳逸结合,挺赞成道:“行啊。”
过年期间是电影院最热闹的时候,很多合家欢的影片,一家从老到小都能来看。
裴昼拿着手机点开选票界面,递给她,眉眼散漫道:“你看你想看哪部。”
阮蓁很久没看过电影了,低头认真挑选起来。
正在上映的电影涵盖着各种类型的,文艺片,喜剧片,纪录片,爱情片,她手指一个个划走,感觉裴昼大概率是不会喜欢看这些的。
最后她选了个恐怖片。
男生应该会比较喜欢看这种惊恐刺激的,以前晚自习老师有事不能来,让大家自习时,男同学就会起哄放恐怖片看。
阮蓁把手机拿给裴昼看,征询的语气问:“你看这个行吗?”
裴昼看到片名,惊魂夜,配图是一张惨白兮兮,眼珠子还掉下来一颗的女鬼脸。
他神色变得有几分微妙。
一下子联想到初中那会儿,有个男生想追一女生,旁边人坏笑着给他提议:“你就带她去看最恐怖的鬼片,到时候她绝对吓得瑟瑟发抖,一个劲抓你的手,还可能往你怀里扑呢。”
带着小姑娘来看电影,裴昼是没起过这种恶劣念头的,他是想让她学累了能够休息放松一下,而不是把她吓到。
然而小姑娘自个儿,主动地选了这么部片子。
“你不会害怕吗,会不会吓得半夜睡不着觉?连上厕所都不敢了?”存着那么点坏心思,裴昼还是操心地问。
“不会啊。”阮蓁摇头:“我知道世界上没有鬼,所以从来不怕看这些。”
“……那行吧,就这部。”
因为是过年这种喜庆的日子,很少人会选择看鬼片,裴昼挑位置时,满场几乎都是绿座,就最后一排的两个情侣座有人了。
他选了倒数第三排的情侣座,又去买了爆米花和可乐。
他们进去时已经快要放映了,整个厅还是空着的,直到电影开始了一小会儿,才又进来两个人,坐在最后一排的情侣座。
诺大的影厅就四个人。
阮蓁吃着爆米花,边专心看着电影,一开始并没有出现鬼,剧情还比较日常。
身后忽然传来奇怪的声音。
她下意识想回头去看,裴昼伸手捂住她耳朵,并且牢牢按着她脑袋,不让她再继续往后转。
阮蓁很茫然,借着前边大荧幕投来的一点暗幽幽的光,她看见裴昼脸上不悦的神色。
随着时间一秒秒过去,那点不愉不断累积,变成了烦躁。
阮蓁不知道裴昼为什么突然这么做,但好像早在不知不觉间,她对他生出本能的信赖。
也就很乖很乖的,任他干燥温热的大掌心一直紧紧贴着她耳廓,只耳根不断发热。
好几分钟后,裴昼终于松手。
他低声向她解释:“刚才后面那对情侣在接吻。”
阮蓁愣了愣,回想起自己刚听到的奇怪声音,脸颊刷一下红透。
怎么接吻能发出这么大的声音呢,好激烈的样子,电视剧里亲吻不都是很安静的吗,怎么还能持续那么长时间呢。
意识到自己脑海里想的越来越没边际,阮蓁赶紧刹住车,重新把注意都放到正在演的电影上。
然而一刻钟不到,那种奇怪的声音又出现了。
裴昼这次忍不了了,操,还没没了了是吧!
他起身径直走过去,出声打断亲得难舍难分的那对情侣,说的话也毫不客气:“好好看电影不行,不知道这儿到处都是摄像头,你们也想成为被别人围着看的主角?”
那女生被说得臊得慌,推开男友,娇嗔道:“我说了别在这儿亲。”
她跑出去,那男朋友是恼的,可看了看裴昼这副冷峻不好惹的模样,又忍了下来,嘴上不停地喊着宝贝追了出去。
裴昼坐回座位,心不在焉地刚要拿起可乐,电影里忽然之间出现一张阴森的鬼脸,伴随着女人们刺耳的尖叫。
裴昼没被鬼吓到,倒是被电影里突如其来的尖叫声吓了一跳,手里的可乐一时没拿稳,还洒了一点。
阮蓁赶忙给他拿纸擦。
因着他这举动,还有在选票前他一直问自己怕不怕,阮蓁有了个猜想。
她偏头看着他,贴心道:“你要是怕的话我们就不看了。”
裴昼:“?”
不是,他怎么还在她心里留下了个胆小怕鬼的形象。
嗤了声,他放话道:“别说那鬼在电影里,就算真出现在我面前,我都不带怕一下的。”
阮蓁不知道他说的是真是假,想到男生好像都很要面子,又觉得很有可能他是怕丢脸,不愿意承认。
裴昼看着少女小脸上还写满怀疑的表情,欲再跟她解释,就见着她朝他这边挪了挪,两人靠得更近,肩膀都抵在了一块儿。
阮蓁的想法很简单,要是他真的害怕,她和他挨得近点,他一直感受到她在,他或许就能好些。
裴昼要说话的话尽数咽了回去,改口道:“我呢,确实是有些怕的,但这个剧情太吸引我了,让我欲罢不能,所以我就还是想把它看完。”
阮蓁挺理解他这种矛盾的心理,就比如说她自己,从小一直想玩跳楼机,但每次真去了又不敢。
她想到刚才他给她捂耳朵的举动,灵机一动:“那要是鬼出来了,我就给你把眼睛捂上,这样行吗?”
裴昼想笑不能笑,压着唇角:“那麻烦你了啊。”
小姑娘弯了弯眼角,笑容干净纯真:“不麻烦的。”
阮蓁说到做到,十分地尽职尽责,后面的鬼才一出来,她立刻伸手去捂住裴昼的眼睛。
裴昼的眼皮被她纤长柔软的小手轻轻覆着,刚碰过爆米花,指尖还带着香甜的奶油味,随着他的呼吸漫入五脏六腑,四肢百骸。
他胸腔里的心脏剧烈跳动,比极速赛车时快一万倍。
后半场那只鬼出现得还挺频繁的,隔一会儿就蹦出来一下,阮蓁不停去捂裴昼眼睛,到电影最后一分钟时却揭晓,这鬼是人假扮的,为的就是报复出轨的老公和闺蜜。
前面那些迷雾重重的悬念,编剧和导演却像是都忘干净了一样,到结局都没有再圆一下。
一部没有鬼的鬼片,烂到不能再烂,两个小时看了个寂寞。
阮蓁很后悔,也有些不好意思,毕竟这部烂电影是她挑的,结果害得裴昼浪费了这么长时间。
她刚想对裴昼表达一下自己选票失误的歉意。
就见他勾着唇角,拿出手机,屏幕映亮他棱角分明的一张脸,表情看着还挺高兴的,他骨节修长的手指戳进购票界面,毫无犹豫地打了个五星的评分。
阮蓁:“……?”——
第22章
走出影院, 阮蓁想去上个厕所,裴昼一手拎过她书包,一手接过她没喝完的那杯可乐。
阮蓁不想让他久等, 加快脚步走向卫生间,上完出来洗手时, 一道女声喊住她:“阮蓁。”
她偏过头, 看见高一时的同班同学, 叫郑佳慧, 她身上穿着奶茶店的围裙, 看样子是放寒假出来做兼职。
阮蓁关了水龙头,笑着朝她打了声招呼,郑佳慧问她:“你是转学到二中去了吗?”
宜市最好的两所高中, 就是一中和二中了。
“不是, 我被小姨接到深市去读书了。”
“深市好啊,大城市,教育资源肯定比我们这里强很多。”郑佳慧语气里流露出一点羡慕,想起什么, 又问:“对了, 你知道段聪被我们学校劝退的事吗?”
好久没听到这个名字, 阮蓁怔了下,摇头。
“凭他那么稀烂的成绩,本来就考不上我们一中, 在学校还成天旷课打架,学校之所以对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主要因为他爸是教育局的,不过就在前两个月,他爸被查出来贪污受贿, 已经被开除,好像还去蹲监狱了。”
郑佳慧语气愤愤道: “噢,还有郭莉莉,她家开的KV也垮了,我上次路过,门上贴着转让的公告,她可算是没了嚣张的资本了。”
段聪是当初转学到阮蓁班上,死皮赖脸非要追她的男生,而郭莉莉是王聪之前职高的女朋友,听段聪说是阮蓁勾引他,带着几个小姐妹找阮蓁算账。
因为都是未成年人,阮蓁的叔叔又签了和解书,他们那些人到最后几乎毫无惩罚,受伤的只有阮蓁。
“我看老天爷还是站在你这边的,他们几个当初仗着家里有钱有势,那样子欺负你,现在总算都遭到报应了。”郑佳慧解气道。
正说着,郑佳惠围裙兜里的手机响了,她拿出来看了看:“店长在催我了,我得赶快过去。阮蓁你有空来我兼职的这家买奶茶啊,我给你加超多小料。”
她匆匆朝阮蓁挥了挥手,跑走了。
阮蓁也走了出去,裴昼还站在原地,见她指尖还湿漉漉的挂着水珠,从她书包侧面的小口袋拿出手帕纸,抽出张递给她:“擦擦。”
阮蓁接过,心不在焉地随便擦了几下。
“怎么回事啊?”裴昼观察着她脸上的神色,眉心蹙了蹙,担心的话用调笑的语气说出口:“上个厕所还把魂给弄丢了?”
“我刚碰到个从前的同学,她跟我说了些事。”阮蓁把刚才郑惠说的话向他转述了。
裴昼听完表情很平淡,眉梢都没动一下,仿佛一点都不意外:“你同学说得没错,老天爷就是站在你这边的。”
阮蓁直觉不是这么回事。
她想起之前裴昼带她去针灸,明明是他千辛万苦求的老中医,还用自己的手替她先试。
可对着她,也只是轻描淡写一句碰巧认识了一位老中医,想带她去看看。
她一眨不眨地看着眼前的少年,用几乎是有一半肯定的语气问:“是你替我讨回公道的吗?”
小姑娘眼眸乌黑,执拗,有股不问出答案不罢休的决心。
裴昼:“是。”
“也不是什么费劲的事,”他语调散漫道,像只是随手做的一件好人好事:“就是出点钱去找人调查,那男的爸妈,两个都是教育局的职员,名下好几套房和车,摆明了告诉别人他有经济问题,蠢得要死,一下子查出来。还有那个女的……”
少年的话戛然而止,因为小姑娘眼眶红了一圈,眼泪跟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
阮蓁终于明白,不是老天爷站在她这边,是裴昼一直站在她身后。
“坏人得到了惩罚,这不是该高兴么,怎么还哭了呢。”裴昼拿出纸巾给她擦眼泪,霸道又理直气壮的口吻反问:“你是我女朋友,我还能看着你白白被人欺负不成?”
“你看那边,”他手指了指,想方设法地哄她逗她:“有个小女孩一直看你呢,小女孩肯定想,你一个大姐姐,怎么比她还爱哭鼻子?”
阮蓁吸了吸鼻子,她也不想做出在外面哭这么丢脸的行为。
她从前被段聪骚扰时没哭,被那几个女生欺负时没哭,得知叔叔替她签了谅解书也没哭。
可这一刻被裴昼这么哄着,一直憋在心底的委屈都涌了出来,眼泪就怎么都止不住了。
旁边就是个安全通道,她埋头跑去,至少在那里怎么哭都不会被别人瞧见。
裴昼立刻抬脚大步走过去,楼梯间里狭小昏暗,少女抽抽嗒嗒的哭声惹得他心都要被揉碎。
怎么哄都没用,或者可以说他越哄,她哭得越厉害。
裴昼也是没辙了,怕她把眼睛哭肿,他大掌捧起她的脸,拇指指腹轻轻蹭去滚到她颊边的泪珠:“刚我追过来,挺多人看着呢,估计都以为是我把你欺负哭了。”
“我觉得我不能白受了这污名,所以你要是再哭——”
他低头,漆黑眸子看着她她,眼尾上挑,一副风流浪荡公子哥的作态,拖着尾音,极不正经地威胁道:“我就真亲你了啊。”
阮蓁水汪汪的眼睛一下睁大,脸颊热辣辣的,羞得紧紧咬住唇,被吓得不敢哭了。
“……”
裴昼啧了声,这招还挺管用的。
记得小姑娘不让牵手的要求,他手拉着她衣袖往外走:“洗把脸去,都哭成只小花猫了。”-
裴昼一直在宜市待到寒假放完,返校的那天,高铁快到的下午,他接到秦炎的电话。
“喂昼哥,你回来没啊?”
阮蓁正和裴昼戴着同一副蓝牙耳机看电影,秦炎的说话声直接也传到了她耳朵里。
裴昼:“快到了。”
“太好了,我有件大事要宣布,我一会儿买些烤肉的材料,晚上在我这儿弄个芭比Q。”
“对了,阮蓁跟你一起回来的吧,现在是不是在你旁边啊?”秦炎关心地问道。
裴昼不咸不淡地嗯了声。
“那昼哥你把她带来一起玩啊,正好我还有点事想请教她呢。”
裴昼没说话,先看向小姑娘询问道:“晚上想不想吃烧烤?”
阮蓁听到了秦炎说有事找她,便点点头:“好啊。”
裴昼这才道:“行,我们一会儿过去。”
路上堵了好半天的车,裴昼和阮蓁到那儿时,秦炎和几个朋友已经把碳烤的架子搭在他们小区的人工湖旁边了。
这几个朋友对上次酒吧发生的事还历历在目。
就因为那男生说了句冒犯到这姑娘的话,裴昼按着他脑袋猛往茶几上砸,那嘭嘭嘭的声音,听得他们既胆战心惊,又庆幸自己当时没嘴贱。
因此今晚几人看见阮蓁,都分外懂文明讲礼貌,一点不敢瞎造次。
“你不是说有件大事要宣布,啥事啊?”一个男生啃着烤鸡翅问秦炎。
秦炎搁下啤酒瓶,清了清嗓子,郑重其事地宣布:“我准备谈恋爱了。”
“靠,真的假的?”
“是咱们学校的吗,谁啊,你怎么今晚不把你女朋友也叫过来。”
“不是我们学校的,是实验高中的,名字特好听,叫童书颜。至于为什么今晚不把她叫来——”
秦炎顿了顿:“因为在谈恋爱之前,我得先把人家追到手。”
众人一愣,安静片刻,发出鸡鸣般的爆笑。
“搞半天你还是单相思啊哈哈哈。”
“炎哥你不要怂啊,大胆地直接跟人妹子表白啊,犹豫只会败北,果断才能白给!”
“就是,炎哥你长得帅又有钱,虽然这两样都比昼哥差点吧,但在别的男生中那儿也是碾压级别的。”
“哎你们不懂。”秦炎摇了摇头:“那女生就是那种特乖的好学生,听说父母一个是律师一个是老师,对她管得超严,我寒假约她出来玩她都没答应过。”
“诶,我有一招,你在她放学路上安排几个小混混,然后再来一出英雄救美,保准那女生对你好感值噌噌噌往上涨。”
“这主意行啊。”另一男生拍着大腿,“我看好多偶像剧里都是这么演的。”
裴昼一直没参与进话题,就专心致志地拿个夹子不停烤着五花肉和蔬菜,当然了,也不是给自己烤的。
他旁边,阮蓁捧着的小碗都快要摞满了。
“昼哥你觉得这主意行吗?”秦炎思忖过后问他,有点跃跃欲试的架势。
裴昼撩起眼皮看他,声音淡淡:“你要想作死,就这么干。”
秦炎还是很信裴昼的,果断地抛弃这一念头,他转而把求助的目光看向阮蓁:“像你们这种好学生,你觉得男生怎么追求,不会让你们感到反感啊?”
正吃着烤玉米,突然被cue到的阮蓁:“……”
原来秦炎电话里说的有点事想请教她,是这件事啊。
她刚抬头寻找纸想擦下嘴,裴昼就像是心有灵犀一般,长手捞过一盒纸巾,放到了她手边。
几个男生看得呆呆的。
从前裴昼到哪儿不是被人高高捧着,殷勤地讨好着,什么时候轮到他这么周到地照顾着别人了?
阮蓁抽了张纸巾,先擦了擦嘴巴,她结合着自己从前的一些经历,对秦炎道:“我觉得你不要太频繁地给她发消息打电话,不要总是去她学校门口堵她,也不要总是强行塞给她很多礼物,这些行为都可能会让那个女生感到很困扰。”
秦炎越听越觉得自己没戏了:“那我还怎么追啊?”
沮丧完,他还不肯死心,一脸殷切地看着阮蓁:“那有没有什么办法,能增加她喜欢上我的可能性呢?”
裴昼眸光动了动,偏过头,看向抿着嘴角,正认真思考的少女。
阮蓁没注意到一旁裴昼的视线,迎着秦炎灼热的目光,建议道:“我觉得你可以先好好学习,这样既提升了自己,又不会太打扰到那女生。”
“比起送礼物和口头说的喜欢,成绩的提高更能让那个女生感受到你的恒心和坚持,而且女生一般都比较喜欢有上进心的男生。”
秦炎听她一番话,有种拨云见日,天灵盖都被打开了的敞亮感觉,比起他那群狐朋狗友,阮蓁的建议明显靠谱多了!
