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海, 玉离山。
暮晚风的传讯早已抵达道宫,道门内部却没能达成一致,南道真希望终止折花会, 荒兽继承了全部的魔源,它带来的兽潮已非这群年轻人能解决的。
而北修真的百里澜只说了一句:“折花会继续,这是宫主的意见。”
这话说完,道门内部顿时炸成一锅粥, 眼见着众人就要掀桌而起, 不得已, 百里澜补充了句:“退战自由。”
于是有不少小宗门便带着法器进入荒墟,领回自家弟子了。
至于世家?
他们从来都不会在意道门的意见。
五大世家, 谢、裴两家没有派人参与折花会,闻家、贺楼家在得知荒墟内部的情况后, 只轻飘飘说了句“死生自负”,至于苍王府, 他们的目的本就是白鹤令, 怎么可能会让到手的鸭子飞了?
苍王世子周观潮带着护卫来到亡灵地界边缘,观望了一番问身后的贺楼风,“下去吗?”
贺楼风视线往亡灵地界内短暂扫过, 骤然见到一个熟悉的身影——他的堂妹贺楼茵。
等等?她怎么还与人手牵手?
贺楼风使劲瞪了瞪眼,透过飞扬的黄沙勉强色外套那个与他堂妹手牵手的青年是闻家二公子, 脸色顿时就不妙了。
这才几日不见, 就牵上他妹妹的手了?
尽管贺楼茵现在不喜欢他这个兄长了, 可贺楼风始终将她当做亲生妹妹。
他幼年失怙, 是大伯与苏夫人将他抚养长大。那个时候,贺楼茵才刚刚出生,巴掌大小小一个人, 不哭也不闹,见到他时还冲他眨着眼睛笑。
后来阿茵慢慢长大了,会像个小尾巴一样跟在他后面喊哥哥,喜欢趴在他背上,让他背着她满院子跑,喜欢他将她举得高高的去摘桃花,更喜欢问他:“哥哥,院子外面的景象是什么样的?”而他则会摸着她脑袋慢慢说与她听。阿茵听后总会面露向往,“哥哥,我什么时候才能像你一样,做个仗剑天涯的大侠呢?”
贺楼风心说他才不是大侠,他频繁出门,足迹遍布大陆每一处地界,几次三番险关逃生,只是为了找到能让阿茵活下去的药。
阿茵生下来便有先天不足之症,苏夫人与大伯寻遍天下名医,来者均是扼腕叹息,断言她绝活不过十二岁。
庸医!
他不等苏夫人发话便将他们撵了出去。
可赶走了医师,阿茵的病还是要治。
他离家的频率越来越高,阿茵坐在门口等他的次数也越来越多。
后来又一次,他照常出门寻药时,小小的阿茵轻轻扯住了他的衣角,仰头望他:“哥哥,你可不可以不要走,你走后,阿茵很孤单,他们都不喜欢和阿茵玩。”
贺楼风知道阿茵口中的“他们”说的是另外几个世家的孩子,贺楼宇在白帝城办了个书院,几个交好的世家都将适龄的孩子送来读书,阿茵去过一次,可不小心被闻大公子绊了一下,跌进了花池中,回来便发了高热,苏夫人守了她一天一夜,鬓角都熬白了,阿茵终于醒了过来。
闻如危也被闻家主带回家关了禁闭,不再允许他进入书院,自那之后,那些小孩子便不再敢与阿茵亲近了,毕竟谁会喜欢跟一个易碎的瓷娃娃玩呢?
贺楼风望着阿茵那双水汪汪的眸子,最终还是没忍心将衣角从她手中扯离,他与她一起坐在门槛上,摸着她的脑袋说:“不走了。”
兄长永远不走了。
院中的桃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四季几度轮转,时间一天天接近阿茵十二岁那年。
阿茵的病越来越重了,可阿茵自己并不知道,阿茵只知道自己好像离不开这座四四方方的小院了。
在十二岁生辰的前一天,阿茵扯住他的手,“兄长,我想去外面看看。”
那时候,阿茵已经很久没笑过了,而她此刻嘴角却生硬的对他扯出一抹笑。
贺楼风没有办法拒绝。
他第一次违背了家主的命令,偷偷带着她翻墙出门,来到白帝城最高的钟楼上,看了一夜的烟花,直到第二天朝霞升起时,他才带着睡着的阿茵回到小院。
苏夫人站在廊下等他们。
她没有怪她,她只是对阿茵说:“阿茵,练剑吧。”
十二岁生辰那天,阿茵第一次握住了手中剑。
一念生剑心。
阿茵的先天不足被这颗剑心弥补了,她如愿来到她的十三岁。
可是,可是——
为什么苏夫人和大伯却没有一点高兴的样子呢?
后来的某一天,贺楼风在他们的争吵声中得知了,苏家人先天多一窍,而入道之后便会自动斩去这多余的一窍,七窍对应七情,斩窍即斩情。
可阿茵并没有多一窍啊。
入道即失情,可不入道阿茵便活不过十二岁。
贺楼风安慰自己,只要阿茵能够健健康康长大,就算不再跟在他后面追着喊“哥哥”了也没关系。
可是,阿茵还是离开了小院。
她永远不会再回来了。
十六年兄妹之情,就好像一场泡沫幻影,毁灭在一场滔天大火中。
阿茵走出了那片火,可他却永远停留在火中,数年如一日,烈火烹心。
他想,如果那一天他能够勇敢一点,阻止苏夫人与大伯的冲突,又或者他更强一点,能够拦下提着剑往里冲的阿茵……
可是没有如果。
贺楼风怔怔盯着贺楼茵的背影,他决定一会无论如何也要提醒她一下,交友慎重,莫识人不清。
闻家人,没一个好东西。
……
亡灵地界,凶兽哭嚎。
贺楼茵牵着闻清衍,单手持剑,剑芒斩灭不断扑涌上前的异兽。徐临渊亦不敢落于人后,半尺剑在异兽群中穿梭,绞得它们灰飞烟灭。
可这里是亡灵地界,异兽的复生速度竟远远超乎他们的想象,如野草般死了又生,除之不尽。
贺楼茵杀累了,她紧盯着不远处荒兽的额头,那里有一寸白。
白鹤令在荒兽额头上。
徐临渊也看到了。他回头说:“虽同被评为道门双剑,却从未同台竞技过,不如今日比试一番?看看谁能夺得魁首?”
“好啊。”
贺楼茵笑着说,她指尖凝出一道剑诀,“那便看看是知守观的剑快,还是我南山的剑强?”
话语落尽的一瞬间,两道剑光同时在亡灵地界穿梭飞行。
环绕在须弥之眼上的灰雾化作烟尘散去,化作青崖山云海中的一朵云。
与亡灵地界内激烈的战斗相比,这里显得尤其安静。
道宫宫主半阖着眼,在松柏下打坐入定。
风声,水声,林叶声,声声不入耳。
直到一位不速之客的到来,满头白发的道者才缓缓睁眼,看清来人后,缓缓说了句:“居然是你。”
禅子提步而上,路过青牛时,那老得都快走不动路的青牛竟挣扎着起身,用脑袋去拱他的手。禅子摸了摸青牛的脑袋,“你还活着啊。”青牛“哞”了一声,脑袋朝道宫宫主的方向拱了拱,似乎在表达不满。
他都没死呢,我怎么敢先死。
“见到我,你很意外?”
禅子语气分明平淡,道宫宫主却听出了无限释然。
早该释然的。
“兽潮要爆发了。”禅子说。
“这并不影响折花会的进行。”道宫宫主说。
“为什么?”禅子问。
“因为我要等一个‘异数’的出现。”他回道。
“如果异数带来的是毁灭?”
“那便是这片大陆的命运。”
禅子沉默了,他抬眸,与道宫宫主一起看着水镜中那两道快若流星的剑光。过了会,他说:“姐夫,你还是坚持相信九算子的推衍?”
道宫宫主听着这句“姐夫”,神情竟有一瞬恍惚。
在他还不是道宫宫主前,有一个好听的姓名——温酒。
温酒斩华雄的温酒。
只不过,他斩的不是华雄,而是自己的发妻。
他的发妻被魔源附体,如不斩杀将会沦为天魔寄体。
温酒要带发妻走,可他的发妻,那个大字不识一个的女人,却握住了他的刀,眼中是无比坚定的决绝。
最后,他的妻子倒在他怀里,冰冷的刀刃被血浸得滚烫,满头青丝成白发。
“孟鹤言,”道宫宫主喊出禅子的俗家姓名,一字一句说,“我没有选择。除非有一个算力超越九算子的命师出现在我面前,告诉我九算子当年的推衍是错误的,否则我只能依循他的推衍进行有关未来的布局。”
禅子看了他半晌,忽然笑了声,“怪不得我超越不了九算子,原来是我与他道不同。”顿了顿,他收敛神色,冷声说,“我与你,道也不同。”
禅子一步踏入云海,转身朝着荒墟前行。道宫宫主目视着他的背影,忽然想到一件事:以后应当不会再有人叫他姐夫了。
夕阳西斜,晚霞渐浓,水镜中的景象被霞光晕染得模糊,但隐约能看到两道交错的剑光。
东海的天黑了下来,荒墟的天却亮如白昼。
终归是贺楼茵的剑抢先半寸,直直扎入荒兽额心,徐临渊的半尺剑只得落寞飞回手中。
输了道战,他却也不见气馁,反而自顾自宽慰自己:“要是我用把长剑,赢的人说不定就是我了。”
贺楼茵飞身上前将白鹤令抓来手中,匆匆看了眼上面字迹后,也没有理会徐临渊的怅然,她走回闻清衍身边,冲他扬起一笑,语气中满是骄傲自得:“怎么样,主人我厉害吧?”
闻清衍唇角弯起,露出浅浅一笑,“是很厉害。”
白鹤令既然已经取出,那么这场道战便该结束了。
可他们等了近乎三刻钟,依旧没有听见宣布结束道战的钟声。
贺楼茵心中疑惑,她看了眼地上半死不活还剩一口气的荒兽,“道宫究竟想做什么?”
徐临渊同样疑惑,他短暂想起道宫宫主的那把刀——大不韪。
敢冒天下之大不韪。
他说:“恐怕我们需要彻底杀死荒兽才行。”
贺楼茵反对:“杀了荒兽,魔源将会寻找新的寄体,你能保证自己不被魔源污染吗?”
徐临渊觉得她说的有道理,可是他看了看脚下颤动的大地,叹气说:“兽潮爆发了。”
贺楼茵很讨厌做选择,她抬头看了眼悬在天空的须弥之眼,冷笑了声,直接甩了一道剑气过去。
青崖山上刚刚入定的的道宫宫主看着被削落在地的一截白发,平静笑了下,“脾气真差。”
贺楼茵出完气后,便开始着手解决问题。
她对闻清衍说:“你能不能暂时干扰须弥之眼的运行?”
闻清衍虽感疑惑,却仍是照做了,他招来一片云雾环绕在须弥之眼周围,叮嘱说:“术法只能维持一炷香。”
足够了。
贺楼茵对着角落里的元颂说:“别装了,不老城的少君。”
角落里的少年睁眼,眼中一改平日单纯澄澈,满是精明算计,他耸肩笑笑:“你是怎么发现的?”
贺楼茵嗤笑说:“五行庐都灭门多少年了,骗人也不知道与时俱进一下。”
元颂低了低头,心想又被那女人给摆了一道。
贺楼茵继续说:“不老城想要的魔源近在眼前,你还在等什么呢?元少君。”她蛊惑道,“拿了魔源进阶功法,不老城城主之位岂不是你囊中之物?”
就在那么一瞬间,元颂的确心动了,可他很快反应过来,冷笑道:“你们这里三个人,我只有一个人,拿了魔源我能跑得掉?”
贺楼茵笑了下,骤然起剑,在众人尚未反应过来之前,一剑将荒兽捅了个灰飞烟灭。
魔源溢出,蚕食着这片土地为数不多的生机。
“我可没有给你选择。”她说,“要么老老实实收集完魔源滚蛋,要么一起死在这里。”
元颂在心中气愤咒骂,不情不愿的从怀中掏出一枚半透明的珠子,手中定风扇转动,将四散的魔源聚拢到一处,塞进珠子中。
魔源被收集完毕的瞬间,贺楼茵与徐临渊心有默契般,一者去抢魔源,一者攻击元颂。
可元颂这不老城少君的位置也不是白坐的,他嘴角牵出冷笑,竟是一掌直接将凝聚着魔源的珠子打向闻清衍,闻清衍忽然感到胸口一痛,弯折下腰咳出一口鲜血。
贺楼茵忽感心跳骤停,她急忙喊道:“不能让他逃走!”
元颂呵呵一笑,“我可没打算逃,你们可别忘了,我现在扮演的可是名门正派的弟子,无凭无据,道门还能直接对我动手不成?”
贺楼茵气极反笑,她召回春生剑,眼底一片凌厉杀意:“道门不敢,我敢。”
剑锋穿喉而过,元颂的身体却不见血。
又是幻术。
她正准备释放武境找人时,耳边忽然想起三道钟声,宣布道战结束,与此同时,还有元颂被放大数倍在空气中激烈传荡的声音:“苍王府王姬周挽月弑杀同门!魔源在南山剑宗暮晚风身上!”
正拖着不情不愿的周观潮往回走的周挽月,回头看了眼双手被捆,同样一脸耻辱的贺楼风,疑惑说:“我吗?我有杀你吗?”
贺楼风摇头,平静说:“你没有,你只是囚禁同门。”
周挽月乐笑了。
而另一边正在兽潮中奋力救人的暮晚风同样一脸茫然,她对身后那几个同门惊慌说:“你们可得给我作证啊。”
同门如小鸡啄食般点头。
还逗留在亡灵地界的徐临渊显然被元颂这一番堪称离谱至极,但归根结底却有几分道理的话震惊了,他喃喃说:“不老城还真是消息闭塞啊。”
贺楼茵接他的话,目光却一直落在他身上,徐临渊被看得好生不自在,他摆摆手:“我可以当做什么都不知道。”
“不,”她说,“我要你如实告知道门。”
徐临渊疑惑,听见她说:“我知道怎么将魔源从体内拔出,但我需要时间,所以你要尽可能帮我迷惑道门的视线。”
徐临渊沉默了下,“如果我不呢?”
贺楼茵平静说:“那道门双剑从今天开始就只剩一剑了。”
“好吧。”徐临渊最终还是同意了。
真麻烦,他想,早知道不参加这届折花会了,还不如在观里练剑。
闻清衍感受着魔源在侵蚀他的血肉,剧烈的疼痛使他身形不稳,好在贺楼茵及时扶住了他,温暖着色的真元顺着他的掌心缓缓流入身体里,疼痛稍缓后,他说:“你要带一个被魔源污染的人走,这是在冒天下之大不韪。”
明知他此刻看不见,贺楼茵仍旧对他笑了笑,“对啊,我就是要冒天下之大不韪。”
她就是要向道门证明,被魔源寄体之人,不是只有非死不可。
她已经失去了那个会对她笑得温柔的二师兄,不想再失去这个愿意供她使唤的仆人了。
她的一切想法闻清衍都不知道,闻清衍只知道此刻自己的心脏跳得格外快。
脚下是不断飞扑上前的异兽,耳中是呼呼作响的风声,他听不清她的话语,看不见她的面容,唯有紧握的在掌心的手给予他这一刻的真实。
他的太阳最终还是愿意赐予他可消寒冰的温暖。
尽管,这只是欺骗来的——
作者有话说:暂时憋了这么多出来^_^
走完这段剧情后面感情戏会多了。
第23章
剑光如流星般洒落在荒墟中, 异兽如浪潮般翻涌。
天地忽然黑了一片,贺楼茵抬头望去,原来是各宗门派来接回自家弟子的云舟, 它们挡住了天光,也形成了围堵之势。
北修真的人在挨个查探众人身上是否有魔源存在,南道真的人在此事上难得与北修真达成了一致,他们也加入了进来。
贺楼茵停下脚步, 神情凝重, 她在思考要从哪个方向突围, 之后又该往哪里去。
在元颂话语响起的那一刻,百里澜扔了手中道经, 一直打瞌睡的南道真长老睁开双眼,世家代表起身离席。
魔源寄体者, 不可留。
唯有青崖山上那个老人纹丝不动,身体仿佛与这片土地融为一体, 但老青牛知道, 他的意识早已穿越千里。
贺楼茵盯着自海上来的那道刀光,缓缓举起了手中剑。
闻清衍虽然看不见,却能感受到那道刀光惊人的威压, 他握了握贺楼茵微微颤抖的手,“把我交出去吧。”
贺楼茵没有回答, 她用行动表达了她的意见。
她不同意。
而那道刀光传达的意志同样清楚且强大。
我也不同意。
剑光与刀光在空中碰撞, 漆黑的天空中乍然生出万粒星辰。
贺楼茵的脸色更加苍白。
忽然, 一道钟声响起。
这道钟声不是来自东海, 而是来自千里之外的穆兰城。
“走。”钟声对她说。
贺楼茵不再犹豫,她循着钟声的指引,穿梭在漆黑的天空中, 在最后一粒星辰归于黯淡前,她终于带着闻清衍离开了荒墟。
蜀黎山的白鹿本在睡觉,突然被从天而降的两个人砸醒,生气的踏了几下蹄子准备将这扰人清梦的两人踢出蜀黎山,却被人一把捂住了嘴。
“不准告诉别人我们在这里的消息,”贺楼茵在意识陷入昏迷前用尽最后力气威胁,“不然就把你的鹿角割下来当鹿茸卖了。”说完后,她就再也撑不住,眼睛一闭找了个没有石头的地方倒了下去。
掌心的温度逐渐消散,闻清衍慌乱摸索着,终于重新握住了贺楼茵的手,他拼命的摇晃她,哭喊着呼唤她的名字:“阿茵,阿茵……”
贺楼茵被吵烦了,用力拍了他一把,没好气说:“能不能让你主人我休息一下!”
他茫然感受着手上潮湿,哀声说:“你能不能不要再骗我了,你身上都是血,你受了很重的伤。”
贺楼茵掀开眼皮看了一眼自己的衣服,的确都是血,但是——
这不是她的血啊!
她抓着闻清衍的手按在自己心口,没好气冲他喊:“感受到了吗?活的!”
可即便如此,闻清衍的慌乱也没能减少半分,他摸索着将贺楼茵紧紧抱在怀中,似乎这样他才能确认她不会离开。
贺楼茵被勒得一口气差点没上来,用力掐了他腰窝一把,青年闷哼一声,腰间一软,下巴砸在她肩膀上,她被砸得一痛,手上又用了些力气在他大腿内侧软肉上狠狠一掐,青年腿上肌肉忽然绷紧,他终于将她松开了几分。
她在闻清衍怀中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躺了下去,无奈道:“让我睡一会吧,我现在又累又困。”
闻清衍僵硬的绷直了脊背,不留痕迹的腿往旁边挪了下,他握住她手腕,查探了一番确认只是真元消耗过度后,那颗不安的心脏才稍稍放松下来。
可随之而来的茫然又将他的胸腔填满。
接下来该做什么?
