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什么日子, 消息接踵而来,一个比一个炸裂。
这下不光是外命妇被炸得目瞪口呆,就连后宫妃嫔都齐齐惊掉了下巴。
曾经的郕郡王妃留在坤宁宫也就罢了,皇上要脸, 太后也要脸, 总要千方百计遮掩。
汪氏再受宠,终究没名没分, 对她们影响不大。
现在被周贵妃这个蠢货捅出来, 皇上被逼到墙角, 干脆一抹脸把人收了。
汪氏正得宠,迷得皇上不进后宫,眼下册封对她有利。
皇上言出法随,又是当众开口, 孙太后想拦都没法儿拦了。
还有皇贵妃是个什么位份, 也不在后宫列表里啊。
当年得宠如孙太后, 也只是协理六宫的贵妃, 前面都没能加上一个皇字, 汪氏何德何能!
周贵妃一番操作猛如虎, 回头看看二百五,反而帮了汪氏大忙。
孙太后嘴唇动了动,闭眼摇头, 终究什么也没说。
周贵妃一口老血,她是太子生母, 也不过是贵妃。汪氏这个二手货才伺候皇上几日, 就越过她成了皇贵妃。
吴太妃比周贵妃反应还大,闻言气没倒过来堵在胸口,翻着白眼晕了过去。
朱祁镇平静地站在殿中, 面无表情欣赏在场所有人的震惊,类似的反应在奉天殿已经演过一遍,十分精彩。
谢云萝肚子里装着深蓝水母全族的希望,也装着他对这个蓝色星球最后的眷恋,必须给她一个尊贵的名分,让她安心养胎。
新年宫宴一过,谢云萝超越成化帝的侍女万贞儿,成为明朝历史上第一个皇贵妃。
皇贵妃的位份,自她开始。
一个月后的册封典礼,钱皇后难得拖着病体现身,与皇帝朱祁镇一同接受谢云萝行礼。
“我一直病着,也不见好,说不定哪天就……”
典礼结束之后,钱皇后在坤宁宫拉着谢云萝的手说:“早在选妃的时候,皇上便心仪于你,如今得偿所愿,必然如获至宝。太后强势,贵妃跋扈,其他妃嫔都没什么主意,你能陪在皇上身边,我也放心了。”
很有些托付的意思。
“你也是可怜见的,生固安公主的时候伤了身子。”
一口气说这么多话,钱皇后抚着胸,有些喘:“太子是周氏所出,等皇上百年之后,周氏便是太后。我知道你是个急脾气,往后遇事让着点她,别跟周氏交恶。”
汪氏伤了身子,再难有孕,以后恐怕要在周氏母子的手底下讨生活,现在忍让一些,省得往后难过。
谢云萝点头应是,没把自己怀孕的事告诉钱皇后,怕惊着对方,也对自己能否诞育小怪物信心不足。
感觉肚子微微发热,谢云萝抬手抚上去,生怕祂影响到钱皇后的神志,很快哄好了腹中的小家伙。
正月过去,琉璃那边的调查终于有了眉目。朱祁钰的火是周贵妃的胞弟庆云伯撩拨起来的,新年宫宴上他走通了锦衣卫的关系才能顺利进入后宫。
周贵妃自来与她不睦,治好吴太妃,拱火朱祁钰再正常不过,但锦衣卫始终掌握在朱祁镇身边的大太监王振手中,怎么可能协助朱祁钰硬闯内宫?
