墟海中的裴夫人突然消失, 只留下一幅旖旎画卷,贺楼茵只匆忙扫了一眼就被捂住眼睛,有些不死心的扒拉着闻清衍的手想再看清楚些, 他却又用了些力。
“别看、别听、别想。”
裴夫人的墟海中,青年滚烫的呼吸散落耳畔,捂着她眼睛的手一直不肯松,贺楼茵不满的将手绕到身后在他腰窝上掐了一把, 闻清衍倒吸了一口气依旧没做声, 那只手又顺着他腰窝往下, 腰间就要摸到他髋骨,他只得说:“看多了会被迷失神智, 沦为欲兽的食物。”
贺楼茵这才松开了掐住他的手,愁眉道:“这只异兽很警觉, 看来将它找出来有些困难了。”
墟海是修道者最脆弱的地方,若是在墟海大肆动用真元, 恐怕会对裴夫人的自我意识造成损伤。
所以, 必须先找到藏匿在虚妄中的异兽,尽可能一下击杀。
闻清衍盯着那幅画卷,呼吸竟有几分错乱, 怀中箍着的人因常年练剑的缘故,身形骨肉匀停, 即便手掌只是虚虚覆着, 他也能感受到她紧实流畅的肌肉线条——等等!他为什么要想这些?
闻清衍立刻静心凝神, 心想果然是被欲兽影响了心智。他闭眼深深吸了几口气, 箍住贺楼茵的手悄然松开,但依旧捂着她的眼睛。
毕竟两个人,总得有一个人是清醒的吧。
贺楼茵眨了眨眼, 不是很适应视线一直陷入黑暗,催促问:“你能找到异兽去哪里了吗?”
闻清衍将目光从那副画卷中移开,盯着贺楼茵耳垂的那枚珍珠耳坠,心中一番挣扎后,犹豫着说:“欲兽以人的欲望为食……”
他的话只说到一半,贺楼茵却听明白了未尽之言,“所以,得用欲望将它引诱出来?”
青年哑着声音说了声“是”,贺楼茵还没问他欲兽到底喜欢什么样的欲望,他竟突然伏在她身上,说了句:“摸我。”
“啊?”贺楼茵茫然瞪圆了眼睛,他继续说,“那幅画卷中的动作就是这样的,也许我们跟着做就行了。”
贺楼茵想起那幅旖旎至极的画,犹疑问:“你确定能成?”
“确定。”他冷静说,“但是之后我可能会有一些不好的反应。”
行吧,既然他都那么说了……
给便宜不占,简直是傻子。
贺楼茵转过身,手臂环住他的腰,顺着腰线一路向下,抵在尾椎骨上轻轻按着。青年闷声哼了下,随即下巴抵在了她肩头,死死咬住牙。
周围响起细细的浪花声,贺楼茵余光瞥见海水开始热气蒸腾。
要出来了。
她决定再加把劲。
她仰起脸,咬住了他的耳垂。
闻清衍脑中嗡的一声,仿佛有无数烟花炸开,呼吸也急促了起来,他觉得此刻自己就像一尾被丢上岸的鱼,在地面上胡乱拍打,挣扎着要回到水中。
墟海中的海水开始翻涌,掀起的浪花浇了一身,冰凉的湿意将他的意识重新拉回,他飞快推开贺楼茵,望着海中那位“裴夫人”说:“出来了。”
声音落下之时,贺楼茵的剑已飞了出去,剑光穿过翻涌的浪花,直逼异兽面门。闻清衍在她身旁蹲下,抬掌按在海水上,织出一道阵法将异兽圈禁在原地。数息过后,浪花回退,海面重回平静。
但那只异兽,或者说“裴夫人”仍在原地望着他们二人。
“异兽在侵占她的意识。”闻清衍面色凝重,“它恐怕已经学会了模仿裴夫人的梦术。”
贺楼茵听得心头一跳,本就是意识进入墟海,若在墟海中意识又被拉入梦中,后果恐怕不堪设想。她沉下眼,面容冷峻,“你来护住裴夫人墟海不受剑气波及,我直接将它斩杀于此。”
也许是感知到了他们的想法,“裴夫人”遥遥望了他们一眼,竟开始提笔作画。
“它在织梦!”闻清衍大喊道。
贺楼茵不再犹豫,指尖凝出一道雄浑剑意,踩着海水直奔“裴夫人”,剑光在墟海中纷扬,本已平静的海水重新掀起百丈浪花,闻清衍起手结印,力争定住每一滴海水。
一剑过后,异兽化作一缕烟雾消散。
现实当中,二人的额头早已泛出细密的汗水。
贺楼茵睁眼,飞快将冲出来的一缕黑烟丢给佛系,“快念你家的佛咒!”
金黄色的梵文覆盖后,黑烟无声无息消散。
见床上的裴夫人手指微动,像是又要清醒的迹象后,她朝裴叙之伸出手:“星罗命盘给我。”
裴叙之呆了呆,还是佛子重复了一遍他夫人要赢了,他才如梦初醒,忙不迭的将星罗名牌交给贺楼茵,并郑重道了声谢。
一旁的闻清衍也清醒了过来,他垂眸望着二人仍旧交握的手,保持着缄默。他想,如果他不开口提醒,也许掌中温暖能够留得长久些吧。
但温暖还是离去了,取而代之塞入他掌心的是一块冰冷的命盘。闻清衍看了下星罗命盘,诧异抬头:“为何要给我?”
贺楼茵疑惑打量他几眼,“我又不是术士,拿着它有什么用?敲核桃吗?”
裴叙之刚变柔和没多久的脸色又沉了下去,他几番张唇想要为星罗命盘正名,最终却还是憋了回去。
贺楼茵忙了一通,身体疲累至极,她此刻很想倒头就睡,但现在显然不行。医圣上前查探完裴夫人的状态后,又来查看他们二人的,贺楼茵不情不愿地伸出手让他把脉,“我只是有些累,没有受伤。”医圣感受着指腹下强劲有力跳动着的脉搏,冷着脸点了下头,又去看闻清衍的状态。
“在找到两仪花之前,你绝不能再动用破妄之眼的能力了。”医圣冷冷说,“否则你将会彻底瞎掉!”
闻清衍轻轻“嗯”了声,表示知道了。
贺楼茵盯着闻清衍的眼睛好奇问:“什么是破妄之眼?”
医圣奇道:“你连这都不知道?”
贺楼茵摇头。
医圣解释说:“就是能勘破一切虚妄的眼睛。”
听着也没什么稀奇的。
医圣继续补充:“宋家人的破妄之眼修至最高层级,可以勘破命运……未来与过去所发生的一切,在破妄之眼下皆无处遁形。”
听起来有点厉害。
贺楼茵心想,他要是能勘破她何时突破生死境就好了。
她轻眨了眨眼,抓住闻清衍的手腕,“走吧。”去做他们的正事去。
闻清衍任由她牵着手往前走。
在一片漆黑的天地里,仿佛唯有她是真实存在。
“我们要去哪里?”他问道。
贺楼茵回道:“当前是找个地方住下,然后用星罗命盘算出白鹤令的下落。”她的视线在长街上搜寻,试图唤起上一次来到天荒城的记忆,好找到那间豪华且安静的客栈。
闻清衍问:“那为什么不直接暂住在城主府?”方才裴叙之为表感谢,请他们在城主府小住几日,他好设宴款待,贺楼茵却借口有事拒绝了。
贺楼茵见他落后了半步,便也放慢了脚步与他并行,没什么好评价的说:“我可不想跟裴叙之这个表里不一的人共处一室。”他那会居然敢对她隐瞒最关键的危险,如果不是为了星罗命盘,她当场就甩袖走人了。
闻清衍轻轻笑了起来,附和道:“也是。”
四月末,天荒城的海棠花开得正当时,见天色尚早,贺楼茵便放慢脚步慢悠悠在城中行走,路上瞧见稀奇古怪的新鲜玩意便一股脑买了下来,塞到闻清衍怀中让他帮他拿着。她买了一路,花去了五枚金叶子后,终于找到了那家客栈。
贺楼茵大摇大摆走进去,倒出五枚金叶子给小二,“要一间你们这里最好的房间哦。”小二看着金叶子眼睛都发直,忙不迭领着他们二人去了这间客栈装修最豪华的房间。贺楼茵一进门,便没骨头般往床上一躺,又见闻清衍仍站在一边,便问:“你不休息会吗?”
闻清衍本靠着门站着,听见她说话后慢慢摸索到桌边,又摸着椅子坐下,小心抖平衣袍,微弱说:“我想沐浴,你可不可以……先回避一下?”
他有严格履行他们之间的条约,安份做她的情人,但他实在无法在这种诡异关系之下,当着她的面宽衣解带,擢洗身体。
贺楼茵愣了愣,不解道:“我为什么要回避?”她从床前爬起,走到他身前,指尖挑起他的下巴,拇指按在他柔软的唇上,“你现在是我的情人,对我坦诚相待,不是应该的吗?”
闻清衍耳朵飞快发烫,他想再为自己争取一番,却又想起日前她的手指捏住他舌尖的恶劣惩罚,只得抿紧了唇。
二人陷入了僵持。
贺楼茵盯着青年那双依旧无神的眼,忍不住惋惜,直到闻清衍出声说:“难道你要替我清洗?”
贺楼茵:“……”
她飞快松开手,给他指了下浴间的方向,又恍然想起他看不见,于是好心的搀着他把他推进了浴房,“浴桶就在那边,你自己摸过去吧。”说完,“啪”的一声关上了门。
闻清衍安静在原地站了一会,确认这间小小的浴室中只有他一个人的呼吸后,才缓慢摸索着找到了摆放在地的浴桶。
这家客栈不愧是天荒城最奢华的一家,就连沐浴的水都是提前准备好的。闻清衍摸了摸,水温……相较正常情况的他应当算是正好,可眼下他的情况实在说不上正常。
自从墟海除欲兽时被她咬了一下耳垂后,他身体里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着对她的渴望,想要得到她的安抚。
闻清衍轻轻咬住了下唇,自弃般想,他这具身体可真不争气啊。
他安静伏在浴桶边,一手搭在浴桶里,待到水温变凉后,直接穿着衣服踏了进去,将脑袋埋进水底,任由窒息感将他淹没。
贺楼茵趴在外间的窗户边,俯瞰楼下脚步匆忙的行人过客,嘴里嚼着不知何时买的已经有些变味的糖葫芦,嚼到酸涩的果核后便“呸”的一声吐出。
白鹤令啊白鹤令,还有天书啊天书。
她的目光再次落向遥远的北方。
母亲啊母亲,何时能再见你一面呢。
她的糖葫芦吃完了,闻清衍仍没从浴房中走出,贺楼茵也不着急,拿出白鹤令对着烛火研究。可她一壶茶都快喝干了,他怎么还么不出来?
她心想不妙,他不会因为看不见一下子摔进浴桶里给自己溺死了吧?
她也顾不得研究新到手的白鹤令了,匆忙往怀里一踹,鞋都顾不得穿好,立刻飞奔着推开了浴室的门。却见青年仰躺在浴桶中,双手垂落在水下,手臂未动,水面却荡起波纹。
“你为什么穿着衣服洗澡?”她疑惑问,走近见桶中水已经不再冒热气,又皱着眉说,“水都冷了,你为什么还不出来?”
闻清衍听见声音,茫茫然抬头,心中一时无措,甚至忘了将双手挪开,直到她推了推他的肩膀,他才回过神来,“我……我一时忘记了时间。”
这也能忘吗?
她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掌心滚烫的温度使她忍不住皱起眉。
“你发热了。”她说。
心中想着,他真的好脆弱啊,怎么动不动就身体发热?
青年微眨了眨眼,却仍未从水中走出,水下的双手紧紧攥住,有一瞬间他竟想着,算了吧,放弃抵抗吧,你求求她,她一定会帮你的,就像以前那样。
狭小的浴间内,二人互相不说话了一会后,贺楼茵忍无可忍,手指抓住他的衣领,将他上半身从水中拽出,没好气说:“你到底怎么了?要是有病的话,医圣就在天荒城中,我立刻把他喊过来给你治疗。”
她对你好不耐烦啊。
她好像生气了。
完蛋了,接下来你就算求她,估计也没用了。
你就自己忍着吧。
闻清衍觉得自己脑中住了一只比欲兽还可怕的邪魔,明明浴桶里的水是冰凉的,可他仍觉得身体滚烫。他指尖去抠贺楼茵抓住他衣领的手指,可却惊恐的发现,自己的力气好像被抽走了。
贺楼茵看着他这副眼睛一闭就要归西的模样忍不住皱眉,她想不明白,明明自己是找的仆人,怎么反倒现在是自己在照顾他?
她没好气哼了声,冷冷望着闻清衍,用了些力气直接将他整个人从水中提出,将他丢到一旁的地上,扯下挂在架子上的浴巾碰到他身上,不耐烦说:“赶紧把自己弄干。”
闻清衍没有动。倒不是他不想动,只是他浑身上下,竟没有一丝力气了。
贺楼茵见他就不肯动,瞬间失了耐心转身就走,就在刚走到门边时,倒在地上的青年突然哑着声音说了句:“阿茵,帮帮我。”他真的快受不了了,她再不帮他的话,他就要被这欲望折磨致死了。
走到门边的人停下脚步,转身,低头望着地上胸膛剧烈起伏地青年,疑惑问:“帮你什么?”
闻清衍不说话,只颤着手去皆自己的腰带。这一刻他好像将所有羞耻心都抛弃,只盼着她能对他有一丝怜惜。
贺楼茵平静望着他动作,在他将自己的上衣脱去,接着就要去解裤带时,她终于忍不住了,直接将青年扔进了浴桶中,接着自己也走了进去。
她掐着他的下颚问:“你想要我怎么帮你?”
闻清衍碰了碰她的手,半阖着眼说:“摸一摸我吧。”
她依旧没动,逼问道:“你先告诉我,你到底为什么会变成这副模样?”都已经过了七八天了,拔除魔源的那点影响早就消除了,他可别想赖在她头上。
闻清衍抿着唇不想说话,要不是贺楼茵掐着他的下颚,他恨不得将头埋到水中。
要他怎么说?说是他偷偷给她下同心咒,偷鸡不成造成了自己这副模样吗?