他握紧拳头,放下豪言壮语:“从下学期起,不,从明天开始,我就好好学习,先定个小目标,把我的成绩提高一百名!”
几个朋友闻言,一个接一个地朝他泼冷水。
“学习多苦多累啊,你这不是没苦硬吃嘛。”
“天涯何处无芳草,实在不行炎哥你换个女生追呗。”
“努力不一定成功,但放弃一定很轻松。”
“你们懂个屁。”秦炎白了眼那几个一眼。
他继续求助阮蓁:“我表弟出国了,这学期你来给我当家教行不,我保证我比那小子还乖,你要我背书就背书,要我做题就做题。”
阮蓁想了想道:“可以啊,不过你要先答应我一个条件。”
秦炎没问是什么,立马拍着胸脯保证:“我绝对照做。”
阮蓁便道:“你不要再给我什么补课费了。你之前给的就够多了,让我一直都挺不好意思的。”
而且攒的那些钱完全够她用到高三毕业。
秦炎心情很迫切,离开学还有两天,就让阮蓁来给他补之前落下的所有知识,裴昼也跟着一起过来了。
趁着裴昼拿着买来的车厘子去厨房洗的空当,阮蓁憋在心底很久的疑惑,趁机向秦炎问出来:“裴昼他……是不是对朋友特别好啊?”
“那肯定的啊。”秦炎毫不犹豫地回答:“仗义这一块,昼哥没话说的。初三有次我被七八个带着家伙的小混混围堵在巷子里,昼哥接到我电话,二话不说,单枪匹马地就过来跟他们干起来了!”
在秦炎声情并茂的讲述中,阮蓁先前心里积攒的疑惑消弭了点儿,裴昼对她那么好,或许是因为把她当做朋友了。
没一会儿,裴昼端着洗好的车厘子进来,放到了小姑娘手边,又拿了垃圾桶放到她脚边。
阮蓁把秦炎高中历次的成绩表都翻着看了一遍,跟他商量道:“我从初中的知识点给你讲可以吗?”
“可以可以。”秦炎对她言听计从,连连点头。
阮蓁打算先给她讲英语,从最基本的句子结构开始,她边说边在演算纸上写下结构两个字,打了冒号,后面跟着主谓宾,又分别拉了个小箭头,讲解主谓宾分别是什么。
秦炎拔开笔帽,正要跟着记笔记,沙发另一边坐着,有一搭没一搭玩着手机的裴昼走了过来,坐到了秦炎旁边。
“撕张纸给我。”他懒洋洋对秦炎道。
秦炎从本子最后撕了一张纸给他,一脸天真地问:“昼哥你要折纸飞机玩吗?”
“……”
裴昼从阮蓁搁茶几上的笔袋里抽出支粉色卡通的水性笔,又照着她写在演算纸上的内容,写下笔记。
秦炎和阮蓁都一脸不解地看着他。
裴昼抬了抬眉,漫不经心的口吻道:“我闲得无聊,也一起来听听。”——
第23章
寒假放完, 开学第一天,校长拿着话筒在升旗台上说着“新学期新气象”这样陈词滥调的演讲,学生没几个听的, 连老师也没几个往心里去。
然而第一节课,高二1班的同学和上着数学课的老师震惊地发现还真是有新气象了。
之前班上最不学的两个, 今天竟然都在听课, 还拿着笔做笔记!
这一节数学课的回头率格外高, 都扭着脑袋看秦炎和裴昼能坚持到什么时候, 结果就是他们硬生生学完了一节课。
下了课, 秦炎还拿着没听懂的地方过去问阮蓁。
“炎哥,你怎么回事啊?被一只好学的鬼附上神了?”前桌一男生笑嘻嘻打趣。
秦炎毫不遮掩,大大方方地把自己为了追个女生, 准备提高一百名的事说了。
大家恍然大悟了一半, 还剩的一半困惑在裴昼那儿,但没谁敢这样大剌剌地直接去问裴昼。
于是大家课间的话题从一个寒假过去,裴昼和阮蓁怎么还没分手,变成了裴昼怎么突然学习起来了?
陶媛拉着阮蓁一起去上厕所。
陶媛对豪门那些狗血八卦有着强烈好奇心, 她兴致勃勃地问阮蓁:“大家都说裴昼突然好好学习, 变得上进了, 是准备跟他那个同父异母的弟弟争家产,是这个原因吗?”
阮蓁被大家的脑洞惊到了:“这个我也不太清楚。”
这一整天的课裴昼都没有趴着睡觉或者玩手机,这下震惊的不止第一节课的数学老师, 甚至连教导主任都给惊动了,偷偷过来躲在教室后门暗中观察。
怀疑裴昼保不齐是憋着什么大招呢, 别是要把学校炸了吧。
毕竟高二下学期了,课程变得相对紧张,晚自习不再是留给学生们自习写作业的时间, 老师继续讲授新课。
今晚是数学晚自习,老师在讲台上讲函数和导数这一章的内容。
阮蓁忍不住歪过头看裴昼。
他看着黑板,脸上少了平日的那股散漫,听课听得挺认真的样子,手里还拿着支笔记笔记。
她不由想起陶媛上午的那番话,难道他真是想要通过好好学习,为了争家产什么的。
裴昼这一天感受到了无数来自教室四面八方的目光,他都无所谓,唯独身旁的这道,他忽视不了一点。
“看我干什么,听课。”他拧了下眉,低声提醒,别因为他反而影响了她的成绩。
阮蓁还是第一次上课因为走神被提醒,脸红了红,她赶紧摒除那些乱七八糟的杂念,转回头认真听讲-
之后连着好几个周末,阮蓁又去秦炎家给他补习,裴昼也说闲着无聊,跟着秦炎一起听。
虽然两人的基础差得不相上下,但裴昼在学习上的领悟力显然就强很多,很多知识一点就透,还能举一反三。
她讲完一道例题之后,又拿出道类似的让他们做,秦炎抓头想了半天,才好不容易有个思路,裴昼已经动笔写完了。
秦炎有点挫败,更多还是不解:“昼哥,我是为了爱情奋发图强,你又是为了啥啊?”
他摸着下巴,琢磨着道:“该不会真就像大家传言的那样,你突然好好学习,就是为了个考上个牛逼轰轰的大学,再读个金融管理专业,让大家看到你的优秀,最后从你那爹,你那继母还有你那继弟手里夺回属于你的一切,成为裴氏唯一的继承人!”
秦炎越说越燃,感觉就是这么回事:“是吧昼哥?!”
裴昼侧过头扫了一眼手托着脸,好奇得不行地看着自己的小姑娘,视线又一转,看向一脸兴奋的秦炎,声线凉淡讽刺:“你这么好的想象力,留着写作文的时候用。”
秦炎:“……”
还真有点信了的阮蓁:“……”
秦炎立志这次期中考试进步一百名,为了激励自己,用小刀在课桌上刻了个大大的100 。
班主任徐鸣看到了,当着全班同学大大表扬了他的进取心,又因为破坏公物,罚了他两百块充作班费,班上同学笑得不行。
比期中考试先来的是春季运动会,开幕式那天各班要走方阵,还要拍照录视频,所以各班都要统一服装。
班长先选了几个款式的班服,再由全班同学投票,最后确定了,男生是白恤,女生粉恤,统一都是黑色运动裤。
陶媛转过身,把勾完尺码的统计表传给阮蓁,趴在她桌前问:“蓁蓁,你参不参加什么项目呀?”
“我没有特别擅长的项目,就不参加了。”阮蓁鸦黑的长睫垂着,在自己名字对应的尺码后勾了个s,递给旁边的裴昼。
“我今年就报个跳远吧。”陶媛道:“听体育委员说今年运动会得分最高的同学奖励一部kindle,我还挺想要的,可惜注定拿不到了。”
阮蓁有些惊讶,从前一中举办运动会也有奖励,不过都是本子笔之类的小东西,没有这么大手笔的。
裴昼踢了下前面人的椅子,对方立马转身,他把尺码登记表给那男生,视线朝阮蓁看去:“那个什么kindle,想要吗?”
阮蓁是有些想要的,那上面能看好多名著小说,就不用再跑去图书馆借了。
不过虽然不知道得分最高是怎么算的,但她肯定也没有戏。
“我拿不到的。”她很有自知之明道。
裴昼扬了扬唇角:“我替你拿。”
他说完,起身朝教室前排的体委走去。
陶媛一脸羡慕道:“老天啊,我也想要个这么宠的男朋友。”
“想要吗,我替你拿。”她还鹦鹉学舌了一遍,“呜呜呜好苏,裴昼之前可是从不稀罕参加学校的这种活动。”
阮蓁耳根染上薄红,好奇问她:“运动会得分是怎么算的啊?”
“根据不同的比赛难易程度,会设置不同分值,比如说三千米是最难的,第一名有8分,第二名5分,第三名3分,但像是跳远这种简单的项目,哪怕第一名也只有3分。”
陶媛刚解释完,阮蓁就听教室前边,裴昼对体委说:“把分值排名前三的项目给我都报上。”
体委正在为三千米的人选为难,闻言大喜:“那昼哥,我给你吧三千米长跑,四百米跨栏跑,还有接力赛都报上啦?”
“行。”裴昼干脆利落地点头,走回座位坐下。
“一天之内参加完这三个项目很累的。”阮蓁担心看着他。
运动会举办一天半,后面半天是教职工参加的,所以学生的所有项目都在第一天结束。
裴昼懒懒勾唇,笑了声:“那是你对我的体力没数。”
陶媛常年看小说,对“体力”这个词很敏感,一下联想到一些少儿不宜的描述,小脸瞬间通红。
阮蓁对她的反应不明所以。
裴昼轻咳了声,正经起来:“我的意思是,这对我不在话下。”
他黑眸望向她:“运动会那天,你给我送水,行吧?”
阮蓁觉得他对她这么好,要是这点小要求她要是都不答应,那简直可以说是狼心狗肺了。
“好啊。”她不假思索地点头,答应道,只是她没有给人送水的经验:“你一般运动完喜欢喝什么水啊?”
“随便,我都行。”-
运动会在这周五。
走方阵进场加校长致辞用了一个小时,九点钟正式开始,前几个跳远,跳高,铅球的小项目很快完了,轮到上午的重头戏:男子三千米。
高三年级不用参加运动会,都在教室自习,听到广播里念出的裴昼名字后,有不少女生特地跑下来看他。
红色塑胶跑道上站了十几个人,裴昼最为显眼。
春日的阳光透过树梢缝隙落下,他穿着件黑色短袖,五官轮廓被这光和影勾勒得立体,身形挺拔颀长。
不像其他选手一脸的严阵以待,他神色轻松自若,耷拉着眼皮还有几分懒意。
等发令枪响时,他却又是最快反应地跑出去,喊着他名字的加油声嘹亮不绝,秦炎还和另个男生拉起道横幅,喊得也是撕心裂肺:“昼哥加油!昼哥第一!”
三千米,一共要跑七圈半,裴昼始终位列第一。
每次他跑过来,都能掀起一阵惊涛骇浪般的尖叫,有些女生甚至蹦起来跟他挥手。
阮蓁从前对体育项目并没有太感兴趣,可看着跑道上,少年矫健奔跑的身姿,心潮也跟着澎拜起来。
到最后一圈半时。
阮蓁等在终点,从书包里拿出保温杯,这是她说好了要给裴昼送的水。
她不知道男生剧烈运动完该喝什么,特意查了查,网上说要补充钠和钾,最好还是温水,所以她找出她冬天用的保温杯,就又去买了柠檬片,盐还有糖,自制了电解质水。
她旁边站着个高三,学艺术的女生,打扮得很范儿,黑长卷发,脖子上戴着个choker,黑色吊带裙外披着件卡其色短款外套。
女生早对阮蓁有所耳闻,听说是个好学生,乖乖女。
这女生之前一直在外面参加集训,没机会见到阮蓁,只在学校论坛看过她照片,照片上看着是很漂亮的。
但美颜滤镜一开,谁知道照片有多少水份。
直到比赛开始前女生才见到阮蓁,少女穿着件粉色恤和运动裤,肤白如瓷,眉眼精致清雅,好似她描摹过的古代美人图。
女生对阮蓁容貌是挑剔不了一点了,这会儿看到她从书包里拿出保温杯,她有了嘲讽的点。
“真寒酸,谁送水送白开水啊。”女生手里拿着几十块一瓶的进口矿泉水,也是准备等会儿送裴昼的。
阮蓁愣了下,才反应过来这个素昧平生的女生是在说自己,她看向对方,和手里那瓶冒着冷气的矿泉水。
陶媛气不打一处来,想替阮蓁怼回去,就听阮蓁还是那副温软嗓音,一板一眼对那女生道:“你不知道剧烈运动完喝冰水,会导致心血管负担增加,有猝死的风险吗?”
“……”女生被噎了个半死。
陶媛噗嗤一声,快要乐死了。
只剩最后半圈了,阮蓁立刻把视线投回到跑道。
跑在第二名的体育生是去年运动会的第一名,他觉得裴昼没经验,不知道厚积薄发,现在应该是没什么力气了。
体育生蓄了前面七圈的力,准备加速超越他,结果刚发力,就眼睁睁看着裴昼爆发出比起跑时还快的速度,闪电一般冲过红线。
“啊啊啊裴昼帅死了!”
“昼哥牛逼!”
裴昼胸膛起伏着喘气,被汗水打湿的衣服贴在身上,勾勒出宽肩窄腰的身形轮廓。
额发上的汗水在阳光下发光,有种少年人的意气风发。
他无视了几只朝他递水的手,径直走向阮蓁,阮蓁朝他递来纸巾。
裴昼接过擦了擦汗,小姑娘手里只有个她冬天用的保温杯,并没有矿泉水的影子。
他不悦地蹙了下眉:“说好的水呢?你不会忘了吧?”
“没有忘呀,我给你泡了柠檬盐水,网上说大量运动完最好补充钾和钠。”
阮蓁伸手给他递去保温杯,怕他嫌弃,她又解释道:“这杯子我洗干净了的,而且我之前都是倒在杯盖里喝的,从没有对着瓶口喝过。”
她说着,拉开书包拉链。
裴昼看见一摞用塑料袋包着的一次性纸杯露出个角,他装作没看到,把水直接倒在保温杯的杯盖里,仰头喝起来。
阮蓁要拽出纸杯的动作一动,她张了张嘴,呆愣愣地问:“你怎么直接就喝了啊?”
“这不是你给我喝的吗?”裴昼明知故问,唇角挑起:“还挺甜的。”
阮蓁:“……”
她那摞特地买的纸杯重新塞进书包,没再说什么,免得他知道后尴尬。
裴昼分几次喝完,最后倒得一滴不剩。
他看着少女绯红的耳廓,扬眉笑着问:“下午我还有篮球赛和跨栏跑,还能麻烦你继续给我送柠檬水么?”
阮蓁脸颊热热的,小声道:“寝室还有柠檬片,我中午回去再给你泡。”-
下午一点半,阮蓁从宿舍出来,书包装着新泡的一瓶柠檬盐水。
到了操场,班长对他道:“阮蓁,英语老师找你,说是竞赛的事。”
上月的英语竞赛,阮蓁是班上唯一一个进复试的,她又去了办公室,英语老师给了她一本历年比赛的真题,让她有空多做做。
“谢谢吴老师。”阮蓁拿着练习册走出办公室。
大部分学生都在操场,教学楼很空也很安静,阮蓁下楼时,听到走廊另一边拐角男生的说话声。
“郭子,我以前对你一直不错吧,出去吃喝玩乐,哪次没带着你啊?”
这声音有点熟悉,却一下想不起是谁。
正想着,听到脚步声的那人伸出脑袋,朝外四处张望,阮蓁看见了唐烁,在她脸刚恢复好,死缠烂打要追她的男生。
阮蓁加快脚步,立刻下楼。
唐烁也没想到是她,一直等到她离开,才压低声音对拐角里的郭磊继续道:“你要把我当兄弟,今天就帮我个小忙呗。”
“啥忙啊烁哥?”
听完唐烁说的,郭磊脸色都吓白了,唐烁要他在等会儿的跨栏跑时故意去撞裴昼,让他摔一跤。
唐烁对裴昼的不满早就不是一天两天了,先前不让他追阮蓁,原来是他自己看上了。后来在食堂,裴昼拿一碗汤直接倒他头上,让他成为全校的笑柄。
今天三千米长跑,裴昼更是在女生中出尽了风头,唐烁越发不满又嫉妒,他就想让裴昼也在大庭广众之下出一次丑。
然而郭磊哪敢啊,一个劲摇头拒绝。
“你那个手机多旧啊,你不想换个最新款的?”唐烁拍了拍他肩:“比赛时肢体碰撞是常有的事,你不说我不说,谁会知道你是故意?”