他应该带她找个安全的地方藏起来。
可他看不见。
白鹿看出了青年的无措,它用鹿角碰了碰他,召来一枝绿藤缠绕住他手腕,“跟我走吧。”
闻清衍抱着贺楼茵,跟着白鹿来到蜀黎山深处的一个小木屋前,白鹿对他说:“这里是一处虚境,你们可以暂时住在这里,只要我在一天,便不会有人发现这里。”它走出两步,又返回头盯着闻清衍心口说,“如果你敢让你身体里那个脏东西污染蜀黎山的一草一木,我会立刻将你撵出去。”
闻清衍心中一惊,他试着压抑惊惧的心跳声,试探问:“您知道了?”
白鹿没回答他,只留给他一个逐渐消失在树林里的背影。
知道啊。
可那又怎么样。
它日日夜夜都想毁去这世上所有的魔源。
如果不是因为魔源,他也许仍是那个插花走马醉千钟的南山二师兄,而不是魂灵困于蜀黎山不得出的山神白鹿。
可是,可是——
难道被魔源寄生者,就都该死吗?
闻清衍的眼睛仍未恢复,只能缓慢摸索着往屋内走去,脚被门槛绊了一下,身体不受控的向前倒去,在即将落地的瞬间,他硬生生在半空调转方向,将贺楼茵护在怀中,后背重重砸在地板上,剧烈的疼痛让他忍不住咳了几声,贺楼茵整个人趴在他身上,将他当成了床,她半睁着眼,迷糊问:“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灰尘有点大。”
“哦。”
她脑袋往他怀中拱了拱,抱着他的腰不管不顾的陷入昏睡。
闻清衍没敢再动。
又过了会,天色渐渐晚了下去,进屋时没有关门,凉气吹进室内,睡着的贺楼茵忽感后背一阵凉意,她又将怀中温热的身躯抱紧了些,又许是仍觉得不够温暖,她干脆翻了个身整个人趴了上去。
闻清衍反应过来想躲开时已经来不及了,她整个人压在他身上,脑袋埋在他颈窝,隔着衣料,他能感受到她的每一次心脏跳动,他蜷了蜷手指,小心去推她的肩膀,身上人毫无反应,显然已经进入了熟睡状态,可她带给他的感觉却清晰可辨。
闻清衍试着向下弓起腰背,可坚硬的地板阻断了他的退路,他又试着缓慢往后挪,但这番动作似乎引起了睡着的人的不满,她直接将他的双手按在胸前,口中含含糊糊说:“不要乱动,膝盖放平一些,你硌到我了。”
闻清衍瞬间脸色涨红,急促的呼吸了几下,缓缓松开紧握的双拳,但腿上的肌肉仍然紧绷着,不敢再有丝毫的动作。
不知道过了多久,等到身上人呼吸终于平稳后,闻清衍才将自己已经麻木的身躯拔了出来。他摸索着找到床的位置,再抱起贺楼茵轻轻放了上去。
看不见,做什么事都很困难。
他调动真元试着恢复视力,却依旧无果。
看来还要再等上几天。
体内的魔源忽然作祟,如刀凿骨般的痛感蔓延全身,他膝盖一软砸倒在地,双手死死抓着木地板,咬破了嘴唇才将痛呼声咽了下去。
别吵醒她。
他摸向床畔握住她的手放在心口,就好像这样便能独自支撑着度过漫漫长夜。
贺楼茵这一觉一直睡到了第二天下午。她伸了个懒腰舒展了下疲累的四肢,眨了眨酸涩的眼,才发现房中空无一人。
睡了一晚上,疲累是一扫而空了,但饥饿显然没有。
她摸了摸肚子,仰躺在床上,对着天花板大声喊道:“闻闻,我饿了!”
等了有一会后,门外传来一阵桌子倒地的声音。
贺楼茵心中一惊,以为是道门的人追来了,急忙从床上一跃而起,边往外冲边在心中骂白鹿作为山神居然连道门的人都拦不住,可等她冲到门口,见到的却是茫然在一堆狼藉中摸索着往前走的闻清衍。
他的眼睛依旧无神,贺楼茵踢开他脚边挡路的凳子,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问:“你的眼睛还需要多久才能好?”
闻清衍长睫轻颤两下,眼帘微垂,挡住无神的眼瞳。
她这是在嫌弃他是个瞎子吗?
“我不知道。”他的语气中竟有几分厌弃。
贺楼茵没听出来,她叉着腰怅然叹气,“那岂不是这段时间都吃不到你做的饭了?”
闻清衍愣怔了一瞬,忽而轻轻笑了起来,贺楼茵不明白他在笑什么,但觉得他笑起来挺好看的,仗着他现在反正看不见,她索性毫不掩饰的将目光投到他身上。
青年面貌如玉,剑眉斜飞如远山,漆黑眼瞳被暖黄色的夕阳晕出了一点亮光,细长眼睫在眼睑下方投落一道阴影,她轻轻触碰了下,眼睫便如蝴蝶振翅般颤了起来。
她觉得好玩,便又碰了几下。
闻清衍起初以为是有虫子落在睫毛上,眨了几下后发现是贺楼茵在玩他的睫毛,抿住了唇,微微侧过头去,不肯她碰了。
贺楼茵小声“嘁”了下,心想真小气。
但尽管如此,她的目光依旧没从他身上离开。
他应当是在她睡着的时候将他那身染血的外袍洗了一遍,可惜因为看不见的缘故,衣带系错了,导致衣服穿得歪歪扭扭,她扯了扯他的衣服,“闻闻,你衣服没穿好。”
衣服没穿好?!
闻清衍瞬间大脑一片空白,湿答答的羞耻感窜入脊背,他僵硬的转身,“我去整理一下。”
贺楼茵看着青年脚步匆匆,双臂悬空摸索着往房间里走去,忽然想到了什么,便也跟了过去,可闻清衍却一把关上了门,她差点被擦到脸颊,遂没好气的哼了声,“小气鬼。”
里面的窸窸窣窣声有一瞬凝滞,紧接着传来青年气急的声音:“你自重一点!都这个时候了,你怎么……怎么……”他气得说不出话来。
贺楼茵哑然,她只是想看看他手腕上有没有印记而已,没想看他全身……
但她懒得解释,等到闻清衍整理好衣服出来后,她状若不经意的拉住他的手,笑眯眯说:“闻闻,看不见的话我来牵着你走吧。”顺着便飞快的将他袖子往上一拉,径直拉到了小臂处,可是手臂上皮肤光洁,什么都没有,她不信邪又换了一边手臂,“走这边哦。”同样什么也没有。
难道真看错了吗?
贺楼茵目露犹豫,如果不是的话,剥离魔源就会变得很麻烦了。
算了,这事之后再说。
现在的首要之事,是解决她肚子咕噜噜叫的问题。
她拉着闻清衍走到这座小院的厨房里,对着空荡荡的厨房连声哀怨叹气。白鹿山神是个素食主义者,它的厨房里除了野果就是野草。
这能吃吗?
贺楼茵觉得不能。
可她又不想吃回元丹。
那东西难吃得跟毒药似的。
闻清衍看出了她的想法,无奈笑着问:“厨房里有什么?”
贺楼茵回答道:“一些野果,一堆叫不出名字的叶子,”她翻了翻橱柜,“还有半袋……面粉?”
她疑惑想,白鹿又没有双手,它是怎么揉面团的?
闻清衍心下了然,他想了想,“也许可以做一些水果饼,”他补充,“就像芙蓉糕那样的。”
贺楼茵瞬间就开心了起来,连忙找了个空盆将面粉倒了进去,可倒了一半却觉得有些不对,她苦闷道:“可是我不会啊!”
“没关系的,我会。”闻清衍轻轻说。
“可是,”她犹豫说,“你现在看不见啊。”
看不见的人,也能做饭吗?
第24章
事实证明, 看不见的人不会做饭。
但看不见的人却可以指挥看的见的人做饭。
贺楼茵按照闻清衍的指示往面粉里加了差不多的水,指挥着春生剑将野果碾成碎块,春生剑表现得很不情愿, 它觉得自己应该在战场上浴血杀敌,而不是在厨房里砍瓜切菜,但碍于主人的威胁,再不情愿也只能做了。
厨房里一阵鸡飞狗跳后, 水果饼终于出锅了。
贺楼茵早已饿得不行了, 她对着热乎乎的饼吹了吹气后直接往嘴里塞, 被烫得发出蛇一样的嘶嘶声。闻清衍适时将桌上的水碗往她面前推了推,凉水入口, 她吐着舌头长长呼出一口气。
一口水,一口饼。贺楼茵飞快吃完了这顿晚饭, 接着便要做她的正事了。
魔源在闻清衍身上一事瞒不过道门,他们迟早会找来这里, 她需要在道门找来之前拔除他体内的魔源, 也幸亏元颂打入闻清衍体内的只是寄存着魔源的元珠,不至于使他被异兽夺躯寄生,这给她留出了还算充裕的时间。
贺楼茵又不合时宜的想到了她的二师兄, 胸腔沉闷了起来,二师兄是直接被魔源污染的, 那天雨下的很大, 匆忙赶回宗门的她只见到了二师兄纵身跃入罪恶海的身影。
也是那一天后, 再没有人会在下山时给她带糖葫芦回来了。
关于拔除魔源这件事, 贺楼茵其实并没有十全的把握,但她却只能一试。
闻清衍安静的坐着,似乎是知道她想要说什么, “拔除不了也没有关系的。”
在魔源侵蚀他的意识之前将他杀了就好了。
她是南道真玉衡圣人的亲传弟子,贺楼家的大小姐,看在这两人的面子上,道门也不会拿她怎么样。
而他,只是一个游历四方,无家可归的不入流术士罢了。
无人会在意他的死活。
贺楼茵忽然从对面人身上感受到一种名为自我厌弃的情绪,她试着去理解,却无法做到感同身受,“你为什么总觉得,自己注定会被人放弃?”
就好像从未被人坚定的选择过一样。
“我不会弃你于不顾的。”
她的话像一只蝴蝶飞进他的胸腔,明明蝴蝶震动翅膀时的微风连一片羽毛都难以吹动,却能在他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那一瞬间,闻清衍觉得自己的眼眶中蓄了一片汪洋,他竭力控制着眼皮的抖动,避免这一片汪洋化作飞瀑。
“为什么?”他的手指嵌入掌心,竭力使自己的声线保持平静,“为什么要救我?”
他开始后悔对她种下同心咒,在同心咒的影响下,她对他的产生的情不过是他自己的情感投射罢了。
他动了动手指,准备将同心咒解除,手背却覆上一双温暖的手。
贺楼茵注视着那双空洞无神的眼睛,认真说:“因为我是你的主人啊。”
主人救自己的仆人,不是分内之事吗?
她又不是那种大奸大恶、视人命如草芥之人,偶尔力所能及时,她还是愿意做个好人的。
就比如现在。
她拍了拍青年的肩膀,宽慰道:“放心吧,主人我会替你拔除魔源的。”
眼眶中的那片海洋最终还是化作飞瀑倾泻而下,贺楼茵盯着手背上滚烫的泪珠,心想他这是感动得哭了吗?
她眨了眨眼,决定将某件挟恩以报的事情提上日程。
她指尖点了点闻清衍的胸膛,嘴唇浅浅勾起:“我现在可是又救了你一次……”
沉浸在感动中的闻清衍忽然感到一丝不妙,果不其然,听见她继续说,“都说救命之恩当以身相许……”
温热的指尖划过他胸膛,擦过锁骨,以极其暧昧的态度在他喉结上按了一下,闻清衍呼吸顿时一滞。
“我觉得你长得很符合我胃口,所以,”她停顿了下,指腹按在他唇上,以不容置疑的口气说,“所以,你得当我的情人。”
闻清衍愣了愣,他微微扬起头,将嘴唇从她的指腹上移开,不可置信问:“只是情人吗?”
“不然呢?”贺楼茵疑惑说,“难道你还想与我结成道侣?”
这不太行吧。
他手腕上又没有殊离花印记,要是哪天那个她需要还情之人出现了,她难道要让那人做小?
这……能叫还情吗?
她摇摇头,坚定拒绝:“道侣不行。”
闻清衍此刻竟生出一种同心咒压根没种下的荒谬感。
可他的术法绝无可能出错。
所以,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他想不明白。
贺楼茵也没给他拒绝的机会。
她飞快翻找出那张不平等契约,用真元将“剑仆”两个字改为“情人”,抓着闻清衍的手沾了点晚饭剩下的浆果汁按了上去,满意的欣赏一番后,拍着桌子替闻清衍做出了决定,“从今天开始,你就是我贺楼茵的情人了!”
对面的青年突然红了眼眶,肩膀轻轻颤着,鼻子也一抽一抽的。
他到底是在感动还是委屈?
不对,做她的情人又什么好委屈的?
难道是自己做的太过分了?
算了,不管了。
她拍了拍闻清衍的肩膀,认真说:“从今天开始,我允许你喊我阿茵,一直到我们情人关系结束的那天。”
青年肩膀抖动的更厉害了,但这次既不是感动,也不是委屈,而是魔源又开始侵蚀他的骨血。
贺楼茵只得暂时歇了逗弄他的心思。
她将闻清衍按坐在椅子上,拿出之前多买的宫绦将他的手脚全部捆住,但仍觉得不放心,干脆拿宫绦穿过他的腰,将他牢牢束缚在椅子上。
闻清衍不解其意,颤着声音问:“为什么要捆我?”
她难道还想强迫他不成?
同心咒一定出问题了!
闻清衍费力挣扎着,却被她用力扣着肩膀按回,他只能用那双空洞无神的眼睛死死瞪着她,“我不可能和你……和你……”他实在说不出剩下的话来,最后乞求说,“你不能强迫我。”
贺楼茵愣了又愣,不明白他话中的“强迫”是什么意思,她拍了拍他的肩膀,宽慰说:“拔除魔源的过程很痛苦,我怕你扛不住会想跑,所以只能暂时将你捆住了。”
原来她只是这个意思吗?
闻清衍耳朵发烫,瞬间觉得自己难堪无比,低下脑袋闷闷说了句:“那你将我捆紧点。”
“哦。”
贺楼茵依言用了些力,闻清衍顿感腰腹被勒得要呼吸不过来,他咬着牙说:“倒也不必如此紧。”
真难伺候。
贺楼茵没好气哼了声,不情不愿地将宫绦扯松了些,“拔除魔源的过程一旦开始就无法停下,一会你如果挣脱的话,我会将你抓回来的。”
她找出春生剑,搬了把椅子在闻清衍面前坐下,盯着他认真说:“我的剑意会在你身体里游走,将四散的魔源逼回元珠中,但这个过程会很痛苦,”她想了下,形容说,“大概比刮骨还要痛,非要说的话,疼痛程度大概就是有人拿着刀子在你灵魂上凿刻。”
“我可以忍受。”
“那就好。”
贺楼茵握住他的手,将春生剑的剑意缓慢渡入他体内。
剑意在身体里流窜,与魔源绞杀在一处,闻清衍感觉灵魂都要被撕裂,他死死咬着唇,将唇瓣咬出了血来。
贺楼茵平静望着他,继续指引着剑意前进,将溢散到骨血里的魔源逼回元珠中。
与她交握的那双手突然发力,青年手臂上青筋暴起,脸颊的肌肉绷紧,贺楼茵扯了截他的衣袖塞入他口中,防止他咬断舌头。
青年呜咽着说不出话来,眼尾悬着几滴将落未落的泪,贺楼茵盯了一会,轻轻拂去,随即加快了剑意的速度。
闻清衍再也忍不住了,扭动着身体想要逃离,未经过术法加固宫绦有了崩断的趋势,贺楼茵从椅子上起身,膝盖压在青年腿上,将他的手臂高举至身后,使他无处借力,胳膊肘死死压在他的肩膀上,将他重新逼回在椅子上。
剑意终于接近胸口的元珠了。
贺楼茵小心操控着,避免剑意伤害到那颗脆弱的心脏,二人额头皆渗出细密的汗。
终于,在最后一丝魔源逼回元珠后,贺楼茵抓准时机,春生剑将元珠带离闻清衍的身体,她又用剑意对元珠加以封印,确保不会有一丝一毫的魔源泻出。
做完这一切后,贺楼茵整个人都呈虚脱状态,她干脆往地上一躺,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直接闭眼开始睡觉。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那种让人忍不住想要寻求死亡解脱的疼痛消失后,闻清衍终于缓慢找回了他的意识,他费了好些劲,将堵在口中的布料吐出,又调动真元斩断束缚四肢的宫绦。
“阿茵?”
贺楼茵累极了,她闭眼装作睡着了,不想回他。
闻清衍呼唤了几声一直得不到回应,他失去的视觉依旧没有回来,只能茫然一阵摸索,木板上的倒刺刺得掌心发红,他终于摸到了躺在地上的贺楼茵。
他碰了碰她的胳膊,颤着唇又唤了好几声“阿茵”,时隔数年,他终于能将这个午夜梦回时萦绕在脑中的名字念出声。
阿茵,阿茵,阿茵……
他不由得多念了几声,缱绻不舍。
贺楼茵刚要进入梦乡,思绪却被他这几声阿茵拉了回来,她捂着耳朵在地上滚了一圈,“你不要说话了,我要睡觉!”
闻清衍倏地抿紧了唇,过了一会儿,他扯了扯她的袖子,“地板上很凉,你去床上睡。”
贺楼茵不想动,眼皮掀开一条缝,看了眼跪坐在她面前的青年,眼珠转了下,“那你抱我过去。”
面前的青年突然不再说话了,就当贺楼茵以为自己终于获得了安静时,后背与腿弯处却挤进一双结实的手臂,乍然的失重感使她立刻睁开了眼,她急忙伸出双臂环住青年的脖子,瞪着眼睛威胁说:“你要是敢让我摔在地上,你之后的工钱都没了。”
闻清衍看不见她恶狠狠的眼神,他手臂上用了些力,将她往上带了带:“情人也有工钱?”
“现在没有了!”贺楼茵一边报复般抓乱他的头发,一边替他指路,“左前方三步有张椅子……对,再往前两步……右前方有张桌子,往左绕一下,好了,床到了,把我放上去吧。”
一番折腾后,贺楼茵终于如愿倒在了勉强称得上柔软的床上,她扯住袖子盖住眼睛,朝闻清衍摆摆手,“主人我要睡觉了,你自己一边玩吧。”
房间中一阵窸窸窣窣衣料摩擦声,接着是木门合拢的声音,贺楼茵安静等了会,确认闻清衍已经离开后,这才睁开了眼睛。
可当她看清房间内景象时,却蓦然睁圆了眼睛,双手攥成了拳,才没让自己一个猛子从床上蹦起来。
他怎么还在她房间里?
在她房间里就算了,为什么……
贺楼茵盯着屏风后的人影,心中惊疑不定。
他为什么,为什么会在她房间里宽衣解带?——
作者有话说:男主眼睛会好
第25章
闻清衍本来想坐在床边再看她一会, 可肌肤下窜起的细腻密痒意使得身体一阵发软,他试着动用真元压抑,却毫无效果, 不仅如此,脊椎处甚至窜起阵阵触电般的酥麻感。
这不像是拔除魔源残留的痛觉,反而像有人在轻轻抚摸过他每一寸肌肤。
闻清衍呆愣了下,入定查探自己身体里的真元运转, 很快便在丹田处找到几缕不属于他的真元, 上面覆着属于贺楼茵的气息。
他试着化解, 可那几道真元像发觉出了他的意图般,顿时四散而去, 在他身体里到处游走,带来不该有的反应。
屏风后传来一声闷哼。
贺楼茵神色凝重, 难道是魔源没有拔除干净?