贺楼茵见他都这种时候了,还一副嘴硬模样,心中不觉生气,她扯了扯嘴角,无声冷笑。她手掌向下,隔着潮湿的布料抓住,用力捏了一把,继续逼问:“你到底说不说?不说你就一个人熬着吧!”
闻清衍被掐得身躯一颤,惊觉自己那最见不得人的隐秘欲望已被她发觉,耻意填满了他大脑,茫然伸手去推她,却被她拉到头顶,只得深深垂下脑袋,近乎崩溃说:“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他还是无法向她坦白。
贺楼茵闭了闭眼,轻轻叹了口气,正准备先松开他时,却感觉自己的左手腕开始发烫,好奇一看,蓦然睁圆了双眼。
那朵殊离花印记,再次亮了。
她抬眸怔怔望了身前青年有一会,试探的松开他的手腕,怀着期翼将他的手腕内侧翻向自己,瞬间眼睛再次睁得滚圆。
天公疼好人啊!
贺楼茵高兴想,那个命中注定的能助她破生死境的情缘,居然阴差阳错成了她的情人。
太好了!
师门门风也有救了。
师尊再也不用为她要做修行界第一个娶两位道侣的人而感到忧心了。
贺楼茵心情愉快,手上动作也轻了几分,她也不再追问闻清衍为什么变成这样了。
反正渴望她,又不是什么坏事。
她微笑说:“这次你可得忍住了。”说着,扯松他的腰带,被凉水浸得冰冷的掌心轻而易举抓住水中充斥生命温度的游鱼,青年最敏感脆弱的所在被人掌控,顿时惊惧想要后退,可是那尾游鱼却不再愿意追随他,它跳起,挣扎着想要上岸。
岸上的渔者朝它张开渔网,将它拢住,拍打,敲了两下,游鱼一痛,挣扎着想要回到水中,却被渔者掐住腮,它骤然失去呼吸能力,胡乱抽搐拍打着,却挣不脱渔网的束缚。
最终,它绝望的将吸入肺中的水吐出。
波动的水面重归平静,闻清衍失力滑入水中,又被她重新捞起。
贺楼茵揉了揉他通红的眼尾,认真询问:“你好些了吗?”
闻清衍消散的意识过了好一会才聚拢,察觉到发生了什么后,他慌忙往后退去,急忙屈起双膝挡住自己,张了张唇想要道歉,却发不出声音来。
贺楼茵见得不到回应,以为他还没好,只好点了点他膝盖说:“分开。”
闻清衍听后,紧张的又并紧了些,“已经好了。”
是吗?
她望向他急促起伏的胸膛,抽了抽嘴角。
真是羞涩又敏感。
她手上用力,强硬分开一道缝隙,膝盖顺势卡在中间,捻起他吹落胸前的乌发去扫他的眼睛:“你不说话,我就继续了。”
青年依旧抿唇不言。
她垂眸向下,青年下身衣裙早已松散,月退部肌肉绷起,线条流畅。
这个白捡的情缘看着还不错。
等她破了生死境,如果他还愿意当她的情缘的话,她可以考虑给他一个道侣的名分的。
她凑近闻清衍,朝他那双半阖眼眸吹了口气,“我可以帮你,只要你助我破生死境,”顿了下,继续说,“当然,如果那时候你想找我要个道侣名分的话,也不是不行。”
闻清衍听后愣怔了好一会,“道侣?”
只是给她玩了下,她就要让他当她的道侣了吗?
其实应该高兴的,可不知为何竟感到难过。
她选择道侣竟如此草率吗?
不考虑对方家世品行,光看相貌……以及愿不愿意给她玩吗?
他鼻腔忍不住酸涩,沙哑问出声:“像我这样的道侣,你还有多少个?”
“啊?”贺楼茵被他这问题搞得摸不着头脑,古怪问:“道侣还能有多个吗?”如果可以的话,也不是不行。
面前的青年突然用力将她往后一推,近乎咬着牙说:“你还想同时要两个?你把我当什么?你知不知道我们曾经——”他却又不说话了。
贺楼茵问:“曾经什么?”她最讨厌话说一半的人了。
闻清衍深吸一口气,恶狠狠说:“你强迫了我,你要对我负责。”
贺楼茵懵了。
等她反应过来想出反驳的话时,青年已经从浴桶中走出,摸索着穿好了自己的衣服,虽然扣子一颗没系对。
贺楼茵呆在水中没动,仰头看着天花板,心想自己哪里强迫他了?他若是不情愿,一个大男人,还会反抗不了她吗?
最后她总结:嘴硬。
她继续坐在水中发呆,缓慢回顾方才发生的一切。
藏匿在堆叠布料中,不论是颜色、形状,还是皮肤下流动的血线,都恰到其处的完美。
有点想再玩一次。
她面无表情转过头,盯着青年穿得乱七八糟的衣服如此想着。
闻清衍许久没听见她从水中走出的声音,不免忧心。他轻声唤了几句,没有得到回应,不免焦急,因看不见只能茫然摸索探寻着前进,脚步不小心踩到水渍直接一个踉跄摔在了浴桶边。他一手抓着浴桶边缘撑起身体,一手向前去摸索贺楼茵,却蓦地碰到一片柔软。
贺楼茵盯着按在胸前的手,忍住了拍开它的冲动,回头对着闻清衍面无表情说:“你摸到我的胸了。”
闻清衍脑中轰然炸开。
第32章
“抱……抱歉。”
闻清衍一下抽回手, 半途又被她重新捉住,伴随着一阵水花声,他知道贺楼茵已经从水中走出, 但抓着他的手却仍未松开,不仅如此,更是过分得按在了他腰上,拽了一下他的腰带。
“你做什么……”他急忙反扣住她的手, “我已经好了, 不需要再……”
贺楼茵拍拍开, “你衣服没穿好,”她慢悠悠说, “系带一根没系对。”
青年好不容易恢复正常的肤色又红了些,他讷讷说:“我自己来吧。”
贺楼茵没理, 她慢条斯理扯松他腰带,青年衣袍顿时散落一地, 只着里衣无措地站在地上, 他不解问:“你为什么要……”脱我衣服?
“不换一身,难道你要穿着湿衣服睡觉?”她捡起地上浴巾,没好气往青年怀中一塞, “擦干净了再上床。”她可不想跟一个湿漉漉的人睡在同一张床上。
浴室的门合上,折腾半天, 水汽早已散去, 闻清衍抓着手中浴巾, 在原地僵了许久才动手擦拭自己。
待确认身上干爽且无异常后, 他脚步小心踩着地上水渍,摸索着走出浴室,想到贺楼茵先前被他连累得衣衫打湿, 又摸到桌边包袱取出她的衣裙,问到:“你要换一下衣服吗?”又也许是觉得唐突,他又说,“我去把浴室整理干净。”
贺楼茵轻扫了青年一眼,他的面色已恢复正常,唯有耳朵尖一点红在向外宣告方才旖旎,她抿了下唇,按下挑弄的心思,“我早就换好了,你不用再收拾了。”都看不见了,能收拾什么?不会越来越乱吗?
房间内又陷入安静。
她不说话,闻清衍的世界中只有一片寂静。不知道该做什么,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们方才做了那样的事,可她怎么看起来毫无反应。
闻清衍喉结滚动,手指攥紧了衣袖,小声试探问:“你方才说让我做你的道侣,是真的吗?”
“啊?”贺楼茵疑惑抬头,她方才是这个意思吗?
见她装傻充愣,闻清衍竟有些生气,胸膛剧烈起伏着,好半天没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她还说要他做她的道侣。怎么玩完了就不认了?
贺楼茵见面前人做出一副被负心人抛弃的委屈模样,无奈道:“是真的,但你得先助我破了生死境。”
只要他能助她破了生死境,闯进穹灵屏障内,他要什么,她都可以给。
只要能再见到母亲一面,无论付出什么都可以。
哪怕是以身涉入道宫宫主的布局中。
她都不在意。
闻清衍愣怔了一瞬,“你看到了?”
他按了按手腕,腕间触感滚烫,垂下眼,心中万般酸涩,原来还是没藏住。
他以为他可以通过漫长的相处,让她重新找回对他的感情,却未料到只是一句交换。
这还是在他对她种下同心咒的情况下。
难道她当真无情无义至此吗?
他抽了下鼻子,忍不住问:“你真的不记得我了吗?”
贺楼茵更加茫然困惑了。她可以确定,那天在蜀黎山是她第一次见到这个青年,为什么他会觉得他们从前见过面呢?
可还没等她追问下去,青年已经摸着墙面又来了床边,躺倒在床上,扯住被子盖住眼睛,自暴自弃般说了句“算了”。
算了。
现在这样也挺好的。
他安慰自己道:至少他在她身边,不是挺好的吗?
人总不能太过贪心。
贺楼茵那天晚上没上床,她坐在窗边独自看了一晚上星星。
记得他?忘记他?
她有忘记过什么吗?
应当没有吧?
算了,懒得想。
天一亮,树上早起的鸟儿便开始欢快明亮,闻清衍从睡梦中睁眼,视线依旧漆黑一片,他伸手往旁边摸了摸,摸到一片冰冷。
她走了?
她就这样离开了?
不是说要替他治眼睛,要他助她破生死境,要他做她的道侣的吗?
到手了就不喜欢了?
他脑袋埋入袖中,肩膀不住颤抖。
她又将他独自一人扔下了。
春生剑正化作一朵小花逗弄青鸟玩,突然听见房间里传来呜咽声,奇怪飘回一看,它主人捡来的这个漂亮人族居然又在哭。
喂喂喂。到底有什么好哭的啊。
人类真奇怪。
它飘向青年,伸出枝叶替青年擦了下眼泪,再将青鸟卷来青年面前。
快听听,我主人给你留了话。
青鸟张口,发出与贺楼茵一般无二的声音:“闻闻,主人我白天有事出门一趟,我把春生剑留给你了,有危险直接喊它一声。”
这些话像春日温暖的风一般,拂过时使青年肩膀放松,他惊喜抬头,飞快揉了两把酸涩的眼睛,似乎是很不可置信:“她没有离开吗?”
春生剑将自己化作剑镯套在他手腕,心想主人怎么会抛弃他呢?她明明很喜欢他的。
毕竟当年主人为了救他,可是差点死在那场风雪里呢。
可惜它不会说话,无法告知眼前这个青年。
闻清衍攥住了衣袖,小声问:“你什么时候回来?”
他本来没指望能得到回答的,可青鸟似乎知道他会问这么一句,嘴中吐出贺楼茵慵懒的声音:“天黑之前吧。”
贺楼茵盯着半个月不见竟又胖了一圈的金老爷,忍不住皱眉说:“小金啊,你少吃些吧。”
金老爷干声笑笑,停下往嘴里扔糕点的动作,热情问:“大小姐,您今日来此又有何事?”
贺楼茵拈了块糕点放入口中,随即被苦得直皱眉,呸呸吐出后忍不住说:“你能不能别老吃这种苦的发涩的东西?”
金老爷讪笑,默默将糕点往自己这里挪了挪,心说他一把老骨头了,总不能还吃些甜得发腻的东西吧?那他这一口牙还要不要了?
贺楼茵瞧见他这副护食的动作,心中翻了个白眼,拿起茶杯猛灌了一口凉水驱散口中苦味后,盯着桌上缓缓燃着犀角香的博山炉,想起一件事来,:“先前闻如危可曾来你这买过消息?”
金老爷趁她不注意偷偷吃了块茶点,吩咐下人将记录册子拿来,哗啦啦翻了一通后说:“未曾。”他又往下翻了一页,指着一个名字说道,“倒是闻二公子来买过消息。”
“嗯?”贺楼茵抬起眼,拿过金老爷的记录册,观看了一番疑惑问,“他问照夜五百六十八年悬枯海的事做什么?”
照夜五百六十八年,悬枯海。
贺楼茵记得,苏长明当时就是说他在悬枯海以南的一处雪地里找到了那时仅剩一口气的她。
可当时究竟发生了什么?
贺楼茵使劲回想,却发现记忆一片空白,右手臂上的咒印不断闪烁,滚烫得要桌上起伏,她摁了摁,不再去回想。
有人不想让她想起,虽然不知道为什么。
她手指点了点册子说:“查到后把消息也送一份给我。”金老爷点头答应后,她才问起自己来此的目的:“那封信送去不老城了吗?”
金老爷回:“已经送过去了。”
“她没有说什么吗?”贺楼茵双手按在桌上,那双薄情的狐狸眼中隐约可见一丝期翼。
金老爷叹气道:“未曾。”又道,“我知道您不愿听,但您当年救了我一命,所以这句话哪怕您听后会生气,我也要劝一句:潮信有期,人心无期。距离那位带着镇山海踏入不老城,已经过去十年,又如何能保证她不曾被魔神信仰污染呢?”