“你放心吧,裴昼不会因此为难你的,要真这么做了,那反而显得他小心眼,没度量了。”
郭磊犹豫半天,最终还是禁不住诱惑点头了。
下午运动会第一场就是四百米跨栏。
“裴昼之前不是从不参加学校的活动吗,这次是怎么回事啊,上午才跑了三千米,下午又参加跨栏,听说还有个接力赛,也太拼了吧。”
“不知道,反正我美美欣赏就够了,他撩起衣摆擦汗的样子真的好帅好性感,还可以看到腹肌呜呜。”
杂七杂八的议论声落进阮蓁耳里,脑海里蓦然又浮现他扬起唇角,说“我替你拿”时的样子。
比赛还没正式开始,她的心跳莫名就跳得快了几拍。
发令枪“砰”一声,那阵白烟还没散开,跑道上的几人就像离弦的箭一样发射出去,旁边的加油声势浩大,一大半都是在喊裴昼的名字。
裴昼长腿抬起,动作行云流水,轻松利落地跨过第一个栏杆,惹来一阵疯狂的尖叫。
然而就在这时,跑在裴昼左侧的男生碰倒了跨栏,他人倒在了裴昼跑着的那一条跑道。
裴昼跑出去的一只脚被这男生绊得一个趔趄,身体往前摔去,他迅速拿双手撑地,有了个缓冲,避免了更严重的伤害。
体育老师忙跑过去察看两人的伤情,秦炎他们和一群女生也跑了过来。
不等人扶,裴昼自己就先站了起来。
“没事吧昼哥?”
“昼哥你要不要紧啊?”
关心声七嘴八舌,裴昼淡声道:“没什么事。”
体育老师背起膝盖流血的郭磊,对裴昼道:“我们先去医务室检查一下。”
这点小伤,裴昼根本不放在心上,抬腿就要走,恤的一侧衣摆被人拽住,身后传来少女充满担心的声音。
“去医务室检查看看吧。”
裴昼脚步一顿,跟着也去了医务室。
郭磊脚踝骨折,用硬纸板固定后,坐着轮椅被转送去医院。
裴昼紧急关头用双手撑的那一下起到了重要作用,没什么大事,但膝盖和掌心都蹭破了皮,还沁着血。
阮蓁看着都疼,裴昼却像是没事人一样,校医拿碘伏给他上药时眉都没皱一下。
“等会儿你跳高的项目让给我。”裴昼对秦炎道。
秦炎以为自己听错了:“不是?昼哥你都摔伤了,还要参加比赛啊?”
阮蓁不解地睁圆了眼:“你好好休息啊,还比什么赛!”
裴昼看向她,嘴角挂着笑道:“我答应你了,要把那个奖品给你嬴回来。”
四百米跨栏的成绩作废,但有上午三千米的八分,他等会儿还有个接力,再加上一个项目,总分拿第一仍然没问题。
校医上完药离开,裴昼就要起身,阮蓁两只纤白的小手紧紧抓住椅子的扶手。
她细瘦的身形拦在他面前,难得一见的气势汹汹:“我不许你去!”
秦炎和几个男生看得瞠目结舌,昼哥这是被壁咚,不对,是椅咚了吗?
裴昼头回被人这么堵住,堵他的还是个比他矮一个头的小姑娘,他好笑地往后退一步,重新坐下。
“走走走,我们就别在这儿碍事了。”秦炎很有眼力见,把人都拉走了,还帮他们俩把门给带上了。
裴昼抬起头,仰视着绷着小脸,嘴角抿得平直,凶巴巴看着他的少女,笑出一声:“你还挺霸道啊。”
“我就是不许你去。”阮蓁鼓了鼓脸,继续霸道。
“那个奖品不想要了?”
“我没那么想要那个奖品,比起它,你好好的更重要。”她小声说,声音里带着点儿鼻音,心里愧疚又后悔。
要不是他要替她赢回奖品,根本就不会受伤。
裴昼清晰看见少女渐红的眼眶,一点点蓄起水雾,浓黑纤细的睫毛被打湿,一滴温热的眼泪滚落,从脸颊滑落。
上次她哭得委屈,让他感觉心都要碎掉。
但这次,裴昼觉得很爽,阴暗的爽感从心脏深处蔓延到四肢百骸。
不管她喜不喜欢他,这是她第一次为他掉眼泪。
“行。”他哂笑,妥协道:“我不去了。”
阮蓁眨了眨眼,杏眼湿漉漉的,剔透又漂亮:“真的?”
“真的。”裴昼手掌和指尖都是伤,还蹭到了地上的灰,他抬起胳膊,用干净的手背轻轻蹭去她颊边的那颗泪珠。
他胸腔轻震一声,抬着头,漆黑的眼自下而上地仰视她,语气十足纵容——
“天大地大,你最大,我什么都听你的。”
第24章
裴昼三千米跑来第一换来一支钢笔, 他转手就给了阮蓁。
没拿到她想要的那个奖品,他说实话挺失望的。
阮蓁眉眼弯了弯:“钢笔也很好啊,刚好我就缺支钢笔, 我做词句摘抄时可以用这个。”
她拉开笔袋,把这支钢笔放进去。
“行吧, ”裴昼心情稍微好了点, “你喜欢就成。”
害裴昼摔到的郭磊在医院休养了一个星期, 拆石膏出院。
他其实是个老实的性子, 也是一时鬼迷心窍才答应了唐烁。
在医院的这几天郭磊心里一直惴惴不安, 就怕万一事情暴露,或者裴昼察觉到他是故意的,之后来找他麻烦。
唐烁只是说了几句裴昼不爱听的话, 就被他一碗热汤当头浇下, 要是裴昼知道自己是故意绊得他摔倒,他毫不怀疑裴昼能拎起椅子把他脑袋开瓢。
越想越不安,等他伤好了一到学校,郭磊就迫不及待地去找裴昼, 他打算坦白从宽, 争取个宽大处理。
早自习铃声还没打响, 郭磊就已经在1班教室门口徘徊了半天,好不容易他终于鼓起勇气,抬脚迈了进去。
教室里有同学在吃早餐, 有的在补作业,还有交头接耳闲聊的。
而最后一排的座位, 曾经全校最顽劣不堪的少年,没有半点之前桀骜不驯的模样,正坐得端正笔直, 一脸认真专注地听他身旁极漂亮的少女讲题目。
郭磊哪敢打扰啊,他默默站在一旁,连呼吸都恨不得憋住了。
还是阮蓁讲完后,注意到了他,她对这男生还有点印象,运动会四百米跨栏时,就是他摔倒了,连带着害裴昼也摔了一跤。
“他是来找你的吧。”阮蓁偏过头,对裴昼道。
裴昼正在研她给他讲过的那道题,闻言抬头朝郭磊看去,眉头攒着,有点被耽误时间的不悦和烦躁:“有事?”
郭磊战战兢兢道:“昼哥,我想跟你赔礼道个歉,能出去说几句吗?”
裴昼本是不想搭理的,但身旁小姑娘还看着,他不想让她觉得他是个很没礼貌的人,于是不太耐烦地起身:“走吧,说快点。”
到了走廊,郭磊四处看看,见没有人,压低着声音告密:“昼哥,那天真不是我有意的,是唐烁,他想让昼哥你在全校面前摔跤出丑,一直逼我去绊你一下。”
郭磊说完,以为会看到裴昼勃然大怒,然而他只是皱了皱眉,还是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并没有动怒。
裴昼神色疏离冷淡:“说完了?”
“啊?啊是。”郭磊愣愣地点头,就见裴昼抬脚从后门进了教室,留他万分懵逼又震惊的站在原地。
怎么回事?这还是之前一言不合就开干的裴昼吗?!!难道一个人开始好好学习了,连带着脾气也会变好了?
裴昼坐回座位,拿起笔把那道题重写了一遍。
反正刚那人自作自受,骨折躺了一个星期,至于唐烁,他现在要学习,懒得跟他计较。
何况他又不是没有收获。
右手手背上似还留着那天碰到小姑娘颊边眼泪时,一点温热的触感。
那么点擦伤,换她一滴为他流的眼泪。
裴昼扯了扯唇角,觉得挺值得。
期中考试在运动会之后的第二个星期。周四周五两天考完,放个周末的假,到周一时所有科目的成绩和全校的排名都出来了。
年级第一依然是周柏琛,阮蓁考了班级第四,年级第七,一直立志要进步一百名的秦炎这次进步了52名。
裴昼从年级最后一名到了第731 名,算起来进步了105名。
秦炎拿着成绩排名过来,虽然自己没达成目标有些沮丧,但也为裴昼的进步感到由衷的高兴,还有种与有荣焉的骄傲:“昼哥你太厉害了吧,一下进步了这么多!”
裴昼反应冷淡,脸上全然不见喜色。
进步多也是因为他之前成绩太差,学校每个年级都有一百多人是和他一样,靠着交高昂择校费塞进来的,每天不过是混日子,等着毕业被家里送出国,继续逍遥快活。
要考过这些人不是件难事。
这次期中考他只会最基础的题目,六门总共考了356,连总分的一半都不到,裴昼视线掠过成绩表的第一行。
周柏琛考了709分,和阮蓁相隔着六名,而他跟她还隔着遥远的七百多名。
阮蓁帮着陶媛一起发完语文试卷和答题卡,最后两张是裴昼的。
她递给他,声音轻快,眼里笑意明亮:“恭喜你啊,这次进步了好多。”
裴昼盯着她,眼底似燃着簇火,低沉的嗓音里有股郑重:“等到期末考试,我还会进步。”
阮蓁有一瞬被他灼热的视线烫到,她愣了下,笑起来,认真点头:“我相信你。”
裴昼唇角终于浅浅弯了下,显露几分笑意。
周日下午,阮蓁被裴昼接去秦炎家给他补课,秦炎开门时眉飞色舞的,分外高兴的样子。
没等他们问,秦炎自己竹筒倒豆子,噼里啪啦全说了:“我前几天把进步的成绩单发给童书颜看,她一直没回我,我还以为是她不愿意跟我说话。她刚才回我消息,说才从妈妈那里拿到手机。她还说虽然不能早恋,但可以跟我做朋友。”
因着裴昼的关系,阮蓁跟秦炎关系也算熟了很多,她有点好奇问他怎么会和那个女生认识的。
秦炎喜滋滋道:“我们这是上天注定的缘分。”
寒假时秦炎在网吧通宵了一晚上,一直到第二天早上八点才出来,游戏的亢奋劲过去,他饿得前胸贴后背,就在路边的小摊子买了两个包子。
他蹲在花坛边吃,一条脏兮兮的流浪狗闻着味过来,他便分给它一个包子。
正一人一狗吃着,走来个女生,或许是因为秦炎熬了一整晚看起来面色憔悴,挂着黑眼圈,头发又凌乱,身前再有一条流浪狗,看着就更有种相依为命的可怜感了。
那女生把他误以为成流浪汉,将一张折叠得整齐的十块钱轻轻放到他面前。
秦炎一脸懵逼地抬起头,只见对方留着个可爱的娃娃头,巴掌大一张小脸,眼睛圆圆的,背着个小书包。
冬日的太阳从她背后升起,一瞬间秦炎感觉丘比特朝着他心□□了一万支箭。
在他一路追着,死缠烂打之下,知道了女生的姓名,学校,还加上了微信。
人逢喜事,今天秦炎学习的热情格外高涨,效率也高,阮蓁预计要讲一个小时的内容,四十五分钟就完成了。
中途休息时,秦炎让阿姨把做好的小蛋糕拿来。
秦炎吃了一个,把手机举到裴昼跟前问:“昼哥,今年你生日我就送你这个牌子的键盘啊。”
男生送礼物不讲究什么神秘仪式感这些。
裴昼视线扫过去,都是五千往上的价位:“你零花钱够?”
秦炎得意洋洋道:“我妈见我最近学习努力,成绩还提高了,给我把零花钱double了。”
他把刚学的个英语单词灵活用上了:“所以钱你就不用担心了,我有钱,昼哥你只管告诉喜欢啥颜色啊?”
裴昼又看了几个眼:“黑色。”
坐车回学校的路上,阮蓁在微信上问秦炎:【裴昼的生日不是八月份吗?】
她明明记得去年八月份,大晚上打雷闪电的,季向晴还非要出门去给裴昼过生日。
秦炎秒回:【那是身份证上登错了,昼哥真正的生日是五月3号】
阮蓁在手机日历上看了看,那就在下下个星期了。
剩下这十几分钟的路程,阮蓁一直在思考要送裴昼什么生日礼物,五千多的键盘她肯定送不起,而且她也没有感觉裴昼有什么缺的。
这个问题一直想到她回宿舍,晚上洗完澡,阮蓁还在继续思索。
直到临睡前,她突然有了个想法。
困意一瞬消失了大半,阮蓁从床上坐起来,抽掉手机正充着电的插头,先给裴昼发去一条:【你睡了没啊】
时针刚指向零点,裴昼在写物理题,手机响了声,本来是想写完再去回的,扫了一眼看见备注,立即拿起来。
阮蓁很少会这么晚找他,怕她是有什么紧急的事,裴昼直接一个电话打过去:“怎么了?”
“……”
发消息还能斟酌一下措辞,阮蓁没想到他就这么把电话打来了。
她磕绊了下,有点紧张:“就是,我想问你5月3号这天,你要不要和你朋友们出去玩啊?”
一般裴昼生日那天,秦炎会特主动积极地给他组局,叫来一大帮人,把场子搞得热热闹闹的。
听她突然又特意这么问,裴昼有了某种预感:“不出去玩,我那一整天都待家里。”
阮蓁有点庆幸,提议道:“那……那一天我们出来玩吧,我陪你过个生日。”
几乎是她刚说出口,对面就立即道:“好。”-
离5月3号还有八天,阮蓁这几天晚上写完作业后都在很认真地做那天吃喝玩的攻略。
这是她陪裴昼过的第一个生日,她估计很大概率也是最后一个了。
阮蓁偶尔上厕所还能听到女生们议论,裴昼怎么还没跟她分手。
她一开始也觉得很奇怪。
裴昼算是在其他男生面前证明了他有本事两个星期不到追到她,也在周柏琛面前出过气了,他完全没必要和她耗着,早就应该和她结束这段关系了。
后来,阮蓁渐渐地感觉裴昼与其说把她当女朋友,更像是把她当作一个朋友,他们的相处方式并不和她看过的,学校里那些情侣一样。
更多时候,他喊她陪着一起吃饭,从前是她写作业,他玩手机,现在是和她一起写作业。
阮蓁想到裴昼一个人住,和家里关系又不好,猜测他可能就是太无聊了,有时候需要一个人陪着,又不想和对方发展成太过亲密的关系,所以她就成了个最为合适的人选。
等之后裴昼遇到真正喜欢的女孩子,他们这段奇怪的恋爱关系就该画上句号了。
阮蓁想到这儿,不知怎么,心里还有点空落落的感觉。
五一放三天假,前两天她都在小姨的花店帮忙,到了过节时,订花送花的人要比平时多许多。
“明天的订单少,店里留小张照看着就成,我带你和航航去游乐场好好玩一天吧。”
打烊后,江珊对阮蓁道。
“小姨,明天我朋友生日,我要陪他过。”
次日八点钟不到,江珊就看到她在玄关换鞋,惊讶问:“蓁蓁你这么早就出去跟朋友去过生日啊?”
“嗯。”阮蓁系上鞋带,跟小姨和表弟挥手出门。
唯一能陪着裴昼过的一个生日,她想把行程安排得满一点,一起做的事多一点。
三楼的楼道里搁着面碎了一角,不知谁扔出来的大镜子,阮蓁往前迈的脚步一滞,又往后退了几步,走到镜子前。
镜子里的人穿着很简单的恤牛仔裤,扎着个低马尾。
脑海里突然浮现之前在厕所听到其他女生议论她的话——
“再好看的脸看久了也就那样吧,她一点也不会打扮,天天就穿着校服,扎个马尾,裴昼看久了不腻吗?”
阮蓁鬼使神差地扯下发绳,把头发披散下来,拿手指当梳子理了理。
走到楼栋底下,就看见了裴昼,他今天穿了件白恤和黑色长裤,阳光从梧桐叶的缝隙间洒落,似有碎金的光斑在他身上跳跃,整个人清爽又帅气。
裴昼朝她走来,一下就发现了她与平日的不同,他挑了一下眉,黑眸睨着她:“今天没扎头发啊?”
阮蓁藏在长发下的耳朵红了红,她有些心虚地扯谎,声音透出点不自在:“就……就早上洗了头的,怕没干透。”
裴昼喉咙里漾出声笑:“那戴这个正好。”
阮蓁这才注意到他手里拿着的一个发箍,用新鲜茉莉花和浅绿色丝带编成的。
“我给你戴上?”他看着她,语气询问。
“好呀。”
裴昼走到她身后,将手里的发箍小心翼翼地戴她头上,初夏的风吹来,茉莉花清新淡雅的香味在阮蓁的鼻尖弥散开。
“你怎么给我买了这个啊?”