毕竟是第一次尝试用这种手法替人拔除魔源,难免会有疏漏。想到此处, 她急忙起身去查探, 却蓦然见到屏风后,青年坐在木地板上,如瀑青丝垂落肩头, 衣服肉眼可见的凌乱,眼尾还微微泛着红, 白皙的胸膛上被抓出红痕, 像被人欺负了一般。
“不要看。”闻清衍闭着眼, 双手紧攥着衣袖, 恳求道。
贺楼茵微微眨了下眼,目光却并未移开,她蹲下身握住他的手腕, 渡入真元去查找他身体里是否有遗漏的魔源,可青年却反扣住她的手,用了些力气与她十指交握,下巴抵在她肩头,颤着声音哀求:“不要再看了。”
他不想自己这副难堪样子被她看到。
贺楼茵拍了拍他的后背,安抚说:“我不看。”
当然这只是嘴上说说,她的目光依旧不加掩饰的落在他身上。
反正闻清衍现在是个瞎子,又不会发现。
她用真元搜寻一圈,并没有发现遗漏的魔源,只在他身体里找到了几道她当初留着用于护住他心脉的真元。
难道是那几道真元的问题?
贺楼茵想了下,觉得既然他心脉没有问题,那就先将这几道真元抽出吧。
真元抽离的瞬间,闻清衍伏在贺楼茵肩头喘出长长一口气,随即而来的是无法名状的空虚感,他整个仿佛在从高空往下落,落了很久都触及不到坚实的地面,直到贺楼茵将她的手从他掌心抽出。
“你刚才是怎么了?”她疑惑问。
声音将闻清衍下落的思绪唤回,意识到自己刚才那副不堪的模样尽数落进了她眼中,他羞耻地偏过头去,哑着声音说:“你以后能不能……能不能不要用这种方式……替别人拔除魔源?”
“为什么?”贺楼茵疑惑问,“你是有哪里不舒服吗?”
虽然这种方法的确有弊端,因为她的真元会进入他身体的原因,他会有一段时间对她的气息格外敏感,但应当……不是这样的敏感吧?
难道有哪里出错了?
她仔细回想一番,觉得自己的手法一点问题都没有啊。
既然不是自己的问题,那肯定就是他的问题了。
她盯着青年轻轻颤抖的身躯,小声问了句:“你是很痛吗?”
闻清衍指甲掐入掌心,强迫自己提起精神压下反应,他仰起头,慢慢往后挪了些,轻轻道:“不痛了。”
“哦。”
见他已经没事了,贺楼茵起身离开,走出两步后她又回头,伸出手在他眼睛前晃了晃,青年的无神的眼睛一眨不眨,就连睫毛都没有颤动一下。
“你的眼睛还要多久才好?”她问道。
闻清衍垂下眼睫,心想她这是在嫌弃他是个瞎子吗?
“应该再有三五日吧……”他其实自己也不太确定,按他的估算,眼睛应当昨日便会好,可不知为何他依旧不能视物,入眼其实也不是完全的漆黑,他能够看见模糊的光线,却无法辨清细节,就好比贺楼茵此刻站在他面前,身上却像糊了一团云雾。
贺楼茵垂首俯视着青年无助的可怜模样,叹了口气又重新提起她先前提过的共感建议,毕竟他现在是她的情人了,共享一下视觉也没什么。
闻清衍却摇了摇头,“共感术没有用的。”
他的失明并非是因为共感一术,也不是同心咒,当初杀炎兽时为了堪破幻象,他短暂的用眼睛去沟通这片天地,使藏在虚幻中的真实现形,但代价是他的眼睛会有一段时间不能视物,通过任何方式都不能。
这是这片天地的规则。
他又重复了一句:“很快便会好。”
贺楼茵见他坚持也不再劝了,她看着青年手忙脚乱的整理衣服,十根衣带系错了八根,忍了一会还是没忍住,她蹲下身来替他将衣带一根根系好,温热的手指划过青年腰腹肌肉时,贺楼茵感觉面前的青年身体突然抖动了一下。
“你……”她犹豫着说,“痛就不要忍着。”
刮骨疗伤之痛的确非常人能忍,就算他抱着她哇哇大哭,她也能理解的。
当然,也不会放过嘲笑他的机会的。
“我没有。”
闻清衍低声反驳,低垂的眼眸中满是羞耻,方才她的指腹擦过他腰腹时,他的头脑有一瞬空白,反应过来时竟已经像个木偶一样任她在摆弄完了。
他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摸索着往屋外走去,试图逃避这紧追不舍的耻意。
贺楼茵疑惑问他:“你要去哪里?”
外面都天黑了,他难道不用睡觉吗?
闻清衍走到门边,摸索着打开门闩,飞快推门而出,“先前出了一身汗,我去洗澡。”
贺楼茵盯着他踉跄的背影,心中困惑:他都看不见了,洗完澡怎么穿衣服?
难道又要她帮他穿?
到底谁才是主人!
她哼了声,对着屋外的人说道:“我是不会帮你穿衣服的!”
门外传来青年咬牙切齿的声音:“我自己能穿!”以及一句防贼似的话,“你别偷看。”
谁要偷看了?
她要看也是光明正大的欣赏好吧?
再说了,都答应当她的情人了,给她看两眼又怎么了?
小气鬼。
贺楼茵重重将门关上,躺回床上拿出从荒墟中得到的白鹤令开始欣赏。
地得一以宁。
也不知道集齐五枚白鹤令会发生什么。
还挺让人期待的。
门外水声不断,贺楼茵翻了个身,趴在床上召出青鸟给暮晚风传信,说她明天就回南山,让她不要担心。
接着给徐临渊也送了只青鸟,问他有没有按计划行事,如果他敢坏了她的事的话,她明天就去知守观把他家那棵五百年的扶桑树拔了。
过了会儿,暮晚风的回信与徐临渊同时到达了。
贺楼茵盯着两只青鸟看了下,决定先听徐临渊说话,青鸟吐出徐临渊急促的话语:“大小姐你什么时候回来那个不老城的少君他居然拿出了五行庐的传承还有本族谱族谱上写着他不知道哪一辈的亲戚是五行庐第不知道多少代弟子并且他要上审判台指认你与不老城勾结夺取魔源——”
掐断。
不爱听,不想听。
她又点了下另一只青鸟,吐出的却并非暮晚风,而是南山剑宗那个自称术士却连命都算不准的苏长老的声音。
苏长明语调一如往日,讲话也是一堆废话中夹杂一两句重点,贺楼茵听了半天终于从他一堆乱七八糟的关心中得知道宫请出了明镜台的勘玄镜,要众人齐聚审判台审问闻清衍。
贺楼茵问了句:“怎么不审我?”
动手试图杀人的是她,强行带走闻清衍的也是她,怎么却不敢来找她的麻烦?
青鸟回道:“也许是因为你姓贺楼吧。”
贺楼茵听完沉默了。
过了会问:“他不也姓闻吗?难道闻家主就这么放任北修真欺侮他的儿子?”
青鸟沉默了阵,忽然叹了口气:“这事有些复杂。”
贺楼茵从它絮絮叨叨的话语中总结出了:原来闻清衍十六岁的时候就被闻家主逐出了家门,并放言死生不问,并且这次道门审判闻清衍也有着闻如危的暗中推动。
贺楼茵啧了声,目光落向紧闭的木门,心想这人可真可怜。
不过她没有什么兴趣去关心别人的家长里短,她捏了两下青鸟的尾羽,问道:“法家的申仲轩现在在哪?”
青鸟:“在我这。”
贺楼茵:“……”
那可真是太好了,都不用她到处跑找人了。
“你跟他说,我要借法家的权衡一用。”
说完便掐断了与苏长明的青鸟传讯,转头与另一人说起话来:“徐大剑客,你想赚钱吗?”
徐临渊:“……”
知守观也没穷到这种程度吧。
只不过,她给的实在有点太多了。
他默了半晌,“我会帮你的。”
……
闻清衍洗去满身黏腻汗水,摸索着穿好衣服,却并没有往房间里走,白鹿的虚境中的小屋只有一个房间,房间里也只有一张床,他回头看了眼黑漆漆的房间,心想她既然已经睡下了,他就不去打扰她了。
他坐在屋檐下,视线微落,安静的发着呆。
莹白的月光为青年的身影增添了几分落寞。
他摩挲着腰间那根被修补好的宫绦,这是她留给他唯一的东西,他小心维护了十年,却被她毫不在意的斩断,就像她一点也不在意他们曾经的情深似海一样,轻飘飘就将他忘了个干净。
他想让她记起他来,问问她不告而别的那些年里是否对他有半分愧疚,却又种下同心咒,想让她重新爱上他,让她也体会下被所爱之人抛弃的痛苦。
可是,闻清衍不明白,到底是哪一步出了差错?
他怎么就给她当起了情人来?
还是见不得光的那种。
算了,算了。
闻清衍想,大不了就让她失去一个好使唤的仆人,也够她失落一段时间了。
可也只有一段时间啊。
他觉得自己像个卑劣的盗贼,用尽手段在盗取她的目光。
如果她的目光能一直停留在他身上就好了。
身后的木门吱呀推开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贺楼茵披着外袍走出,对着坐在石阶上的青年悠悠说:“闻闻,你要倒大霉了。道宫准备让你上审判台呢。法家的人都来了。”
闻清衍望向声音的方向:“魔源已经被取出了,他们总不能还打算杀了我吧。”
贺楼茵抛着那个存放魔源元珠玩,眼中一片冷漠,“也不一定哦。”
闻清衍不以为然,准备越过这个话题问她是怎么知道拔除魔源的方法时,听见她轻飘飘说:“我的二师兄就是这么死的。”
贺楼茵一直无法理解,二师兄为道门奉献了一生,只是不小心沾染了魔源,为何道门就要对他斩尽杀绝?
就算他体内的魔源无法拔除,但只要将他关起来,不危害到别人不就行了?
贺楼茵已经记不太清二师兄死亡那天的景象了,只记得那天罪恶海之上的浪花很大,大到她听不清师兄的声音,师兄对着罪恶海纵身一跃,身体被海水之下的恶灵吞噬,她连他一片衣角都没能捉住。
那是贺楼茵第二次体会到何为亲人的离去。
是某个阳光灿烂的下午,母亲不再会站在桃树下,温柔的望着她。
也是某个霞光洒落的黄昏,山路的尽头永远都等不到风尘仆仆赶回宗门,仍不忘给她带回一串糖葫芦的二师兄。
那天她提着剑去质问师尊,就像十多年前提着剑冲进火中质问父亲与母亲一样。
可师尊却说,他是自愿的。
二师兄在异兽完全占据他身躯前,愣是挣扎出了一丝意志。他靠着那丝意志,一步一步走向罪恶海,用罪恶海的海水溶解魔源与自己的躯体,跟异兽同归于尽,
师尊说那一天二师兄一步也没有回头,他怕他回头了,就再也无法向前迈出一步。
她安静地听完了,随后提着剑就去了荒墟,她花了数月从荒墟中带出了一缕魔源,又花了许多年,研究出了能够克制魔源的剑意。
也是第一次,在闻清衍身上试验成功。
她想,应该不会有第二个二师兄了。
闻清衍安静地听完了她的话,最后他问:“你救我,是因为不想见到你二师兄当年的的悲剧重现吗?”
贺楼茵点了点头,想起他现在看不见,便说道:“有一部分吧。”
另外一部分是则觉得他好看,还没搞到手就死掉的话,有点可惜。
闻清衍听后,心中忽感失落,原来在同心咒的影响下,她对他的情,也只有这么“一部分”吗?
他忽然觉得很不公平。
凭什么她可以轻飘飘忘记一切,重新开始新的生活,却徒留他一日复一日在爱恨中挣扎。
他很想扣着她的肩膀,摇晃着她的身体,用尽全力将少年时的那些爱恨纠葛全部告诉她。
可他最终什么都没有说。
他太了解她了。
她只会冷漠看着他歇斯底里,最后等他说完了说累了说够了,微笑着轻飘飘说一句:哦。
我知道了,但那又怎样,我又不记得了。
如果他继续纠缠的话,她则会很不耐烦,不耐烦的结果则是他将会再次被她扔下。
他最后说:“谢谢你。”
“不客气,”她微笑说,“救你只是顺手的事,我只是想试验一下这个拔除魔源的方法究竟行不行,你不用太有心理负担。”
闻清衍忽然觉得照在身上的月光有些冰冷,透着刺骨的寒。
他默了默,平静问:“如果我死在审判台上了呢?”
你会不会为我留下眼泪?
哪怕只有一滴。
贺楼茵轻眨了下眼,她觉得今天这个俊美青年的情绪很奇怪,一会高兴,一会沉闷,一会又生气,他的情绪太复杂了,她读不懂,也没有兴趣读懂,她只是微笑着说:“你不会死的。”
她还没搞到手呢,怎么能让他轻易被道门那些人杀死?
夜色微凉,虚境中的毫无温度月光洒落大地,这里没有风声,二人相互不说话后,空气一片安静,呼吸声清晰可辨。
贺楼茵盯着青年无神的眼睛看了一会,突然俯身,指尖挑起的下巴,拇指划过青年的下颚线来到柔软的唇瓣上,直接按了上去,轻轻碾着。
“我们来做一些情人之间该做的事吧。”她轻快说。
闻清衍紧紧抿住唇,咬紧了牙齿,他想起许多年前,她还爱着他的时候,总是喜欢将手指伸进他口中,逗弄他的舌尖。
也不知道这么多年过去了,她的爱好是否有改变。
贺楼茵用实际行动告诉了他:没有。
那跟手指轻而易举的撬开他的唇瓣,指甲抵在他咬紧的牙齿上,试图打开他口腔的最后一道防线,闻清衍死死咬住了牙,不肯她再进一分。
他绝不要让她如此轻易就得到他。
她应该也体会一下爱而不得的感觉。
“你不喜欢这样?”
见他一直不肯松口,她疑惑问。
闻清衍没点头也没摇头,他身体一动不动,微仰着头,那双无神的眼睛中此刻氲满了水汽。
又哭。
他为什么这么喜欢哭?
贺楼茵歪着头,思考着难道他真不喜欢这样?
算了。
第一次就放过他吧。
她的手指离开他的唇瓣,将晶莹水渍擦在他衣服上,弯下腰轻轻在他眼睛上亲了一下,欣赏着他轻颤的眼睫,与绯红色的眼尾。
真好看。
她按了按他的眼尾,准备问他喜不喜欢这样时,山神白鹿突然窜进虚境内,声音着急:“北修真的人来了。”
“来了就来了呗。”她无所谓地说。
反正是意料之中的事,本来就没打算一直逃下去。
“来的是四通神的玄武通神。”白鹿补充。
“啊?”贺楼茵挑了挑眉,“那可真是麻烦了呢。”
北修真的四通神与南道真的七圣者,均是已破生死境的大陆强者,而她现在离破生死还差一场情。
换言之,就是她目前还打不过。
贺楼茵不喜欢做无意义的事,但她也不喜欢让别人成功得太容易,她对白鹿说:“你的这片林子一会可能要倒霉了。”在白鹿脸色变差前,她急忙补充,“不过我的师弟师妹们回来帮你重新种好的。”
白鹿叹了口气,无奈说:“南道真的人也在,还有,你这次可别给自己玩脱了。”
这次?
之前她还有玩脱过吗?
贺楼茵不太记得了,也不在意,闻清衍不知何时从地上起来了,站在她身后也不吱个声,她回头时差点被吓一跳。
“闻闻,不用担心哦。”她微笑说,“你不会死在审判台上的。”
她牵住闻清衍的手,领着他一齐走出虚境。
虚境外站着北修真的玄武通神叶青与南道真的——苏长明。
啧,老熟人了。
她抱臂立于十几步外,语调轻佻:“是道宫宫主派你来的?他怎么不亲自前来?”
叶青来之前便听苏长明说过他这个师侄性情顽劣,但他怎么说也是个通神强者,还能搞不定一个黄口小儿吗?
但等他亲眼见到了贺楼茵后,忽然就觉得此行恐怕不会那么轻易了。
怪不得临行前宫主会特意提点他一句:此女脾气甚差。
不过叶青联想了一下她的出身,觉得她确有脾气差的资本。
叶青礼貌说:“还请贺楼小姐与闻公子随我前往审判台。”
“我犯什么事了?你要审我?”贺楼茵掀了下眼皮,扫了一眼叶青,又望向一旁的苏长明,“什么时候北修真可以插手南道真的事了?”
苏长明微笑:“玄武通神请慎言。”
叶青皱了皱眉,指着闻清衍说:“请贺楼小姐先将闻公子交给我,再随我一同前往审判台。”
“我犯什么事了?你要审我?”
贺楼茵又重复了一遍这个问题。
叶青也同样重复了一遍他的话。
反复几次后,叶青确定了一件事:这姑娘在玩他。气得顿时便要出手教训,却被一旁的苏长明拦住。
苏长明的表情依旧温和,但眼中的不满意味不言而喻,他一句话没说,叶青却读懂了他的意思:允许你们北修真之人进入南道真地界找人,已经够给面子,这里不是北修真,轮不到你在此对南道真之人放肆。
他闭了闭眼,拿出了道尊谕令,高声说:“还请贺楼小姐与闻公子随我走一趟审判台。”
道尊谕令一出,天下道者皆须依令行事。但贺楼茵仍旧不为所动,她指了指自己和闻清衍,“你好像忘记了一件事。”她放慢语调,以确保叶青能听清每一个字,“我姓贺楼,他姓闻。”
“闻家已同意他上审判台。”叶青沉声说。
贺楼茵明显察觉到身边人身体抖动了一下,想了暮晚风与她说的闻家那些事,她安抚地捏了两下他的手指,“别担心。”
她依旧没动,抬头望着天空,像是在等待什么。
气氛一时僵持。
贺楼茵不得不承认,尽管她再怎么不喜欢贺楼宇,但他的名号拿出去唬人的确好使。
就比如现在,分明面前这个玄武通神已经气得想直接动手,但碍于苏长明道真圣者的实力与贺楼家的权势,不得不耐着心对她好声劝说。
可是不行,她可以去道宫,但绝对不是跟着叶青前去。
忽然间,天地风云变幻,一道夹杂着潮湿海水的声音在这片林中响了起来,震得树叶簌簌落下。
“道者温酒,请贺楼小姐前往青崖山一叙。”
贺楼茵仍旧没动,她指着闻清衍问:“他呢?”