贺楼茵听完久久未言,最后她说:“可那是我的母亲。是非对错虽在人心,但无论世人怎么评判她,我却只想亲口听她说。”
雅室陷入一片安静,博山炉里的犀角香散尽后,贺楼茵起身离席,又对着金老爷交代一句:“一把年纪了,就带着这些年赚的钱退隐吧,别再做些刀尖舔血的生意了。”
金老爷望着她的背影,他恍惚想起十多年前,一场春雨过后的白帝城,饿得要死的老乞丐沿街乞讨到一户富人家门口,还未等他张口要饭,门内突然探出一颗簪满桃花的脑袋,接着走出一个约莫十一二岁的小姑娘,身着锦衣华服,腰间悬着象征贺楼家身份的玉牌。他心中一慌,自己竟不小心乞讨到了城主家中,当下也顾不得自己那破碗了,连滚带爬的往前跑去,生怕晚了些引得主人家不快,使唤下人打他一顿,他这把老骨头,已经经不起摧残了。
小姑娘叫住了他的脚步,老乞丐还想要走,却被贺楼家的侍卫按住,就当他以为免不了要落得个断手断脚的下场丢出城外去时,小姑娘突然问:“你身上怎么这么脏?”她转头看向其中一个贺楼家护卫,护卫说:“他是乞丐,连饱腹都是件困难之事,自然顾不上仪容了。”小姑娘“哦”了声,也不说话,侍卫问:“小姐,这个人要如何处理?”小姑娘低头想了下:“把他带进府吧,洗干净给我当……”她想了会,笑眯眯说:“给我当剑侍吧!”侍卫心想,就这一把老骨头,哪里能提得起剑呢?不过他们依然遵循小姑娘的命令,将这个老乞丐拎进了贺楼家。毕竟小姑娘是贺楼家主唯一的孩子,也将会是下一任贺楼家主。
老乞丐就这样在贺楼家中住下了,小姑娘当然也没有真的要他陪她练剑,她只是很无聊很寂寞,需要有人陪她说说话。而恰好老乞丐年纪很大,见过很多外面的风景,讲给她听讲上十年都讲不完。
就这样,他在贺楼家住了两年,一直到小姑娘十四岁生辰那天。
小姑娘对他说,过了十四岁生辰她就要去南道真的南山剑宗学剑了,又忧心道:“小金啊小金,你一个人在贺楼家会无聊吗会寂寞吗?”
老乞丐——这个时候已经是老金了,但尽管如此,小姑娘依旧喜欢喊他小金。他笑着说:“不会的,这些年我攒了不少钱,等你离开后,我会再次去看一看外面的世界。”小姑娘听了却不怎么高兴,她揪了一把他的胡子,难过说:“那岂不是我以后就见不到你了?”老金从她手中拯救出自己的胡子,笑着说:“不会的,等我以后在江湖上混出名堂了,你便能循着有关我的传言找到我。”小姑娘无奈耸耸肩,“好吧。”可随即又忧虑道:“可是小金,你都不会武功,被人欺负了怎么办?”接着也不管他同不同意,就扯着他来到院中,叉着腰说:“我教你一招剑法吧。”见老金面露犹豫,她又补充道:“放心吧,是我自己悟出的剑法,不是贺楼家的,父亲不会怪你的。”
那天院中花雨纷纷,年逾六十的老金从她那学会了他人生中第一招剑法。
第二天,他们在城外的杨柳岸分别。一人往南,一人往北。老金说:“贺楼小姐,我叫金满堂,金玉满堂的金满堂。你一定要记住啊!”小姑娘笑着朝他挥挥手:“放心吧!我会记住的。”
她的背影随着朝阳的升起缓缓消失在人群中,老金觉得自己这两年得经历就像一场黄粱梦。
黄粱梦,辞丹凤;明月共,漾孤篷。[1]
金满堂想着,小姑娘若能永远意气风发该多好。
可惜了。
世事无常,万般不由己。
他深深叹了口气,拈了块苦的发涩的糕点放入口中,嚼吧嚼吧又“呸”的一声吐出。
谁给他糕点里放糖了?
正准备呼唤下人再送上一盘过来时,门外传来叩门声,金满堂疑惑问了句:“是谁?”
他今日应当没有约其他客人啊。
门外人答:“是我,闻清衍。”
金满堂心想,这可真是巧了。
他连忙招呼人进来,问道:“闻二公子这次过来,又是所为何事?”
青年推门而进,裹挟一身海棠香气,金满堂轻轻皱了下眉,闻清衍视而不见,说道:“我来此是问照夜五百六十八年冬末,悬枯海边发生的所有事。”
又是这个问题。
当年悬枯海究边竟发生了什么?
他其实早已经派人去查了,但不知为何,朽木林的拾荒人一去往悬枯海便离奇失踪,他已经折损了三个部下了,其实死第一个部下时他就不想接他这桩生意了,毕竟两枚金叶子还不够买一条人命。但人总按耐不住好奇心,朽木林的拾荒人也没有空手而归的道理,他又接二连三派了些人过去,这次倒没有人失踪,只是却并未带回任何有效的消息,就连悬枯海边那座碧云镇的镇志都没能找到。金满堂越想越觉得奇怪,就好像冥冥中有双手将这一切遮掩。
但如今贺楼茵也问起这件事,金满堂决定近日亲自走一趟悬枯海。
他将先前情况说与闻清衍听,最后说:“闻公子不必着急,老身将亲自前往悬枯海查探,不过,”他停顿了一下,浑浊的目光忽而锐利,“闻公子为何要查这件事?”
“这与朽木林无关。”青年冷淡说,“朽木林只需要查到消息告知我即可。”
金满堂耸了耸肩,又给博山炉中添上一支犀角香,慢悠悠状若不经意问:“听闻剑圣贺楼宇当年建立琼山书院,聘请名师授课,世家适龄子女皆有去往书院求学,不知闻二公子在书院求学期间,可曾遇见过贺楼小姐?”
闻清衍愣怔了一下,从前贺楼家的确建过一间书院,但他那时只想陪伴母亲,并未前去书院求学。
闻清衍摇头说:“我并未去过琼山书院。”
又道:“不知金老爷为何突然问起此事?”
金满堂道:“随口一问。”
闻清衍却不觉得他是随口一问,他盯了金满堂一会,问:“您认识贺楼茵?”
金满堂心说,何止是认识呢。
他又叹了口气,拈了快甜得发齁的糕点送入口中,慢悠悠说:“贺楼家的大小姐,十二岁握剑即入道,整个修行界,谁人没听说过她的名字呢?”
闻清衍垂下眼,盯着博山炉的青烟看了会,忽然心中烦躁,抬手将青烟挥散,重新问:“那金老爷可认识宁无茵?”
洒进室内的阳光温暖和煦,博山炉的青烟依旧袅袅,金满堂却有一瞬间觉得青年身上原本温润的气质变得泠冽,他眯眼打量着这个年青人,警惕道:“你为什么要问这个人?”
血榜第一,宁无茵。
于照夜五百六十八年横空出世,一人一剑亲身入雪原,杀了当时那位生死境界的不老城辅师。
而那时,宁无茵才不过十六岁。
但自照夜五百六十九年开始,修行界便再也没有过有关宁无茵的传闻了。
没有人见过宁无茵,世人对其有关的传闻仅能确定一件事——宁无茵是位女子,这是当年与宁无茵一同接下血榜悬赏令的血榜杀手亲口所说。
闻清衍追问:“认识,还是不认识?”
金满堂浑浊的目光忽然锐利,他冷冷说:“这个名字已成禁忌。”
因为宁无茵不止杀了不老城辅师,她甚至——想与魔神沟通。
金满堂的手掌按在桌上镇纸,这块白玉雕琢成睡狮状的镇纸实则是一样法器,爆发出的威力能抵抗生死境强者一击,如果眼前这个青年对他皱起发难的话……
但闻清衍什么都没做,他垂下眼,忽然说出了一个惊天消息:“金老爷若是认识贺楼小姐,必然也认识宁无茵。
“因为我曾见过照夜五百六十八年的宁无茵,也见过现在的贺楼小姐。”
金满堂忽然缄默了下来,布满皱纹的手一下轻一下重敲击这桌面,他陷入沉思中,许久后,这个年迈的老人叹了口气,郑重说:“闻二公子,请将这二人是同一人的秘密,烂进肚子里吧。”他翻动厚重的眼皮,又吐出不轻不重一语,“朽木林这些年来没少抢长生殿的生意,如果闻二公子今天从这里出去后有一丝一毫的消息走露——”
“不会有。”闻清衍打断他,“所以你从前认识贺楼茵,并与她关系很好?
“那你知不知道,照夜五百六十八年冬末,她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青年近乎哀求着说。
可金满堂确实不知,他最后又叹了口气,“若我查到消息会第一时间通知闻公子你。”
闻清衍知道今天从他这得不到想要的消息了,但出门前,他突然又走回头,捡起桌上毛笔随意蘸了些墨,在金满堂面前的宣纸上画出一个奇怪图案:“朽木林的拾荒者无所不知,金老爷可知道这是什么咒术?”
金满堂低头端详几眼,眯着眼陷入沉思,接着又摇铃召来侍从,写了几封信送出,再过了会,侍从将回信呈到金满堂桌前。
“断尘咒。”
金满堂缓慢念出信纸上内容:“此咒起源于不老城,可使人忘却心中最珍贵的记忆。”他顿了下,抬起眼对着青年,一字一句念出后半句,“并且,此咒无解。”
金满堂念完又叹了口气。
他觉得自己今天叹气的次数格外多。
闻清衍脑中轰的一声,仿若有无数道惊雷当头劈下,竟觉得身体摇摇晃晃险要倒地。
他已经不记得自己是怎样从金老爷处离开的了。
天荒城的长街上,青年漫无目的走着,一直走到暮色渐沉,一直走到明光昙的效力失去,视线陷入一片漆黑,他才停下脚步。
巨大的无助感如浪潮般将他淹没,他站在滔天海浪中,听着心脏跳动,却跳不出这片汪洋。
那根稻草已无法将他从溺水中拯救。
他感觉自己在下沉,在坠落,身体在逐渐变轻,像一片羽毛,任由海浪将他打湿,掀飞,再拉入海底深渊。
断尘咒,无解。
她也许会记得二十七岁的闻清衍,却永远都不会想起那个悬枯海边的十六岁少年了。
泪如潮水,一颗一颗从眼眶中滑落,擦过脸颊,顺着脖颈一路而下,将滚烫的心脏浸得冰凉。
长街亮起灯火,周遭人来人往,闻清衍麻木僵立在人群中,不知该往何方。
夜市开始,街上人越来越多了,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有几个拿着糖人横冲直撞奔跑着的小童。
“哎呀!”
其中一个小童没看清路,一不小心撞到闻清衍身上,七八岁的孩子虽说体重没多少,但跑起来的冲击力也不算小,闻清衍被撞得跌坐在地,却浑然感觉不到疼痛。
“对不起,大哥哥。”那位小童见自己一不小心撞倒了人,急得连声道歉,见被撞倒的青年一直不应声,便试着去扯他的胳膊将他拉起,可幼童的力气如何拽得起一个成年人?一不小心用力过了头,“刺啦”一声,闻清衍的衣袖断成两截,小童一屁股跌落在地,痛得哇哇大哭。哭声吸引了周遭人群的目光,不明所以的人们误以为是闻清衍推倒了小童,纷纷出声指责他,小童想要解释,可他的声音却被不分青红皂白的指责声淹没,他只好用力去推闻清衍,“大哥哥,你说句话呀,你没有推我呀!是我不小心撞到你的!”
闻清衍一动不动,对外界的事物毫无察觉。
见他既不道歉也不解释,周围指责他的人更加认定了他是推翻小孩的罪魁祸首,甚至有人直接上手推他,可手还没碰到青年的衣服,便被一双冷白却有力的手掌扼住了,用力之大仿佛要掐断他的腕骨,那人痛得哇哇大叫:“松松松手啊!”
贺楼茵冷哼一声,低头去问地上小童:“你回答我,是他推的你吗?”
小童见来了救星,急忙大声喊道:“这个大哥哥没有推我,是我先将他撞倒了,去扶他时用力过猛扯断了衣袖不小心将自己摔倒了,跟他没有关系的!”
贺楼茵微笑着摸了摸小童的脑袋,夸了句好孩子后,冷冷扫视了眼周围人群,“看什么看,给他道歉!”
人们见这女郎腰佩三尺青锋,周身气质不怒自威,顿时心中发虚,纷纷低头向闻清衍道完歉后四散而去。贺楼的盯着最后一个人说完道歉的话后,扔给小童一枚金叶子:“拿去买糖葫芦吧,这是给听话小孩的奖励。”
随后,她拎着闻清衍的手臂将他从地上提起,掐着他的下颚问:“所以你这个不听话的人,想要什么惩罚呢?”
熟悉的声音终于将闻清衍的意识唤回些许,他茫茫然睁眼,却什么也看不见,只知道她来找他了。
以及——
她好像有些生气。
贺楼茵当然很生气,她一回客栈就发现闻清衍不见了,要不是将本命剑放在了他身上,她真要担心他会从她身边逃跑掉。在迷了不知道多少次路后好不容易找到他,他居然任由人家欺负却不还手。
做什么大善人呢!
她生气地踹开房间的门,拉着闻清衍走进房间后,再向后抬起一脚将门踹合上,她将他扔到椅子上,掐着他的下颚逼问道:“你乱跑出去做什么?”
闻清衍抿着唇不说话。
她好像真的很生气。
他从来没有见过这般生气的她,还是被他惹生气的。
他的安静让贺楼茵的火气又大了几分,她拇指在他唇上按了几下,用力撬开他紧闭的牙关,食指不留情面的探入,一直伸到最深处,在舌根的位置用力按下,青年顿时呜咽出声,“不——”,她冷笑着再次用力按下,“你不是不想说话吗,最好接下来一点声音都不要发出。”
她俯下身,在他耳畔说:“这是惩罚。”
又一根手指探入,夹住了青年湿滑的舌头,毫不客气的将它卷起,按平,往里推,又往外扯。
青年漂亮的眼睛此刻已泪水涟涟,唇角不断溢出口液,可生气的人依旧没有放过他。
她抬起膝盖,压了上去。
青年忽然肩膀瑟缩,伸手抗拒的去推她,贺楼茵扯了下嘴角,他每动一下,她就多用一分力气。直至最后青年上半身伏在她腿上,脑袋抵在她腰间,不住低低呜咽时,这场惩罚才结束。
贺楼茵抓着他的后脑迫使他仰起头来,逼问道:“你出去做什么了?”
闻清衍被她折腾一番,神志已经清醒了大半,他心想绝不能告诉她他去往朽木林一事,便扯了个借口说:“我昨天弄湿了你的衣服,想去重新给你买一身。”
贺楼茵听完直接气笑了,她无语至极:“所以,你就为了这点破事,用掉了明光昙,还倒在大街上任人欺负,结果衣服也没买成?”