谢云萝屏退屋里服侍的,手指抚过小腹:“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小腹传来热感,同时铺天盖地的饥饿袭来,胃里空得想哭,绞着劲儿的难受。
身子虚弱地伏在美人榻上,很快被一大片阴影笼罩,有人将她抱起走进内室,放在床上。
谢云萝睁开眼,发现抱她进来的人是朱祁镇。
“我饿,特别特别饿,能吃下一头牛。”她向他控诉。
男人轻笑,熟练地脱去外袍和中衣,露出下面紧实的胸肌,然后从靴筒里抽出匕首,在身上划了一刀,伸手进去掏出一大一小两片血淋淋的东西,好像是肝脏。
“不用吃一头牛,吃了它,就不饿了。”男人托着肝脏送到她唇边。
这回谢云萝看清楚了,男人被划开的身体没有一滴血流出,肝脏颤巍巍的,也没有血滴下来。
人肝刺身,现掏现吃,新鲜到冒着热气,实在太过惊悚。
谢云萝别过头,不想吃,可腹中的饥饿感一浪高过一浪,几乎将仅剩的理智淹没。
“宝宝,你饿了就把我弄晕,我……我吃不下。”
话音未落,谢云萝瞳仁收缩变小,最后成了一个黑点。
深蓝水母是海洋中最凶猛的掠食者,它们蛰伏在深不见底的海沟,母体孕育幼崽时能将附近海域吃空。
幼崽在母体中快速发育,母体整天感到饥饿,最饿的时候会将伴侣吞食。
如果幼崽过于强大,母体又没有得到充足供养,幼崽饿急了也会反噬母体。
这只水母崽崽,好像有点不一样。
祂是他的后代,身上同时拥有他和旧神的力量,应该是这世上最强大的水母幼崽。
朱祁镇时常担心,祂过于强大会吞噬这个女人提前诞生,可刚才他走进来的时候看得清楚,崽崽饿狠了宁可啃咬自己,也不曾伤害母体。
更让他震惊的是,世界上最强大的水母崽崽居然如此听话。
“慢点吃。”他提醒说。
崽崽吃得更快了,是个反骨仔没错。
朱祁镇压着脾气,又道:“这个雌性异族身子弱,食道窄,咽不下这么多。你吃太快,会噎着她。”
崽崽看也不看他,咀嚼的动作明显变慢,再咬的时候只咬了一小口,吃相斯斯文文。
朱祁镇:是他的崽,但崽崽更在意祂的母亲。
盯着崽崽吃完肝脏,朱祁镇没有走,夜里宿在了坤宁宫。
如果谢云萝半夜醒来,就会发现整间内室都包裹在一片深蓝伞盖之下,而她自己深深陷在白花花的软肉中,俯瞰下来就像一颗珍珠长在蚌肉上。
无数银白触手围在她身边,有的在抚摸她的如云秀发,爱不释手,有的则对她漂亮的脸蛋感兴趣,但更多的还是在守护她小腹中的水母崽崽,分成几组,有节奏地轻拍,哄崽崽睡觉。
谢云萝醒来时,窗外已然大亮。翻过身,毫不意外地看见朱祁镇躺在自己身边,正痴迷地看着她。
“怎么了?”她问。
所有人都说朱祁镇心仪原主,但恕谢云萝眼拙,她在原主的记忆中没有找到一星半点。
而眼前这个朱祁镇并非历史上著名的“瓦剌留学生”,他被瓦剌人掳走之后很可能被什么东西上了身,变成了一个怪物。
就像原主一样,换了芯子。
原装的朱祁镇都没表现出对原主的喜爱,这个满手血腥的怪物又怎会对她动情?
至于这痴迷的眼神,谢云萝心中警铃大作,也许是物理意义上的秀色……可餐?
“没什么。”
男人垂眼,顺从心意将人搂在怀中,轻抚她微微隆起的小腹:“崽崽很听你的话,别让祂太早降生。祂野性难驯,胃口又大,太早出来会吃掉整个世界。”
听他轻飘飘提到“吃掉整个世界”,谢云萝睁大眼睛,说不害怕是假的。
大约母子连心,腹中的小家伙又开始打嗝,一串一串细小气泡充斥腹腔。
女子本弱,为母则。谢云萝也是“刚”起来了,她的孩子可能是个吃货,但不能毁灭世界。
她会教祂如何看待这个世界,教祂如何融入这个世界,教祂享受美食与生活,而不是毁灭一切。
管不了大怪物,她还管不了自己肚里的小怪物吗?