林中沉静了一会,那道声音重新响起:“在你离开青崖山之前,我以道宫宫主的名义向你保证,他不会有一丝一毫的损伤。”
得到担保后,贺楼茵这才冲叶青笑笑:“请带路,玄武通神。”
她的笑意太过灿烂,灿烂到仿佛方才的争执从未发生过。
叶青心想此人变脸的速度也太快了吧。
跟百里澜有得一拼。
蜀黎山离东海也有千里之远,好在这次由叶青直接劈开了一道空间裂缝,免去了她的晕船之苦。
闻清衍登上审判台的日子定在三日后,因此道宫暂时将他关押在望春台。
贺楼茵去往青崖山前避开众人去看他时,悄悄将春生剑塞入他怀中,附在他耳边轻轻说:“放心吧,主人会将你带出审判台的。”
闻清衍摸着手腕上化为剑镯的春生剑,忽然叫停她的脚步。
“怎么了?”他问。
“你那个拔除魔源的方式,不要对其他人用。”他在她发问前补充说,“有缺陷。”
“知道了。”她懒懒回道。
她又不是圣人,这种累死人还一个不小心就会对自己造成反噬的方法,偶尔用一次就行了。
她摸了摸掌中封印着魔源的元珠,思考着一会该如何用这颗珠子从那个死老头身上敲诈点东西出来。
青崖山下,老青牛已等候多时。
青崖山上,道宫宫主对着翻涌的云海忽然叹了一句:“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
“折花会的花,开了。”——
作者有话说:夹子凄凄惨惨坠机了,于是忙碌的社畜决定挑战一下日六(划掉)日五吧~
第26章
贺楼茵离开后, 望春台重新回归了安静。
好歹他也是闻家的人,道宫中人并没有捆住他的手脚,只是不允许他离开这间道殿, 并封住了他的修为。
门被紧紧关着,光线只能从窗户缝透进来。
透进来也没用。闻清衍想,他反正又看不见。
眼睛怎么还不恢复?
他触碰着手腕上化作剑镯的春生剑,呼吸间暴露出此刻焦急的心情。
春生剑似乎能感应到他的情绪, 自剑身上生出一朵小花递到他面前, 可它却不知道眼前这个人族此刻不能视物。见他迟迟不肯接它的花, 春生剑有些急了,它同它的主人一样没有耐心, 像一尾鱼一样滑溜溜的从他手腕脱出,碰了碰他的蜷着的手指。
闻清衍怔了下, 手指微动,春生剑就借着这个机会钻入他掌心, 将自己化成一朵晶莹剔透的花朵躺下。
这个人族的掌心很温暖。
闻清衍小心地用手指触摸, 摸出小花的形状后,轻轻笑了下,“你和你的主人一点都不像。”
春生剑顿时就不高兴了, 它是它主人分出一魄炼成的,主人的意志就是它的意志, 怎么可能不像。
小花咬了一下闻清衍的掌心。
不痛, 但有点痒。
闻清衍说:“你这一点倒是挺像你主人的。”
总是喜欢咬他。
仿佛他是块糕点一样。
春生剑得到了满意的回答, 重新化为剑镯缠绕在他手腕。
门外传来脚步声, 闻清衍扯下袖子将春生剑藏好。
沉重的大门被推开,光线倾泻进道殿内,强烈的刺痛感使他忍不住闭了闭眼。
脚步声在他面前停止了, 可来人却并不说话。过了会,面前的椅子在地板上摩擦出吱吱声,来人在他面前坐下了。
门依旧开着,他不习惯这样刺眼的光线,干脆扯下手腕上那截发带蒙住眼睛,问道:“你是谁?”
来者静默了会儿,给他倒了杯茶,轻声慢语:“我是苏长明,南山剑宗的侍剑长老。”
闻清衍垂下眼,原来来的是南山剑宗的人。
“见过天璇圣者。”他温声问好。
“哎?何必如此生疏呢。”苏长明拉了把椅子在他面前坐下,自顾自的给自己倒了杯茶,呷了口后突然问:“你手腕上是不是有枚殊离花印记?”
闻清衍悄悄握紧了左手,犹疑问:“天璇圣者为何这么问?”
“你就说有没有吧?”苏长明望着他,笑眯眯问。
闻清衍脑中飞快思索他这么问的缘由,最后还是选择了隐瞒:“没有。”
“咦?这怎么可能?”苏长明皱着眉,手指摩挲着杯沿,喃喃说,“我算力虽然不及禅子,但也没差劲到连个因果牵扯都能算错吧?”
显然,他还是对贺楼茵那封劝他去北修真精进一番道法的信耿耿于怀。
于是他又当着闻清衍的面起了一卦,卦相出现后,他心中即刻有了决断,虽然不明白面前这年青人何故对他说谎,但没找错人就行。
他拍了拍闻清衍的肩膀,和蔼说:“叫我声舅父听听。”
“啊?”
闻清衍愣在原地,呆若木鸡。
什么舅父?
他哪来姓苏的舅舅?
苏长明不满的“啧”了声,好心解释:“你难道不知道吗?阿茵的母亲是我的姐姐。”
闻清衍彻底呆住了,他好半天才发出微弱的声音:“我和阿茵不是……不是那种关系。”
他只是她的情人,她压根就没对外承认过他的身份。
苏长明却不管,仍旧乐呵呵地望着他,大有今天等不到这声“舅父”他就不走了的架势。
袖子的春生剑这时也轻轻戳了戳他的手臂,像是在催促他。
闻清衍动了动嘴,好半天才低低喊了声:“舅父。”
这声“舅父”使得苏长明朗声大笑,他又拍了拍他的肩膀,夸赞道:“好孩子。”
闻清衍缩了缩肩膀,很想将脑袋埋到袖中,但他却有个问题不得不问:“您怎么知道殊离花印记?”
这是他们之间的道侣契印,是他教会她,但却是由她主导签订的。
苏长明笑了起来,笑容和煦灿烂,“我也是个术士。”
闻清衍这才想起,南道真的天璇圣者虽然归属南山剑宗,却并不修剑道,反而专研于术法。
“所以她为什么,不记得我了?”他轻轻问。
苏长明沉默了下,“这个问题,我也不知道。”
他也很好奇,在他的姐姐离开后,他这个侄女消失在外的那一年究竟发生了什么。
不仅将自己弄得身受重伤,本命剑都碎了一半,甚至还丢了一些记忆。
闻清衍忽然问:“她是在哪一年回到南山的?”
苏长明回想了下,“照夜五百六十八年,冬末。”
照夜五百六十八年,这一年发生了两件不大不小的事。
第一件事便是人族出了位叛道者。
第二件事则是贺楼家最具天赋的小女儿,将自己的名字从剑碑上划去。
这两件事一件发生在春天,一件发生在冬天。
前一件事在轰动修行界前,被道门压了下去,除了道门高层外几乎无人知晓;后一件事则被贺楼家主一句“小女顽劣”轻飘飘揭过。
总体来说,照夜五百六十八年只是这片大陆历史中平平无奇的一年,史书用于记载它的笔墨甚至都撑不起半页纸。
但对于闻清衍来说,却是他短暂人生中最浓墨重彩的一页。
照夜五百六十七年冬,一个不被所有人认可的少年离开了家,在悬枯海岸的碧云镇租了一间破烂屋舍,他躺在床板上,冬夜刺骨的风吹得他全身发寒。
但在一个冬天死去也太过寂寥。
他望着院中那棵堆满落雪的槐树,心想等到它开出第一朵花后,他再结束自己这可笑的一生。
照夜五百六十八年春,与槐花一齐落下的,还有一位姑娘。
他的人生从此翻开了新的一页。
苏长明继续说:“我记得那天是冬至过后没多久,”他陷入回忆中,“我那天得知贺楼家发生的事,决定去将她寻回南山。”
“你知道的,我姐姐只有这么一个孩子,我也只有这么一个外甥女。
“但我那天找到她时,她的身上都是伤,本命剑也碎了。
“我问她是谁伤了她,但她闭而不答,只说要去月老庙,她和一个人约好了在那里见面。
“我问她是谁,她却说不记得了。
“她应该是失去了一段记忆。”
……
青崖山下,贺楼茵跟老青牛大眼瞪小眼。
她回头望着叶青,难以置信说:“你确定这一把老骨头能驮得动人?”
“青崖山不可御空飞行,”叶青面无表情说,“那不然你走上去。”
“呵呵。”
贺楼茵扯着嘴角笑了两声,想要召出春生剑直接飞上去却摸了空,愣了一下才想起来她将剑放在闻清衍那了。
想要他继续每天帮她修剑,也不知道他懂没懂她的意思。
她抬头望了望高耸入云的青崖山,估算了一下距离,回头朝叶青笑了下:“我今天偏要在青崖山御空飞行,有本事你就让山顶上那个死老头把我打下来。”
“那是道宫宫主!”叶青朝她怒道。
贺楼茵耸耸肩,不置可否,她指尖凝出一道剑意,朝山上一甩,林木纷纷摇晃,树叶簌簌落下。她将叶青的怒喊扔在身后,踩着被剑风吹落的树叶,来到了道宫宫主面前。
老青牛去叶青匆匆赶来时,她已经在和道宫宫主下棋了。
叶青刚想控诉一番她的恶劣行径,那位满头白发的老头抬头淡淡瞥了他一眼:观棋不语。于是他只能暂时咽下这口气,拱了拱手告辞离去。
看到她就烦。
“我要黑子。”贺楼茵说。
道宫宫主点了下头,将装着黑子的棋篓推到她面前,贺楼茵从中捻起一枚黑子,对准棋盘正中心放了下去。
起手天元。
他心想,这姑娘要么棋艺高超,要么是个臭棋篓子。
但他都猜错了。
贺楼茵不太会下棋,她只是觉得落在正中心比较好看。
对称。
道宫宫主挨着她落下子白子。
贺楼茵接着在黑子旁边落下一子。
黑子旁又接了一枚白子。
黑子旁再落一黑子。
道宫宫主的脸色难得浮现古怪,他谨慎地在白子旁又落下一白子。
白子旁多了一黑子。
黑子旁多一白子。
五枚黑子连成一条线。
贺楼茵高兴说:“我赢了。”
道宫宫主,这个见惯了大风大浪的当世最强者,此刻脸上的表情已无法用言语形容,既震惊又茫然,他不解道:“你怎么就赢了?”
她连他一子都没吃掉。
贺楼茵手指在五枚黑子上划拉了一下:“五点一线,我赢了。”
道宫宫主沉默了,他久久说不出话。
“你这是什么棋?”
他想,他今天就算是输也得输个明白。
“五子棋啊。”贺楼茵奇怪道,“你连这都不知道?”
不知道。
他是真的不知道。
温酒心想,如今山下世界他已经落后太多了。
他定了一下心神,“重下一局,这次下围棋。”
“好啊。”贺楼茵答应了,她将自己的棋篓与道宫宫主的调换了一下,“这次让你先。”
道宫宫主捻起一枚黑子,慎之又慎的放在了右手边的星位。
贺楼茵扫了眼,落在了自己左手边的星位。
道宫宫主捻起一子落在她的白子旁边。
贺楼茵捻起一子落在他右手边那白子的旁边。
如此反复几次,温酒忍不住了:“你到底会不会下棋?”
贺楼茵“啧”了声,不满道:“你棋品怎么这么差?”
温酒闭了闭眼,他心中不免怀疑,将大陆的希望寄托在这个人身上,真的靠谱吗?
见他迟迟不落子,贺楼茵催促,“快下啊。”
温酒认命了,他跟她玩起了对称游戏。
很快,棋盘便只剩下最后一处天元位。
温酒捻起最后一枚黑子,落了上去。
“你没有子了,”他如释重负说,“你输了。”
贺楼茵摇头,“不,我还有一子。”
她拿出那枚存着魔源的元珠,轻轻放置在了天元位的黑子上。
天地忽然归于寂静。
山间的风不再吹了,青空中的云也不再动了,就连路过的鸟儿也停下了翅膀的扇动。
贺楼茵沉静望着面前这个看起来快要行将就木的老人,耐心等待着他的回答。
许久后,他说:“你赢了。”
“那就按我的计划来。”贺楼茵说完,朝青崖山中挥出一道剑意。
风重新鼓动,云海翻涌出万丈霞光,飞鸟一时没反应过来砸向地面,被一阵风托起,它借着这道风振翅直入万丈青空。
贺楼茵转身离开,走出两步回头,盯着温酒的眼睛一字一句说:“我的母亲不是叛道者。
“她只是选择了她自己的‘道’。
“与我们不同的‘道’。
“但殊途却未必不能同归。”
……
苏长明离开后,闻清衍坐在冰冷的地板上,将脸埋入袖中,肩膀细细颤抖着。
春生剑不明白眼前这个人族为什么突然发抖。
是很冷吗?
它飘了出来,戳了戳青年的发髻。
青年不理它。
春生剑又碰了碰他后颈。
青年身体抖了一下,茫然从衣袖中抬起头来。
春生剑飘到它面前,打量着面前青年。
他的眼睛里怎么有那么多水?
这就是主人经常说的“哭”吗?
他为什么要哭呀?
他的眼泪挂在睫毛上好像珍珠呀。
要不要安慰他?
主人在的话应该会安慰他的吧?
该怎样安慰他?
春生剑想起自己因剑身上的裂纹感到难过时,主人总会轻抚它,说它会变好看的。
那……摸一摸这个人族?
春生剑化为一朵小花,伸出枝叶碰了碰地上这个人族的脸颊。
好软。
怪不得主人那么喜欢他。
它又多碰了几下,枝叶划过脸颊细密的茸毛,肌肤上泛起一阵痒意。
在那片枝叶试图触碰他的唇瓣时,闻清衍终于反应了过来,他急忙阻止春生剑,轻声嗔道:“你怎么跟你的主人一样……”
一样恶劣。
春生剑突然被捉住,很不高兴挣了挣,没挣脱,只好用叶子碰了碰他的手背。
快放我出来!
闻清衍无奈笑了笑,他从怀中找出那枚存储着月辉与星辉之精的瓶子,从里面倒出一点喂给了春生剑,“就剩这么多了,我的修为被封住了,暂时无法收集新的月辉和星辉,你接下来可能要饿两天了。”
春生剑刚饱餐一顿便惊闻噩耗,顿时蔫了下去,花朵垂下茎干,无精打采的趴在闻清衍手臂上。
闻清衍好笑地望着它,还真是剑随主人。
也不知道她现在在做什么。
……
贺楼茵离开青崖山,准备去找申仲轩时,却在山下见到一个讨厌的人。
贺楼风站在树下,隔着数十步远遥遥望着她。贺楼茵假装没看见,贺楼风直接伸手拦住了她的去路。
“做什么?”
贺楼茵皱着眉,冷哼一声一把推开贺楼风,贺楼风向后踉跄几步,扶着树干稳住身形,沉声问道:“你为何要出手救闻二公子?”
她不耐烦道:“关你什么事?”
贺楼风吸了一口气,望着他这个仿佛正处于叛逆期的妹妹,温声劝说:“闻家人没一个好东西,我不希望你做出错误的决定。”
贺楼茵冷笑:“什么叫错误?什么叫正确?贺楼宇——”
“阿茵,慎言!”贺楼风急忙大声打断她。
贺楼茵望着面前的青年,脸上尽是失望。兄长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她不认识的模样的呢?
她忽然很怀念从前那个总是会接受她所有无理要求,哪怕是要在白帝城放上一夜烟花这种也会欣然同意的兄长了。
她现在长大了,也看过很多场烟花,可她却再也没有见过比十二岁生辰那年更璀璨绚丽的烟花了。
“兄长,”她说,“如果闻清衍上审判台那天你没有站在我这边,这将会是你听见的最后一声兄长了。”说完,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贺楼风凝望着她逐渐变小的背影,心中愁绪万千。
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呢?
为什么她不肯再信他一次呢?
最后,他摁了摁眉心,对着青崖山的老青牛说了句:“还请您告知宫主,贺楼家将不参与审判台会审。”说罢,他转身离开。
他自嘲的想,他果然还是只会逃避。
真懦弱啊——
作者有话说:四舍五入,也算是日五了(对手指)
ps:作者的围棋水平很业余。但一般来说是不会有人起手下天元的,除非ta是吴清源转世~这里“起手天元”只是单纯的艺术夸张行为。
当然也不是不能下天元,理论上只要你算力足够,想下哪就下哪……
第27章
距离审判台会审还有两天, 贺楼茵决定去找法家的申仲轩借一下权衡——这件法家的圣物传说可明是非、辩虚实。
中途听周挽月说,闻如危写了封信向贺楼家家控告她在荒墟伤了他两条胳膊,结果贺楼宇只轻飘飘回了句“知道了”, 连半分抱歉的表示都没有,他气得直接带领闻家护卫去往贺楼家,准备当面讨个说法,结果连白帝城的大门都没进去, 灰溜溜地又回了闻家。
贺楼茵笑了笑, 对此早有预料, 她既然敢做,便有把握让闻家的人无法找她的麻烦, 闻如危这个连生死境门槛都没摸到的年青人,在贺楼宇这个白帝城剑圣面前, 也不过是蝼蚁罢了。
唉,生死境, 还真是道途上最难的一道关卡啊。
贺楼茵对着手腕上那枚暗淡无光的殊离花印记吹了口气, 惆怅地想着她那命中注定能助她突破生死境的情缘,究竟什么时候才能出现呢?
早点让她还了这场莫名其妙的情吧。
他愿意配合的话,无论要多少金银珍宝她都可以给的, 甚至也可以给出她贺楼茵夫君的名分。要是不愿意配合的话……贺楼茵想了下,那她只能暂时抛弃一下某些美好品德了。
申仲轩此刻并不在道宫, 明法殿的道者告知他此刻去了青崖山, 贺楼茵扑了个空, 她耸了耸肩, 留了封信给他,又顺便问了下那个害得她新找的情人要上审判台被众人会审的罪魁祸首祸首在哪里?
道者告诉她因为元颂诬告苍王府周挽月与南山剑宗暮晚风的缘故,他同样也被关押着。听完后贺楼茵轻轻笑了下, 问他被关在哪里?道者怀疑地看了她好几眼,拒绝回答这个问题。
嘁。不说就不说。
干嘛用那种:你是不是想去杀人灭口的眼神看着她?
她是那样的人吗?
怎么说自己也是名门正派的弟子,就不能是关心问候吗?
一来一去又浪费了不少时间,等贺楼茵抵达望春台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
她干脆利落地敲晕了门外看守的道者,大摇大摆走进了殿内,像回到自己家一样,随便拎了张椅子往上面一瘫。
好累。
如果这时候她的好仆人能替她揉一揉肩膀就好了。
她的视线在殿内巡视,寻找着她的好仆人。
冰冷的月光从天窗中倾泻而下,落在蜷缩在角落里的青年身上,他双臂环抱住小腿,脑袋埋在膝盖上,肩膀却细细抖着。
他很冷吗?贺楼茵奇怪想着。
闻清衍并不是冷,相反,他此刻很热。
身体在发烫。
但并非是得了风寒。
肌肤下的血液在沸腾,叫嚣着冲上大脑,腹下隐隐作痛。
他不知道这是怎么了,只知道现在很渴望……渴望被人触碰。
不,不可以。
他不可以让除了她以外的任何碰她。
可是很难受。
皮肤上很痒,尤其是尾椎骨。
他此刻竟有些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
不得已,他只好整个人蜷作一团,用发带将自己的双手捆住,以防做出一些难堪的举动。
忽然,一只柔软的手落在他后背,轻轻拍了两下,温润的女声传来:“你怎么了?”
是她。
她怎么来了?!
闻清衍肩胛骨骤然收缩,他死死掐住掌心,竭力发出正常的音节:“没什么。”
贺楼茵皱了下眉,他身上分明烫得要死,怎么嘴还这么硬?
生病了就是生病了,又不是什么丢人的事。
她走到青年面前蹲下,手掌从他胸膛与膝盖的缝隙处挤进去,掐着他的下巴迫使他仰起脸来,手掌覆上他额角,竟被烫得缩了回来。
“你发热了。”她说。
闻清衍闭着眼,抿紧了唇,没反驳也没回应。
“要替你喊医师吗?”她好心问。
闻清衍摇了摇头。
贺楼茵不解:“可是你身上好烫,像快熟了一样,”见他仍是摇头,便皱着眉说,“你万一热死了怎么办?”