闻清衍低着头,心虚不愿说话。
明知他此刻看不见,贺楼茵仍是掐着他的下巴迫使他仰起头看她,冷笑着说:“扯谎也扯点像样的,我可不记得我又告诉你我的身围。”
闻清衍心想,这他确实知道,她的身型其实与少年时所差无几,但他却不能如实说。
他垂下眼,仿佛这样就能避开她的目光,薄唇轻启,吐出细弱蚊蝇的声音:“你睡着时,我有抱过你……”
贺楼茵蓦地一下瞪圆了眼睛,难以置信的张大了嘴。
“你居然偷偷轻薄我!”
她咬牙切齿说——
作者有话说:[1] 贺铸《六州歌头·少年侠气》
潮信有期——因为潮信有两个意思,解释一下这里的“潮信”指的是因涨落定时形成的潮水——钱塘江上潮信来,今日方知我是我。
第33章
闻清衍早晨清醒时, 胸前肿痛仍存,他羞耻于当着贺楼茵的面揉,只好强忍着。
很过分。
她真的很过分。
他昨天都那样求她了, 她还是不肯放过他。
贺楼茵醒得早,正在坐在桌前咧着嘴对着一封自摘星楼而来的信件笑。闻清衍看不见她,只能听见信纸翻动的声音,和偶尔的愉快的轻笑。
她在笑什么?
笑他吗?
闻清衍摸了下自己, 衣服虽有凌乱, 却没有露出什么, 只好小声问:“你在笑什么?”
贺楼茵听见声音,用余光扫他一眼, “你那里没消下去。”
什么?!
闻清衍脑中一片空白,白皙的脖颈红了一片, 他僵硬的扯起被子盖住,手伸入被子试图按平, 可却什么异常都没有。
被骗了。
他羞耻又丢人的想。
贺楼茵看完了摘星楼的信件, 又开始翻看道宫的邸报,都看完了后见闻清衍仍未起床,催促道:“你怎么还不起来?我们今天要去日月潭找两仪花给你治眼睛呢。”
闻清衍缓缓动了下眼皮, 犹豫了好一阵才松开抓着被子的手,忍着羞耻同手同脚的扶着墙和家具, 走到屏风后面穿衣洗漱。贺楼茵盯着他的动作, 心说当个瞎子的生活还真是不方便。
屏风后面一阵窸窣, 穿着整齐的青年缓步走出, 却不小心踩到她昨天吃了一半往地上一扔的糖葫芦,眼见着那张漂亮的脸蛋就要与地板亲密接触,贺楼茵急忙扶住他, 将他按到椅子上,闻清衍以为她又要对他做什么,急忙说:“我昨天才给你……”玩过一次了。
“啊?”贺楼茵茫然瞪了下眼珠,“我没想对你做什么啊。”
真奇怪哦。男人的心。
她勾来椅子在他对面坐下,笑嘻嘻与他讲了道战排名已公布一事,托她的福,瞎了眼的闻二公子居然也挤进了前十,而闻如危的排名早已落到了末尾处。摘星楼已按约定将赢得的钱划入她账下,约有近万两黄金。
又发财了呢。她美滋滋想。
“当时说好了,你三我七,”她拨动从客栈掌柜那借来的算盘,算珠噼里啪啦响过一番后,她说,“……你的钱是二千六百四十七两黄金。不过目前这些都在我账上,等我回了南山再换成东珠给你,一共是……”她又低头开始计算。
闻清衍打断她:“不用给我。”
“啊?”思绪被打断,算到一半的账又乱了,她疑惑问,“为什么?”
他轻轻说:“你不是说要我做你的道侣,那我的钱不就是你的吗?”
贺楼茵愣了下,她没想到自己不过随口一说,这人竟当真了。
想要解释。
可不知为何,自己却轻轻“嗯”了一声。
真奇怪。
算了,就当哄哄他吧。
毕竟自己还需要他助她破生死境。
闻清衍没有看见她犹豫的面色,只听到她答应的声音,当下便高兴的笑了起来。
想不起来也没什么的吧。
至少二十七岁的闻清衍,是陪在贺楼茵身边的。
明媚的阳光照在青年脸上,纤长的睫毛像染上一层浮光。
贺楼茵有些心虚的偏过眼,“我们去日月潭吧。”
日月潭在大陆西边的黄昏夹缝里,贺楼茵不想乘云舟,软磨硬泡要来了暮晚风的木鸢,抵达时恰好黄昏夹缝。
如医圣所言,这里的确没有什么危险。
贺楼茵牵着闻清衍慢悠悠走在黄昏夹缝中,这里没有白天,没有黑夜,唯有黄昏永存,土地是黄的,天也是黄的,就连树木都被黄昏照得发黄。
贺楼茵想不通,为什么会有人给这里的潭水取名叫日月潭。
她在日月潭边停下脚步,注视着潭水中心盛开的一朵双生花,云靴踢起一枚石子坠入潭水中,确认水下并无什么异常后,才牵着闻清衍走进水中。
指尖掐诀,将两仪花其中蕴藏的三清气汇入闻清衍眼中,闻清衍忽感一股如水般清凉气息涌入眼眶,贺楼茵的手指在他眼眶上游走,指引着那股水汽驱散他眼中的浊气。
黄昏夹缝的光景暗了几分,贺楼茵垂眸望去,那轮悬日隐约接近地平线,她将目光重新落回闻清衍眼眶,手上加快了动作,终于在黄昏落尽时,将他眼中的浊气驱散。
闻清衍盘膝在水边入定许久,忽感有束光劈开了他眼中黑暗,试探着一点一点将眼皮掀起,终于见到昏暗天地中,那温暖明媚如太阳般的姑娘。
轻轻地,一滴泪落入潭水中,水面荡开涟漪。
“哭什么?”贺楼茵笑着说,“你的眼睛这不就好了吗?”
她盯着他眼睛,心想,这双眼睛还得是神采飞扬时好看。
“谢谢你。”闻清衍低低道谢。
可还没等他从感动中回过神来,贺楼茵拍了拍他的肩膀,“快快快,用星罗命盘算一算其余几枚白鹤令的下落。”
闻清衍:“……”
他抿了下唇,“还是先上岸吧。”
岸边上,贺楼茵席地而坐,身下垫着闻清衍脱下的外袍,慢悠悠用真元烘干一身潮湿水汽。闻清衍在她对面盘膝而坐,手掌按在星罗命盘上,闭眼进入墟海中开始推演。
八境的命师距离通天仅差一步之遥,虽不能卜尽天下人命运,但藏匿在星轨中的事物运转在他眼中已无处遁形。
白鹤令、天书、苍梧国,以及久远前的两位年青人。
他们的命运又在何处交汇?
道宫宫主对他说,一颗星辰落下,便会有一颗星辰升起。
神奇化腐朽,腐朽复化为神奇。这是这片天地运转的规律。
闻清衍在寻找白鹤令,也在寻找那两颗星辰的交集。
他看见夜空中流星坠落,又看见东边的天际升起新星,新与旧碰撞,旧星坠落海水中。
他看见了那片海。
旭日永悬不落,草木永荣不枯的——悬枯海。
他睁开眼,对着眼含期待的贺楼茵,缓慢启唇:“悬枯海。”
贺楼茵的瞳孔骤然收缩。
许久后,她说:“我要回南山剑宗一趟。”
闻清衍抬起眼,盯着她同样看了许久,才轻轻问:“那我呢?”
那我呢?
又要被你再次扔下了吗?
像十年前将我扔在风雪里一样。
贺楼茵疑惑眨眼,抬手在青年瘦削的脸颊上掐了一下,万籁俱静的黄昏夹缝中,她的声音清晰可闻:“当然是跟我回去了。”
……
南山。
半雪峰。
贺楼茵匆匆将闻清衍扔在她常住的小院,并叮嘱他无事不要出门,更不要被她其他同门看见后,便急急忙忙赶往苏长明处,只是却扑了个空。
“苏长老去哪了?”她问向明光峰的弟子。
弟子答:“贺楼师姐,大师兄与西幽城城主这个月十五日便要举行结契大典,南山剑宗自然也当前往,但宗主闭关,所以苏长老便代宗主去往西幽城了。”
“何时走的?”她问。
“大约三日前。”弟子答。
贺楼茵掰着手指数了一下,三日前也就是审判台会审结束当天。
走得这么急?
她朝那位师弟匆匆说了声谢,又来到她师尊,也就是南山剑宗宗主慕容烟闭关的明月湖前,冲着湖面大喊:“师尊!师尊!你快出来!”
湖面水平如镜。
她微眯着眼,弯腰捡起地上一枚石子扔进湖中,水面溅起不大不小的浪花,她继续喊道:“师尊,别装了,我知道你压根没闭关,你就是单纯抠门舍不得出份子钱——”
水面炸出数丈高的浪花,冲着贺楼茵当头砸下,她当即凝出数道剑意环周身,隔绝水汽,同时换了副笑意盈盈的面孔,冲着水花后面的女子大喊:“师尊,我好想你啊!”
慕容烟听得肩膀一抖,见她还有继续的趋势,没好气道:“快闭嘴吧,有事说事。如果还还是为你那破情缘一事,就赶紧走吧。孤独女人永葆青春这话我都说腻了。”
贺楼茵:“……”
她解释:“不是这件事,师尊,我找你来另有其事。”
慕容烟见她面色难得认真,便也收敛了嘻弄的神色,懒洋洋走到水边廊亭坐下,“说吧,什么事。”
贺楼茵问:“师尊,你还记得苏长老当年是在哪里将我找回来的吗?”
慕容烟沉思了会儿,说道:“悬枯海啊。”
贺楼茵又问:“他为什么会在悬枯海找到我?”
她那年下山的行踪,从未与他人透露,以及她记得自己从未去过悬枯海,为什么苏长明会说他是在悬枯海边找到重伤的她?又为什么,她居然不记得是谁重伤了她?
她扮作宁无茵时,几乎将所有时间都花费在雪原埋伏那位不老城辅师,以及研究如何突破穹灵屏障的封锁进入到不老城。
悬枯海与雪原一南一北,她怎么会出现在这个八杆子打不着的地方?
她捋起袖子,举起手腕,指着手臂上的咒印问慕容烟,“师尊,时至今日,你仍不肯告诉我解咒的方法吗?”
慕容烟看着她,轻轻叹了口气,话中充满无奈:“断尘咒,无解。忘记了的事便永远无法想起了。”
她盯着慕容烟,语调冷然:“那又是谁给我下的断尘咒?”
这个问题一如既往的没有得到回答。
慕容烟叹了口气,怜爱的摸了摸她的脸颊,“阿茵,向前看,何苦执迷于过去呢?”
可是怎么能够不执迷!
贺楼茵怔怔盯着慕容烟:“师尊,你是我母亲的至交好友,你能不能告诉我,她到底为什么要离开?”
她的时间就好像定格在母亲离去的那一天,往后余生,她都在寻一个答案。
可是没有人愿意告诉她。
她很想问问她,那只腐朽的魔神到底有何魔力,能让她抛夫弃女,甚至连理想都丢弃,投入魔神信仰的怀抱?
所以她那天重伤不老城辅师后,并没有急着杀死他,而是做了件大不韪之事,拎着他来到五方山底下,迷晕了所有看守道者,用他的血开启了古老的祭仪,尝试着召唤出那只天魔,看看他的信仰究竟有何魔力?
不过挺遗憾的,仪式进行到一半就被人打断了。
逃跑的人又换成了她。
那天的五方山地动山摇,身后是穷追不舍的剑光,她却逃得无所顾忌。
没意思。
她如此想着。
“你不告诉我,我也会找到答案的。”
她丢下这句话后,便头也不回的离开了明月湖。
她走后,慕容烟盯着茶盏中的水,又抬起头看着北方的天空,轻声说:“苏问水啊苏问水,你的女儿跟你可真像啊。”
都是敢冒天下之大不韪的人啊。
慕容烟看着桌上先前北修真送来的有关道门混入了魔者的讯息,也不禁开始怀疑,这魔神信仰真有如此令人痴迷吗?
她屈指点了点,冷声召开剑卫吩咐道:“传我命令,即日起彻查南山剑宗所有道者,若发现其与不老城有染,直接关进寒狱。”
道门不能再出现第二个苏问水了。
……
半雪峰一年四季皆落着雪,碎琼乱玉覆满了贺楼茵的小院,闻清衍坐在台阶上,捡了根树枝替松鼠翻找被埋藏在雪里的松果。
她什么时候回来呢。
松鼠找到了松子,开开心心在雪地里滚了几圈,可转眼又犯了难,这颗在雪地里埋藏多日的松果早已被浸得潮湿,他咬了好几口,都没能磕开松子壳。闻清衍看出来它的难处,将松子接了过来,掌中真元运转,道火将松果烘烤得鳞片自然张开,再覆掌一捏,松子便从一只手掌落到另一只手掌中,松仁的香味从裂口出溢出,松鼠急得直嗅鼻子,爪子轻勾住闻清衍的手指,眼巴巴地望着他。
“别急。”闻清衍挪开松鼠的爪子,双手合起,来回碾了几遍,再摊开手时,松仁与鳞片已一分为二,他捻了几枚松仁送去口中,尝了下确定火候正好后,将剩下混在一处松仁松壳放在锦帕上推给小松鼠,“自己挑吧。”
松鼠高兴得直蹦,立刻叼着锦帕钻进树洞中,过了会双爪捧着一摞挑好的松仁来找闻清衍,闻清衍看着松鼠轻轻笑了下,摆了摆手说:“你自己吃吧。”松鼠又往前递了几次,见这个年青人一点接走的想法都没有后,便心安理得的抱着松仁往回走,可才走到一半,就被人拎着后颈揪离了地面,连带着掌中松仁也被拿走了。
贺楼茵捻起几枚丢入口中尝了下,夸奖道:“哇,小小白,你烤松果的手艺又进步了。”
小小白——这只四脚悬空的松鼠其实长得一点也不白,反倒灰不溜秋的。它没好气的说:“不劳而获,吃白食。”
地上的闻清衍愣住:“它会说话?”