裴昼修长手指勾着发带尾端,凭借刚才在那摊主旁边观摩了好几遍的印象,打出个漂亮的蝴蝶结。
“路边看到有卖这个的,还挺多女生在买。”
一道低沉带笑的嗓音响在阮蓁头顶上方,他语气随性又自然:“我就觉得,别的女生有的,你也要有一个。”
第25章
这句话听着很耳熟。
小的时候, 爸爸很宠她,最常说的话就是别的女孩儿有的,我们家蓁蓁也得有, 所以她有好多漂亮的洋娃娃和连穿好多天都不重样的裙子。
阮蓁心脏泛出滚烫,鼻尖又有点发酸, 她不知道裴昼什么时候会跟她提出分手, 此刻突然提前有了些难过和不舍的感觉。
在裴昼走过来了前, 阮蓁快速调整好情绪, 从书包里拿出个巴掌大小的线圈本:“我们去万松路吃早餐可以吗?那里的生烫牛肉粉, 生煎包,还有豆花都是老字号的。”
裴昼听她像个小导游的语气说着,唇角弯起弧度:“行啊。”
两人打车到了那地。
这是一条老街, 像被飞速发展的时代遗漏了一样, 和如今深市动辄三四十层高的楼房不一样,这两边的房子都只有五层高,外墙还是用红砖砌的。
一楼是各式各样早餐的店面,人群熙攘, 很热闹, 大部分店里都坐不下了, 在外边支着桌椅,显然不止是住这片的人,还有很多为着美食, 特地大老远赶来的。
阮蓁和裴昼先去了生烫牛肉粉那家店。
“两碗生烫,都不加葱。”裴昼对店老板道。
等着的时间, 裴昼要出去买阮蓁说的另外两样,却被她两只小手强硬地按着肩膀坐下:“煎包和豆花我去买,你今天生日, 好好坐着,我来照顾你。”
哪家店人都多,好一会儿阮蓁才回来。
狭小的桌子上摆得挤挤的,两碗冒着香气的牛肉粉,两碗冰凉凉,撒着桂花末的豆花,还有一份底部煎得焦焦脆脆的生煎包。
气温升了起来,少女莹白的额头沁出细细的汗珠,却不觉得累也不觉得热似的,还冲他笑得甜:“快吃吧。”
裴昼低头咬了片牛肉,很鲜嫩。
周围交谈声不断,谈着上涨的菜价,孩子的成绩,还有些家长里短的琐碎事,他不觉得吵闹。
他第一次体会到了从前读着只觉得矫情的,俗世里简单又平淡的幸福。
吃完早餐,阮蓁和他去附近的电影院。
这回她做足了功课,没像上次那样稀里糊涂选一部没有鬼的鬼片,她挑了部外国的科幻动作片,3d的,网上评价很高。
也确实精彩,她全程目不转睛地看完。
片尾放出来时,她转头,满怀期待地小声问裴昼:“你觉得怎么样呀?”
对着她亮晶晶,充满期待的眸子,裴昼没法说他还是更喜欢那部虽然拍得不知所云,但全程被她捂着眼睛看完的那部鬼片。
他只得点了点头,客观评价道:“好看。”
可能是工作人员失误,彩蛋都放完了,影厅的灯还没开,大家只好起身,摸着黑往前走。
前面有个女生呀的惊呼一声,差点摔跤,幸好被同伴及时扶住。
裴昼脚步一停,回头对阮蓁伸出手:“我牵着你走。”
阮蓁把手朝他伸过去。
她刚碰触到他掌心,他修长而骨感分明分明的手指立刻一弯,宽大粗粝的手掌完全包裹住她的小手。
在冷气充足的影院待两个多小时,她的手有些凉,此刻被裴昼牢牢牵着,他掌心燥热的温度通过紧密相贴的皮肤,一点点过度给她。
她的手热起来,脸也是,心脏还跳得有些乱七八糟的。
走出影厅,外面光线大亮,裴昼便松开了她的手。
他还谨记着最开始和她的保证,谈这个恋爱不亲她不抱她,连她的手都不牵。
阮蓁看到那些牵着手走出来的小情侣,人家手都还继续牵着,他们俩就和正常交往的不一样。
但这是他们当初约定好的,他言出必行,遵守约定,她明明应该高兴才是。
她抬起脸,重新让脸上露出笑:“中午我们去吃烤鱼。”
那家烤鱼店也是阮蓁提前做好了攻略的,离电影院几站路,在一个大学附近。
店面不大,但生意火爆,还要等着翻台,等了半小时他们才得以入座,这等待也值得,鱼都是当天新鲜钓上来的,配着秘制调料,比商场里那些连锁店的味道还要好。
付钱时,裴昼才要摸出手机,阮蓁更迅速地把早就点进的收款界面亮给柜台的收银员。
“今天都交给我,你什么都不用管,只用开心就够了。”
小姑娘杏眼里满是明亮笑意,嗓音真诚,一字字落在了裴昼心上。
被接回裴家以后,他再也没缺过朋友,只要愿意,到哪儿都能叫上一大帮人。有些因为他的身份,想跟他交好,有些因为他出手阔绰,跟着他一起玩能捞到好处。
鲜少有人跟他一起,纯粹地只是想让他开心。
“之后我们去哪儿?”裴昼扬了扬嘴角。
阮蓁声音轻快:“去电玩城。”
让阮蓁没想到的是,裴昼以前从来没有来过电玩城。
但其实也正常,他从前被收养,一是没条件,二是对方也没真没把他当亲儿子养,自然也不会好好对他。
后来被裴家找回来,他也长大了,去的场所变成了酒吧网吧这些,而不是这种小孩子才爱去的电玩城。
阮蓁去兑了一筐的游戏币。
她小时候是电玩城的常客,本来还想着终于在玩的方面,她能有比裴昼擅长的了。
结果裴昼太聪明了,试了几把之后就像个老手一样,三个金币下去,哗啦啦一堆金币掉下来。还有赛车,投篮,碰碰车这些,他更是大杀四方,完全不在话下,赢的小票多得阮蓁抱不住,得拿个小推车来推。
玩了一下午,最后去结算,机器一张张往里吞票计数都要好久,阮蓁问他:“你想兑换什么奖品啊?”
裴昼早就想好了般,不假思索道:“去兑特等奖。”
阮蓁跑去兑奖的地方看,分值最高的特等奖是部kindle,要一万分,而机器最后算出来的分是一万零一十。
兑来的kindle原封不动地装在崭新的盒子里。
在运动会上没得来的奖品,裴昼一直还记得,一来这里就看好了,花了一下午时间给她拿到了。
裴昼拉开她书包的拉链,把它放了进去,原本很空荡的书包多出了一点重量。
两人还站在兑奖处,旁边人朝他们投来羡慕的目光,游戏的音效声此起彼伏地传过来,阮蓁却还是能够听到他一贯懒懒的,又带着笑的嗓音。
清晰地落在她耳畔——
“晚了点,也算是没食言。”
阮蓁感觉自己心脏像出了问题,又开始不受控地突然加快了。
晚上吃了饭,阮蓁拎着提前定好的生日蛋糕带裴昼去了江边。
晚风习习,吹得人很惬意,对岸林立的高楼灯火璀璨,江面上一片流光溢彩的倒影。
在木椅坐下后,阮蓁小心地拆开蛋糕盒,插上蜡烛,向裴昼伸手:“你打火机给我一下。”
裴昼一愣:“我没带。”
看着傻眼的小姑娘,他轻笑了声:“你寒假不是跟我发微信,让我少抽点烟。”
是这样没错,但阮蓁没想到他这么听话,身上连打火机都不带了,关键是现在没打火机,怎么点蜡烛啊?
“你等我会儿。”
裴昼跑到前边一对散步的小情侣面前,阮蓁听不见他说了什么,只见他递给那男人一张五十的纸钞,对方随即从怀里掏了掏,将一看就是小卖部里一块钱一个的塑料打火机卖给他。
“……”
等他回来,阮蓁忍不住嘟哝了句:“你真是个败家子。”
许是这一天过得太开心,今晚氛围又好,裴昼勾起嘴角,一句话没过脑子,直接说了出来:“那以后钱都给你管。”
阮蓁睁大眼,脸颊倏然热起来,不过她只把这话当作他随口无心的一句话,并不当真。
她从他手里拿过打火机,点燃蜡烛,软声道:“你快许愿吧。”
裴昼也从没许过愿,之前过生日,几层高的大蛋糕,秦炎给他点上蜡烛,他都是坐在沙发一动不动,让他们直接掠过这步。
事在人为,他不迷信,也不寄希望于神明。
只是此刻,裴昼望着眼前的女孩儿,小小的一簇火苗映在她乌黑的瞳孔里,又亮又漂亮。
他闭上眼,在心里许愿。
他希望她能喜欢他,哪怕只有他对她的喜欢十分一,百分之一,千分之一,都成。
阮蓁头次见到他脸上露出这么虔诚的表情,只觉得他许的这个愿肯定是特别想实现的,也默默地期望他能如愿以偿。
等他重新睁开眼,她拿起塑料刀切了块,用小托盘装着给他,然后自己切了一块。
正吃着,阮蓁书包里的手机响了下。
阮蓁拿出来,是陶媛发来的消息,一张照片,点开看见是条粉色泡泡袖的裙子。
紧接着是一段二十多秒的语音。
“蓁蓁,我表姐从国外给我带回来几条裙子,我刚发你的那条粉裙子,要皮肤白穿得才好看。你皮肤比我白多了,上回运动会你穿那件粉色的恤可青春靓丽了,这条裙子我明天上学带来送你吧。”
阮蓁摁着手机屏下方的说话键:“谢谢你啊媛媛,不过我不太喜欢穿裙子,你给我也是塞衣柜里了。”
她把手机塞回书包,拿着托盘,用叉子戳了个蛋糕上的芒果放进嘴里。
听完她那通话的裴昼皱起了眉,手里的蛋糕半晌没动。
他记得从前的她最喜欢穿裙子,每天晚上都穿着干净的小皮鞋和漂亮的小裙子,背着个大提琴去老师家上课。
“女生一般不都是很喜欢穿裙子的吗,你怎么不喜欢穿呢?”
耳边响起裴昼随口一句的疑问,阮蓁捏着叉子的手一顿,头低了低。
今天裴昼过生日,她不想说一些扫兴的事,可又觉得他们应该算是好朋友了,她也不想什么都瞒着他。
她往下抿了嘴角:“我不喜欢穿裙子时,有些人看我的眼神。”
父母在世时,都把她当小公主养着,阮蓁有很多条裙子,每到夏天她也喜欢穿裙子,漂亮又凉快。
后来搬去奶奶那边,叔叔婶婶经常让她去小区里一个小卖部买烟或者酱醋调料,那个小卖部还兼带是个麻将馆,她每次过去都有几桌在里面打牌。
十四五岁的小少女,长一张清纯又过于好看的脸,普通的校服就够显眼的了,穿条裙子,更是将纤细玲珑的身材展露无遗。
每次她去麻将馆,好些中年男人看着她,笑呵呵地问她功课怎么样,学习紧不紧张。
阮蓁从前被父母保护得太好,并没有看出那些男人伪装出的关心笑容之下,眼里的狎昵,还礼貌地作答。
直到有天,她发现有人拿手机偷拍她腿,甚至还想拍到裙子里面去。
对方是小区里出了名的无赖,叔叔不愿多生是非,并没将那人怎么样,婶婶在房间外说她不安分,天天穿裙子露大腿,年纪小小的,不知道勾引谁。
不管从前还是现在,阮蓁都不认为是自己有错,但从那天起,她就不喜欢穿裙子了。
因为时过境迁,一切不像小时候那样了。
从前爸爸一听说有男生追求她,第二天就去校门口接她,从来好脾气的爸爸会狠生狠气地警告那男生,不许再给她塞情书。
妈妈也会经常和老师联系,关心她在学校里的情况。
最疼爱她的人都不在了,她从书本里学到一句话,君子不立危墙之下。没人再护着她,她只能学着自己护着自己。
“那人渣叫什么名字?”裴昼脸色冷了下来,捏着纸盘的手指凸出截青筋。
“嗯?”阮蓁眨了眨眼。
“星期天我过去一趟,把他狠狠揍一顿。”
他下颚敛紧,神色认真严肃,一点不似开玩笑,真就有种坐八.九小时高铁去一趟宜市揍人的打算。
阮蓁心里压着的沉闷感消失大半,忍不住笑了,摇摇头道:“我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他去年好像因为欠了太多钱还不上,悄悄搬走了。”
裴昼默然片刻,拿起吹灭的蜡烛,重新插在还剩半边的蛋糕上。
阮蓁看得疑惑:“你这是干嘛呀?”
“刚那愿望不算,我重新许个。”
她目瞪口呆,犹疑着问:“这还能重许吗?”
“我前十八年都没许过愿,没麻烦过老天爷,所以老天爷也该对我宽容点吧。”裴昼懒痞地勾了下唇,混不吝的语气道,边说边用打火机点上蜡烛。
这次裴昼没闭眼。
少年浓黑深长的眼望向她,隔着一点微弱跳跃的火光,彼此都倒映在对方的眼里。
他脸上的神色并不亚于刚才的虔诚,阮蓁听见他口吻认真地说:“我的愿望,是想看你重新穿上裙子的样子。”
晚上九点半。
裴昼扫了辆能载人的单车,阮蓁坐在车后座,手指紧紧抓着他恤的一角。宁静的江边,车轮被他蹬得飞快,她的头发被风吹得飞四处飞扬,像夏夜里的一场出逃。
终于赶在附近商场关门前的十分钟进去了。
裴昼没有挑选女孩子衣服的经验,依照着从前她常穿的颜色和款式,拎出条白色刺绣的裙子,领口和袖口有圈精致的蕾丝花边。
裴昼也不太懂今时今日,小姑娘喜好变了没,他睫毛垂着,不太确定地问:“这条可以吗?”
“可以,很好看。”
阮蓁拿去更衣室里换,很久没穿过裙子了,片刻之后,她有点不太适应地走出来。
忙着做收尾工作,以便准时下班的推销员一下看得愣了神。
这条裙子是当季热销款,她看过很多顾客穿,还没谁有这少女一样,穿出了纯情又清雅的感觉。
她头发上还戴着条茉莉花的发带,当真就像是茉莉仙子化身一般。
阮蓁走到离裴昼两三步远的距离,乌发白裙,两肩的锁骨脆弱优美,腰肢细细一截,又有着属于少女的玲珑曲线,露出的小腿纤细白嫩。
“这样,”她眨了下眼,被他一瞬不瞬的目光看得脸颊微红:“算是实现了你的愿望了吗?”
“算。”
裴昼斩钉截铁道,去付了钱。
阮蓁没再换下这条裙子,和裴昼走出商场,晚风轻轻把她裙摆吹起一角。
“你为什么许这个生日愿望啊?”她还是很不解。
裴昼嘴角弧度往上一扬,磁性的笑从喉咙里轻轻荡出:“你平时穿校服就特别好看,我就想看你穿裙子能更好看成什么样。”
他那笑和带着撩拨的话语落进阮蓁耳朵,她心里酥酥痒痒的,脸颊不断发热。
顿了下,裴昼身形站直,收起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语气正经起来:“我还想要你大大方方,开开心心的穿裙,你的美丽不需要被掩藏。”
“况且有我在呢。”
“别人拿欣赏的目光看你我不管,谁要是敢拿那种下流的目光瞧你,我去把他眼睛揍肿,谁要敢拿手机偷拍你,我把他手折断。”
在他黑眸注视下,阮蓁心脏跳得一下比一下快。
她迟缓又清楚地意识到,她不是最近心脏出了问题,而是因为身体的本能反应比她更诚实。
她好像,很不应该的,喜欢上了裴昼。
第26章
阮蓁回到家时, 小姨和表弟都睡了,她轻手轻脚地进门,抱着换洗的睡衣去了卫生间。
淋浴头的水哗啦啦打下来, 阮蓁心里乱乱的,一个走神的功夫差点把沐浴露当成洗发水挤到头发上。
等洗完了澡, 怕吵醒睡着的表弟, 她光着脚走回房间, 季向航在床上睡得四仰八叉的, 发出轻轻的鼾声。
阮蓁替他把踹开的被子给他盖上, 踩着梯子爬到上面的床铺,她闭着眼半天都没睡着,第一次为情感的问题困扰得失眠。
当初她和裴昼只是各取所需, 谈了这么一场不叫恋爱的恋爱, 可现在她却喜欢上了裴昼。
阮蓁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办好,只知道她的这份喜欢千万不能让裴昼知道。
一开始他们就说得好好的,在这段关系里裴昼是随心所欲的,他什么时候觉得没意思了, 什么时候就能跟她分手。
他有随时叫停的权利, 要是让他知道她喜欢他, 肯定会给他增添心理负担-
头天晚上的失眠在阮蓁脸上表现特别明显,她皮肤白皙,眼下挂着的乌青就格外突兀。
江珊早晨一见到她就关心地问她是不是昨晚没睡好, 阮蓁心虚地抿了抿唇:“晚上有蚊子了在我耳边不停吵,就一直没睡着。”
走出小区, 裴昼看到她,皱眉问了同样的话,阮蓁把刚才的借口原封不动地搬来又用了一次。
裴昼便没再说什么, 只把买好的早餐给她,从座位上拿起单词本继续背。
他现在没再开车上学,打车去学校的路上能背好些单词,上次期中考试他英语最差,哪怕捡起了一点语法知识,单词看不懂,题照样不会做。
积少成多,他词汇量已经从小学的水平跃升到了初中。
“在这儿先停一下。”
阮蓁吃着他买的煎饼,突然听到他开口,司机把车停到路边,裴昼下去了,她看见他走进街边开着的一家小超市。
过了会儿他回来,手里拎着个半透明的塑料袋,里面有盒电蚊香液,一瓶花露水,还有个电蚊拍。
裴昼拉开她书包拉链,将这些通通塞了进去:“晚上回宿舍用。”
阮蓁低下眼,看着瞬间变得鼓囊囊的书包,心里一下子不太好受,她只是随口扯的谎,他却当真了,还这么郑重其事地对待。
她感觉她心又往下塌陷了一小块,脑海里同时拉响警铃,这段奇怪的关系再不停下来,她肯定会越陷越深。
这一天阮蓁都过得心不在焉,英语考试差点忘记名字,接水时一不小心洒到了手上。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生物课,下课铃响了后,生物老师刚走,在隔壁班上完了课的英语老师出现在了教室门口。
英语老师对正准备和陶媛去食堂买晚饭的阮蓁招了招手:“阮蓁你跟我到办公室一趟,我有话跟你说。”
陶媛见状问她:“蓁蓁你晚上吃什么,我给你带回来。”
“一个糯米鸡,谢谢了。”阮蓁把饭卡给她,跟着英语老师来到办公室。
这个时间有晚自习的老师都去吃饭了,高二年级组的办公室就剩下英语老师,她把笔记本电脑搁在桌上,坐下拧开杯先喝了几口。
看着规规矩矩站在身前的女孩,英语老师笑了笑道:“你把前面数学老师的椅子拉过来,我们坐着说。”
阮蓁拖来椅子坐下,她坐姿很端正,手搭在并着的膝盖上:“吴老师,您有什么事和我说啊?”