她还没搞到手呢。
说着,她起身准备去叫位医师过来,谁知闻清衍却一把拉住了她的手。
“别去。”蜷缩在地的青年仰起头来,那双湿漉漉的眼眸中竟充满了无助,“不要去。”他祈求着。
不要让他这副难堪的模样被别人看见。
“你……不要看我。”
他重新将头埋在膝盖上。
也不想让她看见他这副难堪的模样。
“为什么?”贺楼茵奇怪道。
殿内昏暗,贺楼茵没有发现青年的面容此刻正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红。
她松了手,从袖中掏出一块手帕,用茶壶中的凉水打湿,塞入闻清衍手中,“那你擦一擦?”给自己降温。
闻清衍愣着了一下,颤着声音问:“擦哪里?”
她难道要趁人之危吗?
外面还有看守的道者。虽然说他答应了做她的情人,但也不能在这种情况下做那种事吧?
这是什么奇怪的问题?
降温不就是擦自己的身体啊!
贺楼茵不解,又催促,见他仍是没有动,没好气说:“你难道还指望我帮你吗?”
她上前掐住他的脸,龇着牙说:“我才是主人!”
不。不要。
闻清衍突然庆幸自己的眼睛此刻看不见,不然他必定能从她那双透亮的瞳仁中见到自己狼狈万分的模样。
可是……
自己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这种反应,与她替他拔除魔源那天的一模一样。
“你那天,对我做了什么?”
他的声音很沙哑,贺楼茵听得眉头一皱,心说他一个修道之人身体怎么这么差?她好心倒了杯水递到他唇边,举了半天没人接后,她才恍然想起他现在还看不见。
算了算了,就好心帮他一回吧。
“张嘴。”她命令道。
“啊?”闻清衍茫然出声,一道冰凉的水流划过舌尖流入喉管,粗暴的喂水方式使他呛得直咳嗽,贺楼茵好心拍了拍他的后背替他顺气。
青年背部的肌肉明显紧缩了一下,他飞快用沾了水的锦帕擦了下脸,肌肤上的绯色稍稍淡了些许,也有勉强能分出精神与热意对抗。
可很快,就又败下阵来。
热意再次上涌,汗水浸湿了里衣,他此刻难受极了,意识飘飘忽忽,他狠狠掐了一把大腿,逼迫自己保持清醒,重复问了一遍,“你拔除魔源时,到底对我做了什么?”
她一定对他做了什么,不然他为什么会如此渴望她的气息?
贺楼茵委屈,她真的什么都没做啊!但见面前这人难受得实在厉害,又不肯叫医师,只好无奈说:“那我给你输一点真元吧。”说着,便一把抓住了闻清衍的手,与他十指交握,不由分说地将自己的真元渡入他体内。
真元进入的一瞬间,青年绷直了脊背,窄瘦的腰身弓起,瞳孔微微扩散,好不容易聚拢的意识随着她的触碰而消散。
“原来你是动情了。”贺楼茵盯着他衣袍下摆轻声笑了起来,拇指揉着他的唇,“需要我帮你一下吗?”
这种拔除魔源的方式,带来的副作用居然是这样的,她心想,看来下次替别人拔除魔源时,得将自己的气息先消除。
她可没有功夫去安抚每个人。
她用力在他唇上按了下,闻清衍牙龈作痛,他心中一惊:被她发现了!
他用力推开贺楼茵,慌忙往后挪去,“别碰我!”
贺楼茵扯着他的腰带将他抓回,凑近对着他眼睛吹了口气,“都是情人了,干嘛这么抗拒?”
青年睫羽轻颤,偏过头去,冷声说:“你注意场合!”
这里是望春台,门外还站着两个看守他的道者。
“所以你可千万不能发出声音啊。”她轻轻说,手掌却毫不留情的覆了上去,感受到形状后,惊叹了声,“哇,你挺不错的嘛。”
“你简直……无耻!”闻清衍试着推开她的手,却被她抓着反剪至身后。
“不要抗拒,很快就好。”她安抚道,“你也不想一直这样吧?”
闻清衍仍是扭动着身体想要逃离,贺楼茵抬起膝盖压住他小腿,手掌用力下压,拇指在衣料上打着圈,数圈过后,青年紧绷的咬肌终于松开,他喘出一口气后,死死瞪着她,“你这是在强迫我!”
贺楼茵哑然,衣服都没脱,怎么就成强迫了?
真是好心却被反咬一口。
感受到青年身上温度降下去,贺楼茵知道他已经恢复正常了,甩了甩手腕,懒洋洋说:“去给我倒杯茶。”
闻清衍胸膛剧烈起伏,像是气的,“我现在看不见,怎么给你倒茶!”
啊。又忘记这回事了。
“你的眼睛不会好不了了吧?”贺楼茵忧心说,她不喜欢欠别人因果,如果他的眼睛因她毁坏,那她岂不是得对他负责?那等她之后找到那位命中注定的情缘时,总不能对人家说“你做大,他做小”吧?
“会好!”他没好气说。
贺楼茵还是担心,“等审判台会审结束后,我替你找医圣过来看一看。”也不管闻清衍是否同意,她随即捏了只青鸟给了暮晚风,拜托她去找一下她们的师尊,请她老人家出面请那位坏脾气的医圣替这个漂亮又脆弱的青年看一下眼睛。
不过,说到审判台会审。
贺楼茵先前因逗弄青年而泛起的愉悦瞬间消失,她忧愁地往地上一躺,盯着天窗中的星星,忧虑说:“你那个兄长好像很想致你于死地。为什么?你们不是有血缘关系的亲兄弟吗?”
她虽然很讨厌贺楼风与贺楼宇,却从来没有想过去杀死他们。
讨厌一个人。
只要不见面就行了。
身边的青年陷入长久的沉默,就在她快要睡着时,听见他轻声说:“因为我的存在使他很难堪。”
他的存在,是闻如危无法跨越的世俗道德审判。
因为闻如危,爱上了他的继母。
也是他的亲生母亲。
闻家。
气象森严的宅院内,一眉目如画的妇人坐在嶙峋假山边的六角亭中,逗弄着笼中画眉鸟。她身侧立着一位俊朗青年,二人挨得极近,阴影处的衣袂交叠在一处。
“你见到阿衍了吗?他这些年过得还好吗?有长高吗?他的身形是瘦还是胖?”妇人脸上满是哀伤,“你有没有问问他,什么时候才愿意回来?”
身后的青年沉默着不说话,妇人又轻声唤了他几句,“小危?”她伸手向前摸去,“小危,你还在此处吗?”
“我还在。”闻如危走至她身前,轻轻扶住她的手臂,恭敬道,“母亲,我一直在。”
妇人抬起眼,那极美的眼眶中竟是一片空。
原来妇人竟是个天盲之人。
“母亲,天晚了,”闻如危轻声说,“夜寒风冷,我送您回房吧。”
“可是……”妇人还欲再问,闻如危却说,“若阿衍回来时见您卧病在床,难免伤心难过。”
妇人叹了口气,无奈同意了。
闻如危搀扶着她,小心地往内院走去,妇人摸到他的手臂上的伤,同样忧心说:“小危,你怎么受伤了?”
“一点小伤,母亲无需挂怀。”他温声安抚。
二人走了片刻,终于来到了内院,闻如危将妇人送回房,轻声叮嘱了下人几句,接着询问:“家主今日会回来?”
下人回:“家主尚在剑庐。”
闻如危点了点头,离开了。
无星无月的夜里,廊下铜灯闪烁如鬼火。
母亲、母亲。
他一点都不喜欢这么叫她。
“秋聆、秋聆……”他口中喃喃念着,“要这么叫才好。”
房中的灯火在他走后熄灭,闻如危克制住了回头的动作。
他叫闻如危。
如危,如危。
他这一生危如累卵,一旦行差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他有时候是真羡慕他那个蠢弟弟,羡慕他可以伏在她膝上,享受她怜惜的爱抚。又憎恶他那个无情无义的父亲,凭什么娶了她却不肯给予她分毫关心爱护,总将她一个人遗忘在深宅大院中?
他想,要是这个家中就只有他们两人。
该多好。
黑暗中。
闻清衍感受着身边人逐渐绵长的呼吸,轻轻叹了口气。
要是时间能一直停留在这一刻就好了。
他揽着贺楼茵的肩膀,托着她的后脑让她枕在他腿上。夜里的温度有些凉,他解下自己的外袍盖在她身上。
怎么总是不听他把话说完呢。
他的指尖停留在半空,却迟迟没敢抚上那张十年来每天都会出现在他梦境中的脸庞。
最后,只听得寂静的殿内一声怅然叹息。
天光微亮时,贺楼茵悠悠转醒,她揉了揉僵硬的脖子,晃了晃脑袋,对闻清衍说:“今天晚上我可能来不了了。”
“嗯,我知道了。”闻清衍垂下眼,轻声回道。
“不过你不用担心,”贺楼茵弯腰,脸凑到青年面前,认真说,“会审那天,我会出现在审判台的。”
“嗯。”闻清衍仍是低低应了声,等到她快要走到门边时,他急忙叫住她的脚步,“你的剑不拿走吗?”
“先放你那里吧,”她歪头笑了下,“你别忘了每天替我养剑。”
说完后,她便推门离开了。
门外两位道者在刺目阳光的照射下终于转醒,迷茫地揉了揉后颈。
怎么感觉脖子有点痛呢?
道者急忙推门查看屋内景象,见闻清衍仍端坐在室内后,才长长舒了一口气。
还好,还好。人没跑。
闻清衍夜里虽看不见,但白天是能勉强看见微弱的光芒,他抬头问:“两位道者是找我有事吗?”
“呃,没什么,”道者干声笑笑,“就是想问问闻公子可有什么需要的?”
闻清衍想了想说:“我想见一见宫主。”
……
青崖山,今日又来了一位新客人。
还是个瞎了眼的新客人。
老青牛在心里“啧”了声,迈着慢悠悠的步伐驮着瞎眼青年往山上走去。
山路的尽头,站着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
老青牛朝他投去一瞥,满是忧心。
你又老了些。
人哪有不老的。
太老了会死的。
人都是会死的。
说不通。
老青牛将背上的青年放下后,缓缓趴到榕树下闭眼休息。
它可不想那么早死。
“你来了啊。”老人冲着面前这个双目用绸带蒙住的青年和蔼笑笑。
“见过宫主。”闻清衍拱手作揖。
温酒上前摸了摸他的脑袋,像摸小孩子的头一样。
“上一次见你,还是十年前……”他的语气无限怀念,“没想到当年那个小小少年,如今竟已成为大陆屈指可数的八境命师。”
“劳您挂怀了。”闻清衍不卑不亢说。
“来来来,”温酒走到石桌前,朝青年招招手,笑说,“你也来与我下盘棋吧。”又道,“下围棋,可不是五子棋啊!”
“好。”闻清衍应下,通过光影判断石桌的位置,撩起衣摆坐在温酒面前,“您先手还是我先手?”
温酒犹豫了一下,“你先吧。”
也不能太欺负小辈了。
闻清衍忽然说:“忘了同您说,我现在视物模糊,得劳烦您替我执子了。”
温酒爽朗笑笑:“可以。”
又问道:“你第一子落于何处?”
“天元。”闻清衍平静说。
山中的风忽然凝滞,温酒执子的手迟迟不曾落下,他复杂不解:“为何是天元?”
怎么一个两个的,都爱起手天元?
有这么下棋的吗?
还是说山下现在流行这么个下法?
啧,棋圣那老头子要是知道百年后大陆的棋坛是这番景象,说不定会气得活过来。
“天下势,皆落于棋盘之上。”闻清衍平静说,“我算得尽,不知宫主可敢入局?”
温酒心想,现在的年青人可真是青出于蓝胜于蓝。
温酒忽然仰天大笑,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迸出。
九算子啊九算子,当年你从不下天元,说起手天元,先输一子,可现在却有人说他能算尽天下势
他笑够了后,轻轻将那枚黑子放在天元位。
这个白发苍苍的老者神色倏然凝重,他重新开始审视面前这个年青人,“让我看看,你究竟能不能算尽天下势。”——
作者有话说:非常感谢大家帮忙捉虫!看到了都会修改的。
第28章
日升日落, 星辰倒转。
这场棋局一直到道宫来人请闻清衍前去审判台时都未能分出胜负。
青年的背影消失在青崖山下后,温酒凝望着面前残局,久久没有说话。
在天下运势面前, 这场棋局的胜负已经无关紧要了。
温酒抬头看向天空,他的目光穿越厚重的云层,穿越云层背后沉睡的万千星辰,落在了一处虚境中。
这片大陆上有着数以千计的虚境, 却唯有云层背后的这处虚境最为神秘。
在许多年前, 这片大陆的人族并不知何为“道”, 也没有“修道者”的存在。直到有一天,一位手持书卷的年青人途经东海时, 夜空中落下一颗星辰。
他伸手接住了星辰,始知何为“道”。
然大道不可阐述。
青年提笔在他的书卷上写下一句话:万物一。
其所美者为神奇, 其所恶者为臭腐。臭腐复化为神奇,神奇复化为臭腐。
通天下一气耳。[1]
温酒陷入沉思。
五方山底下镇压的那只魔, 是否也生于万物当中呢?
……
审判台。
南道真与北修真的代表都到场了, 贺楼茵扫视一眼,世家人一个都没来,除了跟过来看热闹的周挽月。
周挽月捅了捅她的胳膊, 打听道:“你到底看上了那位闻二公子哪点?那天顶着道门的压力硬抗了宫主一招也要把他带走。”
贺楼茵认真想了下,“好看。”
以及很听话, 都不知道反抗她。
周揽月听完沉默了。
过了会儿, 她另起了个话题:“你们那天是怎么回事?那个姓元的到底什么来头?还有徐临渊怎, 我们本来都瞒好了, 他为什么突然站出来指认你?”
周挽月的问题太多,贺楼茵一时不知道该先回答哪个,徐临渊不指认她, 难道要帮着元颂一起指认周挽月和她师姐吗?她干脆挑了个最重要的回答:“他是不老城少君。”
“啊?!”周挽月惊得一下子从椅子上站起来,审判台上正襟危坐的法家道主申仲轩轻扫了她一眼,贺楼茵抓着她的胳膊将她重新拉回椅子上,“大惊小怪。”
周挽月看了眼申仲轩,又看了眼一脸淡然的贺楼茵,凑近她耳边难以置信说:“穹灵屏障非生死境者不可过,这个姓元的的修为连生死境的门槛都没摸到,他是怎么穿过穹灵屏障的啊?”
贺楼茵垂下眼,“这也是我想知道的。”
如果这世上还有其他穿过穹灵屏障的方法,那她这么多年的等待,又算什么?
母亲啊母亲,你走得还真是决绝。
贺楼茵盯着坐在审判台另一端的元颂,眼底尽是冷漠。
元颂发觉她的目光,抬起头与她对视一眼,唇角勾起,像在嘲弄。
贺楼茵微笑着,对他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元颂无声冷笑。
笑吧,看看过了今天你还笑不笑得出来。
魔源入体,除非死亡不得解脱。他阴冷地盯着朝坐在审判台中心的闻清衍,要不是这个令人厌恶的术士破了他造出的幻境,白鹤令已经是他的了。若他能带回白鹤令,回到不老城第一件事就是让城主杀了那个摆了他一道的女人。
闻清衍正听着申仲轩问话,忽然感到后背一凉,像被脏东西缠上了一样。他面无表情地掸了掸肩膀。
“闻二公子,你是说你身上并没有魔源?”申仲轩询问道。
“是,”闻清衍回道,“除此之外,我依稀记得元公子当日指控魔源寄生之人并非是我。”
“的确如此,”申仲轩皱着眉,“但知守观的徐临渊却指控魔源在你身上。”
闻清衍轻轻笑了下,抬起头来,坦然道:“不如申道主现在查探一番?看看我体内是否存在魔源。”
申仲轩摇摇头,“不用查了,我知道你身上没有。”他指了指一旁百里澜手中的镇元仪,“若有人携带魔源靠近,镇元仪会当场将其击杀。”
闻清衍嘴上不说话,心中却想着道门在对待魔源寄生一事上,还真是宁肯错杀也不肯放过。
“那既然我身上并无魔源,现在这场审判是否可以结束了?”
申仲轩仍旧摇头,“闻二公子,想来你误会了,今日审判台会审的出除了是魔源一事,还有到底谁在与不老城暗中勾结。”
他招了招手,法家弟子便将权衡呈上。
“这是我法家圣物,可明是非,辩虚实,所有谎言在它面前都将无所遁形,”他沉声道,“接下来我的问题,还请闻公子慎重回答。”
权衡是一截状若戒尺的物件,但与戒尺不同的是,权衡的中间有一个凹槽,似乎是留着放什么东西的。
申仲轩说:“请闻公子伸出手。”
闻清衍伸出手,申仲轩将权衡放了上去,凹槽刚好卡住手腕。
“白鹤令取出后,须弥之眼被遮蔽的时候,发生了什么?”
闻清衍将当日情况转述了一遍,却隐去了部分不能说的真相。毕竟权衡只能判断出说出的话的真假,却无法判断说话人是否存在隐瞒。
申仲轩盯着权衡,权衡未有倾斜。
他所言为真。
他继续问:“那你们当日为何要提前离开荒墟?”
“白鹤令取出,道战结束,我们想去哪就去哪。道宫连这种私人事情都要管吗?”
申仲轩重复了一遍:“闻二公子,请回答我的问题,不要顾左右而言他。”
闻清衍闭了闭眼,心中飞快盘算着该如何说才能瞒过权衡。这时,贺楼茵起身离席,走向审判台,从闻清衍手中取下权衡,放在自己手腕上,对申仲轩说道:“申道主,既然确认闻二公子身上并无魔源,那么下一个被审判之人应当是我了。”
申仲轩不满皱眉,多问几句都不行?难道他俩发生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不过他还是同意了,朗声道:“请贺楼小姐回答,你是否有勾结不老城?”
这是一个很严肃的指控。
不老城不仅是魔道盘踞之地,更是魔神信仰广泛流传之地。
那里的人不信道门“道”,只信魔道的“道”。他们认为五方山底下那只天魔是天地本源的化身,是万物一的“一”。
但却也是那只天魔,毁灭了这片大陆上最后一个王朝。
贺楼茵依旧淡然,她抬起眼与申仲轩对视,轻笑着说了声:“是。”
声音不轻不重,刚好够在场人听清。
一瞬间,四座哗然。
就连闻清衍都瞪圆了眼睛,他刚想出口替她解释,袖中的春生剑轻轻戳了他两下。
不要打扰主人的计划。
闻清衍感应不到春生剑的想法,仍然准备出声辩驳,可他才刚发出一个音节,骤然手臂上一紧,随即掌心泛起细细痒意。
【不要】
闻清衍愣了一下,缓慢闭上了嘴,可眼中忧心仍存。
春生剑突然很庆幸自己见过主人写字,果然还是当柄有文化的剑好啊。
申仲轩凝视着贺楼茵手腕上的权衡,费力捕捉它是否有倾斜,可惜权衡纹丝不动。
她说的居然是真的?