“当然啊,”贺楼茵虽然在笑,语调却有些恹恹,“这可是我半雪峰的镇守,修为已破生死境的——白大人。”
松鼠挠挠头,闻清衍竟从它毛茸茸的脸上看出了一丝不好意思,不过更让他感到惊奇的是,这只看似不起眼的松鼠,居然拥有生死境的实力。
松鼠后爪用力蹬在贺楼茵手上,费力拯救出自己的后颈,在雪地里咕噜噜滚了一圈后,顺着闻清衍的衣袍爬到他肩头,叉着腰冲贺楼茵喊道:“阿茵阿茵,你这次出门怎么带了个野男人回来?”
贺楼茵眼一瞪,当下便要去抓它,松鼠扭动肥硕的身躯,后脚一蹬扒拉着爬上闻清衍脑袋,抱着他的发冠不肯松手,“阿茵,这个野男人就是你的道侣吗?你们有做过道侣之间的事吗?”
这说的什么胡话!
贺楼茵恼羞极了,心想她不在的时候那些师弟师妹们又给小小白讲了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松鼠一蹦,窜到院中那棵堆满落雪的松树上,爪子扒在眼睛上冲贺楼茵做了个鬼脸,贺楼茵见捉不住它,也懒得理了,转身走进屋内去收拾东西,闻清衍跟在她身后慢慢挪进屋。
他没有走近里间,只是倚在门口,眉眼低垂,目光投落在屋内忙碌着收拾东西的贺楼茵身上。
贺楼茵在屋里忙来忙去,上下翻找,不一会各色珠串钗环便堆了满床,接着又趴在地上玩着腰手往床里伸,拽出一个乌黑的坛子,坛子看起来有些分量,将灰尘在地上拖出长长的痕印。她忙了半天,折腾得自己腰酸背痛,余光一瞥竟见自己抓来的好仆人闲闲抱臂倚在门上,顿时气不打一出来,“你光看做什么,不知道帮忙吗?”
闻清衍被骂得莫名其妙,他走上前,盯着那个有点像骨灰坛的乌黑坛子,有些下不去手搬动,贺楼茵踹了他一脚,扔出一个储物法器:“还愣着干嘛,帮我把里面的东西都倒进去!”
他抿着唇,深吸一口气,做足了心理准备才打开坛盖,登时被里面闪闪发光的东珠亮瞎了眼,竟有些恍神,贺楼茵见他动作慢悠悠,又补了一脚,叉着腰问:“怎么样,主人我有钱吧。”
闻清衍沉默,他再一次被贺楼大小姐惊人的财力震惊了。
他小心地将东珠往储物法器里倒,顺口问:“你收拾这么多东西做什么?怎么看着像在搬家?”
“是啊,就是搬家。”
贺楼茵没什么好气回道。
既然一个个的都不肯告诉她真相,那她就去找能告诉她真相的人。
她命令闻清衍继续帮她收拾东西,转头去一旁取了路观图,托着腮思索从哪条路出发能最快到达西幽城,她决定去投奔下她这个尚未见过面的师嫂——西幽城城主。
好吧,她承认,她的大师兄——南山剑宗首徒顾梦生,是去西幽城当赘婿了。
等到贺楼茵找出去往西幽城的最快路线后,闻清衍也收拾好了那一坛子东珠,连带着床上堆成小山的珠钗。
她将那样储物法器化作发钗插入发间,转头就出了门,闻清衍沉默跟在她身后,也没问她要去哪里。
毕竟她的心情现在看起来不是很好。还是保持缄默为妙。
树上的松鼠瞧着这二人一前一后踏出小院,眼珠子滴溜溜一转,立刻从树上滚了下来。
闻清衍忽感后背一痛,摸了一下竟摸到一样毛茸茸还喘着气的东西,疑惑一看,竟是那只叫“小小白”的半雪峰镇守,还不等他问它为什么爬到他身上,那只松鼠竟伸出一根爪子放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闻清衍了然点点头,松鼠便咕噜滚进他袖中。
小小白开心想着:外面的世界,你白大爷来啦!
二人走得急切,并未注意到凌绝峰的山巅上,始终有一道目光投落在他们的身影上。
慕容烟站在山巅,俯瞰南山群峰,最终将目光落在那逐渐变得渺小的身影上。
苏问水,当年碎琼海我目送你远去,现在你的女儿离开南山,我竟也只能目送她。
她向后一倒,靠在树干上,透过摇晃的树叶盯着日光发呆。
不禁想着,如果她当年在在苏问水叛出道门那天拦住她,是否今日之景会有些不一样呢?
可是人生没有后悔药,她当年站在碎琼海,看着苏问水迤逦顶着朔风踏入穹灵屏障另一端,便已经知晓她不会再回头了。
毕竟苏问水,从来不走回头路啊。
日头盛了几分,慕容烟觉得阳光有些刺眼,她闭上眼,轻轻叹了一口气,再睁眼已出现在了青崖山。
破生死境者可一步千里,温酒对她的到来并不意外,依旧专心研究他的棋局,直到阴影来到他面前。
温酒抬头,问道:“玉衡圣者可要对弈一局?”
慕容烟懒懒扫了下棋盘,挥起衣袖将棋子扫落在地,黑白棋子在地上滚动着、碰撞着,最终奔向不同的方向。
温酒问:“这是南道的态度?”
慕容烟道:“这是我慕容烟的态度。”
空气忽然安静的可怕,二人的目光在空中碰撞,云海之上,刀光与剑光争斗。树下的老青牛最先受不了了,它长长“哞”了一声,震碎了空中那朵云。
刀光与剑光一齐坠入海中。
吵什么呢。
慕容烟看了一眼老青牛,重新落座。
见这二人终于可以坐下来好好说话,老青牛便放心重新趴回树下睡觉,可还没来来得及闭上眼睛,忽然一道剑光破云而来,霎时东海掀起万丈巨浪。
有一人负手傲立于巨浪之上,身后是被劈成两半的悬日,身前是一柄巨大水剑。
慕容烟抬眸望去,缓慢念出来人身份:“剑圣——贺楼宇。”
温酒也抬头望去,笑着道:“既然来了,何不一起下盘棋?”
贺楼宇身悬于万丈青空,俯瞰脚下奔腾不息的东海之水,抬手拍出一掌,巨大的水剑直奔树下二人一牛而去。慕容烟立于榕树下,凝出剑气屏障护身,温酒则以掌击地,将散落一地的棋子汇聚于身前,挡住磅礴剑意。
数息过后,剑气消散,棋子与水流同时落地。
青崖山下扫洒的道者疑惑道:“怎么今日这瀑布水势这么大?也没见下雨呀?”
算了,也许山上天气与山下天气不同呢。
道者摇摇头,又接着去扫地了。
温酒坐在瀑布的尽头,不改和煦笑容:“多年未见,剑圣剑意更胜当年。”
贺楼宇不接他的话茬,只冷笑一声:“我不管你们道门在盘算什么,但所有人敢伤害到我女儿,必将会迎来白帝城不死不休的报复。”
温酒缄默不语,同时拦住想要出声解释的慕容烟。
贺楼宇冷漠看了温酒一眼,“这是警告,也是忠告。”甩袖离去时又是轰然一剑削去青崖山半座山头。
尘土飞扬中,慕容烟以袖掩鼻,忍不住问:“你好歹也是道宫宫主,就这么容忍他在你的地盘放肆?”
温酒连声咳嗽,喝了杯茶顺过气后,没什么好气说:“跟他个孤苦鳏夫说什么。”
慕容烟听得一噎,心说你这话有本事当着贺楼宇的面说。
树下的老青牛甩了甩一身水渍,慢悠悠走到温酒面前,脑袋拱了拱他的膝盖。
脾气真差。
跟他那个女儿一样。
“也不知道当年苏问水怎么会看上他?”慕容烟注视着逐渐合拢的悬日,感慨道。
温酒偏头扫她一眼,奇道:“当年折花会你与苏问水为争第一斗得不可开交,最终你输她半招,南道真的论剑者输给了一个未见经传的女子,听说你回去气得数日未能睡得着觉,发誓总有一天要压苏问水一头,怎么如今竟惺惺相惜起来了?”
也许是贺楼宇这么一闹,让这二人先前剑拔弩张的氛围都缓解不少,竟也有了心情相互说笑。
慕容烟道:“你懂什么。”
当年折花会正值东海孤山那株千年梅树花期,谁先摘下陇头梅,谁便是此战胜者。
那年春日,慕容烟第一次见到安静站在人群中的苏家女儿。听说她母亲是个魔者,与苏家主春风一度后,直接潇洒转身回了不老城,也没给他个名分。苏家主寻了她数年,却只找回她留给他的一个女儿。
世家对魔门并不像道门那样充满敌意,尤其苏家主这样事事皆入耳,却又事事不关心的潇洒客,压根不在乎自己爱上的女子是魔是道。
但偏生苏问水参加的却是道门的折花会。
那时慕容烟站在高台上,余光瞥过时竟再难挪开。在一众叽叽喳喳的少年人中,苏问水微垂着头,眼帘半阖,发髻未簪钗环,周身气质宛若一汪清泉。
慕容烟心想,还是太素了些,若能将那陇头梅簪于她发上便好了。
只是未想到,最后却是苏问水将陇头梅簪到了她头上。
那时她说:“我看你一直跟我抢这样东西,猜测你喜欢,道战第一的位置我不能给你,便只能赠你一枝春了。”
慕容烟霎时涨红了脸,最后支支吾吾说了句“谢谢”,转身跑走了。回到宗门后,她翻了本铸谱对着研究了三天三夜不合眼,终于将那“一枝春”做成了发钗,心想着等再见到苏问水一定要簪在她发间。
苏问水鲜少在同龄的少年天骄之间活动,她再次见到她时,是在她与贺楼宇的婚宴上。
不明白,沉静如水的苏问水为何会喜欢炽热如朝阳的贺楼宇。
那支发钗最后也没有送出去。
后来,她又见到了苏问水的女儿,跟她生得极像,性格却一点也不沉静,反而更像贺楼宇些。
她将她收为亲传弟子,教她剑术,有的时候她看着小姑娘,心想苏问水小时候也会这样吗?
再后来,照夜五百六十七年的一个风雪天,追杀叛道者的道尊谕令传遍了道门,她提着剑去往了碎琼海,却最终一剑未出。
只是安静的站在那里,目送着她远去。
所谓至交好友,不过三面之缘。
慕容烟叹了口气,抬眸时眼底一片冷寂:“我不管你和那个阴魂不散的九算子在布什么局,我只知道,天下之安危非一人肩头可挑。”
慕容烟离开后,青崖山又恢复了安静,温酒摸了一把老青牛的脑袋,眼底光景不明,末了,他到榕树下挥出一掌,爆发的真元将榕树摧残倒地,老青牛见睡觉的地方被炸了,顿时不满“哞”了声。温酒不予理会,从树干中掏出一把锈迹斑驳的刀,刀身隐约可见“大不韪”三字。
他拎着刀甩了两下,将它掷入天穹。
再召来门下道者,吩咐道:“去告诉闻家主,他当年欠我的那个约定,如今该履行了。”
山巅云翻涌,山脚浪不息。
温酒想,他或许应该挑个好日子下山去了。
老青牛看他一眼,伸出蹄子制止他这可怕的想法。
九算子当年说了,山下藏着你的死劫,你若下山,必死无疑。
温酒笑:“那便看看究竟是人定胜天,还是命由天定吧。”
第34章
因着城主近日大婚, 西幽城内张灯结彩,红绸飘飘。
贺楼茵走在铺着红毡的长街上,仰着头好奇观望这番热闹景象。
闻清衍落后她半步, 目光落在她乌黑发髻上那根红梅簪上,点点梅花栩栩如生,钗头垂着的珠串随着她的步伐一摇一晃。红毡消去了硬底云靴踩踏石板路的声音,她的脚步轻快又稳重。
很快, 她便来到了城主府门口。
与天荒城裴叙之家不同的是, 西幽城城主府的门永远向外敞开。贺楼茵递了印鉴, 护卫得知她是新郎官顾梦生的师妹,盈盈笑着将她二人迎了进去。
城主府内同样彩灯高悬, 红绸飘飘。他们来的极巧,西幽城城主青颂羽与南山剑宗首徒顾梦生的婚期正好在今日举行。
四月十七, 宜嫁娶、宜会亲、宜出行……
总之,诸事皆宜, 百无禁忌。
既然是参加人家的婚宴, 那总该是要呈上贺礼的。贺楼茵却为此犯了难,她除了一坛子东珠什么也没带,心想这西幽城能连街上青石路都铺上红毡, 应当也不差她这几个钱……正发愁时,便远远见到她的三师姐暮晚风穿过廊亭又来, 贺楼茵高兴地朝她挥了挥手, 问她给大师兄的新婚贺礼是什么。
暮晚风挠了挠头:“大师兄说贺礼只收钱, 不收其他的, 所以我准备给他送一袋金叶子。”
贺楼茵听完沉默了。
闻清衍忍俊不禁,收获了她一记眼刀。
这时候,暮晚风忽然转头看向闻清衍, 嗅了两下鼻子又看向贺楼茵,“你把白大人带出来了?”
贺楼茵茫然张大了嘴,“我带它出来做什么?”
那只只会烤松子臭屁松鼠带出来能有什么用,又不能给她洗衣做饭,捶腿揉肩的力度还跟挠痒痒一样。
见她这副困惑状,暮晚风心中便有数了,看来是白大人耐不住山中寂寞,偷偷跟着下山了。她无奈笑了下,对着闻清衍袖子说:“白大人,别藏了,我都闻见你的气味了。”
见它迟迟不肯出来,暮晚风又道:“你再不出来,我就回禀宗门,让执事长老将你下个月的松子全扣光。”
小小白本想再挣扎一番,一听她这话,立刻从闻清衍袖中探出脑袋,眨着圆溜溜的大眼睛讨饶道:“不要生气嘛暮暮,我现在出来了。”像是怕暮晚风将它捉回去,小小白嗖一下爬上闻清衍肩头,抱着他的脖子不肯松。
暮晚风想要伸手捉它,小小白却又一溜烟从闻清衍衣襟处钻进他怀中,只敢探出个脑袋说:“来都来了,好歹让我吃完顾梦生的喜酒再走吧。”
一旁的贺楼茵听得简直要气笑了,她直接将手伸到闻清衍衣服里,一把将小小白抓了出来,没好气道:“你一只松鼠,吃喜酒做什么?难道你也想学人家找道侣成亲了?”