英语老师从今天考试的一沓卷子里找出她的那张,阮蓁看到了右上角鲜红的成绩:124分。
跟她从前次次145上下的分数对比,可以说考得很差了。
她知道是什么原因,主动承认错误并保证:“我这次粗心没考考,下次一定更认真,多检查。”
英语老师看着她:“我教你快一年了,也算是比较了解你,你从来都不是粗心大意的性格。”
“我有个远房的侄女也在我们这所学校念书,比你小一届,还在读高一,这次五一假期,我和她一家人聚着吃了顿饭,听我那侄女说了些你们学生之间的事。”
英语老师没把话说得太直白,只是旁敲侧击道:“我也是从你们这个年纪过来的,十七八岁的男女生,天天坐在一块儿,互生情愫很正常,但你们又是处于一生中特别关键的时期,稍稍分个心,成绩很容易就掉下去了。”
“我从你们班主任听说了几句你的家庭情况,对你来说,好好读书,考个好大学才是最好的出路。”
阮蓁被说得羞愧,脸变得涨红,头越埋越低。
英语老师叹了口气,和她推心置腹道:“裴昼这种学生,等混完了高中三年,以后家里肯定是要把他送出国的。而且像他这样背景的家庭,根本不可能和普通人家的女孩子在一起。”
“老师一直觉得你是个懂事又优秀的好孩子,所以今天特地来找你谈谈,就是希望你别把自己宝贵的时间和精力浪费在注定没结果的感情上,一时的快乐和一辈子的前程,你该知道哪个更重要。”
阮蓁心事重重地回到教室时,陶媛也刚好买了晚饭从食堂回来:“蓁蓁,今天卖糯米鸡的窗口没出来,我就给你买了煎饼果子。”
“谢谢。”阮蓁从她手里接过,边吃边翻着错题集看,心思却完全不在这些密密麻麻的字上。
甚至都不需要去考虑英语老师说的以后,就现在而言,她和裴昼也不是真正的谈恋爱。
只是她很不该地越了界。
今晚是数学晚自习,晚自习拖堂了十多分钟才下,阮蓁慢吞吞地收拾了会儿书包,终于下定决心,她目光看向裴昼:“你能和我去趟天台吗,我有话和你说。”
裴昼没多想地笑道:“行啊。”
两人走上去,推开门时发出嘎吱一声,惊动了天台角落里一对搂着亲的小情侣。
女生捂着通红的脸从他们身边跑过,男生尴尬之中不忘语气热络地跟裴昼打声招呼:“昼哥好巧啊。”
没想到撞破这幕,阮蓁很尴尬,裴昼还憋着股坏地拿话逗她:“你看你选的这个地方,把人家好事都撞破了。”
阮蓁脸红得不亚于刚才那女生了。
“说吧,”他唇角扬着笑,声调慵懒散漫:“你找我什么事啊,还神秘兮兮地要到这儿来说?”
阮蓁咬着唇,很不好意思看他,艰难地从喉咙里发出声音:“我们这段关系,就到此结束吧。”
裴昼一怔,唇角的笑意瞬间凝固:“是我哪儿做得不好,惹你不高兴了?”
“没有。”阮蓁立刻摇头。
她说完就看到他神色冷了下来,他五官轮廓利落锋利,笑时极蛊惑人心,一冷脸又显得格外凶,像发怒起来能一口把人脖子咬断的狼。
按理说阮蓁该害怕的,然而很奇怪的是她此刻心里并不怎么害怕。
她突然意识到,很多人说裴昼脾气不好,但他对她其实一直是很好的脾气,脸上总挂着笑,说话也是温和的。
和他相处这么长时间,这还是他第一次对她冷脸。
“那为什么要分手?”裴昼朝她走近几步,垂着的黑眸直勾勾地逼视她。
距离陡然拉近,少年高大的影子笼罩下来,阮蓁能清楚看到他因着激烈情绪而上下起伏的胸膛。
她下意识后退一步,咽了咽口水,将这一晚上在脑海里编排过很多遍的话说出口:“我一开始以为你最多只会和我谈个一两个月,没想到我们的关系会维持这么久,小姨的事我真的很感激你,如果你有需要,我可以从别的方面回报你。”
“无论是那个赌约,还是为了气周柏琛,你的目的都已经达到了,你没必要再和我在一起了。我觉得……你要是想谈恋爱,应该去找个真正喜欢的人,也真正……喜欢你的人去谈恋爱,而不是跟我耗在一起,浪费时间。”
裴昼下颚绷紧,黑眸暗沉,盯着她一张一合的柔粉色的唇瓣,说出的尽是些往他心窝里戳刀子的话。
有那么一刻,他很想捏着她下巴,狠狠吻上去,堵住她的唇,让她把刚才的那些话全咽下去,让她只能发出那种好听的呜咽声。
在触及少女紧张得轻颤的鸦睫时,裴昼又把那些疯狂的,阴暗的念头强压了下去。
他唇角挑起一个嘲弄又意味不明的弧度,一字一顿地重复了一遍她的话:“找个我真正喜欢的人?”
“对。”阮蓁僵硬地点头。
裴昼气到极致反而笑了,磨着牙根道:“阮蓁你可以的,真够可以的。”
他说完转身走了,没争执也没和她纠缠,只在最后用力甩门时发出的嘭一声巨响,震得整栋教学楼听得见,可见内心的愤怒。
阮蓁觉得他生气是很应该的。
当初是她求着他办事,现在却又因为怕自己沦陷得太深,一点没契约精神地违反了约定。
她拖着沉重的脚步慢慢下楼,懊悔的情绪像石头压在她心上,闷得她喘不过气。
眼眶一阵阵泛出湿热,又被她手按着逼退回去,她没资格掉眼泪。
本来就是她做错了,当时不该头脑一热地跟他提出那样的要求。
可事已至此,她再后悔也没用,只能及时止损,免得一错再错-
第二天上到第三节课,裴昼才来,他没什么正形地站在教室门口,连书包都没背,一副玩世不恭的模样,歪着头懒慢随意地喊了声:“报告,不小心睡过点了。”
语文老师正在讲蜀道难,要是碰上别的学生这样老早就发火了,但这是裴昼,只要他没把学校炸了,校长都不会随便开除他。
办公室里的几个老师前段时间还说他改过自新好好搞学习了,她当时就觉得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他顶多只是一时兴起。
果不其然,没多久就现原形了。
“快进来吧。”语文老师压着着火道,心里到底还是气的,忍不住又讽刺了句:“你怎么不干脆一觉睡到中午再来啊,还省得辛苦跑趟食堂。”
裴昼从过道中走进去,边走边敷衍着回道:“我睡眠质量不好,睡不了那么久。”
底下同学哄笑成一团,语文老师更气了,拿书重重地拍着讲台:“朱俊洋你笑什么笑,给我后边站着去!”
随着身旁椅子拉开,一股强烈刺鼻的烟味蹿进阮蓁鼻腔里,她捏紧了笔,忍住没转头,余光也不往他那儿看。
一直到中午两人一句话没说,连陶媛都发现了她和裴昼之间古怪的氛围,食堂吃饭时,她关心问道:“蓁蓁,你和裴昼吵架了啊?”
阮蓁眼睫抖了下,小声道:“不是吵架,我们是分手了。”
陶媛震惊得手里的筷子都掉了,她顾不上捡,怕被周围同学听见,她压着声音,关切又着急地询问:“昨天你们不还好好的吗?怎么就要分手了呢?”
见阮蓁抿着嘴角,不愿意多说的模样,陶媛不好继续八卦。
她生硬地转了个话题:“对了,我上个课间去办公室,听老师说2班的沈蔷得了水痘,要回家隔离,我还以为水痘是每个人小时候都会得呢。”
“我小的时候也没有得过水痘。”阮蓁想了想道。
陶媛啊了声,担忧起来:“我记得好像只有得过水痘的人才有抗体,不然很容易被传染的,蓁蓁你和沈蔷不是住一个宿舍吗,那会不会被传染上了啊?”
阮蓁本来是一个人住的,后沈蔷和她宿舍那女生相处得不好,上个月申请搬到了她这间。
阮蓁这一上午都没有不舒服的地方,谨慎起见,吃完午饭后她就去找班主任请了个假回宿舍待着,避免万一她也得了水痘,又传染给其他同学。
下午第一节课下了,秦炎跑去体育馆。
今天下午没体育课,偌大空旷的场馆只有一个高瘦身影,不断回荡着篮球落地时“砰砰”的声音。
吃完了午饭裴昼就跟几个男生来这儿打篮球,打了一个午自习,上课铃响了后其他人回班上课了,他还留在这儿。
秦炎买了两罐冰可乐,扣了拉环朝裴昼递去,劝道:“昼哥你休息一下,喝点冰的消消火。”
裴昼把手里的球扔进篮筐,接过冰可乐,肌肉紧绷的手臂上都是汗。
两人就地坐下,这时又有一阵脚步声传来,秦炎扭过脑袋看去,就见蒋依蓓朝着他们这边跑来。
蒋依蓓今天上午也敏锐地看出裴昼和阮蓁肯定是闹了矛盾,她趁着中午午休,特地坐出租去很远的商场买了一盒歌帝梵的巧克力。
她把手里的那盒巧克力朝裴昼递去,一副善解人意的语气道:“心情不好的时候吃巧克力会开心点。”
裴昼眼皮子没抬一下,烦躁和不耐溢于言表:“不吃,拿走。”
蒋依蓓不甘心错过这个趁虚而入的机会,阴阳道:“我这个外人都看出了你很不高兴,阮蓁她作为你女朋友,却对你不闻不问,都不来关心你一下,亏你之前那么护着她,她真是没良心透……”
少年倏然抬起的凶戾眼神让她一下卡了下壳。
裴昼站了起来,居高临下地俯视她,舌头顶着腮嗤笑一声,冷声道:“老子他妈给你脸了?敢在我面前说老子女朋友的不是?”
蒋依蓓委屈巴巴地撅起嘴:“我是替你感到不值嘛,你对阮蓁那么好,她……”
裴昼脸色阴沉地打断她:“关你屁事,就算给她当舔狗,也是老子心甘情愿的事,轮得到你他妈说三道四。”
蒋依蓓睁大眼,简直不敢相信从来高傲又不可一世的裴昼,会为阮蓁说出这种卑微至极的话。
裴昼本来就够不爽了,懒得跟她再废话,薄唇冷冷吐出一个字:“滚。”
等蒋依蓓红着眼眶跑走了,秦炎想着劝两句,手机突然响起群通知特有的提示音。
他拿出看了看,惊讶地诶了声:“阮蓁她……”
说一半,又急忙止住。
裴昼抬眼看他,皱了皱眉:“她怎么了?”
秦炎直接把手机给他看,班主任刚在群里发的通知,阮蓁感染了水痘,教室要进行彻底消毒,下节课改去图书馆自习。
裴昼把手机还给秦炎,手里的半罐可乐搁在地上,起身走了:“等下帮我扔下。”
秦炎不太确定地试探着问:“昼哥你是去找阮蓁啊?”
裴昼径直朝体育馆大门走去:“嗯。”
秦炎觉得匪夷所思:“你气这么快就消完了?”
“……”
没消一点,还是气得要命。
但那又怎样,又一点不妨碍他喜欢她,还是要命的那种喜欢——
第27章
阮蓁刚回宿舍的时候感觉还好, 睡了个午觉起来她就感觉有些低烧,胳膊上也痒痒的,低头一看已经起了水痘。
她戴上口罩, 先去跟班主任请假,又去校医院开了一袋子药。
拿着假条给门卫叔叔看了之后, 阮蓁走出校门, 她拿着手机站在路边, 低头搜索了一圈附近合适的酒店。
一辆车停在她跟前。
阮蓁身体不舒服, 精神也恹恹的, 起先并没注意到,直到车窗摇下来,冷气和一道熟悉的声音从里边传出:“上来, 我送你回去。”
她一下分辨出是谁, 然而心里的震惊让她又不是那么敢确定裴昼是不是在对她说话。
他不是还很生着她的气吗。
阮蓁怔愣地抬起头,和少年漆黑漠然的一双眼对视上,又看了看自己周围,并没其他人。
她连忙摆手, 声音被口罩盖得闷闷的:“不用了, 我自己打个车回去。”
她对裴昼够愧疚了, 哪还好意思再接受他的好意。
裴昼推开车门,长腿一迈直接从车里下来,他低着脖颈站在她面前, 眉眼凛冽,气场迫人:“你不上车, 是准备让我站这儿跟你耗到天荒地老吗?”
“……”
僵持了片刻,阮蓁语气迟疑地问:“你小时候得过水痘吗?”
裴昼哪还记得,没想就直接开口:“得过。”
阮蓁上了他的车, 她把手机拿到他面前,给他看自己刚好看的一家宾馆:“我去这儿,谢谢,麻烦了。”
裴昼被她这客气过头的话弄得已经有点不爽了,一垂眼,看见屏幕显示的界面,更是皱紧眉,没好气问:“你去宾馆?”
“嗯,我怕回家传染给我表弟,而且我还没跟我小姨说我得了水痘的事,她现在又开花店又照顾表弟,本来就精力顾不过来,我不想小姨再分神。”
裴昼没再说什么,一踩油门,隐隐凸着青筋的修长大手握着方向盘掉头。
“那个,”阮蓁小幅度地歪了歪头,觑着他绷沉的脸,小心翼翼的语气和他商量着道,“等我好了去学校,我去跟班主任申请调换座位吧?我尽量跟你隔得远远的。”
她觉得他们再做同桌也很尴尬,也省得他天天对着一个害他心情不好的人。
裴昼冷冷斜她一眼:“你想把我气到出车祸,就再多说几句。”
“……”
阮蓁闭上了嘴。
全程阮蓁没听到导航声,还以为是他知道那家小宾馆在哪儿,也不敢再多问什么,结果眼睁睁看着他把车来到一个高级住宅小区。
门禁识别出他的车牌号,栏杆缓缓升起,车驶了进去。
阮蓁很懵。
听到他说:“这儿我家。”
阮蓁更懵了。
裴昼转过头,瞥向睁圆了眼的小姑娘,淡淡道:“这几天你住宾馆还不如住我家,宾馆人多,也许还有小孩子,万一你传染给人家怎么办?”
“……”
虽然说得有点道理,可无论如何,她也不能住在他家啊!
“你以后估计也难见到蛋挞了,它那么喜欢你,你趁着这几天多陪陪它,你昨晚不是还说如果又需要,可以从别的地方回报我。”
裴昼挑着眼角看她,似嘲讽地勾了下唇角:“还是说只过了一晚,你又要食言了?”