“不会的。我的崽是这个世界上最优秀最有教养的宝宝。祂会善待这个世界,而不是毁了它。”
谢云萝说得斩钉截铁,小腹微微发热,白皙的肚皮上凸起一个婴儿的小脸,五官清晰。
小水母有多狡猾多凶残,谢云萝当然不清楚,朱祁镇在海沟里生活了不知多少岁月,自然心知肚明。
怕被母体排斥,祂们会分泌出一种激素,激发母体对祂们的爱,从而保证自己平安降生。
除了那种激素,祂们还善于变化,演戏讨母体欢心,获得更多生命所需的补给。
等到降生那天,祂们才会露出真面目,无情抛弃母体,若是肚子饿还可能将母体吃掉。
深蓝水母是这个世界上最凶残的生物,不仅对别人狠,对自己人也狠。
这个小东西为讨母体欢心,竟然在肚子里给自己捏了一张人脸。
“祂是你的崽,也是我的。”
朱祁镇搂紧女人曼妙的身体,将下巴放在她颈窝里说:“我的崽不可能像你说的那样善良,祂是无序和毁灭的象征。”
谢云萝正在倾听,忽然感觉肚皮鼓了一下。低头看,发现男人抚在小腹上的手被肚子里的崽崽踢到一边。
崽崽明显不爱听朱祁镇说话,谢云萝不想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问起别的:“今日没有早朝么?”
朱祁钰当皇帝的时候累到吐血,怎么轮到朱祁镇如此轻松?
一家三口其乐融融的时候,朱祁镇忽然被问到工作,微微蹙眉:“你要赶朕离开?”
此言一出,床帐内温度骤降,谢云萝激灵灵打了一个寒颤,小腹很快微微发热,暖流涌遍全身。
朱祁镇哼笑,抬手去抚谢云萝的肚子,却被人巧妙躲开了。
怀里的女人比她腹中的小崽子还要狡猾难缠,她避开他的手,却将身子整面贴过来,严丝合缝贴好,让她身上本就明显的凸起和凹陷变得越发明显,勾人得紧。
身子贴上来,嘴唇也没闲着,她大胆地含住他的下唇,吮吸啃咬。
朱祁镇仍处在繁殖期,哪里经得住如此诱惑,明知她在引诱自己,还是忍不住上钩了。
她的唇是他见过最软的肉,又香又甜。肌肤滑嫩,如上好的丝绸,腰身又细,白到发光,但前胸和臀部饱满,摸上去令人心旌摇荡。
被她包裹住的感觉,恕他词穷,不知道该用何等美妙的语言形容。
之前的每一次,她都是睡着的,意识涣散。
即便如此,他也有好几次陷入疯狂,几乎维持不住人形。
这一次,她完全清醒,浅吟低呼,朱祁镇的黑瞳在她一次一次落下来的时候,越缩越小,最后变成了两个黑点。
如瀑长发像水波一样流泻,自发尾缓缓染上奇异的银白色。
细看那些银白并非是发丝,而是一根根细长的触手,它们随着颠簸疯狂扭动,好像在集体狂欢。
它们爱极了她的身体,甚至比他更狂热,只等他享受过后,扑向她,无情将人抛上云端。
让她享受最极致的快乐。
女人的发髻散开,墨发铺在胸前,缠住腰腹,极致的黑衬托出极致的白,如波涛起伏。
还好她陶醉地闭上了眼,但凡睁眼便会看见周围无数银白触手集体臣服她的样子。
她就像海中的女王,而它们都是她狂热的追随者,爱慕者,可以为她献出所有。
从前他并不吝啬与它们共享美人,事实上它们也是他的一部分,能够协助他完成繁衍。
这个世界上,越庞大越凶残的生物越难繁衍,崽崽也越难存活。
深蓝水母作为庞大凶残到可以拿鲨鱼当零食的生灵,繁衍期长达数月,甚至数年。
过程残忍又漫长。
但今天,他被它们吵得莫名烦躁,抬手朝左右挥去。
寒光所过之处,银白触手在集体狂欢中被斩断,无声落在床上,又扭动身躯飞快没入男人体内,生怕晚了被抛弃。
谢云萝刚才主动接近大怪物,不过为了避免他伤到她肚里的崽。崽崽保护了她,她自然也要护住她的崽,谁知大怪物发了情,抱着她要个没完。
在原主的记忆中,朱祁镇是个小白脸,跟朱祁钰差不多,但脾气不太好,非常任性,就像一个被大人宠坏的小孩子。
可谢云萝看到的朱祁镇,雍容淡漠,睥睨万物,比高岭之花还要冷,打死她也想不到,“高岭之花”在床上能疯成这样。
令人脸红心跳的情话张嘴就来,时而强势,极具倾略性,时而示弱,低到尘埃里也不算什么。
他很会照顾伴侣的情绪,对她的身体极为熟悉,知道何处是那个对的点,更知道如何带着她一起疯。
谢云萝抚过微凸的小腹,安抚好被吓到打嗝的宝宝,气喘吁吁回头质问朱祁镇:“有完没完?”