申仲轩心中更古怪了,他们昨日商定的计划并非如此啊。
可事已至此,他也只能硬着头皮配合贺楼茵演下去了。
但是,她是如何骗过权衡的呢?
贺楼茵心想,骗过权衡还不简单?
这样法家的圣物,判断人是否说谎的方式乃是感应人身体中“气”的流动。
说谎时,人可以掩盖呼吸,藏起眼神,甚至克制住心跳的动静,却无法避免“气”的变化。
除非,那人对真元的操纵已经到达了极其精妙的水平,可以借由真元运转掩盖,“气”的变化。
贺楼茵当然也不能,因此她欺骗权衡的方式不过是问东答西。
她的确勾结了不老城,但并非是勾结不老城危害道门,而是勾结不老城少君控制魔源。
反正都是勾结。
她也没说谎。
申仲轩继续问:“与你接应的不老城之人是谁?”
贺楼茵指着坐在审判台另一角的元颂说:“他。”
无数双眼睛落在她手腕之上,紧盯着不肯放过权衡丝毫的变化。
可惜,权衡未有倾斜。
元颂心头一惊,仍是镇定地说:“她在诬告!我是五行庐传人,先前道宫已查证属实。”
申仲轩这个法家道主也不是白当的,他极快反应了过来,叱道:“权衡绝无可能出错!”
他当即脸色一变,“将这两人押下,交由明法殿!”
贺楼茵面色不变,元颂却是寒毛炸起。
她回过头,冲元颂挑眉一笑,语出惊人:“少君,白鹤令——”
“闭嘴吧!”元颂冲她怒斥道,他转头对申仲轩说,“申道主如何敢保证权衡不会出错?我姨父可是死在圣魔大战中!道门就是如此对待英烈后嗣?”
申仲轩冷哼一声,“元公子何必激动,待宫主查明真相,若确属权衡出错,申某定当亲自登门向你致歉。”他顿了下,继续说,“若我没记错,元公子最先可是指控的苍王府周小姐与南山剑宗暮晚风,却在徐临渊指控贺楼小姐与闻二公子后突然改口,不知你对此可有解释?”
莫名被提到的周挽月茫然抬头。
元颂不耐烦道:“不是说过了吗?他们合起伙来拿假名字骗我。”
申仲轩可不理会他,他环顾四周,对在场众道者说:“现在我要将这二人关押,交由明法殿进行搜魂。诸位可有异议?”
周挽月眼见好友要被搜魂,忙想举手反驳,却被一道真元打在手腕上,痛得她倒抽一口气。
“谁啊!”她四处环顾,与边角处的苏长明对视时,他竖起食指放在唇边。
周挽月立刻反应了过来,她重新落座,但心中仍是紧张。
怎么都不提前和她通个气!
“闻公子,你清白了。”申仲轩对他说,“你可以离开了。”说着招呼道者替他引路。
闻清衍却没有离席,他恳切道:“贺楼小姐绝无可能勾结不老城,其中必有误会。”
元颂附和:“是啊是啊,说不定你家那个圣物就是坏的。”
申仲轩面无表情收起权衡,抬手便要去抓元颂,这时贺楼茵上前拦住他,她对着道宫主事百里澜喊道:“道宫宫主曾说,夺得白鹤令者可向道宫提出一个要求,不止可还作数?”
百里澜从案卷中抬手头来,“自然。”
“那便放我们离开!”贺楼茵指着元颂说。
这番令众人惊疑的举动,简直是坐实了与魔门有染。一时间,台下尽是窸窣私语声。
百里澜当然不同意,可天空中却传来一道雄浑刀意,和一句:“允。”
道宫宫主发话了,就算是法家道主也不得不退让,百里澜这个主事就更不用说了。申仲轩不情不愿地让开位置,背对元颂时眼神警告贺楼茵:好不容易坐实他是不老城之人,你可别给人逃脱了。
贺楼茵装作没看到,她回头朝元颂笑笑,“走啊少君。”元颂满脸疑惑,尚未从突变的情况中反应过来,她又催促道,“不走留着被人搜魂吗?”
元颂如梦初醒,虽然不懂她罐子里卖得什么药,但眼下若是不跟着她走,自己恐怕真的要被道门之人搜魂。搜魂事小,但此行若是失败,恐怕他这个少君的位置要保不住了。
他咬了咬牙,抬手布下一道幻阵后,又觉不对,他一个闪身,直接来到闻清衍身后,锋利的匕首抵着他的咽喉,“委屈闻二公子陪我走一趟了。”
袖中春生剑轻轻嗡鸣,想要给予这个威胁它主人喜欢的人族的魔者重重一击,闻清衍轻轻拍了拍它,温声说:“可以。”
贺楼茵不情愿了,她咬牙切齿通过春生剑传音给他:你疯了不成?
他们要去的地方是十里一杀机的雪原,他的眼睛都没好,去了那里要是她一个没看住,被魔门的人弄死了怎么办。
闻清衍只是平静地张口,无声吐出两字:求你。
求求你。
不要再把我扔下了。
“走不走!”元颂用力压了压匕首,青年白皙的脖颈上渗出几滴殷红血珠。
申仲轩与百里澜对视一眼,各自退开。
“希望元公子与贺楼小姐离开后,能将闻二公子安然放走。”
元颂冷哼一声,怀中掷出一枚元珠,凝聚在其中的魔源爆开,径直撕裂出一道通往雪原的空间隙缝,贺楼茵随着元颂的脚步,很快来到了雪原与大陆的交界处。
这处的穹灵屏障并无道者看守,元颂将闻清衍往雪地上一推,大摇大摆走出空间隙缝,在穹灵屏障上敲敲打打,像是在寻找入口。
贺楼茵在他身后催促,“快一些,马上他们要追来了。”
元颂不耐烦道:“在找了。”他敲敲打打终于找出穹灵屏障的那处裂缝,但却并没有急着踏进去,反而问道,“贺楼小姐设计使我暴露身份,又跟着我来到这里,到底有何目的?”
贺楼茵心想,能有什么目的?还不是想知道他到底是怎么穿越穹灵屏障的,若是生死境之下也能穿越穹灵屏障,道魔之间恐怕将要再次陷入恶战。这是南道真与北修真都不愿意看到的。
而元颂作为不老城少君,他的嘴不是那么容易能敲开的。因此只能骗取他的信任。但他能隐藏身份混进折花会,想来必定生性多疑,骗取信任也行不通。
所以,才有了今天这出戏。
不用信任,只需要坐在同一条船上,若他想前行,就不得不与她向着同一个方向划桨。
贺楼茵坦然说:“我母亲是个魔者。”
“啊?”元颂惊讶抬头,手掌不小心按在穹灵屏障上,“咔嗒”一声,屏障裂开小小的隙缝。
“原来你是这么穿越穹灵屏障的啊。”贺楼茵忽然笑了起来,元颂不明所以,他正想上前抓着倒在地上的闻清衍一起进入不老城,却见一道剑光迎面而来。
春生剑从闻清衍袖中飞出,泠冽的剑意直逼元颂心口,他立刻闪身躲避,又见天外飞来一剑。
徐临渊的半尺剑在雪原上空急速飞行,直逼元颂眉心,元颂后退,乍然肩膀一痛。
暮晚风的剑也到了。
道门年轻一辈最强的三把剑亲临,就算是不老城少君,恐怕也只有饮恨而亡的份。
但元颂何人?他在不老城摸爬滚打数年,从最底层的魔者一路爬到少君的位置,怎么可能一点保命手段都没有?他当下便运转定风扇,准备布下五行幻阵趁机逃离。可无论他怎么设阵,那三把剑的攻击总能精准地落在他身上,很快全身便见了红。
这天下间居然有人能破他的幻阵?!
雪地上的闻清衍嘴角牵起嘲讽一笑,再次一掌按在雪地上,幻阵碎裂,元颂心中大惊,却也只能含恨闭眼。
贺楼茵确定他已经没气了后,抬脚踹了两下他的尸体,对着穹灵屏障的裂缝用力一按,试探着将手伸进去,却差点被守在屏障另一端的异兽咬了一口,得亏她收手得快。
“穹灵屏障出现了裂缝。”
几人均是面色凝重。
若只有这一处裂缝便也算了,就怕维护道门安危的穹灵屏障处处都是裂缝,更怕不老城已经找到了毁坏穹灵屏障的方法。
“上报道门吧。”贺楼茵说,“这东西我们也修不了。”
暮晚风与徐临渊均同意,写下位置后传信给了道门,毕竟他们三个都不是术士。
事情终了,贺楼茵这才想起地上那看不见的闻清衍,急忙上前扶起他,在见到他脖子上血痕时又是眉头一皱,抬脚再踹了两下元颂的尸体。
“你还好吗?”她问。
闻清衍轻轻点头,又说:“也许我可以试着修复这一处裂缝。”
“啊?”
众人均一脸惊讶。
闻清衍说道:“我是个术士。”接着扯了扯贺楼茵的袖子,轻声说,“我看不见,你能不能扶我过去。”
贺楼茵心想看不见还真是个麻烦事,等这次回了道门就去找医圣帮他治眼睛。她把胳膊伸到闻清衍胸前,“抓好了。”
摔倒了她可不会扶。
闻清衍抓着她的胳膊缓步走到穹灵屏障,覆掌按了上去,真元缓缓流入穹灵屏障,在表面织成一张复杂的星图。额角渗出细密的汗,体内真元隐隐见底,贺楼茵察觉到他的异常,轻轻问了句怎么了,他小声说:“借我点真元。”
“哦。”贺楼茵眨了眨眼,“那你记得还哦。”
他疑惑。
贺楼茵凑近他耳边轻轻说了句话,随即青年的耳廓肉眼可见的红了一圈,他低声说道:“你这是趁人之危。”
那又怎样。
贺楼茵耸耸肩,握紧他的手,将自己的真元送入他体内,“用吧,我的真元有很多,不用担心不够。”
温暖和煦的真元涌入他体内,闻清衍的身体都在变烫,它们在他体内毫无顾忌地窜动,他抿住唇,加快了结印的动作,很快这处裂缝便被修复了。
“太好了。”贺楼茵松开他的手,鼓掌说,“我们回去吧。”
这时暮晚风指了指地上元颂的尸体,“这家伙呢?”
贺楼茵想了下:“带回去给道门吧。”
“也行。”暮晚风又问,“谁背?”
三人你看我我看你,贺楼茵说:“我不背,”接着指了指闻清衍,“他看不见,也不能背。”
暮晚风忽然抬头看天,“啊,我师尊在喊我,我要先走一步了。”说完便从原地消失了。
徐临渊慢了一步,被贺楼茵按住了肩膀,她冲着地上的元颂对他抬了抬下巴,意味不言而喻。
徐临渊:“……”
他默了默,咬着牙说:“得加钱。”
贺楼茵牵着闻清衍,徐临渊不情不愿地拖着元颂的尸体,慢悠悠开始往回赶,刚走出雪原,便见道门派来接应的云舟。徐临渊如蒙大赦,急忙将元颂的尸体往云舟上一甩,回头朝贺楼茵伸出手:“付钱。十五枚东珠,不接受分期,不接受赊账。”
贺楼茵:“……”
她没好气的从荷包中倒出一把东珠,塞到徐临渊手上,“多的不用找了。”
徐临渊数了下,多了三颗,他喜笑颜开,冲贺楼茵挥挥手,“大小姐,下次还有这种事,记得第一时间找我啊!”
因着玄武通神直接撕开空间裂缝的缘故,从雪原到道宫,云舟只花了半个时辰,但贺楼茵下船时仍跟霜打的茄子一样蔫。她挽住闻清衍的胳膊,有气无力说:“你背我吧闻闻。”
闻清衍愣了下,无奈说:“我看不见,你不怕摔了?”
贺楼茵拍拍他的肩膀,宽慰道:“没关系,我来给你指路,这次换我当你的眼睛。”
“好。”他轻声说。
二人慢悠悠地往道宫走去。
……
剑光消失,雪原重回寂静。
半晌过后,忽然风雪纷扬,一姿容昳丽的女子斜撑着一把纸伞从屏障走出,踏着碎琼乱玉缓步行至方才剑光争斗的雪地里,弯下腰捡起一枚近乎透明的冰晶。
女子举起冰晶,对着阳光眯起眼看了看,轻轻吹了口气,冰晶缓缓在指尖融化。
“真是可惜了,这么一副躯壳。”她面露惋惜,又独自呢喃,“不过,能见她一面也挺好。”
她叹着气重新踏入穹灵屏障中。
接着,一道剑光从屏障中迸出,斩碎云层中用于窥探的须弥之眼。
我有辞乡剑,玉锋堪截云。[2]
只是……
女子感受着手中信件上那道熟悉至极的剑意,心中怅惘地想:背叛故乡的人,是没有机会再次踏上那片土地的——
作者有话说:[1] 庄子·外篇·知北游
作者并未深入研究过老庄思想,不必细究。
[2]李贺.走马引
嘿嘿,日六成功!
第29章
元颂的尸体被送往了道宫, 魔道之人诡术居多,为确认他是真的死透了,百里澜去信请医圣前来查验, 但医圣回信说他此刻正在天荒城替城主夫人看病,分身乏术,不过他的徒弟也正好出师了,反正只是验尸, 让他来也行。百里澜表示理解, 并打探了下城主夫人生得什么病, 说了几句关心话。医圣对比避而不提,只说他的徒弟隔日便到。百里澜也识趣不再追问。
审判台的事情结束, 贺楼茵与闻清衍身上的污水也已洗清,她难得睡了个好觉, 难受的却只有闻清衍。
他的视力依旧没有恢复,眼中一片白茫茫, 他不适时的想起母亲那双全白的眼睛。
他的母亲出身于一个普通的弱小世家, 那个世家弱小到只需要大人物的一句话便能够轻易从大陆消失,但尽管如此,它依旧绵延了近百年, 只因一句话:宋氏之女,双目可看破一切虚妄。然而代价却是宋家的女儿通常活不过十八。
他的母亲宋秋聆出生在秋天第一枚秋叶落下的时候, 宋家主既高兴又悲伤, 高兴的是他终于有了人生中第一个孩子, 悲伤的是因为那句活不过十八的谶言。
但好在, 宋秋聆是个天盲之人。
她生下来便没有眼珠,那双极美的眼眶中只有眼白。
宋家主心想,看不见也没关系, 只要能够健康顺利的长大就行了。
宋秋聆顺利长到了十八岁生辰那天,可就在宋家主以为这句谶言失效后,宋秋聆在她生辰当天突然说了句:“父亲,母亲,天上落下了一颗星星。”
宋家主茫然抬头,晴天朗日,何来星辰?
可宋秋聆依旧在说:“雪山上有个年青人接住了它。”
“闭嘴!闭嘴!”那一瞬间,宋家主疯了一般冲她大喊道,“不要再说了!”
雪山?
哪里有雪山?
大陆最出名的雪山便是不老城所在的雪原,而许多年前,那处雪原有着一个富有诗意名字——碎琼海。
传闻大陆最后的王朝——苍梧古国便是自碎琼海诞生,也是一夜之间自碎琼海中消失。
而雪山上的年青人——宋家主想起那位与道祖齐名的武圣,在建立苍梧国时,也只是一位年青人。
也许云层之上的那片虚境曾落下过两枚星辰……宋家主不敢再想,他紧张又郑重地叮嘱夫人与女儿,此事烂在肚子里绝不可以外传。
但好景不长,也许是宋秋聆偶然窥见的虚妄中的真实,又也许是谶言终究避不过,她的脸色一天天灰败了下去,宋家主焦急无措,病急乱投医找上了闻家。
传闻铸器闻家曾造出过一样圣物——秉烛照夜灯,燃之可续命。宋家主找上了闻家,那时候的闻家主发妻离世,他看了看一旁不过总角的儿子,说了句:“那就让她嫁过来吧。”也好帮他照顾一下孩子。
宋家主看着面前这个年近四十的男人,虽相貌看着不过二十出头,但心中仍万般酸涩,他的女儿才不过十八,尚未体验过懵懂爱恋,竟要嫁与他人续弦。可是……宋家主想,活着总比死了强。
就这样,宋秋聆在她十八岁生辰过后的第二个月嫁入了闻家,在她二十岁那年生育了她的第一个孩子,闻家主给他取名清衍——水至清,衍且长。他希望这个孩子的生命能如涓流般不息。
闻清衍对自己的父亲没有什么感情,毕竟大多数时候他都只待在剑庐捣鼓他的法器,偶尔回家中时也不过敷衍地摸他两下脑袋。他想,父亲也许并不爱母亲。
可是母亲,又真的爱父亲吗?
闻清衍不知道,他只知道他的兄长,与他兄友弟恭十六年的兄长,爱上了他的母亲。
他无法接受这样的现实,却也无法诉诸他人。他不能置母亲于道德险境,于是他找到了闻如危,希望制止他这可怕的想法。可第二天,等待他的却是被逐出家门。
他的兄长站在他父亲身后,阴影中的人笑如蛇蝎,面上对他是毫不掩饰的恶意。
可他不能将母亲独自留在狼窟中,他哭着恳求母亲,可母亲只悲伤的望着他:“阿衍,你为什么要偷学术法呢?”
闻家有道禁令,所有人不得修习术法。
而他为了治好母亲的眼睛,曾偷偷学了一点术法,而那本道法书,却是兄长偷偷带给他的。
闻清衍那一瞬间如坠冰窟,闻家主废去了他关于闻家的一切武学根基,将他逐出了家门,并对外放言死生不问。
闻清衍不明白,只是学了一点术法,父亲为何生气至此?
后来他却明白了,只是因为他骨子里宋家人的血脉,可以勘破虚妄的那双眼睛。
那时候他发誓要终有一日带母亲走,可母亲却说,她并不想离开。
闻清衍觉得自己好像被所有人抛弃了。
夜色深沉,繁星点点,夜风将没有关严的窗户吹开,冰冷的透过窗户月光洒落地板。
身边的贺楼茵嘴中嘟囔了一声,往他身边挤了挤,一把抱紧了他的腰,脑袋埋进他颈窝。
闻清衍呆了一瞬才反应过来,他试着挪动身体去摸被她不知道踢到哪去的被子,却不小心摸到了她的腰窝。
贺楼茵一下子惊醒,瞪圆了眼道:“你为什么偷偷挠我痒痒!”
她最怕痒了!
闻清衍抿唇不言,好久才低声解释:“我没有……我只是想给你……盖一下被子。”说着,他悄悄往里侧挪了挪。
他们本来不住一起的,道宫给他们一人安排了一间房,可是……他睡得好好的,她就突然出现在了他房中,要他履行他先前答应她的陪她一起睡觉一事。他尚未反应过来,便被她压倒在榻上。
那一瞬间,比欣喜更先到来的却是难过。
她忘记了他们曾经的情深似海,现在对他的喜欢,不过是出于同心咒的影响而已。
可尽管如此,他仍是可耻的让出了半张床给她。
既然她忘了,那便重新开始一场吧。他如此安慰自己。
黑暗的夜里,贺楼茵借着月色打量身旁的青年,那双漂亮的眼睛微张着,却并无神采,很是可惜。
要快些治好他的眼睛。她想。
但在治好眼睛前,她忽然又觉得他这副事事依赖她的样子很是令人愉悦。
她很喜欢这种将事物完全掌控的感觉。
被掌控了,就永远无法离开她。
贺楼茵视线从青年的脸颊一路下滑,在薄薄睡袍下的挺翘胸肌上留连了一会继续向下,闻清衍像是察觉到了一般,慌忙伸手抓来一旁的外袍盖在身上,没好气说:“你到底睡不睡。”
贺楼茵不语,她盯着青年骨节分明的双手,疑惑他为什么总要用绸带缠住手腕,就连睡觉都不肯解下。
难道他手腕受伤了?