阮蓁被他说得很羞惭,准备要说的话又咽进喉咙了。
电梯升到27楼,裴昼摁着指纹开了门。
听到动静的蛋挞从狗窝跑过来,先是直冲冲地扑向裴昼,看到阮蓁后一个急刹车,迅速拐弯,站直了往她怀里拱。
阮蓁半蹲下去抱了抱它,露在口罩外的眼眸不自觉地弯了弯。
裴昼冷眼旁观着这亲亲热热的一人一狗,没忍住从鼻腔哼出一声,他拉开鞋柜,这才想起家里没有她穿的拖鞋:“你先直接进去吧,等会儿我买双拖鞋让人送来。”
阮蓁看着眼前高级又干净的大理石地砖,怎么都不好意思穿着鞋踩进去,她看到鞋柜还有双灰色的拖鞋,尺码大了很多,但将就着也能穿。
“那双拖鞋,我能穿一下吗?”她小声试探着询问。
裴昼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那是秦炎穿的。”
他家也就秦炎还有时会来,所以给他也备了双,每天做饭打扫的阿姨都是自带一次性的拖鞋。
阮蓁听他这么说,以为这双拖鞋是秦炎专用的,不能跟别人共用,她于是蹲下身,脱了脚上的帆布鞋直接踩地上。
哪怕穿了袜子,大理石上冰凉的温度还是让她脚趾蜷缩了下。
裴昼看得眉头拧起,他把自己的拖鞋放到她脚边:“先穿我的。”
他拿了秦炎的拖鞋穿上。
阮蓁趿着大好几码的拖鞋,走路时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她亦步亦趋地跟在裴昼身后,蛋挞又屁颠颠地跟她后边。
裴昼领着她到了客房门口:“你这几天就住这儿。”
这间客房一直空着,但每周阿姨来做卫生时也会打扫,所以干净又崭新。
阮蓁顺从地点头:“好的。”
蛋挞聪明的小脑袋瓜意识到她要在这里住下,四只小脚哒哒跑回客厅,很快又叼着自己的狗窝进来,黑豆的眼睛望着她,意思似乎是说要和她一块儿睡。
裴昼被气笑了,抬起脚轻踢了下它又大又肥的屁股:“你倒是会喜新厌旧的。”
他走去外面客厅倒了杯水,端着进来给她:“你先吃药,睡会儿,吃晚饭我叫你。”
阮蓁很受宠若惊地连忙接过:“谢谢。”
裴昼垂眼看了眼已经安安稳稳在狗窝里躺下的蛋挞:“你要在这儿睡,就安静着点,别跑酷瞎闹腾。”
警告完他走出去,关上了房门。
阮蓁拆了几板药,就着这杯温水一颗颗咽下,又挤了止痒的药膏涂在胳膊上的两颗水痘上。
发着低烧的缘故,阮蓁很快睡着,这一觉也是睡得昏昏沉沉的,夏天天黑得晚,等她再睁开眼时窗外已是一片漆黑。
床头倒是亮着盏小小的夜灯。
阮蓁坐起来,见她终于醒了,一直听话安静趴着的蛋挞两只小前爪蹬了蹬,哼唧着扒拉着床边站了起来。
阮蓁摸了摸它脑袋,要下床时看到一双紫色,卡通兔的新拖鞋。
她脚伸进去,尺码很合适,踩着也软塌塌的。床旁边还放着一个大塑料袋,里面是牙刷毛巾沐浴露洗发水这些。
阮蓁拧了房门。
上百平的客厅里,只开着茶几旁的一盏黑色,金属材质的落地灯,透出的一小片冷白光线里,裴昼整个人懒散地陷在沙发,瘦削修长的手指捏着手机,在打着游戏。
他戴着耳机,客厅里没有一点声音,整个画面安静得像一部默剧。
不像别的男生一打起游戏时动不动激动得脸红脖子粗,把输赢看得比天还大,他神情一直很寡淡,脸上看不见情绪的起伏。
他身上也像被一种巨大的孤独笼罩着的感觉,阮蓁感觉他玩游戏一点也不在乎是输或赢,只是为了打发无聊又漫长的时光。
蛋挞比她先噔噔噔地跑到裴昼面前。
裴昼抬头看到了她,退出了游戏,又拿起茶几上的遥控按了下,客厅吸顶灯开了,一下子亮堂起来。
他站起身,拎起走去客厅:“狗粮在电视柜左边第一个抽屉里,帮忙给蛋挞倒一小碗。”
终于能给他做点事,哪怕只是倒碗狗粮,阮蓁也做得很大有劲头,她趿着拖鞋跑到电视机柜前,拿出还剩着半袋的狗粮。
正要问蛋挞吃饭的碗在哪儿,蛋挞自己就叼着碗噔噔噔过来了,对干饭积极得不行。
阮蓁忍不住莞尔,取下袋子上的夹子,倒了小半碗的狗粮进去,蛋挞埋头哼哧哼哧地吃起来。
裴昼端出来两碗皮蛋瘦肉粥。
客厅的挂钟已经指向八点,早过了正常晚饭的时间,阮蓁还以为他是先吃了,这么一看才知道他一直等着她醒来。
她很不好意思:“你怎么不叫我啊?”
裴昼拉开椅子坐下:“看你睡得太熟了,我也不是很饿。”
阮蓁去卫生间洗手,抬头看到盥洗池前的镜子时吓了一跳。
下午时她还只是脖子上起了两颗水痘,这会儿脖子,额头,脸颊,下巴上的水痘都冒了出来。
阮蓁走到客厅,端起碗道:“我还是回房里吃吧。”
裴昼朝她掀了掀眼皮,话里带着刺:“现在连跟我一张桌子吃饭都不行了?”
“不是啊。”阮蓁有点被误解的委屈,忙解释道:“我就是觉得我现在的样子看着挺吓人的。”
要是有密集恐惧症的人现在看着她这张脸,估计都恶心得吃不下饭了。
裴昼像是听到极好笑的笑话,嗤笑了声:“你当我胆子多小,能被几个水痘吓到?”
他说话时视线落在她长了好多水痘的脸上,和之前看她的目光没有任何区别。
阮蓁眨了眨眼,恍然间想起刚开学那会儿,她脸伤得破相了,裴昼从来没像一些男生那样对她流露出嫌弃。
后来她脸好了,他也没像有些男生一样陡然间对她态度一百八十度转变。
他似乎从不在意她长什么样,一点都不颜控。
阮蓁于是在他旁边坐下,用勺子舀着粥安静地吃起来。
裴昼先吃完,却没走,拿起手机随意刷着。
又过了几分钟,阮蓁也吃完了,她端起餐桌上两人的空碗往厨房走,裴昼紧跟着起身,也进了厨房。
“哪块是洗碗的抹布啊?”她歪过头问他。
“我来洗。”裴昼朝她伸手,在她张嘴要说什么前,声音冷硬又嘲讽补充了句:“让个病人替我洗碗,我怕下次打雷时出门被雷劈。”
阮蓁被堵得一噎,他都这么说了,她只好把手里的碗递给他。
“你出去吧。”他又开口道:“你要是没什么不舒服的话,让蛋挞把球给你叼过来,陪着它玩会儿。”
“噢好。”
今天晚上蛋挞就睡在阮蓁旁边,她躺在床侧,胳膊伸过去,用手一下下轻轻摸着它毛茸茸的脑袋,脑海里像放电影似的过着今天和裴昼相处的情形。
这一天下来,她和他总共说的话不超过二十句。
阮蓁能很明显看出来他很不高兴,也还很生着她的气。
可是面对生气的人,不是看一眼都嫌烦吗,为什么他又要让她住过来,还在用行动照顾着她。
她皱着脸叹了口气,实在是想不通原因。
哪怕身体很不舒服,惯有的生物钟还是让阮蓁第二天很早就醒来,她轻手轻脚走去厨房,拉开冰箱想看看有什么食材,能做顿早餐。
总不能她在裴昼家里白吃白住,还让他总伺候她吧。
原本空空如也的冰箱在昨天裴昼一次大采购后被装得满满当当的,鸡蛋火腿面包什么都有,刚好能做个三明治。
阮蓁刚把这些拿出来,裴昼就出现在厨房门口,他神色倦懒,身上穿着睡得有些皱的恤和短裤,耷拉着眼皮,头发是乱的,有几根头发还直戳戳立着。
他看了眼她摆在流理台上的几样食材,就知道她要做什么,他走到燃起灶台前,拧开火,往锅里倒了些油。
然后拿了个鸡蛋,在旁边站着,等油热了磕进去。
“那个,”阮蓁轻声开口道:“早饭我来做吧。”
鸡蛋在油锅里煎出滋滋的声响,裴昼侧头瞥她,眉梢一扬,透着晨起时沙哑的声音反问她:“你这么想让我被雷劈?”
阮蓁:“……”
“你是很好的人,才不会被什么雷劈。”她真心实意道。
裴昼并不愉快地咧了咧嘴:“现在开始给我发好人卡了。”
阮蓁没再吭声,多说多错,她感觉自己现在说什么都不对,都很容易惹得他更不高兴。
之后这一顿早餐两人都吃得极其安静,没有任何交流。
照例是裴昼先吃完的,他带着蛋挞出去遛了一趟,回来后人躺进沙发里,拿着手机玩起了游戏,看样子没有去学校上课的打算。
依着两人现在的关系,阮蓁不可能去劝他什么,避免碍他的眼,她立刻回房间待着了。
她带了些练习做,蛋挞趴睡在她脚边。
差不多十点钟,做饭的阿姨过来了,阿姨来敲了敲阮蓁的房门,问她中午想吃什么。
阮蓁礼貌道:“阿姨,我吃什么都可以。”
“那我就做几道清淡的菜式。”阿姨主动问道:“你后背肯定起了不少水痘吧?你自己不方便上药,我先帮你先把药擦了吧。”
见她露出有些难为情的表情,阿姨笑了:“哎呀,这有什么好羞的,你跟我女儿差不多大呢。”
阮蓁道谢后让阿姨进来,关了门,找出药膏和棉签交给她。
早上她对着卫生间的镜子上药,脖子都扭酸了,后背上还是有几处没涂上。
阿姨擦完药,替她放下衣摆,笑容慈爱:“别怕啊,我女儿小时候也得过水痘,一个星期多就好了,现在皮肤依然光溜溜的,没留一点疤。”
“谢谢,真的麻烦您了。”
“唉,小事一桩,别客气。”
阿姨走出房间,沙发上玩着手机的裴昼抬起眼,她赶紧走过去,小声向这位年轻又有钱的雇主回话:“我给她擦了药,我看着还好,我看她身上也不发烧了,应该不是很严重。”
裴昼点头,面色稍缓,低声嘱咐:“做菜时别放葱。”
今天这一天下来,阮蓁和裴昼说的话更少了,数下来不超过十句,还没她和蛋挞说的多。
夜里阮蓁躺在床上,浑身痒得像有小虫子爬,翻来覆去一直没睡着,她打开灯,拿喷雾不停地往身上喷,也没起多大效果。
她难受得抱膝坐起来。
凌晨快两点钟,外面客厅突然响起脚步声,接着是接水声,又过了会儿,脚步声再次响起,然后是一阵阵窸窣的动静,像在翻找什么。
阮蓁有点担心他是不是出了什么事了,她穿上内衣,趿上拖鞋,走去打开房门。
客厅里,挂墙上的电视被打开了,在黑暗里亮着幽白的光线,裴昼低着头,正从个纸盒子里拿出游戏手柄。
见她看过来,他似是随口道:“失眠了,你要是也睡不着,陪我一起玩会儿。”
阮蓁以为他说的是swich那些游戏:“我不会玩。”
裴昼眉峰挑了挑:“超级马里奥,魂斗罗,这些你小时候没玩过?”
乍然听到这两个游戏,阮蓁愣了愣。
她小时候的确玩过,当时是因为父母买碟机,商家额外赠送了张游戏碟片和一对手柄,碟片里好几百个游戏,她最喜欢玩的就是超级马里奥和魂斗罗。
可这两个游戏对现在来说太过时了,连小学生都不玩了。
阮蓁来到沙发坐下,好奇地嘟囔了句:“你还玩这么老的游戏啊?”
裴昼目光凝滞了几秒。
思绪被扯回好几年前,少女蹲在地上,小手拿着火腿喂一只毛发脏兮兮的流浪小狗。
她小脸朝他一歪,乌黑水润的杏眸看向衣服上沾着机油,同样肮脏的他:“过几天我生日,你来我家一起玩吧,我家里有游戏机,可以玩超级马里奥和魂斗罗。”
半天没等到回答,阮蓁看到他绷得平直的唇线,以为他是不想搭理自己,识趣地没再吭声了。
脖子上又传来钻心的痒,她实在受不了,顾不上挠破了可能会留疤的后果,伸手挠了挠。
还没挠几下,她手腕被裴昼大掌紧紧扣住,他沉声警告:“不怕挠破了会细菌感染。”
阮蓁抿着唇角,憋住了没说自己真的很痒,表现得娇气兮兮的,肯定更让他讨厌了。
裴昼看着她难受皱着的细眉,恨不得那些水痘都长他身上就好了,他起身回房,很快又出来。
他坐到她身旁,冲她扬了扬下巴:“手伸过来。”
小姑娘不明所以地看着他:“哪只呀?”
裴昼薄唇冷漠吐出两个字:“随便。”
“……”
阮蓁犹疑地朝他伸出去右手,她白嫩的掌心朝上,像是要被打手心的姿势。
裴昼把她手翻了过来,他轻捏着她一根纤细的手指,另只手的拇指和食指骨节微屈,用捏着的剪指刀给她把长得有点长了的指甲一点点剪短。
他锋利的下颚敛着,低垂的眉眼看着和几秒前一样,疏离又难以接近,但动作却是温柔又小心的。
连边缘处都细心得修剪得平整,确保她睡得无意识的情况下也不会不小心挠破水痘。
“换一只。”
他松手,淡声又道,一张脸面无表情的。
阮蓁默默地朝他伸出另一只手。
十根手指头剪完,裴昼抬起眼,小姑娘也正无声地看着他,表情懵懂困惑,又带着几分怯,像只做错了事的小动物。
沙发旁落地灯投出的一点光勾勒出小她细弱的下颌,本就因生病而脸色苍白,又因休息不好而显得精神怏怏的,睡衣领口外露出的一截锁骨更伶仃凸出。
就是这么一瞬间,裴昼胸腔里那股气散得一干二净,还觉得自己挺没劲的,一个大老爷们,这一整天都在跟个小姑娘家家的摆冷脸。
本来她就什么都不知道,也不是她的错。
是他从头到尾一直在利用她的误解,卑鄙地达成所愿。
裴昼拿过游戏手柄递给她,脸上挂着的冷漠表情维持不住,声音放得柔和,夹杂着一声叹息,哄道。
“等会儿打游戏时转移一下注意力,别想着水痘,就不痒了。”
第28章
电视里传出熟悉又欢快的音效声。
背景也是熟悉的蓝天白云, 留着小胡子,穿着红色工装裤的小人马里奥一路往前冲。
阮蓁捏着手柄,迎面走来一个蘑菇怪, 她还记得这是不能触碰到的,赶紧摁着上键不停跳跃, 啪唧一下把那个蘑菇踩扁了。
她又想起带着问号的砖块里是有奖励的, 让马里奥跳起来用头撞了几次, 终于得到了金币还有瞬间让小人变大的蘑菇。
第一关不难, 但因为她好长时间没玩, 就很生疏了,好一阵手忙脚乱,她终于让马里奥爬上旗子, 顺利通关。
阮蓁松了口气, 把游戏手柄转交给裴昼:“下一关你来吧。”
裴昼拿过手柄,第二关的背景和音效都变了,难度也跟着升级,除了蘑菇怪, 还有一碰就死的乌龟和食人草, 还要往空中跳一个不断往下降的梯子。
被裴昼操作着的马里奥一路行云流水, 所有的金币和隐藏的奖励一个不落,十分顺畅地通关成功。
游戏手柄又交到阮蓁手里,裴昼起身走进房间。
第三关对阮蓁来说难度有些升级, 她玩得磕磕绊绊的,往上跳梯子时不小心碰到了长着翅膀的乌龟, 大屏幕里出现大大的game over。
她穿的是条短睡裤,中央空调的风扫到露在外的腿上,感觉有些冷。
阮蓁准备回房去换条裤子, 刚要站起来,裴昼走了过来,手里拿了件自己的外套过来。
那只抓着外套,腕骨凸出的手朝她递来,伴随着他低沉的声音:“盖着,别因为陪我打游戏搞得感冒了。”
阮蓁愣了下,连忙客气又感激道:“谢谢。”
裴昼嘴角不太舒服地提了提:“我挺懒的,不想不停跟你说不用谢这种无聊又客套的话,但你每次跟我说谢谢,我不回一个,又显得我没礼貌。”
他还站着,长睫向下压着,深长的黑眸看向正仰脸望向自己的小姑娘:“所以你能不能不要我随便做点小事,都跟我说一声谢谢?”
阮蓁眨巴了下眼:“好。”
下一局又轮到她,她勉勉强强通过断绕圈的电锯,又遇到了会喷火的火龙。
本以为肯定就要挂在这儿时,旁边响起少年言简意赅的一道声音:“跳。”
阮蓁愣了一秒,立刻照做,跳起的马里奥躲过了火龙喷射的一个火球,她又听他说:“攻击。”
她连忙去按手柄的A键,马里奥发射的飞镖刚好把跳下来的火龙打死。
在裴昼的指导下,阮蓁顺利过了关,之后他懒懒靠在沙发上,像是不太想动的样子,让她接着玩。
阮蓁遇到难的地方,他就适时出声,告诉她怎么过,或者哪个隐藏的地方有可以加一条命的蘑菇。
阮蓁一直玩到二十八关,后面的实在太难了,她怎么都过不了,只能又交给裴昼来。
过了这么久,她突然感觉身上的水痘真不像刚才在床上时那么痒了。
看着裴昼又一次熟练过关,阮蓁很佩服,忍不住问:“你之前把整个游戏玩通关过吗?”
“通关过。”
次数多得裴昼都记不清多少次了。
阮蓁看着裴昼操作的马里奥过了29,30,31关,到最后一关时,她不由睁大了眼,她从小就很好奇这款游戏玩到最后是什么结局。
今晚终于如她所愿,她看到经历了重重困难的马里奥最后来到了公主身边。
然而到此就结束了,电视屏幕上出现四行英文字,每个词汇都不难,阮蓁轻声念出这几行翻译——
“谢谢你马里奥,你的探险结束了,我们奖励你一个新的探险,请按B按钮。”【注】
这个结局让阮蓁有些意外。
“我还以为会像小时候看过的那些童话故事那样,马里奥历经千辛万苦救出公主,最后他们就会幸福快乐地在一起。”
她只是随意地感慨了句,过了好几秒,身旁的人发出一声极淡又意味深长的笑,像问她也像问自己——
“只要历经了千辛万苦,被救出的公主就一定会喜欢上对方吗?”