男人鸣金收兵,翻身仰躺在她身边,望着帐顶说:“跟你,没完。”
谢云萝:“……”
“每次都是把我弄晕,然后……”
谢云萝的话被打断,男人看向她:“不然呢?我告诉你,我看上你了,想让你给我生孩子,你会答应吗?”
“你无耻!不要脸!”
谢云萝很早就想骂了,此刻终于破防,嘴上骂着还不过瘾,抬脚踹人。
男人坐起来,捉住她的脚,低头亲了亲:“你骂得对,是我无耻,我不要脸!”
握着她的脚,踩在心口的位置:“可我自认为比朱祁钰那个小人对你好。我独宠你一个,再没有旁人,他行吗?谁欺负你,我就要谁好看,他行吗?我把心掏出来喂给你吃,他能做到吗?他不能,他甚至都不行了。你跟着他,就是守活寡,还要应付后院那些莺莺燕燕。受吴太妃的气,被杭氏算计,守着郡王妃的名分操劳一生,孤苦一生。”
他望着她,目光扫过她的小腹:“你骂我也好,打我也好,千万别生气。”
谢云萝低头,发现小腹有一块高高凸起,好像个小拳头。
崽崽生气了。
“别拿话哄我,你想要的,不过是这一胎。”
谢云萝开出条件:“我把孩子生下来,你放我走。”
朱祁钰是个混蛋,不值得托付,可在他身边时,谢云萝作为准皇后,想的是母仪天下,发光发热。
母仪天下虽难,至少是人能干的。
当她发现朱祁镇不是人,是个大怪物,也曾奢望自己能够影响他,或者利用腹中的小怪物制衡他。
今日试探过后才发现,这个大怪物如此狡猾,善于伪装,而她腹中的小怪物更了不得,足以毁天灭地。
拯救世界的大英雄,她做不了,也不是人干的。
此刻她只想离开,远离皇宫这个是非地,过几天轻松日子。
就像穿越前那样。
汪家不是勋贵,好歹有世袭的恩荫,父母和兄弟都很疼原主,养她一个闲人不成问题。
“好啊。成交。”男人怔了一下,盯着谢云萝脸上的表情,还是犹豫着答应了。
母体的情绪已经影响到小水母,让祂变得愤怒,先将这个女人哄好再说。
莫说放她离开,就是为她毁天灭地,他照样能眼也不眨地答应。
谢云萝抽回脚,侧躺下去,明明白白下了逐客令:“上早朝去,你答应过我,会做个好皇帝。”
他在海沟里静待新神降临,悠闲得很,遇见她才来到这个糟糕的世界。
为了接近她,得到她,与她交.配繁衍,他每天要见很多人,处置很多事,哪怕有瓦剌人和朱祁镇的记忆,能够快速适应,他也对做皇帝没什么兴趣。
顶着朱祁镇的皮复位之后,他拒绝早朝,不是怕早起,实际上他可以不用睡觉,而是清净惯了,不想见人。
“前朝有内阁就够了,他们能处理一切。”想起那些难搞的大臣,和堆积如山的政务,朱祁镇头疼不已。
为此取消了所有朝会,军政大事交给内阁,奏折批红有王振顶着。
“朕想在后宫陪你养胎。”他实话实说。
好家伙还没到万历时期呢,皇上就不上朝,把朝政全都推给内阁了。
明朝有两大害,一个是文官集团,一个是宦官集团,两个集团互相倾轧,党争不断,把朝廷搅得乌烟瘴气,效率低下,最终覆灭。
趁着肚里有货,劝皇帝复工,总算她没有白白穿过来,也算为天下百姓做了一件好事。
等生下孩子,皇帝爱怎样就怎样,朝廷变成什么样,她都不关心。
大明气数未尽,总不会立刻倒下。
谢云萝面无表情叫了水,转头看他:“我亲你一下,你就对我这样。钱院使没告诉你,孕中不能同.房,容易流产吗?”