闻清衍也不笑了,他默不作声理正衣襟。
小小白:“吃不了猪肉,我还不能看看猪跑嘛。”
贺楼茵:“……”
她揪着松鼠的后颈拎来自己面前,面无表情说:“我要告诉大师兄和西幽城主,你骂他们是猪。”
小小白:“……”
这边正说着话,那边西幽城的侍者来邀请她们入座。
贺楼茵急忙将小小白扔到在场唯一穿着广袖宽袍的闻清衍身上,并威胁它:“一会你就给我在他袖子里安静呆着,要是让别人发现你,我保证接下来一年都不会有一颗松子进入半雪峰。”
闻清衍急忙伸出双手接住松鼠,疑惑问:“为何不能让别人发现它?”
贺楼茵白了他一眼,没好气道:“这是一只会说话的松鼠。”
闻清衍:“世间万物无奇不有,会说话的松鼠应当也没有什么奇怪的吧?”
贺楼茵:“这是一只会说话的生死境松鼠。”
见闻清衍还是困惑,暮晚风解释:“一宗镇守轻易不得离宗,这是道门之间的约定。”她歪头想了下,换了个通俗的解释说,“就像闻家主若是要拜访白帝城,必然先递信贺楼家,否则不请自来视为问战。”
听她这么一解释,闻清衍便明白了,将松鼠往袖中推了推,松鼠不满地咬了他掌心一口,不痛倒是有些痒,他拇指揉了揉松鼠脑袋,低声说:“白大人且委屈一下,等离开这里,我请你吃松子。”松鼠这才同意,在闻清衍袖中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蜷缩着。
三人跟着侍者往礼台处走,贺楼茵边走边问道:“师姐,苏长老现在在哪?我找他有些事情。”
暮晚风答:“苏长老折花会结束后便回了宗门,你没见到他吗?”
贺楼茵听完愣了下,“可明光峰的师弟说苏长老来了西幽城。”
暮晚风没做多想:“可能他临时又改变心意,准备给大师兄送点份子钱了吧。”
贺楼茵又疑道:“但我先前未在宾客名单上见到他名字。”
暮晚风道:“也许正在途中?”
贺楼茵挺后低低“哦”了声,但仍觉得有几分古怪,她小声问闻清衍:“你们术士有没有什么术法,能推算出一个人现在何处?”
闻清衍想了下,“有,不过那样的术法需要神木签才行,我只有普通的木签。”
“那算了。”就在贺楼茵准备放弃强人所难的想法时,他又说:“但星罗命盘在我这里,你所有与你舅舅相关的物品,我也可以试一试。”
“等等?”贺楼茵停下脚步,惊疑问:“你说谁是我舅舅?”声音大了些许,引来前方侍从的注意,她即刻压低声音:“亲戚可不能乱攀,那可是天璇圣者,就算贺楼宇是剑圣,也不能乱攀的。”
闻清衍忽感一丝不对劲,当时苏长明的确对他说他是苏问水的弟弟,并关切的问了他与贺楼茵之间的过往,为何贺楼茵竟说他并非她舅舅?
他又道:“可是他自己说你母亲是他姐姐……”
贺楼茵的面色倏然古怪,眉头紧紧蹙起,喃喃自语道:“不可能啊,我母亲是家中独女,哪来的弟弟?难道他是我外祖父的私生子?”发现自己竟产生出这样的可怕想法后,她又连忙摇摇头否定道,“这绝不可能,我外祖父绝不是那样的人,你少在这污蔑他!”
暮晚风也补充:“闻公子或许不知,苏长老向来爱与人开玩笑,也许那句姐弟不过戏言。”
闻清衍皱了下眉,偏过头望向贺楼茵:“我并未说谎,至于玩笑……”他将那天苏长明来找他一事细细说出。
这次贺楼茵听完竟没有出口反驳了,她认真问:“师姐,你知道苏长老是哪一年来到南山的吗?”
暮晚风摇头:“我入门时他已经是长老了,也许这事得问问在南山剑宗呆的最久的大师兄吧。”
贺楼茵:“那去找大师兄吧。”她加快了脚步往前走去,闻清衍急忙跟上,暮晚风却依旧慢悠悠走着,目光落在这二人背影上。
小师妹看起来挺喜欢闻二公子的。
要提前告诉她贺楼家主准备替她与谢家公子订婚的消息吗?
暮晚风犹豫的功夫,已经见不到二人的身影了。她叹了口气,心想算了,反正今日贺楼风也会来,就让他自己说去吧。
礼台已布好,台下侍从引着宾客依次落座。贺楼茵在南山剑宗的位置上坐下,闻清衍坐在她旁边。她视线随意往周围一扫,竟见到不少熟人。
西幽城与南道真的婚事,没想到不仅世家来了,就连北修真也来了不少人。
还怪和谐的。她心想。
结契礼尚未开始,贺楼茵无聊地喝着茶吃着糕点,与暮晚风随意说着话,只是暮晚风却有些心不在焉。
又过了会,她面前的糕点吃完了,准备去拿闻清衍面前那盘时,突然面前落下一片阴影,她不满抬头,看向来人,“你谁?”
谢尘安愣了一下,“贺楼小姐不认识我?”
“你很有名吗?我需要认识你?”贺楼茵没好气说,“让开,挡到我晒太阳了。”
面前这人却没有动。谢尘安轻笑了下,“那今日便认识一下吧,我是空桑城谢家谢尘安,”他顿了下,悄悄往后退了两步说,“也是贺楼小姐将来的未婚夫。”
伴随着他这句话一齐落下的还有贺楼茵手中的茶杯。谢尘安心想还好他有先见之明的往后退了两步,不然遭殃的就不是他的衣服,而是他的脸了。
茶盏落地的碎裂声惊动了城主府的侍从,侍从连忙上前询问。谢尘安缓慢烘干衣服上水迹,对侍从抱笑道:“只是我不小心没拿稳杯子,重取一个过来即可。”
侍从退下后,谢尘安依旧未走,他偏头望向贺楼茵身边的青年,笑道:“原来闻二公子也在这里啊,抱歉,我方才竟没瞧见。”
闻清衍缓慢抬眼,突然说:“她不会嫁与你。”
“嫁与不嫁,与闻二公子又有何关系?”谢尘安的笑意柔和,说出来的话却如刀子直捅人心,“还是说,闻二公子与贺楼小姐私定了终身?”他又看向贺楼茵,“闻二公子生得如此好相貌,也难怪那天贺楼小姐顶着道门的压力也要带他走。只是——”他停顿了下,语调骤而变冷,“我谢尘安可没有与人共侍一妻的爱好。希望贺楼小姐能在——”
谢尘安的声音戛然而止,因为一柄透色小剑悬在了他眉心。
贺楼茵抬起头,微微挑眉,“谢公子,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她起身,伸出手,在谢尘安反应不及之前,对着他的脸甩出一巴掌,青年如玉的脸庞顿时红了一片,她冷声道:“这是警告。”
春生剑回归她手腕化作剑镯,谢尘安却捂着脸笑出了声。
他说:“贺楼小姐的脾气果真还是一如既往。”的差呢。
贺楼茵试图平复呼吸,仍觉得气愤不已,当下便要再给谢尘安一巴掌,这时暮晚风拦住她,她冷冷说:“这是南山剑宗与西幽城的婚宴,还请谢公子自重,否则,我也只能请谢公子移步城外了。”
主家人发了话,谢尘安也不好多纠缠,他冷冷丢下一言,“贺楼小姐若是不满这桩婚事,最好与贺楼家主说清楚,回绝了我父亲。”
回应他的是又一杯对着脑袋砸下的茶盏。
贺楼茵冷冷说:“滚。”
她骂完仍是气得胸脯颤抖,说道:“我去找一下贺楼风。”
闻清衍望着她甩袖离席的背影,想起身去追她,却又找不到能站在她身边的借口。
暮晚风看了眼一旁这个面色落寞的青年,有些不忍道:“闻公子不必忧心,以阿茵的性子,若她不愿意,这桩婚事必然成不了。”
闻清衍没说话。
他心想,若是她愿意呢?
谢尘安家世样貌修为皆是同辈中佼佼者,他只是个空有闻家二公子名头的江湖游客,如何能与她匹配呢?
……
贺楼风正与世家子弟谈笑风生,蓦然见到怒气冲冲朝他走来的贺楼茵,连忙上前问:“阿茵,怎么了?谁惹你生气了?”
贺楼茵冷笑:“跟我过来。”
贺楼风急急忙忙跟着她走到一处无人的廊亭中,小心观察着她的神色:“阿茵?”
贺楼茵眯眼看他,冷冷说:“贺楼宇要替我与谢尘安订婚,可有此事?”
“阿茵,你这是从何处听说的?”
“有还是没有?”
贺楼风默了默,最终还是扛不住压力如是坦白了,“……但这事并非大伯先提出的,而是谢家主向贺楼家提出的成婚之请,其实你若不肯的话,与大伯好好说一下,他自然会替你回绝的——”
贺楼茵打断他:“那谢尘安凭什么说是我嫁他,而不是他嫁我?”
她想到这里就气,谢尘安算什么东西,长得一般修为一般家世也比不过贺楼家,居然敢让她“嫁”他?
她贺楼茵是什么人?
又拿贺楼家当什么了?
再怎么说也应该是他谢尘安入赘贺楼家吧!
贺楼风惊诧于她这奇奇怪怪的重点,摸着脑袋说:“要是你不反对的话,我就告诉大伯说你同意了。”
“谁说我不反对了?”贺楼茵呵呵冷笑,“你告诉贺楼宇,他要是想与谢家结亲就自己去,我是不会同意的,让他死了这条心吧。”
贺楼风欲言又止,最后说:“阿茵,这件事要不你还是亲口跟大伯说吧。”
毕竟是亲父女,所能见面谈一谈,也许当年的心结便能解开。
可惜这么多年,一人不愿去南山,一人也不愿回贺楼家。
他知晓大伯此举用意,倒也没有多想与谢家结成这门亲事,无非是想逼着阿茵回一趟家。
贺楼茵深呼吸几口气,最后按着太阳穴说:“别以为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你告诉他这桩婚事绝不可能成,我也不会回贺楼家!”
贺楼茵说完扔下贺楼风就走,回到座位上却见暮晚风脸色紧张,那本就白皙的脸庞更白了些。
“怎么了?”她悄声问。
暮晚风沉了沉眼,掐了把手心迫使自己冷静,“西幽城主青颂羽与不老城勾结,道宫方面已查证属实,玄武通神已下山,按照脚程计算——”
话还未说完,突然城主府上方的天空破了一道口子,一青衣男子从裂缝中踏出,扬声高喝道:“诸道者请接——”
他的话还未说完,忽然迎面而至一道剑光,南山剑宗大师兄顾梦生身着红色喜服,挽着一身着冠服的艳丽女子走出,懒声道:“今日是我与阿羽结契大典,诸位若是想吃酒便留下,若是想走也随意,但若是想闹事,”他晃了下手中长剑,再次甩出一道剑光直奔叶青面门,冷声道,“那便休怪我的剑不客气了。”
叶青闪身极快,却仍是被削去了一缕发丝,他冷眼看着乌发落地,扬声高喝道:“西幽城主青颂羽已叛投不老城,按四方律当——”
叶青的第二句话依旧没能够说完,顾梦生身侧那艳丽女子懒散挑眉,“哦?证据呢?”
她身旁的西幽城供奉同时上前冷声道:“此乃污蔑,玄武通神还请慎言!”南山剑宗道副宗主凛若寒则从内里走出,长剑往身前一掷,搬了把椅子大马金刀坐下,挑眉懒洋洋道:“若玄武通神是来送贺礼的,这里多的是椅子。若是来找不老城罪人的,这里没有。若是想来破坏我南山剑宗与西幽城的婚事,”他扬起下巴,高喝道,“那便先问问我的剑同不同意!”
有了南山剑宗副宗主出面,台下之人不管相信与否,总之暂时安静了下来。
凛若寒对礼官扬声道:“结契礼继续!”
鼓乐暄天,急管繁弦。
礼官唱词继续,新人共赴礼台。
只是这场礼却没有那般容易成。
北修真的道者忽然上前,拱手沉声道:“还请凛副宗主让步,事关不老城,道门当沆瀣一气。”
凛若寒不搭话,只冷冷扫视了眼北修真的道者们,继续紧盯着天空上方的叶青——这才是今日最大的危险人物。
他回眸看了眼顾梦生,朝他点了下头:今日有我在,你且安心你的结契大典。
白鹤踏祥云而来,绕着新人引吭高歌。
那几位北修真的道者互相对视一眼,当即决定道:“动手。”
凛若寒冷冷挑眉,但比他的剑更快的,是贺楼茵与暮晚风的剑。
北修真道者大怒:“世家难道要违背契约?”
贺楼茵轻笑:“契约?”
她召开春生剑,眉眼泠冽,“赢过了我手中剑,再来谈契约吧。”
暮晚风道:“师兄,你尽管安心成你的婚,今日我们在此,必不叫道门之人踏入西幽城半步!”
台下世家来人顿时交头接耳,不明白只是普普通通吃顿酒席,普普通通送个贺礼,怎么就成了这幅剑拔弩张的场景,有部分世家来人当下便欲告辞离席。
贺楼茵递了个眼神给人群中的贺楼风,贺楼风虽感无奈,却仍是站了出来,他扯了扯嘴角,勉力扯出一个笑来:“玄武通神,想必这其中必有误会——”
话才说道一半,叶青不耐烦打断,“一介小辈,也敢指挥道门行事?”
贺楼风深呼吸几口气,又摁了摁眉头,心说自己是不是在外面当老好人当时间长了,导致大家对他有什么误会,怎么区区一个通神就敢打白帝城的脸面了?