那得治一下了。
贺楼茵轻轻碰了下他的手腕,“你手上是有伤吗?”说着便去解绸带,“我看一下,严不严重。”
闻清衍脑中嗡的一下,这几日忙于应付道宫之事,他现在并没有用真元压制那枚道侣契印,若是被她发现了……
那天苏长明对他说,她离破生死境差了一场情,是劫是缘尚不可说。
闻清衍无法确定此刻告知她他们曾经发生的一切是好是坏,若是旧缘重续尚好,可若他是她道途上的死劫呢?在推衍出结果之前,他只能选择隐瞒。
他用力抽回手腕,平静说:“没有受伤。”
贺楼茵不信,抓回他的手腕,紧接着便去扯绸带。
闻清衍奋力挣扎,可却被她轻易压制,手腕被扣在头顶,动作间本就宽松的睡袍系带散开,窗未关严实,冷风扫过肌肤时,惊得身体轻颤。
贺楼茵动作一滞,目光被吸引揍,面露夸赞:“哇,闻闻。你的身材也挺不错的嘛。”她又来了兴致,随口挑逗了几句。
视线一片漆黑,寂静的夜里她的声音入耳却如春雷炸起,闻清衍脑中一片嗡嗡声。
他薄唇微启,拒绝话到了嘴边却成了:“你先松开我的手。”
“好啊。”
贺楼茵松开他的手腕,也不管他同没同意,直接覆掌按了上去。
闻清衍顿时呼吸一滞,拱起肩膀尽量使自己放松下来。
“别捏!”他咬着牙说。
“不。”
反正都是她的人了,给她玩玩又能怎么样。
青年眼尾红了一片,肌肤轻轻颤着,却仍旧咬着牙不愿发出声音。
真好玩。
都这样了也不会反抗她。
太有意思了。
她得想个办法说服她的师尊同意她娶两位道侣。
实在不行的话,她就先把情还给那位命定的情缘,破了生死境后再跟他好聚好散?
贺楼茵心中飞快有了决断。
她轻声说:“你其实挺喜欢的嘛。”
“没有!”
胸前的酥麻感使闻清衍脑中一片混乱,他不住地收缩腰背想要逃离,可每当他一有动作,她便会加大力度,最后他只能侧过头去,试图将脑袋埋进枕头里,藏匿起自己不堪的喘息声。
贺楼茵玩了一会,见身下人肩膀轻颤,心想要不还是克制点吧,要是玩过头了,万一下次不肯给她玩了怎么办?
她松开手,捡起地上的被子裹住自己,又见闻清衍穿得单薄,好心分了他一角,被子落在他腰腹上时,青年的身体又是一颤。
好敏感啊。她心想。
“天亮时记得喊醒我。”她叮嘱完毕便闭眼进入了梦乡,只留下闻清衍意识一阵迷茫。
他平息了好久的呼吸,才提起精神来,可很快他又绝望的发现,那里根本消不下去!
而且,她睡觉就睡觉,为什么还要将腿搭在他腰上!
她从前的睡姿也没有这般夸张吧。
算了。
他默默安慰自己,至少这次自己没有那么快让她得到他。
闻清衍干瞪着眼一直熬到了天际放白,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洒落室内后,他才轻轻摇醒贺楼茵,“你该走了,不然被别人发现你早上从我房间中出来,不太好。”
贺楼茵迷迷糊糊睁眼,迷迷糊糊见他嘴唇张张合合
说什么呢?听不清。
好困,想继续睡。
她用力捏住他的唇,“不要吵我睡觉。”随后脑袋重新砸进枕头里。
闻清衍无奈极了,只好伸手挠了挠她的腰窝。贺楼茵一下惊醒,瞪圆了双眼,闻清衍提醒她:“你该走了,别忘了你今天要去青崖山。”
贺楼茵想起正事来,那仅剩一半的困意顿时也消去了,她不情不愿地从床上爬起,准备从窗户里跳出去,闻清衍忽然叫住她,“你的剑不拿走吗?”
“先放在你那吧。”她懒懒说,“别忘了替我养剑。”随后便从窗户中消失了。
闻清衍看着重新出现在手腕上的剑镯,无奈道:“等我眼睛好了便去取日辉,有了三光之精你便能恢复一大半了。”
春生剑听了后,高兴的化成一朵小花绕着他转圈圈。
好主人!
春生剑喜欢你找的这个人族!
……
医圣的徒弟借了天荒城的飞行法器,日程缩短了一天,下午便会抵达道宫,贺楼茵拜托了一下道宫的道者请帮她留住一下医圣徒弟,道宫的道者看着手中的那枚东珠,飞快的答应了,保证她下山时,医圣徒弟仍会留在道宫。
贺楼茵点点头说了声谢,便去往了青崖山。
道宫宫主已经在那棵榕树下等着她了。
贺楼茵走近了,才见到桌上摆着一盘残局,有人来找过这老头下棋吗?
见她好奇,温酒热情说:“贺楼姑娘不如试试?看能否破解此局?”
贺楼茵看了一眼温酒,又看了一眼棋局,心说不是吧,不就赢了他一把五子棋,他居然这么看得起她的棋艺?
但既然他都这么说了……
贺楼茵坐到棋局前,托着腮认真研究,过了会,她碾起一枚黑子落下,面露得色:“赢了!”
温酒凑近一看,面露疑惑:“哪里赢了?”
贺楼茵手指一划,精准地将棋盘中连成一条线的黑子指给温酒看,冲他挑眉。
温酒沉默了。
半晌,他终于说服了自己,面无表情说:“你赢了。”
贺楼茵更得意了,她“啪”的一下将那枚写着“地得一以宁”的白鹤令拍到棋盘上,棋盘上的棋子有部分被扫落在地,蹦跶跳跃着滚落到正在树下吃草的老青牛身边,被它抬起蹄子无情碾碎。
“现在可以和我说说,白鹤令到底是个什么来头了吧?”
温酒叹了口气,开始与她说起这片大陆的最后一个王朝——苍梧国。
与宋家主的推测一样,大陆上方的那片虚境,的确曾掉落过两颗星辰。
那接住星辰的两位年轻人,一人写下了道经——万物一,一人开创了王朝——苍梧国。
“那这跟白鹤令又有什么关系?”贺楼茵问,“难道是因为它上面刻着道经?”
温酒点了点头,继续说:“苍梧国的最后一位王,写下了一本书,名为天书。”
贺楼茵想起闻清衍曾与她提起过,在江湖中流传甚广的那句话“白鹤令出,天书将现”,以及星罗命盘的推衍结论,“集齐五枚白鹤令能召唤天书?”
“不是天书,”温酒摇头,“而是打开去往消失在碎琼海的苍梧国的通道。”
贺楼茵:“所以天书在苍梧国?”
温酒点头。
“那天书与不老城有什么关系?他们为什么也要抢白鹤令?”她继续问。
温酒的目光飘向远方,“也许是因为,五方山底下那只魔吧。”
他讲述起当年的五巅之战,当时最强的五大高人合力镇压天魔时,其中一位年青人用的便是源于天书的力量,而那位年青人,便是已经覆灭的苍梧国的最后一位遗民。年青人在封印天魔后,生命力骤然枯竭,随后化作白鹤消失。
就像是一场幻梦一般,等温酒回过神来,却怎么也想不起那位年青人的名字了。
“……就是这样了。”温酒如是说。
贺楼茵听得云里雾里,她最后总结道:“就是集齐五枚白鹤令能找到苍梧国的入口,拿到天书……可是那只魔不是已经被封印了吗?为什么还需要天书的力量呢?”
温酒说:“只是封印了它的躯体,但它散发的信仰却无处不在。”
贺楼茵讶然,但很快就明白了,“我会抢在不老城之前拿到天书,不过你记得答应我的事,必须做到,”她最后还不忘威胁,“不然我会将天书直接送给不老城。”
温酒笑了笑,“放心吧,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贺楼茵垂下眼,心说她可不是君子,但她还是掏出一张白纸,“无凭无据可不行,我们得签字画押为证。”
温酒:“……”
他作为道宫宫主,难道说出的话就一点可信度都没有吗?
他一时分不清面前这个女郎与道宫主事百里澜,谁的疑心病更重。
最后,他还是在纸上按下了指印。
贺楼茵拿起契约,当着温酒的面顺便给它施加了数个封印,温酒看得很想不顾道宫宫主的庄严形象冲她翻个白眼,贺楼茵藏好契约后问:“其他的白鹤令在哪?”
“我不知道。”温酒说。
贺楼茵冲他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都做到宫主了,怎么这么没用!
温酒表情产生一丝裂纹,他竟产生出一种被小辈看不起的错觉,解释说:“我并非术士,”见她又有要翻白眼的冲动,急忙补充,“你们之前不是借用过天荒城裴家的星罗命盘推衍过吗?现在你们有了三枚白鹤令,再推衍一次应当能探测出剩余白鹤令的下落。”
贺楼茵奇道:“你怎么知道我们有三枚?”
她可没有告诉过他自己身上也有白鹤令。
温酒笑笑,故作高深道:“我好歹也是北修真之主。”
其实是那个姓闻的年青人告诉他的。
贺楼茵微眯着眼看了他会儿,突然问:“你还在再出一刀吗?”
温酒听完大笑:“廉颇老矣,尚能饭否?”
他郑重说,“我虽然老了,可我的刀却从未老过。”
榕树下趴着修葺的老青牛被这笑声吵醒,抬头瞥了他一眼,心想你就吹吧,一把老骨头的。
贺楼茵面无表情地鼓了两下掌,还想再说些什么时,道宫主事百里澜忽然过来了,他朝道宫宫主鞠了一躬,又在看见贺楼茵时微露疑惑。
温酒说:“无需避讳,就在这里说吧。”
百里澜微皱了下眉头,“医圣徒弟已前来查验过那位魔者的尸体,确认只是由冰雪之精铸成的躯壳,不过那把定风扇倒是真的。”
贺楼茵听得眉心一跳,心想雪原一行这岂不是白干了?
温酒点了下头,示意百里澜继续说。
百里澜:“于是我查了当年五行庐灭宗案件的记录,发现了一些奇怪之处……五行庐也许不是灭宗,只是转投魔门了。”
空气有一瞬安静,不仅贺楼茵瞪大了眼睛,就连温酒这个向来淡定的道宫宫主,眼皮都向上掀起。
“道门中混入了魔者。”他平静总结,接着平静下令,“从今日起开始严查道门内所有道者,另外将此事通知南修真。”
“是。”百里澜应下后,又对贺楼茵说,“贺楼小姐,那位医圣徒弟已经在道宫等你了。”
贺楼茵知道他们北修真接下来要谈些他们内部之事,朝他说了声谢后便离开了。
只是当她回去时却并没在房中找到闻清衍。
去哪里了?
她调动与本命剑之间的联系感应闻清衍的下落,随之却面露困惑。
藏文阁?
他都看不见了,还能看书吗?
一般来说,看不见的人自然也看不见书中文字,但道宫藏文阁的书籍与普通书籍并不一样,为了能让双目失明之人也能参悟道法,道宫负责管理道藏的主事用术法将每本书籍的文字转录成签文,触碰签文后,书中内容自然入脑。
闻清衍来此是为了找到身体的异常,眼睛一事暂且放到一边,他所要找的是为何他会渴望贺楼茵的触碰,她若一日未与他接触,他身体便会产生不该有的反应。
到底为什么呢?
闻清衍飞快在浩瀚如星海的藏书中翻找,找了好久才从一本泛黄的古籍中得到了答案:同心咒与道侣契印的冲突。
闻清衍愣了下,他想起他们之间的那枚道侣契印,并非是同生契,而是——主从契。她为主,他是从。
所以……这就是他需要她安抚的原因?
闻清衍忽然觉得这同心咒简直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她对他有没有多出几分喜欢先不说,这下子反而像上赶着把自己送给她玩.弄。
如果解除同心咒的话……会好吗?
可是……闻清衍绝望的发现,他宁愿上赶着把自己送给她玩,也不愿意接受她的目光从他身上离开。
那要向她坦白吗?
说他们曾经有过一段情深似海,还订下过道侣契?
也不行,苏长明说了她的生死境需要还一场情,若说破这场还情便会失败了。
那要如何让她想起呢?
闻清衍继续翻阅道藏。
有什么术法是会让人失去记忆的呢?
闻清衍看完道藏,陷入了沉默。
太多了……根本无法确定是哪种。
看来还是得从照夜五百六十八年冬末那个雪天,她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开始查起。
得想个办法不留痕迹地打探一下。
闻清衍想起在天荒城花掉的两枚金叶子,心说朽木林的办事效率还真是低下,都这么久了寒号鸟都没带来他想要的消息。
他轻轻合起书籍,放回书架准备离开,蓦然一只带着凉意的手掌按上了他的后腰,他顿时脊背一僵,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袖中的春生剑欢呼雀跃。
“别动哦,”贺楼茵轻轻说,“让我看看你在看什么。”她拿起他放回书架的那本书,翻看了一番,随即眯起眼来盯着面前这个背对着她的青年,难以置信道:“你居然想对我下咒?”
闻清衍解释:“我没有,我只是顺手翻到了这本书。”
他其实已经做了。
贺楼茵不信,她用力掐着青年的后颈迫使他转过身来,膝盖挤进青年月退缝,将他的双臂扭到身后,紧盯着他那双美而无神的眼睛说:“说好了做我的情人,可不能半途而废的。”
闻清衍扭动着身体试图挣脱束缚,书架因动作摇晃,有几本书掉落在地,碰撞出的声音引来看守藏文阁的道者不满:“不知道藏文阁要保持安静吗?”
他刚要启唇解释,贺楼茵的手指却趁势伸入他口中,按住了他的舌根,将他的声音逼了回去。
青年双目圆睁,背在身后的手指攥紧了木板,肩胛骨向后用力收缩,竭力使自己不要发出不堪入耳的声音。
那边的道者见地上的书册迟迟没人捡起,只好亲自过来捡,同时斥责一下这个不遵守藏文阁规定之人。
昏暗狭小的书架之间,青年被按在逼仄的角落中,脚下是散落一地的书籍,耳中是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口中是一下轻一下重的按压。
眼眶中隐隐有泪水溢出,闻清衍此刻羞耻又……有一丝不可言说的愉悦。他听着即将到来的脚步声,抽不出双手去扯她的袖子,也说不出话来,只好咬了一下她的手指。
好轻。
像挠痒痒一样。
贺楼茵被取悦了,她好心地调动真元将散落在地上的书册重新归位,并对前来查看的道者说了声抱歉。
耳中脚步声远去,闻清衍紧张的心跳稍得平息,可很快,又急促地跳了起来。
贺楼茵没有放过他,她现在很生气,她在想着给他治眼睛,他居然想对她下忘情忘尘的咒。
又一根手指探入口腔,青年湿滑的舌尖被捉住,扯出,刮擦。
一直到他唇边溢出晶莹水渍,身体摇摇欲坠时,贺楼茵才松开了他。
(敬爱的审核,这只是亲了个嘴,跟脖子以下毫无关系。)
“不要想着从我身边跑走,”她说,“也别想着对我下咒。”
压根没用的。
她身上有着一道尚未解除的强大咒术,有着这道咒术存在,其他任何咒术对她都是无效的。
不过她没有告诉面前这个需要扶着墙才能站稳的青年。
毕竟偶尔逗弄一下他,还是挺好玩的。
她重新笑了起来,挽住他的胳膊,轻快说:“走吧,闻闻。我带你去治眼睛。”——
作者有话说:已向审核屈服。
第30章
医圣的徒弟果然跟医圣一样脾气差劲。贺楼茵看着面前这个貌态洁朗, 嘴中吐出的话却让人很想揍他一顿的少年,暗自握紧了双拳。
“你瞎了,”那个少年说, “而且瞎得很难治。”
“那就是还有得治咯?”
闻清衍还没说话,贺楼茵抢先一步发问,“喂,小孩, 你快说, 要怎么把他的眼睛治好?”
白术不高兴的瞪了她一眼, “我已经十六了,不是小孩!”又道, “你能不能尊重一下医生?”
贺楼茵撇撇嘴,哼了声说, “所以医术高明的白术医生,请你告诉我他的眼睛要怎么才能治好呢?”
白术被她这句“医术高明”哄得不知天地为何物, 一拍桌子说:“我不会治。”
贺楼茵:“?”
有事吗这人?
庸医!
她拍着桌子就要起身拎着这臭小孩的衣领将他扔出去, 桌板下闻清衍捉住了她的手,轻轻捏了两下她的指骨安抚,他看不清, 只能依据声音判断白术的位置,问道:“白医者为何说自己治不了?据我所言, 白医者的医术放眼大陆, 也仅在医圣与南道真的天枢圣者之下, 若连白医者也不能治好, 我恐怕……”
白术不过一介十六岁的少年,当下便被夸得飘飘然,但他的确不会治, 只能坦言道:“你眼睛失明并非外伤所致,我看不出来究竟是何原因,”他顿了顿,想起自己远在天荒城的师父,“要不,你们去找我师父看看?不过他现在忙着给城主夫人看病,也不知道顾不顾得上你们。”
贺楼茵心想那可真是巧了,他们本来就打算去天荒城找裴城主借星罗命盘。
只不过——
贺楼茵忧愁的想,上一次离开时把他家的木牌炸了,也不知道他还愿不愿意让她踏进天荒城。
白术继续说:“闻二公子,你放心吧,我师父的医术天下第一,擅长各种疑难杂症,保证你药到病除!”他拍着胸脯保证。
闻清衍默了默,说了声谢谢,白术似乎是有些不忍他这副凄惨模样,出于医者仁心,他从怀中翻找出一物,“这是明光昙,用之可短暂恢复一个时辰的视力,”他看了眼闻清衍,又看了眼手中的明光昙,最终还是依依不舍地将明光昙放入闻清衍手中,“明光昙难寻,我也只得了这一株,闻公子可得珍惜使用。”
闻清衍认真说了声谢谢,小心将明光昙收入怀中,贺楼茵瞧着少年这一脸肉痛的表情,暗自发笑,她扔出一枚东珠给白术,问道:“你知道哪里可以找到明光昙吗?”
白术接过东珠,对着阳光看了一番确认还是枚可抵百金的上品东珠,嘴巴顿时咧到耳后根,他乐呵呵说:“花神谷,不过贺楼小姐若是想采明光昙的话,得在日月交替之际,百花皆会陷入沉睡时动手采摘,因为明光昙一旦盛开后便会失去效力,而白天百花盛开,有花王在,取花异常凶险,稍有不慎便会沦为花肥。”
贺楼茵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面露惋惜的看了闻清衍的眼睛一眼,心想若是连医圣都治不好他的眼睛,她就只能荡平花神谷了。
闻清衍垂下眼,心中有些难受,他的眼睛是被天地规则反伤,若是连医圣都治不好,他恐怕会真的沦为失明之人了。
可若重来一次,他仍是会选择在那时候不顾自身的勘破虚妄。
贺楼茵看出了他的忧心,桌下的手拍了两下他的大腿,表示安抚,再次询问白术:“医圣他老人家要在天荒城待多久?”