这个钱院使确实说过,是他没有把持住。
朱祁镇歉意地看向谢云萝,重新梳洗过后吩咐下去准备早朝。
王振正在内廷值房奋笔疾书,把朱笔甩到冒烟。顺他者昌,逆他者亡,朝堂上下都是孝子,总算找到了一些御驾亲征前的感觉。
权倾天下。
这时有个小内侍气喘吁吁跑进来禀报:“爷爷,不好了!坤宁宫那边传出话来,说皇上要早朝!”
“早朝?皇上怎么想起早朝来了?”王振赶紧搁下笔问。
亲征前,皇上就不爱上早朝,起不来床,每天被孙太后逼迫,才不得不上朝。
从瓦剌回来,皇帝好像变成了怪物,越发不耐烦处置朝政,把权力下放给内阁和司礼监。
内阁表面劝谏,实则人人心里乐开了花,捞银子捞到手软。
要说最高兴的,还是王振,死而复生,重新手握天下。
原以为好日子会一直延续下去,谁知皇上在坤宁宫睡了一宿忽然变卦。
汪氏封了皇贵妃,又揣了崽,孩子还没生下来,就开始为腹中那一位铺路了。
生怕将来大权旁落,往回收不容易。
王振有些无语,且不说在皇上归来之前早立了太子,便是东宫虚悬,汪氏腹中是男是女还未可知,怎么就想起敛权了?
这位皇贵妃看起来纯良无害,也不是个省油的灯。
“皇上想起早朝是好事。”
王振阴阳怪气地说:“现在去找人,限一炷香之内到齐。”
小内侍苦着脸:“爷爷,好些大人在衙署当值,一炷香之内怎么赶得来?”
王振瞥他一眼:“赶不赶得来那是他们的事,你在这儿操什么心!若有人问起,就说是皇上的意思。皇上昨儿可没说这事,去了一趟坤宁宫全变了。怨谁?怨咱们吗?咱们也是办事儿的!”
小内侍缩了缩脖子:“爷爷,皇贵妃哪儿得罪您了?”
王振冷笑:“实话实说,碍着皇贵妃什么事儿了!还不快去办,再多说一句拔了你的舌头!”
目送小内侍离开,王振又吩咐身边人:“抽空把这信儿捎去承乾宫。”
周贵妃偷鸡不成蚀把米,在新年宫宴上掀开遮羞布,反而让躲在暗处的汪氏过了明路,册封皇贵妃压自己一头。
看在太子面上,皇上没有处置她,听说周贵妃自己气够呛,每天都在承乾宫砸东西。
如今他将汪氏的把柄送一个过去,也算卖了周贵妃和太子一个好儿,还能鼓动周贵妃接着跟皇贵妃别苗头,争长短。
皇上有多重视皇贵妃,和她腹中那一胎,没人比王振更清楚了。王振没胆儿害汪氏,也清楚周贵妃那个草包害不到汪氏,他只想给汪氏找点麻烦,牵制精力,让汪氏不要搅和到前朝来。
“什么?只给一炷香的时间?”消息送到,在宫里当值的还好,很多在衙署上班的朝臣当场破防。
前去送信儿的小内侍便将王振抱怨的原话讲了一遍,相当于在火上浇了一瓢桐油。
皇上强娶郕郡王妃,破例封为皇贵妃也就罢了,怎么还能听信妇人之言,将朝会当做儿戏。
烽火戏诸侯呢?