阮蓁转头朝他看去。
裴昼直勾勾的眸光看着她:“会不会,不管马里奥做什么,公主也只能把他当成朋友,永远不会有一点点喜欢他呢?”
电视机静静地投出一片白光,少年半张脸隐在阴影中,另一半侧脸在光里,那一边的下颚线被勾勒得锋利分明,脖颈处清晰可见青色的青筋脉络起伏,微微跳动。
而那双望向她的黑眸,幽深得仿佛见不到底的大海,藏着许多晦涩难懂的心情。
阮蓁小时候看惯了童话大团圆的结局,还没从没有从他提问的这个角度想过。
他紧盯着她,似乎很想听到她的答案,阮蓁便也抿着唇角,认真思考起来。
“我觉得……”
在她张嘴要说时,一股说不清的情绪爬上裴昼心口,他突然不想听了:“还玩不玩魂斗罗?”
阮蓁愣了下,没有突然被打断的不悦,好脾气道:“好啊。”
“我去上个厕所。”
裴昼去了卧室的卫生间,捧着冷水洗了把脸,他手撑在盥洗池冰凉的边缘,低着头,水珠一滴滴顺着脸颊一滴滴地滑落。
好半晌,情绪终于平复了许多。
不听她亲口说出让他死心的答案,他就继续自欺欺人,装傻充愣。
裴昼拿着毛巾把脸擦了擦,到客厅给她倒了杯温水,再走到沙发前,才发现小姑娘脑袋靠在沙发上睡着了。
他把水杯轻轻搁在茶几上,动作更轻地提起快从她膝盖滑落的外套,重新给她盖好。
裴昼在她身旁坐下。
黑夜里少女呼吸声轻缓绵长,两扇睫毛一动不动的,睡得很安心的模样。
完全没有察觉,不过咫尺的距离,就有双黑幽幽的瞳孔像蛰伏的野兽,不甘心又充满觊觎地紧紧盯着她。
两人肩膀挨着肩膀,裴昼觉得不够,手伸过去一捞,轻轻将她脑袋放到他肩膀上。
时针一格格地走着,等指到五时,落地窗外漆黑的夜幕像被划破一道口子,淡青色带着微微橘红的霞光把周围晕染开。
一下打了一多小时盹的阮蓁终于醒了过来,她慢慢睁眼开,意识还处于放空又迷糊的状态。
好几秒过后,她才猛然意识到不对劲,她怎么靠在了裴昼肩膀上睡着了?!
阮蓁立刻坐起来。
电视还开着,还停留在马里奥最后通关的界面,裴昼头靠着沙发,双眸阖着。
阮蓁推断,应该是她先睡着的,然后裴昼玩着玩着手机也睡着了,之后她脑袋一歪,不小心靠到了他肩膀上。
她拿起腿上的外套,想要给裴昼盖上,刚倾身朝他靠过去,他猝不及防地醒了,脑袋一偏看向她。
四目相对。
距离不过几分米,彼此呼出的气息相互交缠着,轻轻洒在对方脸上。
阮蓁脸颊染上血色,有点烧着,她身体往后退了退,想跟他撤开到一个相对没那么暧昧的距离。
手腕突然被他掌心扣住,他大掌把她手背按在沙发上,她一下动弹不得。
“你……讨厌我吗?”
听他突如其来地这么问,阮蓁想也不想地摇头:“当然没有!”
裴昼瞳孔漆黑,眼底的情绪一瞬间汹涌发酵,又在下一刻收敛住:“跟我待在一起,让你觉得难受,不舒服吗?”
阮蓁睁大眼,继续诚实地用力摇头,语气坚定:“当然没有!”
裴昼笔直修长的脖颈朝她更低了几分,平时高高在上的人此刻像是以一个臣服的姿势看着她。
他呼吸紧了紧,喉咙动了下,说出口的声音染着几分哑意:“那你别跟老师说要换座位,别像前几天那样,不看我也不跟我说话,就还跟从前谈恋爱之前那样相处着,行不?”
电视的光把他们俩的侧脸都照得白白的,阮蓁长长的睫毛眨了几下,心里来回琢磨着他这几句话的意思。
“你是说,我们当回好朋友吗?”她揣测着问。
“是啊。”裴昼扯了下唇角:“就当回朋友。”
“你不生我的气了吗?”阮蓁抓着他外套的指尖紧了紧问。
裴昼:“不生气。”
他一厢情愿,执迷不悟,他有什么资格生气。
阮蓁躺回到床上,这些天一直以来压在她心上的阴云散了了一些,她轻轻吐出口气。
她其实一点不想和裴昼从此桥归桥,路归路,做到完全的形同陌路,或许两人做回朋友就是挺好的选择。
至于她情窦初开的喜欢,就像春天到了,一颗种子被风吹到了土壤里,慢慢发了芽,但还没深深扎根,长成参天大树。
所以哪怕有些难受,也能连根带叶的铲去,不至于落到痛彻心扉的地步。
又睡了会儿阮蓁才起,窗外的天色已大亮,裴昼已经把早餐做好,摆上了餐桌,正坐在餐桌前拿着手机玩。
阮蓁坐过去,咽下一口粥:“你今天去学校上学吗?”
对上她清凌凌,带着期待的眼眸,裴昼点了下头:“去。”
吃完再收拾碗筷就要迟到了,他拎上书包:“碗筷一会儿阿姨会来收拾,你就别动了,想吃什么跟阿姨说,别不好意思。”
走到门边又回头道:“要是突然又烧起来了跟我发消息,我不想回家之后看到烧得昏迷的人。”
阮蓁一个劲地点头。
晚上九点多,裴昼下了晚自习回来,阮蓁从冰箱给他端出碗绿豆汤:“阿姨煮的,留了碗给你。”
裴昼接过喝了,拎起书包把里面的东西哗啦啦全倒在沙发上,他从一堆书翻出几个本子和几张黑白打印的纸。
“这是今天的笔记,我做的,昨天的笔记,我借你前面那女生的给你复印了份。”
下个月就期末考试了,阮蓁本来还有些担心因为得水痘耽误了课程。
她下意识刚想张嘴说谢谢,又因着他昨晚的话咽下了,最后只能拿感激的目光望着他。
裴昼喝完了那碗绿豆汤回房间,倒头就睡。
昨晚一夜没睡,今天又撑着精神听了十多节课,铁打的身体都扛不住。
凌晨快一点,裴昼被枕头下震动的闹钟叫醒,还是很困,脑袋发沉,眼皮往下耷拉着。
他抬手用力揉搓了几下脸,又起冲了个澡强行让自己彻底清醒。
客厅没开灯,暖黄的灯光从客房的门缝里漏出来,他站着等了会儿,还能听到里面的一点动静。
裴昼手指勾开罐咖啡喝下去,又灌了瓶红牛,人顿时精神百倍。
阮蓁白天时还好,一到晚上夜深人静的时候,身上密密麻麻的水痘都痒起来,还得压下用手挠的冲动,根本没法入睡。
她闭眼数了几百只小羊,还一点不困,满脑子都是太痒了太难受的感觉,她都恨不得吃几片安眠药睡过去得了。
安静的夜晚,房门突然被敲了两下。
蛋挞醒了,跑到了门边,阮蓁愣了愣,冲门外的人说了声等下,赶紧把内衣穿到睡衣里面,过去开了门。
凌晨一点多了,裴昼大喇喇站她门口,冷白脖颈挂着几滴水珠,一脸的神采奕奕。
他对着她抬了抬下巴,不带商量的语气直接道:“我失眠了,我看你好像也没睡,正好陪我打会儿游戏。”——
第29章
阮蓁坐到客厅的沙发, 蛋挞也跟着过去,趴在她的脚边,裴昼拿遥控器打开电视, 挑出选择游戏的界面。
“想玩什么?”他转头问她。
“我都可以的。”
裴昼选了个坦克游戏,在她旁边坐下, 玩了两个多小时, 最后不到十分钟, 身旁的人打了七八个哈欠。
他关了电视, 也装模作样地打个哈欠:“回房间睡觉吧, 我也困了。”
阮蓁揉了揉眼皮,把他拿给她的外套又还给他,困倦又温柔的嗓音跟他说了声:“晚安。
裴昼看着她眼眸泛起的一层水雾, 感觉她现在一挨枕头就能睡着, 他唇角往上一牵:“晚安。”
两人都是凌晨三四点钟才睡,阮蓁醒得比平时要晚,九点多钟才起,餐桌上摆着她的那份早餐, 裴昼已经去上学了。
晚自习下了回来, 裴昼把这一天的笔记给她。
阮蓁接过他的笔记本, 担心地看着他:“你睡这么点觉,还早起上学,不会困吗?”
坐出租去学校的那几十分钟, 裴昼是睡过去的,到学校门口, 司机喊了他好几声才醒,吓得那师傅还以为他是猝死了,差点要拨120急救了。
在学校上课时, 裴昼也是各种提神的功能饮料换着喝。
此刻,他神色自若,懒洋洋道:“不困啊。”
微波炉叮的响了声,阮蓁跑过去拿出来加热好的牛奶,递给他,眉眼真诚道:“你喝点热牛奶,应该能助眠的。”
裴昼仰头几口喝完了。
然而没起什么效果,凌晨多点的时候,阮蓁还被身上的水痘折磨得又痒又疼时,房门又被敲响了。
裴昼站在她门口,扬了扬眉:“陪我打会儿游戏。”
阮蓁坐在沙发上,露在睡裙外的小腿盖着裴昼的外套。
她看他在电视机前接上游戏手柄的线,不免忧心忡忡:“你都连着失眠三天了,总这样下去也不行呀,你去医院看看吧。"
裴昼按着手柄选择游戏,没过脑子地随意道:“等你水痘好了我失眠就好了。”
阮蓁疑惑地啊了声。
裴昼反应过来,轻咳了声找补道:“我的意思是说等你水痘结痂去医院看的那天,我跟你一起去看看,到时候失眠就能治好了。”
他坐到她身边,把手柄塞她手里:“今晚我们玩圣斗士星矢。”
熬完一多个礼拜,阮蓁身上的那些水痘总算全部结痂,有些还开始脱落了,这时她的传染性已经很低,戴副口罩就能出门了。
等到周日这天,裴昼跟她一起去了趟医院。
挂完号,两人坐电梯上去,一个小男孩仰着头看阮蓁,他一手拽着他妈妈,一手指着她露在口罩外的额头笑嘻嘻道:“妈妈你看这个姐姐,她脸上好多点点,像瘌.□□一样。”
一起乘电梯的人有个被这小孩子童言无忌的话逗笑,小孩妈妈也没管教他。
阮蓁知道他说的是她额头上结的痂,谁被当面用这么难听的话说都不会舒服,不过她也不至于跟个几岁大的小孩子生气。
裴昼耷拉下眼皮,模样显得冷淡又凶,他和那小男孩对视了几秒,拖长了语调道:“噢,那你比瘌/□□难看一万倍。”
小男孩闻言嘴巴一瘪,哇一声哭出来。
他妈妈顿时不乐意了,冲裴昼嚷道:“你这人怎么说话呢!”
裴昼扯起嘴角,神色懒散:“原来你不仅没聋,也知道这话不好听啊。”
那妈妈噎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6楼的电梯门开了,阮蓁跟着裴昼走出去,刚憋着的笑一下忍不住,肩膀轻轻颤动,心窝又变得有些柔软。
和裴昼在一起时,她有种父母还在世时,她随时随刻都有被护着,不用受丁点委屈的感觉。
去皮肤科检查完没什么大碍,医生给阮蓁开了几支消炎去疤的药膏,等到身上结的痂掉干净,就算是完全康复了。
见裴昼替她取了药,拎着袋子就要走,阮蓁提醒他:“你再挂个神经内科的号呀,把这段时间失眠的问题看看。”
“……”
裴昼只得又去挂了个号,快速又敷衍着回答了医生几个问题,再开了几盒没什么用的药。
走出医院,不远处有个报刊亭。
“你等我一下行吗,我想去买份英语报纸。”
阮蓁一直通过看英语报纸积累词汇,了解时事,还能够培养语感。
裴昼抬了抬脚:“一块过去呗。”
到了报刊亭前,阮蓁拿起最新一期的英语报纸,从口袋摸出两枚硬币,递给摊主。
旁边这时传来一道惊讶的声音:“小昼!”
阮蓁顺着那道声音看过去,卖玉米的小推车前站着个女人,四五十岁的年纪,一张脸上皱纹很多,刻满被生活磋磨的疲惫。
女人目光热切地望着裴昼:“几年不见小昼你长高了好多,你爸前年得了肾病,行动都不方便了,一直躺床上,她经常念叨你……”
“你认错人了。”裴昼冷声打断。
他神色平静得没半点波澜,语气生疏至极,女人被他这对待陌生人的态度弄得也不确定起来。
她后来一直在外打工,对十多岁的裴昼其实没很深的印象,后来他家里人找过来,给了她老公很大一笔钱,她老公爽快地跟人解除了领养关系。
可惜那些钱都被她不争气的死鬼老公赌博输完了。要这真是她曾经领养的孩子,说不定还能从他身上捞点好处。
女人心里这么盘算着,伸手要拉裴昼,还没碰到他手,先被他锐利阴鸷的目光吓得往后一退。
裴昼转头,缓和下来的漆黑瞳孔看向阮蓁:“还有没有别的要买,没有我们就去吃饭了。”
阮蓁忙不迭摇头:“没有了。”
她没打算问他的私事,走出一段距离后,耳边响起他主动解释道声音:“刚那女人,因为老公生不出孩子,十几年前把我从人贩子手里买回去养。”
阮蓁愣了愣,脑海里回想起寒假时他来找她时,三言两语提过自己曾经被拐卖的一段经历。
“你觉得我心冷吗?认回了有钱的父母,就对抚养了我十多年的养父母不闻不问,碰到了也装不认识?”
裴昼深黑的眼盯着她问。
阮蓁没有一秒的犹豫,坚定果断摇了摇头:“不会,买卖小孩本来就是犯法的。”
她一脸的正气凛然,声音轻柔,却掷地有声:“而且你不想认他们,肯定是因为他们以前对你不好。”
裴昼看着小姑娘笃定的眼神,笑了声,觉得这种不需要任何解释,完全被偏袒信任的感觉真好。
“嗯。”他扯了扯唇:“是很不好。”
男人想要有儿子延续香火,又嫌他没有血缘关系,女人觉得到底不是亲生的,对他再好也是白搭,等长大了翅膀硬了就飞走了。
很小的时候,裴昼就对课本里那些“父爱如山,母爱如水”的歌颂感到很迷惘和扯淡,后来一次偶然,他听邻居闲谈,得知自己不是他们亲生的。
然而等他被裴家找了回去,见到了亲生的父母,也没感受到那两人有多在乎他。
就仿佛,他生来就不配被人爱,那么他现在企图有人爱他,是不是也是一种奢望?
这一路裴昼话说得很少,明显是心情不好,阮蓁有些自责,要不是她非要去报刊亭买英语报纸,他就不会碰到那个女人了。
她没有哄男生的经验,如果是女生,买杯奶茶或一块小蛋糕就能让她们开心一点,可裴昼又不喜欢吃甜的。
等吃完了饭,趁着裴昼去买单的功夫,阮蓁赶紧拿手机搜索:男生不高兴了,怎么哄他开心起来。
搜索框下弹出个自称是心理专家的回答。
——男生也有很脆弱的一面,当你发现你的朋友情绪低落时,一个温暖的拥抱胜过一千句言语的安慰。科学研究表明,哪怕一个十秒的拥抱,身体释放的激素可以抑制压力激素皮质酵的分泌,从而降低心率和血压,使人感到放松(注)
说得很有理有据的样子,阮蓁看得纠结起来,说好的重新当回朋友,那她又突然去抱他,多不合适啊。
不过之前,她在街上也看见有那种陌生异性之间相互拥抱,传递温暖的活动。
她正暗自纠结着,头顶突然响起裴昼低淡的一声:“好了,可以走了。”
阮蓁这才发现裴昼不知何时回来了,就站在她旁边,她立刻摁熄手机。
她和裴昼并肩走出餐厅,她稍侧过脑袋悄悄观察他,只见少年黑眸沉沉的,神色颓郁,唇线拉得直直的,是一副看起来……比刚才更不高兴的模样。
看到他这样,阮蓁心里也更不好受,咬了下唇,终归没忍住开口:“我们去那边一下吧。”
裴昼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是个楼梯间,他继续绷直唇角,维持住低落的神色,不置可否地说了声行。
楼梯间里光线暗了许多,也更安静。
“我刚看到一个说法,一个十秒的拥抱能让人放松,心情也会变得好一些。”阮蓁抬头看着他,试探地小声问道:“你要试试看吗?”