可别她到了,医圣却走了。
白术想了想,“应该还要呆上挺长一段时间的。”
那就好。贺楼茵稍稍放下心来,又随口问了句:“裴夫人生了什么病?需要医圣治这么久?”
白术面露难色,“抱歉,涉及病人隐私,我无法告知。”
贺楼茵表示理解,也不再多问,决定现在立刻就启程去天荒城,问白术是否要与她同行?白术却说自己要留在道宫研究元颂留下的冰晶之躯,就不陪他们去了。贺楼茵也不勉强,她抓住闻清衍的手腕,领着他一起回房间收拾东西。
闻清衍愣愣地被她牵着往前走,感受着掌心滚烫的温度,他的心跳一声快过一声,唇齿中仿佛残留着她指尖的触感,他不自觉咽了下口水。
其实不该这样的,可他却很怀念她带给他的一切。
“我的眼睛会好的。”他摁了两下她的掌心,轻声说。
“知道的。”贺楼茵懒懒说。
如果医圣治不好的话,她就去公开亭发布告,指责他是个庸医。
闻清衍又说了一遍:“它真的会好的。”
他为什么又出现那种令人感到奇怪的自厌情绪?是因为对失明一事感到很难过吗?
贺楼茵她叹了口气,松开他的手,捧住他的脸颊认真说:“放心吧,要是医圣治不好你,我就把花神谷的明光昙全摘了。”
夕阳西沉,温暖的余晖散落山间,沙沙作响的林业声中,她的话语却清晰入耳。
贺楼茵安静望着他一会儿,扯着他的嘴角往上提了提,黄昏将青年纤长的睫毛在眼眶中投下月牙形的倒影,她心想,他还是笑起来好看。
“谢谢你。”闻清衍轻轻说。
他自我厌弃的二十多年人生里,也只有她会一次又一次不问任何原因的选择他。
想留住她。
想永远留在她身边。
没有名分也可以。他不争气的想。
“不用谢。”她凑近他耳边又轻声说了句,随即青年的双颊飞速泛红,他咬着牙说:“你这是趁人之危。”
“那又怎样?”贺楼茵不以为意的在他腰窝上掐了一把,没用什么力气,青年却小小哼了声。
真敏感啊。
她心中“啧啧”两声。
在黄昏落尽前,贺楼茵终于带着闻清衍收拾好了东西,来到了云舟登船处,这一次她机智的提前吃了晕船药,可没想到仍旧吐得头脑发昏。
奸商!居然敢卖她假药。
贺楼茵忿忿想着,等她下次去往玉离山,一定要将他的摊子掀了。
“闻闻,我要吃糖葫芦。”她躺在床上,有气无力嚷道。
闻清衍摸索着找到她带上船的那两个包袱,一打开哗啦啦滚了一桌的糖葫芦,他摸了一串递给贺楼茵,“小心吃多了蛀牙。”
贺楼茵撇撇嘴,不以为意,接过糖葫芦咬了一口,甜味涌入口腔,连带着心情都好了些,她吃了一半后又随意往旁边一丢,翻了个身往床里侧滚去,“我要睡觉了,等云舟到了天荒城再好喊醒我。”许是怕他一个瞎眼的人无事可做感到无聊,又说道,“你没事的话就用真元修一修我的剑。”
闻清衍摸着手腕上的剑镯,轻声说了句好。他安静盯着前方,聆听着房间中的声音,确认贺楼茵已经熟睡后,他脚步轻轻,摸索着走到床边,在床上一寸寸摸着,找到了那串被她吃了一半就扔到一边的糖葫芦。
真甜。
云舟摇摇晃晃,距离天荒城还要度过两个夜晚,闻清衍在床边寻了个角落坐下,双臂抱着膝盖蜷缩成一团,安静听着她绵长的呼吸声。
她怎么没喊他一起睡觉?
不是说好了吗?
不守信用。
始乱终弃。
贺楼茵没有发觉他敏感脆弱的心,她被晕船折磨得实在难受,睡到一半胃中又是一阵翻涌,扶着床干呕了几声,忍不住喊道:“闻闻,我好难受啊。”
晕船真的好难受。
该死的卖假药的贩子!
她要诅咒他这辈子都发不了财!
贺楼茵闭着眼在床上滚来滚去,不小心滚过了头,“当”的一声摔在了地板上,她睡意一下子消失,揉了揉眼睛瞧见坐在地板上的闻清衍,疑惑问:“你为什么要在地上睡觉?”
闻清衍想说她又没喊他上床睡觉,又听见她生气道:“都怪你!要不是你非要在地上睡觉,我也不会从床上摔下来!”
“啊?”他茫然抬头,还没反应过来便被贺楼茵扯到了床上,她恶狠狠说,“你就睡在床边上,防止我掉下去。”
像是怕他逃跑一般,她直接将腿架在了他腰上,“我要是掉下床了,你就完了!”
闻清衍僵硬着身体一动不敢动,一直到天蒙蒙亮时才堪堪有了睡意。
这简直是在折磨他。
如此折磨了他两个晚上,云舟终于落地天荒城。
贺楼茵扶着栏杆深深呼吸了一口天荒城中夹杂着海棠花香的清新空气,顿感心情舒畅,她转身拉住闻清衍的手,一晃一晃往天荒城中走去,“走吧闻闻,我们去见一见我们的城主朋友。”
刚到门口,便被城主府的侍从撵了出来。
贺楼茵气得咬牙,心说这裴叙之还真是小心眼。正发愁之时,蓦然瞥见街道熙熙攘攘人群中一个金光闪闪的脑袋——是禅子。她高兴地朝他挥手,“喂,秃——和尚,妙法和尚——”
人群中的禅子听见有人喊他,顺着声音的方向见到一个穿着颜色绚丽衣服,梳着灯笼辫,系着红发带的漂亮狐狸眼姑娘,随即轻声笑了下。
她好像朵开得灿烂的花啊。
禅子想,真是明媚到让人见了就心情愉快。他快步上前,问道:“贺楼姑娘与闻二公子怎会在此?”
贺楼茵将二人来此的目的简单与禅子说了下,最后又对他说:“那天在荒墟,谢谢你啦。”
禅子笑着说:“不用谢,只是还你替我付的那一顿饭钱。”
贺楼茵也笑了起来,她心想,做个善财童子果然是好人有好报。一时间高兴的想往城中撒下一大把东珠,好在闻清衍制止了她这极度不理智的想法。
闻清衍问:“不知禅子来天荒城所为何事?”
禅子叹了口气,面色忽然沉重:“裴夫人的病。”他看着贺楼茵,犹豫了一下说,“关于此事,我正想请贺楼小姐帮忙。”
贺楼茵指着自己疑惑说:“我吗?”
她又不是医者,找她做什么?
禅子道:“边走边说吧。”
他与城主府的守卫说了几句,守卫看了贺楼茵与闻清衍几眼,跑进府中又走出,不情不愿地打开了大门,“请。”
贺楼茵哼了声,拉着闻清衍大摇大摆地走了进去,禅子瞧见她这一副如城主府如入无人之地的模样,额头又开始痛了。
希望一会这俩人可别吵起来。他头痛的想。
裴叙之已经在海棠花苑的六角亭中等待他们了,身边还站着一位鹤发道者,贺楼茵眯了眯眼,猜测他应该是医圣。
裴叙之看见她时,没好气哼了声,但一想到要借用她手中的白鹤令,又勉强扯平了嘴角。
贺楼茵偷偷朝他龇牙,心想要不是还需要他家的星罗命盘一用,她今天一定会让这满园的海棠树全成秃头。
短暂叙旧过后,便进入了正题。
裴叙之说:“贺楼小姐,我可以将星罗命盘借给你们,但需要你帮忙救治我夫人。”
贺楼茵疑惑了一下,指着医圣古怪说:“可他才是医圣啊。”
医圣:“……”
他摸了把不存在的胡子,缓慢说:“贺楼小姐知晓拔除魔源的方法,对吗?”
贺楼茵心中一紧,微眯起眼打量着医圣,医圣又摸了把不存在的胡子,干咳了两声后重复问了一遍。
有鬼。
贺楼茵当下便想走,但看见闻清衍那无神眼睛,还是忍着留了下来,她没好气说:“是又怎样?”这又不是什么坏事。
向来坏脾气且总是臭着一张脸的医圣听见她这句话后,脸上强行挤出一个温和笑容,看得贺楼茵眉心一跳,恶寒的抖了抖肩膀,她的目光又落向一旁的裴叙之,顿觉不妙,难道说城主府有人魔源入体了?
啧啧。
她像是抓到了裴叙之的把柄一样,很快又得意了起来,“我知道拔除魔源的方法,不过你问这个做什么?”
医圣与裴叙之对视一眼,直到禅子也微微点头后,才说:“随我来吧。”
几人跟着医圣走进城主府内院,一间窗户紧闭,几乎没有阳光透进来的房间内,一位清丽婉约的妇人躺在床上,紧闭着眼,像是睡着了一般。
裴叙之说:“数月之前我与夫人外出,途径东阙山时遇到一只异兽,本想将它斩杀以防止它为祸一方,谁知那异兽垂死挣扎竟直接钻去了我夫人体内,好在我夫人及时使用梦术保存了最后的自我意识,可是,”他哀叹了口气,指腹温柔拂过沉睡着的女子面容,“可代价却是她的自我意识只能活在梦中,一旦强行将她唤醒,醒来的极有可能是夺躯寄生的异兽。”
医圣补充:“所以要在不唤醒她的前提下,清除她墟海内的异兽。”
贺楼茵想到她替闻清衍拔除魔源时,他那痛得恨不得咬舌自尽的状态,踌躇了一下说:“裴夫人未必能扛得住我的剑意带来的痛苦……”
医生说:“所以我需要你意识入她墟海。”
贺楼茵垂眸沉思,心说这可是个危险的活,意识进入他人墟海,稍有不慎便会落得个痴傻下场……嗯,得多从裴叙之这捞点好处来。可还没等她说话,闻清衍突然说:“此法太过危险,我不同意。”
四人皆愣了一瞬,贺楼茵戳了戳他的胳膊,哼着气说:“不准干预主——我的决定。”她还是贴心的给他留了几分面子,省的这个脸皮薄的青年羞红了脸庞。
她可真是天下最好的主人啊。贺楼茵如此想着。
闻清衍听她说完这句话后,心中莫名生气一股气来,抓住她的胳膊就要往外走,贺楼茵被拽得踉跄了下,用了些力气将他按在原地,瞪他说:“你这是做什么?不治眼睛了吗?”
“不治了。”闻清衍冷声说。
如果治好他眼睛的代价是要她以身涉险,他宁愿永远不见天日。
贺楼茵盯着他那抿成一条直线的嘴唇看了一会,轻声笑了出来,她悄悄抓了下他的掌心,“原来你是在担心我啊。”她拍拍他的肩膀,安抚道,“放心吧,我不会有事的。”
她转头看向医圣,面色倏然认真,“我可以意识入她墟海斩杀异兽,但你要先替他治好眼睛,”又看向裴叙之,“星罗命盘我要带走。”接着看向禅子,嗯,他好像也不欠她什么?那先算了。
“不可以!”闻清衍在她身后冲他喊道。贺楼茵不想理他,直接说:“没问你的意见。”
她朝医圣扬了扬下巴,示意他去给闻清衍看眼睛,又朝裴叙之伸出手,示意他赶紧把星罗命盘拿给她。
裴叙之摁了摁眉头,又看了眼沉睡的夫人,星罗命盘的确是件圣物,可是在他夫人的生命安危之前,也不过一件死物。他说道:“待我夫人清醒,星罗命盘我将双手奉上。”
贺楼茵想了想,“口说无凭,你写个保证书给我。”
裴叙之:“……”
他闭了闭眼,强行忍下与她吵架的冲动,找来纸笔写下关于出借星罗命盘的保证书交给贺楼茵,“行了吗?”
贺楼茵看了眼,确认无误后照旧加了几道封印收起来,又转过身去盯着医圣,医圣被她看得头皮发麻,飞快替闻清衍诊断后问:“你用了眼睛去勘破天地规则,对吗?”
闻清衍点点头。
医圣:“我听说闻二公子曾经被魔源入体,是否属实?”
闻清衍答:“属实。”
医圣拍了下手,大声道:“这就对了!”
对了?对什么对了?
贺楼茵冲他抬了抬下巴,示意他赶紧继续说,别卖关子。
医圣说:“清浊两股气息在你眼中聚结不散,这便是你失明的原因。”
闻清衍问:“那要如何医治?”
若是会对她产生伤害,他宁愿不治。
医圣眉头皱起,像在苦思,片刻后,他说:“两仪花!太极生两仪,用两仪花可使清浊之气相互融合。”他说完后,又面露难色,“但这花生在日月潭,虽取花容易,但是两仪花一旦离土便会实效,因此,只能你亲自前去,在两仪花离土前取用。”
贺楼茵心想:居然这么简单?医圣不愧是医圣啊。
她决定之后与白术打好关系,毕竟人嘛,多几个医生朋友,总是没有坏处的。
所以现在最后需要解决的,便是裴夫人墟海中的异兽一事了。
贺楼茵问:“我要如何进入她的墟海?”
要知道墟海可是修道者最隐秘不可触碰的所在,轻易不会对外人开放,若强行进入必然会对自己造成损失。
裴叙之取出一块像印鉴的东西,“这是我夫人的入梦印,你可以借助这样东西进入她的墟海。”他又拿出一根红绳,“这是牵魂丝,你若是在墟海中有性命危险,扯动牵魂丝,我会及时将你的意识抽离。”
裴叙之看着面前这个年轻的姑娘,心中还是有些担忧,说到底,他夫人的性命再过重要,可也没有无辜连累他人的道理,就算以星罗命盘作为交易,也算不上公平,毕竟死物如何与活人相比呢?
可这却是他唯一的机会,他不得不尝试。
裴叙之将牵魂丝拴在贺楼茵手腕上,再次郑重叮嘱:“贺楼小姐,切勿勉强,一旦有性命危险,请立刻扯动牵魂丝。”
贺楼茵点了点头,“知道了知道了。”
区区异兽而已,他怎么看起来真的忧心?
她犹疑的瞥了一眼禅子,禅子先是默不作声移开眼,过了会又转过头来,叹气说:“裴城主,你还是和贺楼小姐详细讲述一下,您夫人墟海内的那只异兽究竟是什么来历吧。”
裴城主脸色闪过一瞬不自然,贺楼茵冷笑一声,心想他果然有事情瞒着他。
她轻轻解下手腕上的牵魂丝,冷眼看着裴叙之,“裴城主若是不与我说清楚,那这事我不会帮忙,星罗命盘我也不用了。”说完作势起身要走。
“等等!”裴叙之急忙出声,他哀叹了几口气,最后还是说出了实情,“那只异兽已经有了自主意识。”
贺楼茵一下瞪圆了眼睛,怒道:“这么重要的事你居然敢瞒着我!”
裴叙之面色涨红,垂着脑袋说:“抱歉……我只是实在没有办法了。”他望了一眼沉睡的夫人,心中无限悲伤,“若贺楼小姐不愿意,我不会勉强,星罗命盘照旧借你。”
贺楼茵盯着他看了几眼,确认他这次不想再说谎,冷声哼了下,“我可以帮你,但我的要求再加一条。”
裴叙之惊喜抬眼,“但说无妨。”
“我要你在家门口挂一块‘南山剑宗天下第一’的牌子。”
这话说完,房间内所有人,除了她自己,都陷入了漫长的沉默。
贺楼茵催促,“你同不同意?”
她其实本想让他挂‘贺楼茵天下第一’的牌子的,但想想还是算了,有点太过浮夸了。
禅子踢了踢裴叙之的椅子,他这才到反应过来,如梦初醒般说:“可以。”
“那现在送我入梦吧。”贺楼茵说着就要将牵魂丝拴在手腕,这时一只骨节修长,肌肤白皙的隐约可见皮下血管的手制止住了她的动作,她疑惑抬眸,撞见闻清衍阴沉的脸色,有些诧异问,“你这是做什么?”
闻清衍说:“我与她一同入梦。”
“不行。”贺楼茵想都没想就拒绝了,“你又看不见,跟进去有什么用?”说完便要将牵魂丝拴到手腕上,可腕骨却骤然一痛,那只修长的手用力扼住了她,她不解望去,青年却面色纹丝不动,依旧坚定说:“我非天盲之人,墟海之中视力并不受损,并且,”他顿了顿说,“我有宋家人的血脉,双目可勘破虚妄。”
医圣听完却皱紧了眉,方想要说你若在墟海中动用破妄之眼,稍有不慎是真的会瞎。可青年却冲着他轻轻摇头,面露恳求。医圣无法,只能心中叹了口气,保持缄默。这时禅子突然说:“二位可带了白鹤令?”
贺楼茵抬眼,有些警惕地盯着他:“问这个做什么?”
禅子说:“白鹤令中有三清气,被白鹤令认主之人,可受三清之气护佑,因此贺楼小姐与闻公子不必太过忧心。”他停顿了下,又说,“我也会用佛法使你二人保持灵台清明。”
贺楼茵还是不想同意,可闻清衍却偷偷抓住了牵魂丝,不由分说地将二人的手腕落到一处。她盯着紧贴着的手背,心想他力气有时候也挺大的,叹了口气,转了下手腕,冷白的手指直接挤进他指缝间,对裴叙之说了声:“送我们入梦吧。”
伴随着佛语的响起,二人的意识缓缓飘入裴夫人的墟海,在一片湛蓝色的汪洋中,却见到立于桌前执笔作画的裴夫人。
贺楼茵面露:这到底是裴夫人还是异兽?
二人的手腕此刻仍被牵魂丝拴在一起,她挠了挠闻清衍的掌心,小声问:“闻闻,你能看出这个裴夫人是真是假吗?”
掌心传来极轻的痒意,像被一片羽毛拂过,闻清衍动了下指骨,抓住她作乱的手,俯首在她耳畔同样轻轻说:“需要走近一些观察。”
“好。”贺楼茵拉着他的手,小心蹚着水花向裴夫人靠近。闻清衍顺从的跟着她往前走,垂眸盯着水中她起起伏伏的倒影。
年轻又漂亮的姑娘穿着一身碧青配藕粉色的衣裙,裙摆与衣襟用银线绣着花纹,中间还镶着珍珠做点缀,腰间系着浅黄色的宫绦,尾端串着白玉珠链,随着步伐碰撞出叮咚响声。
她好像朵五彩斑斓开得正艳丽的花啊。闻清衍想。
二人走近裴夫人,也许是有着三清之气的护佑,裴夫人并未察觉有人至此,依旧低头专心作画。
贺楼茵悄然凑近一看,面色微微惊讶。
“别看。”
双眼被人捂住,贺楼茵呼吸一滞,身后青年手臂环住她的腰,下巴抵在她肩膀上,轻声说:“这个裴夫人都是假的,这是只——欲兽。”
青年的声音忽然缱绻,吐出的呼吸划过她耳垂时,如同羽毛拂过,环住她腰身的手臂强劲有力,但手掌却只敢虚虚按在她腰上。
贺楼茵心想,完了。
他真的好会勾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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