周贵妃得到消息,精神大振,起身就去清宁宫告了谢云萝一状。
谢云萝怀孕的消息没几个人知道,孙太后也被蒙在鼓里,于是传谢云萝即刻到清宁宫问话。
怀孕之后,身上有小怪物加持,谢云萝的听力比从前灵敏许多。尽管清宁宫前去送信儿的人守口如瓶,可她还没走进清宁宫便隐约听见了周贵妃的声音。
“后宫不得干政是祖训。”
周贵妃说得义正言辞:“汪氏才封了皇贵妃便干扰前朝,太后若不杀一杀她的锐气,日后还不反了天了。”
谢云萝明白是怎么回事,一路走一路想应对之法。
新年宫宴上,周贵妃挑拨是非,自己身怀有孕,懒得与她计较。对方还不肯收敛,逮到机会又跑来清宁宫找麻烦。若再纵容,日后恐怕麻烦不断,连胎都养不好。
进到屋中,孙太后果然面沉如水,等她行礼过后,开口质问今日早朝之事。
周贵妃扬着下巴,一副奸计得逞的模样,好像谢云萝已然被定罪。
“太后明鉴,臣妾不敢干涉朝政,只是听说皇上许久不曾上朝,这才劝说。”谢云萝平静道。
孙太后看周贵妃,周贵妃冷笑:“临时召集朝会,只给一炷香时间,不知有多少朝臣跑得冠歪袍斜,与烽火戏诸侯有什么分别?”
“那分别可大了。”
谢云萝寸步不让:“烽火戏诸侯是无事取乐,但今日皇上实打实上了朝的。国不可一日无君的道理,周贵妃不懂?周贵妃可以不懂,但本宫作为诸妃之首自然不能不懂。”
“诸妃之首”几个字深深刺痛了周贵妃,仿佛在说“儿子是太子又怎样,还不是屈居人下”。
“汪贞,你这个二手破鞋……”周贵妃被激得眼睛都红了,忘了自己在清宁宫,竟然指着谢云萝鼻子大骂。
谢云萝委屈巴巴看向孙太后,孙太后重重放下茶碗:“周氏,注意你的言行,再敢以下犯上,便是一个大不敬的罪过。”
周氏骂汪氏是破鞋,那皇帝是什么?
碍于周贵妃太子生母的身份,孙太后总要给她几分薄面,不痛不痒敲打一下就算揭过。
太后可以轻轻揭过,但这句骂谢云萝不会白挨:“周贵妃如此看不上我,难怪会怂恿庆云伯去南宫刺激郕郡王,激得郕郡王于宫宴那夜闯进后宫,险些酿成大祸。”
搞不好便是兄弟阋墙,手足相残。
这是孙太后最不愿意见到的。
“周氏,可有此事?”孙太后沉着声音问。
皇帝复位之后,囚郕郡王于南宫。郕郡王一直很老实,却在宫宴那夜闯进内宫去找汪氏,差点把天捅漏。
孙太后疑心有人从中挑拨,但查错了方向,至今没有结果,不想竟是周氏。
与汪氏做了这么多年妯娌,周贵妃深知她做事简单粗暴,何时有过这般城府?