他轻轻笑了下,冷声道:“叶青,别给脸不要脸。”
这话说得属实难听,叶青脸色当即一黑,想要出言教训,却听见贺楼风慢悠悠说道:“玄武通神莫非是想违背世家与道门之间的契约,对世家出手?”
叶青气得嘴角一歪,心说这道宫宫主尽扔些烫手山芋给他,又骂道这贺楼家的人真是一个此一个难相处,老的臭脸,小的臭嘴。
他冷哼一声,不情不愿从云中落地,“那不知西幽城主可欢迎我吃你一杯喜酒?”
“不欢迎。”女子冷冰冰说。
叶青脚步一顿,贺楼茵忍不住笑出声,背过手悄悄朝顾梦生竖了个大拇指。
她这个师嫂还真有意思。
叶青气得又是鼻孔哼气,不管不顾继续往里走,凛若寒与西幽城供奉对了个眼色,提起一掌拍向叶青,与他缠斗至了城外。
那边北修真的道者还欲动手,贺楼茵与暮晚风同时出剑将他们扫落在地。
“先捆了关起来吧。”
城主府供奉招来府中护卫命令道。
那几位北修真道者虽心有不服,却也只能任由被人拖走。
“契礼继续!”城主府供奉高声道,“愿诸君尽欢。”
说完,坐在椅子上缓缓闭上了眼。
在贺楼风的安抚下,台下又恢复一片祥和,仿佛刚才的争端从未发生。
毕竟这是世家与南道真的人成婚,北修真的人来与不来都不影响,无非是少收几个人的份子钱罢了。
结契典礼的最后一项仪式,便是对着共枕木结下道侣契印。
礼官已将共枕木呈上。
顾梦生的手已按在共枕木上,等了会没见青颂羽将手覆上,疑惑问:“怎么了,阿羽?”
青颂羽垂着眼,垂下的珠帘遮住了她的面容,顾梦生看不清她的神色,只听见她轻轻一问:“若我当真勾结了不老城,你会如何呢?阿生。”
顾梦生笑笑,问:“阿羽,你爱我吗?”
青颂羽没有犹豫便回答道:“自然爱你。”
顾梦生道:“那便够了。”
管她是道是魔,在他心中,她只是青颂羽而已。
青颂羽轻轻笑了起来,她觉得自己的眼睛此刻有些滚烫,视线也变得模糊。
不过她还是能看见顾梦生的手。
她伸手覆在顾梦生手背,与他十指交握。
“皇天后土,日月星三光为鉴,今我青颂羽——”
“——与我顾梦生结成道侣,”
“纵使山川倾颓,湖海干涸,”
“此情不移,”
“此情不悔。”
誓词念完后,共枕木上开出一朵殊离花,缓缓飘落至二人掌心。
闻清衍看见,台下原本云淡风轻的贺楼茵神色忽然凝重,唇角的那抹浅笑也消失。
她转过头,问他:“照夜五百六十八年,你可曾见过我?”
她那双本就薄情的狐狸眼此时一片冰冷,闻清衍觉得心脏好似被人揪住,不上也不下,他抿了下唇,轻声道:“是。”
他说完,抬眸怔怔望着她,等待她的下一句问话,可贺楼茵却转过头去,没再看他,也没再问照夜五百六十八年之事。
为什么不问了呢?
她难道就一点也不想知道,为什么他们之间也会有道侣契印呢?
难道当真一点都不在意吗?
这一刻,闻清衍竟然开始庆幸,幸好道侣契印无法解除,幸好他对她种了同心咒,否则她可能问都不会问。
贺楼茵垂着眼,忽然轻声问暮晚风:“师姐,听说裴夫人擅梦术,可在梦境中回溯过去,你说她有没有可能,能用梦术突破断尘咒的封锁,使我想起当年为何被人重伤一事?”
暮晚风默了默,看着她一直摩挲着手腕上的殊离花印记,轻轻摸了摸她脑袋,“阿茵,也许你忘记的不止这一件事呢?”
她的余光瞥见角落里那个垂着脑袋,眼眶红了一圈的青年,心中竟有些不忍。
只是无论多不忍心,她的提醒也仅能到这里。
这是阿茵的生死劫,阿茵需要自己去破。
角落里,小小白悄悄从闻清衍袖中探出脑袋来,抓了两下他的手指,疑道:“喂,闻家小孩,你哭什么呢?”
闻清衍抽了下鼻子,强硬道:“我没哭。”
松鼠“啧啧”两声,正想跳出来反驳他时,又被一掌按了回去。
贺楼茵走到闻清衍身前,说道:“我要回一趟天荒城,反正你的眼睛能看见了,你就自己随意走动吧。”
闻清衍从阴影中抬头,颤着声音问:“所以你睡了我,现在又不要我?”
贺楼茵飞快捂住他的嘴,压低了声音道:“小点声,这还有这么多人呢!”她说完飞快看了眼周围,确认这个距离暮晚风跟贺楼风都不会听见他们的交谈声后,才咬牙切齿道:“你讲讲道理,我那样不能算睡你!”
闻清衍胸膛起伏了几下,猛地握住她的手腕,拿开她捂着他嘴的手,死死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照夜五百六十八年,悬枯海,碧云镇,当时叫宁无茵的你骗着我脱了衣服,在床上欢好时同你结下道侣契——”
剩下的话被她更用力捂住了,贺楼茵磨了磨牙,恶狠狠说:“那个时候我才十六岁,怎么可能做出这种事?再说了,我从未去过悬枯海,谁知道你是不是被假冒我的人给骗了!”
她心想,这可真是好大一口锅啊!
第35章
四月十八, 小雨润长街。
顾梦生与青颂羽的结契礼已结束,道宫的玄武通神也终于被请进了西幽城。
厅堂内。
青颂羽坐在太师椅上,身后站着顾梦生, 旁边坐着青家供奉。左右两侧分列着北修真与南道真的道者几位世家代表。
“玄武通神有事就直言吧。”她呷了一口茶,懒懒说。
青家不知是忘记了还是故意的,总之并没有给这位北修真的玄武通神奉座,叶青站在雕梁画栋的柱子下, 缓缓拿出世家与道门曾签订的四方律, 一字一句道:“按四方律所规定, 世家与魔门不得有染,但青家上月却有五十万两黄金通过朽木林送去了不老城。”他顿了顿, 高声质问,“不知青城主对比作何解释?”
西幽城与不老城交易, 还是这么大笔金银。这事不仅震惊了南道真与北修真的道者,就连世家众人的脸色也是微微一变。
贺楼风与谢尘安暗中交换了一下眼神, 贺楼茵看见后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闻清衍默不作声地坐在贺楼茵身旁,桌案下的手却偷偷勾住了她的小拇指。
贺楼茵本想抽出手指,回头一见他那明显委屈的神色, 抿了下唇,干脆一把将他的手掌抓来手中, 揪着他的手指一根根把玩, 将指关节掰得咔咔作响, 贺楼风瞧见他们的小动作, 气得不打一处来。
跟阿茵说了多少遍,闻家人没一个好东西,她怎么就是不听!
贺楼风心想, 得找个机会将闻家后院里那些破事告诉她,免得她识人不清,误付真心。
青颂羽听完叶青的话后,脸上没什么表情,依旧神色懒散:“买药了。”
叶青眉头拧紧:“什么药?”
青颂羽:“向不老城买的,当然是不老药了。”
不老城中有句传言:天不老,人不老,魔神不老。
传闻喝了不老城的不老药,就算是一只脚踏进了黄泉,也能被拉回阳间。
但此等“仙药”却被道门与世家令行禁止,其中原因自然非比寻常。
吃了不老药者,虽能救回一命,但余生却无情无感,与活死人无异。
贺楼茵悄悄与暮晚风交头接耳:“之前从未听说过青城主受到致死伤害,她买不老药做什么?而且她看起来也不像吃了不老药的样子啊。”
暮晚风:“我听说青老城主病重多年,青家寻遍了大陆的医师,但就连医圣过来也断言药石罔效,”她悄悄将椅子挪进贺楼茵身边,附耳说,“但就在数月前,青家突然不再宣医师入府。”
贺楼茵眨了眨眼,心中明白了大半,偏头问她:“那这事大师兄知情吗?”
暮晚风想了下,觉得这个问题不是很好回答,她又不是顾梦生肚子里的蛔虫,怎么知道他知不知情呢。只不过——她叹了口气,“那毕竟是我们的大师兄,不管知不知情,南山剑宗都会站在他身后。”
贺楼茵觉得也是,于是贺楼风又被威胁了。他摇摇头无可奈何叹着气站起来,对叶青道:“玄武通神,只是买个不老药而已,何必如此大动干戈?不老药只是被禁止在市面上流通,并未说不允许私下买卖,再者,玄武通神能保证北修真内道者无一人接触过不老药吗?”
叶青闭了闭眼,心想这贺楼家的人在这多管什么闲事,但碍于剑圣贺楼宇的面子,他只冷冷瞥了贺楼风一眼,“贺楼公子是打算视四方律如无物,铁了心偏袒西幽城了。”
贺楼风皱着眉头,指尖点了两下腰间长剑,正要出口反驳时,忽然听见轻轻一声嗤笑。
青颂羽冷哼一声道:“什么时候,道门只派一个通神便敢来问世家的罪了?”
叶青觉得现在道宫的活是越来越难办了,他深深吸了口气,“道宫只想知道,青城主买不老药做什么?”
“能做什么?”青颂羽依旧是那副懒散模样,“喝呗。”
叶青问:“给谁喝?”
青颂羽不耐烦将手中杯子一扔,“玄武通神是打算深究不放了?”
叶青不退不让:“今日我得不到答案,便不会离开,我并不想为难青城主,还请青城主也莫要为难我。”
顾梦生替青颂羽揉了揉太阳穴,缓缓道:“玄武通神何必咄咄逼人?不过一瓶不老药而已。”
不老药,不老药!
这是不老药的问题吗?
这压根就是世家与南道真联合起来,不将北修真放在眼里了。
但道宫宫主下了令,必须要查出这瓶不老药的下落,他也只能硬着头皮继续。
“如果青城主不打算如实告知,那我也只能请法家来此了。”
法家道主申仲轩便是主编四方律,担任道门与世家之间的“仲裁者”之人。
“唉。”
一声沉重的叹息在厅内里响起。
西幽城青家那年逾百岁的老供奉起身,对青颂羽拱手道:“大小姐,不若就告知了这位北修真的道者吧。”
青颂羽揉了揉眉,顾梦生握着她的手腕,轻声说:“阿羽,不论如何,我都在。”
最后,厅堂内的人被请走了大半,只留下几个世家与道门之人作为见证。
贺楼风本不想蹚这趟浑水,可叶青却叫住了他的脚步,说当年拟定四方律时,贺楼家也参与拟定了大半条款,于情于理,他都得在场,至于闻清衍与谢尘安,这两人倒是随着其他世家子弟一起被请了出去。叶青本也想将贺楼茵也撵走的,但见她却往凛若寒身后一站,甚至嚣张跋扈的冲他挑眉。
叶青顿时气得不打一处来,他觉得自己此刻头痛得厉害。
“现在可以说了吗?青城主。”叶青冷冷道,“那杯不老药的下落。”
青颂羽把玩着茶杯,没什么表情说:“给我爹喝了。”
凛若寒身后,贺楼茵与暮晚风齐齐瞪大了眼睛,对望时均从对方眼里见到了“居然果真如此”的震惊。再看一旁的大师兄顾梦生,表情竟无一丝变化,看来对此事早已知情。
凛若寒也忍不住摁了摁眉心,朝这几人一人飞去一个眼刀。
真是没一个给他省心的。
听完青颂羽的回答后,叶青面色微变,青颂羽却继续道:“照夜五百二十三年,穹灵屏障破损,我父母应北修真请求,出面协助修补穹灵屏障,却未料不老城突然来袭,碎琼海爆发兽潮,然当时穹灵屏障只差最后一处便能逐步完毕,我父母决心修补穹灵屏障,同时传信道宫援助。”
青颂羽说到这里,对着叶青冷冷一笑,手中茶盏用力掷地,“可北修真竟无一人来援!到最后还是南山剑宗的剑舟前来接引剑门楼弟子时,带走了已被异兽重创的父亲,和早已了无声息的母亲。”
“西幽城满城缟素,我父缠绵病榻,我数度要找道宫宫主要个说法,然道宫却说当年从未收到我父母的求救信,请问玄武通神,此事可有解释!”
青颂羽逐渐拔高的声音,像一把尖锐的刀子刺穿了在场众人勉力维持的平静,一时间,空气都凝固了。
事关道宫清誉,叶青正色起来,“青城主,道宫敢以名誉担保,当年的确未曾收到老城主夫妇的求援信,并且,”他顿了顿说,“老城主夫妇一伤一亡,这样的结果对道宫并无益处,况且这对道门更是一大损失。”
青颂羽冷冰冰直视他,“所以当年事,道宫就打算如此不了了之了吗?”
叶青简直一个头两个大,他决定下次无论百里澜说得有多天花乱坠,都绝不要踏出道宫一步了。
叶青道:“当年得知老城主夫妇出事后,道宫翻遍了所有通讯记录,并彻查全部道者,但的确未有找到青城主所说的‘求援信’。”
青颂羽闭了闭眼,周身真元一瞬间暴涨,眼见就要与叶青动起手来,凛若寒不得不出面调停。
“这大喜的日子,玄武通神何必呢。”他叹道,“不过一瓶不老药而已,喝了就喝了吧。老城主的情况,你也知道的。青城主不过爱父心切,走了些弯路罢了。”凛若寒又看向青颂羽,“我相信青城主也只是买了一瓶不老药而已,对吧?”
青颂羽摁了摁眉,虽有不甘,但知晓眼下与叶青争斗下去也是毫无意义,只得暂时歇了这口气:“的确就这一瓶,已经被我爹喝了。”
叶青眉头一紧,“你可知这不老药它并非良药!虽能快速恢复伤势,但之后若不持续引用,伤势复发将更为致命!此举无异于饮鸩止渴!”