裴昼浓黑的眼睫覆在眼睑上,像是无可无不可一样的态度,张开了双臂:“那试试吧。”
两人不是没抱过,但上次是在他带她去针灸完,阮蓁心里铺天盖地的感到湮没一切,一时冲动就抱了下他。
这次她脑子很理智很清醒,也就更加不好意思。
她几小步朝他靠近,压住心里那些害羞扭捏的情绪,慢慢抬起细两只细瘦的胳膊,轻轻抱住他。
少女的怀抱柔软又温暖,裴昼像是在料峭的寒春里,往怀里拥住了轮冉冉升起,带着光明和希望的小太阳。
裴昼脊背一瞬僵直,他双臂不受控地收紧,想让这轮小太阳永远留在他怀里。
阮蓁清晰感受到他心脏快速有力的跳动,一下又一下,震得她耳根发热,脸颊愈发的红。
她张了张嘴,想说网上说抱十秒就有效果了,头顶传来他低哑的声音:“阮蓁,你是在可怜我吗?”
阮蓁心里咯噔了一下,意识到自己好像做错了,男生似乎都很要面子,不喜欢处于弱势的,要被人同情的一方。
何况还是裴昼这样心高气傲,到处都是横着走的,估计就更在乎面子这种事了。
没等她解释,裴昼头低了低,她感受到他高挺的鼻尖蹭到了她脖颈,少年人灼热,带着微微湿度的呼吸洒在她肌肤上。
阮蓁每个神经末梢都变得酥酥麻麻的,连心脏也变得痒痒的,那截雪白的脖子快红成了虾色。
不知是不是她听错,他鼻腔似乎哼出了很轻的一声笑,尔后全然一副弱者的姿态道——
“我吧,你知道的,从小爹不疼妈不爱的,现在也没人管,确实挺可怜的。所以你要可怜我,就多可怜我一会儿,以后也要经常可怜我。”-
季向晴拿着手机回到吃饭的餐厅,眼里充满嫉和恼怒,同行的几个女生关心地问她怎么了。
“不是说裴昼跟阮蓁分手了吗?”她看向最先跟她爆料这一消息的人。
那女生一脸千真万确的表情:“是啊,阮蓁得水痘回家隔离的那天,我中午吃饭就坐在她后面,亲耳听到她对朋友说和裴昼分了手。”
“我那天看着裴昼和阮蓁之间的氛围也不对,一上午两人一句话都没有说。”有个一班的女生道。
“算起来他们也谈了五六个月了,裴昼早该腻了吧。”
七嘴八舌的讨论中,季向晴一言不发,脸色更难看了。
如果两人真分了手,那她刚才悄悄跟过去,在楼梯间看到的拥抱算什么?
她不甘地重新点开手机里刚偷拍到的照片,抱得那么紧,阮蓁脸上还都是水痘结的痂,裴昼看着也不嫌恶心吗?-
今天晚上阮蓁身上的水痘总算不痒了,也终于能够睡个安稳觉了,但她不放心裴昼失眠的问题。
“你要是睡不着就来敲我门,我陪你打游戏。”她眼眸乌黑透亮,看着他道。
裴昼勾了勾唇,语气肯定:“你忘了医生给我开了药,今晚我不会失眠了。”
阮蓁只是怕药对他不见效,前些天她浑身痒得辗转难眠,很清楚想睡却睡不着的痛苦,要是有人能陪着打法时间会好很多。
但今晚的敲门声一直没再响起,两人总算都睡了个踏实的觉。
第二天是周一。
阮蓁遵循医嘱,还要在家修养三天,她戴上口罩,和裴昼一块儿出门,他去上学,她在小区遛蛋挞。
裴昼住的是很高档小区,哪怕是在寸土寸金的深市,也有很大一片绿油油的草坪,阮蓁一解开牵引绳,蛋挞立刻撒开脚丫冲过到草坪上打滚跑酷。
在外面玩了半天,它才算尽兴,阮蓁把它牵回去,用裴昼走前给她录的指纹开门。
出门时阮蓁没拿手机,想着又没什么人找自己,她喝完水才拿起看了眼,手机里好几通来自班主任的未接来电,还有好些条陶媛发来的消息。
【蓁蓁!!!今天早上有人把在学校公告栏贴了你和裴昼抱在一起的照片!!!】
【旁边还贴了一封打印的举报信,举报你和裴昼早恋,说你违反校规校纪,没资格评市三好生】
【真是无语,到底谁这么缺德闲得慌啊!!!这么有空去学校每层厕所扫一遍啊!】
【我刚正要去撕那张举报信时裴昼来了教室,他知道后直接冲下去,把那信和照片都撕得粉碎,还把在那儿嚼你舌根,说你什么看着清高好学生,背地还不是对裴昼投怀送抱的两男生狠揍了一顿】
阮蓁看得心急又担忧,赶紧发消息问陶媛:【现在是什么情况,裴昼他没事吧?】
过了没多久,陶媛的消息又一条接着一条发来——
【裴昼主动去找校长办公室,咱班朱俊阳扒着门缝偷听,他听到裴昼主动跟校长承认错误,说是他之前看你长得漂亮,对你死缠烂打,强迫你跟他谈的恋爱,也是他对你动手动脚,强行抱你的】
【……蓁蓁,不会真是裴昼逼迫你跟他谈恋爱的吧?】
阮蓁紧紧蹙着眉,从没这么快的打字速度飞快回道:【不是,他都是瞎说的,是我自愿和他谈的恋爱】
【陶媛:啊啊啊吓死我了,我就说嘛,裴昼应该干不出这么low的事,我想起我初中一朋友,她跟男生早恋,被老师发现后那男的全把锅甩我朋友头上,非说是我朋友勾引他,恶心吐了】
【陶媛:这么一对比,裴昼太酷太man太有担当了!!!简直是男人中的男人,他今天在我心里的形象直接一米八,诶不对,他好像本来就是一米八八!!反正我要遇上这么一个,我肯定疯狂心动,高低得喜欢一辈子呜呜呜呜呜】
阮蓁来不及看完所有字,她手机跑到玄关换鞋,立刻跑了出去——
第30章
学生早恋不是什么新鲜事, 不管哪个高中都有,华箐自然不例外。
有的老师甚至对自己班上有哪几对都一清二楚,上课时要是碰巧提到这一对的名字, 学生们之间都会挤眉弄眼,发出善意的哄笑。
老师们大多也都是一笑而过。
这个年纪嘛, 宜疏不宜堵, 只要别做得太过分太显眼, 在不影响成绩的前提下, 基本都采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态度。
但阮蓁和裴昼抱在一起的照片就这么被明晃晃地被贴到了公告栏, 闹的动静全校都知道了,校领导再装聋作哑就不合适了。
校长正琢磨着怎么处理这事时,办公室的门被毫不客气的力道咚咚敲了两下, 没等他说一声请进, 对方自个儿就推开门,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
少年一点没个学生样,站姿懒散又松垮,一副横得不行的模样, 说出的话更是嚣张跋扈得不行:“阮蓁其实根本不想跟我早恋, 她只想好好学习, 是我看她长得太漂亮了,死缠烂打,非逼着她跟我谈恋爱, 那天也是我对她动手动脚,强行抱的她。”
校长听完气得眉毛都竖起来了。
强迫女生谈恋爱, 这可比单纯早恋的行为要恶劣得多了,这搁在他们那个年代叫做耍流氓!得抓进去坐牢的!
哪怕裴昼有着不好得罪的家世背景,学校有一栋楼还是裴家捐的, 校长也觉得这次也绝对不能轻拿轻放,姑息处理!
校长板起脸,神色凝重严肃道:“我要跟你家长打电话,把他们叫过来好好谈一谈。”
裴昼听到家长两个字,眼里划过一抹厌恶,转瞬间又是一副无所谓的态度,轻嗤了声:“你叫得来就叫呗。”
他懒洋洋往旁边沙发上一坐,翘起二郎腿,没一点尊师重道可言。
校长看在眼里,直摇头叹气,真是朽木不可雕,他也因着裴昼这副纨绔公子哥的作态,更加相信了他刚才的那番话。
阮蓁那孩子瞧着多乖啊,上学期期末表彰大会上他还亲自给她发了奖状,怎么可能跟裴昼这种人谈恋爱,肯定是被他逼迫的。
裴昼听到校长举着手机,客客气气地喊了声裴总,忍不住嘲讽地扯了扯唇。
裴宗明既要管公司又要在几个情人之间周璇,忙得跟皇帝似的日理万机,哪有闲功夫来管他。
然而让他没想到的是,裴宗明也不知今天脑子抽什么风,在电话里答应了要来。
半小时后,裴宗明就出现在校长办公室里,跟着一起来的,还有裴昼那位唯恐天下不乱的后妈。
连戏台都不需要搭,有人一进来就演上了。
“阿昼,你怎么能做出逼迫女孩子和你谈恋爱的事呢?”
白歆娅率先开口,脸上神情复杂,既有着对裴昼的深深失望,又有着自己身为母亲,没管教好孩子的强烈自责。
裴昼坐在沙发上没动,只淡淡撩起眼皮,上下扫了眼演得真情实感的女人,懒笑出声:“可以打八分了。”
“什么?”白歆娅表情狐疑,一下没反应过来。
裴昼翘着腿坐沙发上,眉梢扬了下:“给你演技打的分啊,退圈这么多年,演技还成,没怎么退步。”
白歆娅脸色一僵,裴宗明也不悦地皱了皱眉,他在意的并不是裴昼对白歆娅说出的讥讽话语,而是在外人跟前露出家宅不睦的一面,让他失了面子。
校长连忙来打圆场:“感谢裴总能够百忙之中抽空过来,要不是裴昼这回太无法无天了,我也不会叨扰您。那女生是很乖的,学习成绩也特别好,而且父母还都不在了,是个挺可怜的孩子,裴昼却逼着人小姑娘跟他谈恋爱,真是太说不过去了。”
裴宗明本身不是什么正人君子,腌臜龌龊的事自己也做过一堆,但在外面,他一直维持着自己霁月光风的清正形象。
听校长这么一说,裴宗明立刻义正辞严地斥责裴昼:“你个混小子!竟然做出这种混账事,真是枉费我平时对你的教导,你去,把那女生叫过来,好好跟人家赔礼道个歉。”
裴昼一看他这副道貌昂然的虚伪样子就犯恶心,还什么平时的教导,真几把扯淡。
他抬了抬下巴,混不吝地笑了声:“我这难道不是子肖其父?你是年纪大了记性不好了?要不我现在拿手机搜搜,看你过去的那些风流韵事有多精彩。”
少年扬起的下颚线条锋利,黑眸毫无畏惧地和他对视,身上那凛冽的气场甚至还要压裴宗明一头。
平时在家在公司,没谁不是对裴宗明毕恭毕敬,唯命是从的,这下里子面子丢了个干净。
裴宗明脸色已极为难看,熨烫得没一丝褶皱的西装下,他的胸膛剧烈起伏,伸手扯松了脖子上的领带。
白歆娅抓住这个时机,火上浇油地挑拨离间:“阿昼你怎么跟你父亲说话呢,一点对父亲的尊重都没有!”
裴昼懒得再跟他们废话,痞里痞气道:“道歉就不必了,那女生也没来学校,想怎么处罚我都行,我先走了。”
他没再看裴宗明一眼,无视得彻底。
裴宗明被他这态度激怒,骨子里的脾气原形毕露,他抄起桌上的一个茶杯朝着裴昼砸去,暴躁骂道:“你他妈站住,老子让你走了?!”
“砰”一声,杯子四分五裂。
阮蓁还没跑进办公室,先听到的就是这一声响,她心里一惊。
她连忙推门进去,闯入视线的就是一地瓷杯碎片,流得到处都是的茶叶水,还有额头上被砸得流血的裴昼。
阮蓁呼吸一滞,忙不迭从身上翻找出纸巾,伸长胳膊按在他额头的伤口上。
裴昼身上腾起的戾气和凶悍在少女出现时被生生压下去,下一秒他又拧起眉:“你跑过来干什么?”
他表情凶神恶煞的,跟个欺男霸女的混混似的。
校长从1班的班主任那儿得知阮蓁因为得水痘,在家隔离休养,突然看到她过来,也是一愣。
随后他向裴宗明介绍道:“这就是被裴昼逼着跟他谈恋爱的那女生。”
白歆娅本还疑惑小姑娘是长得有多漂亮,勾得裴昼做出这种事。
看着戴着口罩,额头上好些水痘结痂的阮蓁,白歆娅越发不解,但这不影响她重新发挥起多年的演技。
白歆雅拉过阮蓁的手下,对她笑得柔和:“我是裴昼的妈妈,你别害怕啊,阿昼怎么欺负你的,今天你只管大胆地说出口,我和他爸爸一定为你做主,他嚣张横行惯了,确实欠缺管教。”
阮蓁看着眼前的女人,漂亮年轻,和裴昼长得一点不像,脸上堆满对她的关心和疼惜,看着还很情真意切的。
可因着她那番诋毁裴昼的话,阮蓁对她没有一点好感。
白歆娅抓得她很紧,阮蓁用了些力才把自己的手抽出来,她白嫩的手背还被女人尖细的长指甲划出道红痕。
裴昼将阮蓁一把拉了过来,看白歆娅的眼神冷得像块融不化的冰,舌抵着后槽牙沉声警告:“你他妈再碰她一下试试?”
白歆娅被吓得抖了下,不敢再轻举妄动。
气氛剑拔弩张,校长刚要说点什么缓和一下,阮蓁上前一步,挡在了裴昼身前,声音清晰道:“不是裴昼逼我谈恋爱,之前是我主动向他表白,让他跟我在一起的。”
在场的另外三人都错愕看着她。
“你瞎说什么!”裴昼拧着眉,表情更凶了。
阮蓁没有被他吓到,少女杏眸澄亮,很坚定地继续道:“我知道早恋违反了校规,那个市三好的名额我的确没资格要,那就在其他同学之中重新评选吧,还有罚抄十遍的校纪校规,我会在身体完全好了,来上学时交到校长您这里。”
“给您添麻烦了,不好意思。”
她态度不卑不亢的,对着校长歉意地鞠了一躬,在裴昼都没有反应过来时,公然在校长和他家长面前,拉起他的手腕,牵着他往外走。
裴昼满腔的烦躁阴郁都消融于那只紧紧握着他手腕,柔嫩纤细,带着几分凉意的手心里。
他一瞬记起了读小学的时候,他和男生打架,两个一块儿在办公室被责骂,没多久那男生家长过来,领着那男生离开。
而他,在墙角罚站到天荒地老,最后老师也要下班了,不耐烦地摆摆手让他离开。
此刻领着他离开的“家长”,个子还没他肩膀,瘦瘦小小的,却带他走得义无反顾,坚定不移。
到了医务室,校医可能是去上厕所了,没看到人影。
阮蓁又去看裴昼额头上的伤,没再流血了,但那道口子看着好深,想来那一下肯定很疼。
这是他第二次为她受伤了!
“你怎么这样啊!”她又心疼又气,鼓着脸冲他发脾气:“都不跟我说一声的,就自作主张,污蔑自己替我背锅!”
裴昼在校长还有裴宗明跟前都狂妄得没边,此时面对比自己矮一大截的小姑娘,气势一下就弱了。
他低着头,脾气好得一塌糊涂,跟她解释:“我听说那个三好生的评选还挺重要的,等以后高三,你参加那什么自主招生的考试能加分。”
裴昼其实也不太清楚自主招生考试是干嘛的,但好学生一向把各种考试看得重,要是她因此受影响,心里该多难受啊。
而且小姑娘的脸皮薄,又特别遵守校规,估计从小到大都没被老师罚过,他不想她因为他,多出一段糟糕的体验。
见她还绷着小脸,扁着嘴,裴昼笑了声,语气轻松地问:“阮蓁,你知道为什么男生一般都比女生个子高吗?”
小姑娘还气鼓鼓的,把脑袋往别处一偏,并不吭声搭理他。
裴昼并不觉得尴尬丢脸,他懒懒地,一字字道:“这意味着,就算是天踏下来的大事,男生也该顶在女生前头。”
“况且这也不是天塌下来的大事,学校不会因此开除我,顶多给我档案上记个过,让我留校察看什么的。”
他说得轻描淡写的,阮蓁心里头却像破了个洞,再也憋不出的情绪满溢了出来。
“不用三好生去加分,我也能考得上自主招生,我也不怕被批评,本来就是我做错了。”
阮蓁眼眶发红,情绪也变得激烈:“但你能不能不要凡事只为我考虑,也考虑一下你自己?强迫女生谈恋爱,这传出去对你的形象好吗,你知道同学们会怎么看你吗?”
裴昼想说这些对他不重要,无论是形象,还是别人怎么看他,世上种种,都不及她。
他可以满身污泥,但她要干净无瑕,不受一点指摘。
薄唇刚张开,她的眼泪倏然间滚落,一颗又一颗地往下掉。
裴昼心口一颤,伸手要去给她揩去眼泪,被气得要命的小姑娘一把拍开,她带着浓浓鼻音的声音道:“我讨厌你总自作主张!你讨厌死了!”
说着讨厌他的话,却又为他泪如雨下,那双湿漉漉的泪眼满是对他的在乎和心疼。
裴昼脑海里冒出个离奇的念头,一发不可收拾,胸腔里像有一万只蝴蝶在扇动翅膀,痒得厉害。
他身体慢慢站直,干涩发紧的喉咙动了动下,低头看着她通红的眉眼,开口问:“阮蓁,你喜欢我啊?”
【星座小说】XINGZUOXS.COM【星座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