宫宴都过去多少天了,汪氏查到自己却引而不发,专等今日反过来狠狠告她一状。
“太后,庆云伯素日便与郕郡王有些交情,他们私下往来,臣妾实在不知。”
郕郡王御极之后,周贵妃为了巴结新帝,保住儿子的太子之位,没少让庆云伯私下给新帝送礼。
“我记得皇上亲征之前,赏了大皇子一幅刘俊的《雪夜访普图》,勉励大皇子做一个礼贤下士的人。”
那时候朱见深还不是太子,只是皇长子。
这幅画本来是先帝赏给郕王朱祁钰的,后来听说朱祁镇想要,朱祁钰主动献上。
从宫里回来,朱祁钰把自己锁在书房中,一天一夜没出门。
让原主记忆深刻的事,谢云萝也能想起来:“听说这幅画兜兜转转,又回到郕郡王手中,周贵妃不应该在太后面前解释一下吗?”
画本该归太子所有,太子年幼还没学会巴结,是谁动用了这幅画,又是怎样落于朱祁钰之手,真的好难猜呀。
《雪夜访普图》不是这时候送的,但能证明周贵妃与郕郡王之间有联系,并不像她所说的,毫不知情。
这幅画是怎么回事,没人比孙太后更清楚了。当年先帝将此画赏给朱祁钰,孙太后心里就不痛快,这才在朱祁镇御极之后向朱祁钰讨要回来。
后来朱祁镇被瓦剌人俘虏,钱氏典卖嫁妆凑钱救人,她也拿出了积攒多年的棺材本,周氏在做什么?
她将皇帝赏给太子的《雪夜访普图》转手献给新帝朱祁钰,明哲保身。
孙太后气得手直抖,但考虑到周氏是太子的生母,仍旧对她网开一面,只是禁足,罚抄佛经。
周贵妃离开的时候,脊背挺得笔直,让谢云萝深深体会到生儿子的重要性。
明哲保身,勾结外臣,兴风作浪,恶人先告状都能被轻易饶恕。
儿子哪里是儿子,分明是免死金牌啊!
腹部微微发热,小家伙欢实地翻了一个身。
回到坤宁宫,谢云萝有些闷闷不乐,用午膳时被皇上看出来了。
“怎么拉着一张脸,谁给你气受了?”男人亲手给她剥虾。
谢云萝猜他应该是海洋生物,自从他每日来坤宁宫用膳,桌上全是海鲜,没有一条鱼能毫发无伤离开。
鱼虾只吃最新鲜的,以白灼清蒸为主。
钱院使说海鲜性寒,有孕妇人不能多吃,尤其是螃蟹。
朱祁镇问钱院使,有孕妇人多食海鲜,究竟对母体不利,还是对胎儿不利。
钱院使捋着山羊胡子:“只对胎儿不利。”
于是钱院使的话被当成屁放了,坤宁宫仍旧每日鱼虾不断。
所幸谢云萝也爱吃海鲜,对此并不排斥。
男人剥虾的速度非常快,谢云萝还没回答,完整虾肉已经送到唇边。
她用眼神示意他放在碗中,他举着没动,她只得张嘴吃下。
不知为何,他剥的虾比琉璃或者她自己剥的都更鲜甜,好像那只虾才从海水中被捞出,立刻下锅煮,最后撒上一点盐巴。
换成其他人来剥,滋味就很普通。
咽下虾肉,谢云萝把在清宁宫发生的事原原本本讲了一遍,然后眼巴巴看着身边男人。
朱祁镇剥虾的手一顿,对上她的目光又垂眼,继续投喂:“这有什么值得生气的?”
转头吩咐王振:“周氏以下犯上,对皇贵妃大不敬,赐白绫。”
“……”
王振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知道皇上宠爱皇贵妃,毕竟家花哪儿有野花香,别人的媳妇就是比自己媳妇香。可周贵妃身份不同,她到底是太子生母,说赐死就赐死?