青颂羽不再说话。
她知道,她怎么不知道啊。
可是父亲最后的意愿不过是能亲眼看她觅得良人,欢喜出嫁罢了。
不喝不老药,父亲估计连这个春天都见不到。
总要让他死的时候,能安心闭上眼吧。
青颂羽叹了口气,语气恹恹:“直说吧,道门想怎么办?”
反正又不能杀了她,也没法关押她。
最多罚点款用于购买维护穹灵屏障的材料吧。
但是西幽城现在,很缺钱啊!
果不其然,叶青沉声道:“既然青城主确定自己只买了一瓶不老药,那么按四方律规定,私下交易不老药者要么五十年牢狱,要么罚金五十万。我看青城主也不像喜欢去道宫做客的样子,那么——”他拿出四方盟的信灵笺,“交钱吧。”
青颂羽没动,她半垂着眼,眸光晦暗不明,过了会,抬起头问道:“玄武通神大闹我的婚宴,并放言说我与不老城勾结,不知是否也要给我西幽城道个歉?”
叶青听完果断拒绝,“你购买亡命水本就是与不老城勾结,我此言并未有错!”
青颂羽冷哼一声,“那你把我抓去道宫关起来吧,正好让我问问道宫方面我父母一事。”
她直接站起身朝门外走,叶青一愣,身后道者低声与他说了几句后,又是面色一变,急忙拦住青颂羽。
“青城主,我想我们之间或许有些误会。”他语气听着诚恳,面上表情却有些不情不愿。但与西幽城闹僵了对道宫并无好处,眼下修补穹灵屏障资金紧缺,南道真与北修真虽偶尔共事,但在金钱往来方面,那账算得简直是比亲兄弟还要清。
见青颂羽依旧不给钱,他又道:“还是说,西幽城竟连五十万金都给不出了?”
青颂羽心想这人可真是没完没了,正准备指着门外摆着的世家与道门送来的贺礼,让他挑出五十万金的就走时,一个沉甸甸的袋子“咚”的一声被扔到众人中间。
贺楼茵不知何时找了把躺椅,整个人没骨头般躺在上面,指节敲了敲木质的扶手,“这五十万金,我替我师兄出了。”
叶青看着掉在脚边的钱袋,盯着贺楼茵咬牙切齿说:“贺楼大小姐还真是有钱啊,就是不知道贺楼家主可同意你如此挥霍了?”
贺楼茵听完挑眉道:“我管他同不同意。”见叶青迟迟不捡钱袋,又催道:“玄武通神要不要,不要的话我就拿回来了。”
叶青默了默,鞋尖一勾将钱袋勾来怀中,扔给身后道者让他核对数目,确认五十万金一分不少后,冷哼一声拂袖离谱了。踏出门槛时,还不忘扔下一言,“贺楼公子,贺楼家的行事作风我算是见识了。希望下次见贺楼小姐时,你还能如此意气风发。”
贺楼风平静微笑:“玄武通神慢走不送。”
贺楼茵冲着叶青的背影翻了个白眼,正准备效仿青颂羽抓起茶盏狠狠砸他一下时,却蓦然手中一空,疑惑回头见贺楼风面露制止之色,手中还拿着她的茶盏,顿时没好气道:“干什么?别人都欺负到头上来了,还不允许我回击一下吗?”
当什么老好人呢。真烦。
贺楼风无奈摇摇头,小心碰了碰她的肩膀,见她没有不耐烦的样子后,才低声道:“阿茵,有件事情我想与你单独说一下。”
贺楼茵从他手中抽回茶盏,给自己倒了杯茶,没什么好气说:“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还得私下说?你如果要说贺楼宇打算促成我与谢尘安订婚一事,你就告诉他,让他死了这条心吧。除非谢尘安跪下来求我。当然了我也不可能给他名分的,冲他这个态度他就只能做小!”
见她越说越不上路子,贺楼风扶了扶额头,忍不住朝南道真诸人投去指责的眼神。
他好好的妹妹,在家时分明品貌优良,怎么去了南山剑宗之后,就成了这幅纨绔模样。
“是与闻二有关的事。”他摁了摁眉,“你不考虑听一下吗?”
贺楼茵掀起眼皮看了眼贺楼风,交代暮晚风一会闻清衍找她时请她告知一下,随后起身往屋外走去,“你最好说些我不知道的。”
城主府内,湖边水榭。
闻清衍与谢尘安面对面坐着,桌上摆着一张棋盘。
“下一局?”谢尘安问。
闻清衍冷淡看他一眼,随意扔了枚黑子到棋盘上,“谢家为什么要与贺楼家定亲?你明知我……”
谢尘安耸耸肩,捻起一枚白子往棋盘上一丢,“你要不想的话,你也去向贺楼小姐提亲啊。”
闻清衍继续掷子,“是我在问你问题。”
谢尘安正想说话,瞥见廊亭下一前一后两道身影,轻轻笑了起来,“贺楼小姐灿若朝阳,明媚如春花,谁不喜欢呢?”
“啪”的一声,棋盘被掀翻,黑白棋子咕噜噜滚了一滴,坠入水中引得游鱼四散。
闻清衍抓着谢尘安的衣领,眼底红了一片,“你明知道我找了她整整十年,甚至不惜耗费寿命去推衍天机。为什么?”他不解问,“谢尘安,我们不是朋友吗?”
“的确是朋友,”谢尘安用力抽回自己的衣领,慢悠悠理好后说,“但我那时也不知道你要找的那名女子,居然是贺楼小姐啊。”
“若是知道你要找的那名女子是贺楼小姐。我绝不会将白鹤令给你。”
闻清衍反驳:“这枚白鹤令本就是我的,是你自己非要拿去,才引得长生殿杀手追杀,觉得麻烦又还给了我。”
谢尘安沉默了一下,似乎不太想承认这件事,他继续道:“贺楼小姐寻找白鹤令只是想逼着穹灵屏障后那位出来见她一面,为此她可以不惜代价。”他又问,“你觉得你身上若是没有白鹤令,她还会留你在身边吗?”
闻清衍握紧了拳头,骤然手臂发力冲着谢尘安的脸来了一拳,谢尘安摸着肿痛的嘴角,依旧维持着春风和煦的微笑,“清衍,听我一句劝,贺楼小姐天生缺一情,她不会爱上你的。长痛不如短痛啊。”
“什么叫缺一情?”
闻清衍觉得自己此刻竟有些不认识这位曾经的好友了。
“就是无心者难留情的意思。”
谢尘安懒得多解释,拍了拍闻清衍的肩膀,摇着折扇就要离开,却听见身后闻清衍平静一声:“她已经要了我。”
谢尘安一个踉跄,脑袋直直撞在柱子上,顿时痛得倒抽一口凉气,回头指着闻清衍难以置信道:“你……你你竟如此……唉、唉……”
不行了。
这出戏他是真的演不下去了。
谢尘安最后还是叹着气走了,脸上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
暮晚风路过他时,瞥见他嘴角一抹淤青,好心问了几句。
谢尘安揉了揉嘴角,感慨道:“交友不慎呐。”
暮晚风正想问他这个“朋友”是谁,余光瞥见呆立在水榭中盯着水面出身的闻清衍,沉默了下,转而问道:“需要唤医者吗?”
谢尘安:“不必了,一点小伤。”他合拢折扇,朝暮晚风拱手道,“我还有事,便先行离开了,还请暮道友代为转达青城主一声。”
暮晚风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城主府另一处僻静之地,假山嶙峋,树影重重。
贺楼茵背靠着树站着,没什么好气说:“够偏僻了吧?”见贺楼风点了点头,她继续说,“那现在可以说了吧?到底是多见不得人的闻家秘辛。”
贺楼风:“……”
到底是谁带坏了他那乖巧可爱的妹妹啊!
他深吸了口气,正色道:“我听谢尘安说,闻二少年时曾经有过一个深爱的姑娘,只不过那姑娘后来不告而别了,为此闻二寻了她整整十年,甚至不惜耗费寿命推衍天机,寻找那位同行的下落。”他小心观察贺楼茵神色,劝解道,“若他当真放下了那位姑娘与你在一起,我并不会反对。我只是担心,他将你视做那位姑娘的替品,毕竟你们年龄相差无几,且都用的左手剑。”
贺楼茵听完后脸上并没有出现贺楼风预料中勃然大怒的神色,她轻轻蹙眉,眼帘半垂,盯着假山投落在地的阴影沉默着没有说话。
贺楼风以为她在难过,准备出声安慰几句,贺楼茵忽然抬起头来,问了句在他看来甚是奇怪的话:“他是什么时候遇见那位姑娘的?”
贺楼风不明所以,但还是认真回答了她:“我记得应该是闻二刚离家那年,大概是照夜五百六十七年末或五百六十八年初吧。”
贺楼茵听完没做回应,反而问起了另一个问题:“贺楼宇想让我回家,到底是想见我一面,还是不希望我继续寻找白鹤令?”
贺楼风心中一惊,心想阿茵的心思还真是敏锐,无奈如实道来:“两者皆有吧。大伯只是不希望你再接触这些危险的东西。”他说完,再去看贺楼茵时,只见她脸上那点浅淡笑意早已消失。
又是哪句话说错了吗?他低头想着。
还没等他思索出结果,就听见贺楼茵冷冷说:“你告诉他,无论是白鹤令,还是跟谢家的婚事,我都不可能按照他的想法做。”
她说完转身就走了。贺楼风怔在原地,望着她越来越淡的影子低低叹着气。
自从苏夫人离开后,阿茵就不愿意理会他们了。
可是贺楼风不明白,明明苏夫人如此疼爱阿茵,为何能忍心抛下她离开,任由阿茵独自寻她那么多年,甚至都不肯出穹灵屏障见她一面。
贺楼茵的脚步越走越快,心情也越来越差。她的兄长哪里都好,唯一的缺点就是太爱听贺楼宇的话了。
她生气的往回走,硬底云靴用力踏在青石板上,没注意到前方冒出的石阶,脚步一绊眼见就要与地面亲密接触时,一匆匆奔来青年伸出双臂揽住了她的腰,缓慢将她身姿扶正。
贺楼茵看清是谁接住了她后,那些积攒已久的情绪忽然有了宣泄之地,她揪着闻清衍垂落胸前的发丝,语调恹恹的说:“闻闻,我心情好差,你能不能做点让主人开心的事啊。”
闻清衍目光下垂,落在按在自己胸前那只不安分的手上,揽在她腰上的手松了松,默不作声往后退了几步。
贺楼茵不满瞪眼:“你躲什么?”
他道:“你在与谢尘安议亲,我们这般亲近,不太好。”
贺楼茵听了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装什么呢?
别以为她没看见他眼尾的红痕。
肯定是背着她偷偷哭过了。
她哼了声,却没向闻清衍解释什么,只是凑近了他些,指尖挑起他下巴,“你如果能做些让主人我高兴的事,说不定我就会回绝了谢家呢?”
闻清衍默了默,眼角余光向周围扫去一眼,确定这附近无人后,抿了抿唇,喉结上下滚动过后,毅然决然握住她的手腕,将挑起他下巴的那只手拿了开去。
贺楼茵还没反应过来,手指已被他轻轻衔住,她霎时瞪圆了眼,惊诧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闻清衍依旧垂着眸,牙齿小心又试探的轻咬了下她的手指,见她没有要抽离的意思后,才轻轻俯首,舌尖缠绕住。
不知道要做什么事她才会开心。
但她做宁无茵时便喜欢这样戏弄他,做了贺楼茵时也是如此。
四下无人的廊亭拐角处,响起一声轻盈的笑。
随即,他喉中的手指恶劣地动了起来。
闻清衍被抵在柱子上,一边低低呜咽着,一边心想,有的人就算失了记忆,但刻在骨子里的爱好却一点没变。
不过这好歹是在别人家里,贺楼茵也没做的太过分,在青年第三次扯她衣袖时,她终于将手指抽出,在他衣服上转了滚了几下擦干水渍。
她望着面前青年盈满水汽的眼眸,唇角愉快的弯了起来。
不知道为什么,心情好像突然好了很多。
“走吧。”她轻快说。
闻清衍没动,又扯住她衣袖,贺楼茵疑惑问:“你还想要?”
青年一瞬间涨红了脸,好一会才支支吾吾说:“我能不能亲你一下?”
“啊?”贺楼茵茫然又震惊。
“只是额头。”他小声补充。
贺楼茵古怪盯着他,有一瞬间竟怀疑他是不是被异兽夺躯了,不然怎么会提出如此胆大的要求?
可他的眼神实在太可怜了,像一条哭泣的小狗,贺楼茵实在不忍心,最后勉勉强强道:“只能是脸颊。”
要是敢亲些别的地方,她立刻就去答应谢家的定亲。
见她同意,闻清衍心脏欣喜不已地跳动,仿佛要跳出胸腔来。
他小心,又试探的,先是伸出指节碰了碰她的腰,见她没有躲避的动作,便悄悄手掌按在她后腰,往自己身上推了推。
想再近一点。
廊亭处投落一道阴影。
闻清衍侧过身,唇瓣轻触了下贺楼茵的脸颊,随即缓慢抬头,对那道阴影说:“谢公子怎会在此?”
谢尘安:“……”
他面无表情转身就走,边走边传讯给贺楼风:“加钱!”
贺楼风:“……”
谢尘安离开后,贺楼茵从他怀中抬起头来,伸手捏住了他的脸颊,唇角弯起,“想不到闻闻居然还会吃醋嘛。”
闻清衍试图欲盖弥彰:“我不知道他在。”
贺楼茵鼻尖轻轻哼了声,在他腰窝掐了一把,心想果然是全身上下嘴最硬。
不过这样也挺有趣的。
她踮脚,双臂环住他脖子,在他耳边轻声说:“对主人说谎的话,是要受到惩罚的哦。”
随后,牙尖用力咬住他的耳垂。
触电般的感觉一下窜遍闻清衍全身,他僵着身体不敢乱动。
贺楼茵又说:“我给你穿只耳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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