生母被赐死,让太子有何脸面……想到皇贵妃肚里那一个,王振的义愤填膺就此打住。
太子生母说杀就杀,说明什么,说明朱见深的太子之位怕也难保。
王振欲哭无泪,他还指望周贵妃在旁边捣乱干扰皇贵妃,让皇贵妃没时间影响皇上,没精力管到前朝来呢。
谁知两边交手才一个回合,周贵妃就没命了。
此时被吓呆的不止王振和屋中服侍的,还有谢云萝,她被虾肉呛到了。
周贵妃固然可恨,但罪不至死啊,若因为这事赐死周贵妃,等于坐实了她祸国妖妃之名。
没准儿在史书上,还能与妲己、褒姒比肩呢。
可谁又知道,妖怪不是她,是皇帝。
谢云萝没本事拯救世界,不代表愿意遗臭万年。
男人轻轻拍背,给她顺气,腹中小怪物好像跳了一下,然后误闯气管的虾肉回归食管,被轻松咽下。
“皇上想让臣妾被唾沫星子淹死,大可赐死周贵妃。”谢云萝抬眼看男人,内心疯狂吐槽。
这是什么品种的海洋生物,虎鲸还是大白鲨,怎么张嘴就要人命?
残暴,太残暴了,她丝毫不怀疑,土木堡那十万瓦剌人被他吃了。
男人想了想,淡声改口:“褫夺贵妃位份,降为嫔,移出承乾宫,挪去咸安宫。”
为防止外戚干政,明朝后宫妃嫔普遍出身不高,是以争斗起来,往往是得宠的赢,或者有儿子的赢,位份都在其次。
最典型的例子,便是宣宗时的胡皇后与孙贵妃之争。
胡皇后位高,奈何孙贵妃得宠,又有儿子,元后也可废,于是胡皇后成了静慈法师,孙贵妃入主中宫,母仪天下。
眼下的情况是,有儿子,且儿子是太子的周贵妃,对上了刚刚有孕,但六宫独宠的皇贵妃,本来势均力敌,谁知周贵妃差点出局。
周贵妃虽然没死,可连降三级,搬去最偏僻的咸安宫,也跟死了差不多。
王振领命而去。
话说周贵妃此时正在承乾宫摔东西。从前与钱皇后别苗头,被杭氏欺辱,周贵妃都能稳坐钓鱼台,自打对上汪氏,她就没赢过,只能砸东西出气。
“人无千日好,花无百日红。”
周贵妃身边的大宫女沁香劝道:“汪氏早年伤了母宫,再难生育,得宠又如何。”
她想说总越不过娘娘去,骤然想起已经越过去了,忙改口:“有得宠就有失宠,可娘娘有太子殿下,根本不必做什么,早晚能压她一头。”
另一个大宫女鸣佩思路更活泛:“伯爷又去了南宫,把郕郡王架起来了。郕郡王有一日命在,人们就会永远记得汪氏是个一女事二夫的破鞋。”
周贵妃又砸了一只茶碗,心情才终于平复下来,问鸣佩:“汪家在金吾卫吃空饷的事,庆云伯那边怎么说?”
汪氏脸皮够厚,破鞋的舆论还不足以摧毁她,周贵妃想要再添一把火,断了对方的后路。
鸣佩含笑:“兵部的于大人等闲见不着,庆云伯只得去求京营的石将军,石将军答应上折弹劾。除了京营,都察院那边也打过招呼了,到时候自有御史配合石将军行事。”
金吾卫与锦衣卫一样,同属亲卫军,上级统辖单位是五军都督府。五军都督府分左右两个都督,石将军是左都督,掌管京营,实力不容小觑。
金吾卫同时也归兵部管,但兵部尚书于谦大人素日勤勉,不好与人结交。
至于弹劾官员,还得靠专业对口的都察院来。
自上而下揭发,有专业弹劾人员辅助,想出岔子都难。
按理说,前朝官员不应该掺和到后宫争斗中,可谁让周贵妃是太子生母呢,多少人上杆子巴结。
万事俱备,只等一个合适的时机便可发作,想到这里周贵妃呼吸都顺畅了:“通知庆云伯,尽快动手,越快越好。”
周贵妃顺畅的呼吸只维持到用午膳的时辰。
饭菜摆上桌,王振紧跟着来了。
作者有话说:V后日更,评论区不定期有红包雨掉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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