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序手中的折扇停下来,盯着司遥看了很久,就在司遥以为他从前认识她时,他却一摇折扇,道:“在下可猜不到!不过不打紧,娘子记不记得我,我记不记得娘子都是小事。”
花狐狸。司遥不客气道:“既然无所谓,那就告辞。”
那把折扇拦住了她。
“有所谓,当然有所谓!在下友人新开了间首饰铺子,缺一个托儿引着那些闺阁女子买首饰。这位娘子伶牙俐齿,可愿试一试?”
他声称留意司遥是因为相中了她的贫贱和美貌,以及这张巧嘴:“娘子缺钱,我缺人,正好各取所需。”
天上不会凭空掉馅饼,但司遥实在好奇他是否知晓她的过去,顺道考虑顺势给她那相公出出气。
她应下了-
夜里,回到简陋的家中,司遥清描淡写地告诉书生:“我昨日出去闲逛,看到那边首饰铺子招人,缺个刺激客人付账的托儿,我便去了。虽说相公如今工钱也很丰厚,足以养家,但我闲在家里没事干也实在太无趣。”
妻子跟了他几日,想必早已知道一切,但乔昫意外的是,她会接下那份差事,是替让他分担生计,还是因为对那位公子有所图谋?
他温声说:“好。”
司遥开始每日去首饰铺子干活,她的活儿说起来很新鲜,就是穿着绫罗绸缎,假装贵妇在买首饰。若边上有小娘子想买,她就激一把,若是没有,就去茶肆酒肆游走,吸引小娘子来铺子里,说白了就是做戏。
对她而言可谓得心应手。
首饰铺子的掌柜张娘子对她很满意,又因她是友人引荐,司遥上工没几日,掌柜便慷慨还送了身平日她穿不上的绫罗裙衫给她。
司遥穿着鲜亮的衣裙回了家:“相公!我挣来的,好看不?”
“好看。”
乔昫看着因为一套衣裙喜笑颜开的妻子,忽然感到内疚。
不该让妻子过这样清贫的日子。
但乔昫对此亦有自己的看法,凡事太过顺遂的话,人便不知珍惜,若曾共渡难关,日后能走得更远。
他压下内疚,决定日后再好好弥补对妻子的亏欠。
如果——
他们还有日后的话。
之所以说“如果”,是因为今日妻子在铺子里忙得风生水起,衣饰越发鲜亮,回家的时辰越发晚,与他相处时走神的时间亦越发长。
而乔昫依旧处处碰壁,每日只能抄书以添补家用。
他们彼此都未拆穿对方。
平淡的日子在一人忙碌,一人茫然之中一日一日流逝。
司遥今日不必上工,应邀与张娘子前去游湖,到了地方才发觉言序也在——但她并不意外,过去半个月,他时常以这样偶然的方式出现。
但司遥很少理会他,她虽仗着他的人情得了一份生计,但能帮助张娘子将这么多价钱不菲的首饰卖出去是她的本事,言序没法用人情压她。
因此过去半月,对于言序的接近,司遥持冷淡态度。
今日亦然。
他们三人一道赏了一整日的景,相谈甚欢,但言序始终无法与司遥更进一步,也不让他窥探到她半分。
画舫在江上荡漾,言序趁张娘子离开去见友人之时,拦下了司遥:“司娘子对在下似有成见。”
司遥似笑非笑:“有么?我一个有夫之妇,夫妻和睦,言公子每句话我都有回应,难道还不够礼遇?”
“哎。”言序幽幽叹了声,“我要是说我对娘子没有那等心思,娘子定会担心我有别的目的。可要是说我想与娘子更进一步结交,娘子又会碍于礼教和对夫婿的情谊远离我!”
“这可怎么办才好呢?”他幽怨望着她,“想与你认识就这么难?”
司遥依旧打太极。
张娘子许是提早跟言序通了气儿,去见个朋友竟回不来了,还着丫鬟给二人传信致歉,称临时有急事不能同她们回去了,托言序送司遥回家。
司遥瞅了x眼天色:“到晚饭的时辰了,我相公估摸着做好饭了,不必你相送,我一个人就好。”
她跳下船慵懒离去,俨然不打算与言序再多话。
“司遥!”言序扬声喊道,对着那懒淡的倩影道,“明日午后我在福来客栈等你,给你看一些你想看的东西,看之后你再决定是否搭理我!”
那妩媚背影顿了顿,不曾回头,懒懒抬指点了点。
意思是:“好。”
言序望着她远去,朝着前方人间烟火气而去,一时感到困惑。
“不该啊……她当真那么喜欢那样的生活?”要是真的,那她兴许就不是他要找的那个人。
“罢了,明日一试便知。”
明日……他会给她些什么惊喜呢?是用金银财宝诱惑她红杏出墙?还是给出从前认识她的证据?
那个花孔雀,是不是她的故人都不一定呢,竟想反过来吊着她。
还不是上钩了?
想起今日他在船上急切的语气,司遥唇角就止不住满意上扬。
“吃个饭一直傻笑兮兮的……莫不是外头有人了?”
阿七狠狠从她跟前夹走了一块鸡腿肉,低声咕哝了一句。
见她还在出神,忍不住戳了戳她,压低声道:“别太过分!公子今晚特地早归,做了你爱吃的菜!”
司遥收了笑,没有定处的眸光落回饭桌上:“相公的手艺越发好了!”
她含情脉脉的视线落了空,书生不知何时已吃完离桌,桌边只剩神游太虚如何都唤不醒的她,和一个狼吞虎咽如何都吃不够的小阿七。
到底是忽略了可怜的书生。
司遥匆忙扒干碗里的饭,烂摊子扔给小书僮,饮茶清口罢,轻手轻脚回到屋里,书生在窗边抄书——他的生计还是没着落,那只花孔雀真是个人精,截断了书生所有体面的生计,但暗中给他留了几份抄书的活。
这样一来,司遥就会看到书生穷尽力气才赚得零星几个子儿的狼狈模样,从而嫌弃他与清贫的日子。
天已经暗了下来,可书生却不舍得点灯,就着窗边的光认真抄写,即便囊中羞涩,家中米缸即将见底,但他仍每一个字都认真郑重。
看着书生傲骨消瘦的脊背,辛勤又古板的神态,司遥忽然不是滋味。
就像看到一只被寒风吹得几乎站不稳,还咬牙不肯吃她手中鱼干,坚持自力更生的小狸奴。
哎……
司遥叹了一口气,点起烛台放在他身边,又从袖中掏出几块碎银,撒娇道:“今日张娘子结给我的,我大大咧咧的,放在我口袋里指不定明日就丢了,相公心细,还是个好账房,家里的帐你来管着,好不好?”
乔昫放下笔,瞧见妻子在夕阳下温柔带着暖意的眼。
心中有什么地方动了动。
他应该为之动容的。
即便今日探子来报,称她白日里曾与那位风流富商游湖,两人单独待了半刻钟并有说有笑。
但妻子还能顾及他身为读书人的自尊,他应该为之动容的。
乔昫接过一银子:“好。”
她陪在他身边,安静地看着他抄书,不时赞他字迹。
乔昫却忍不住想——
妻子今日突然的殷勤,是因为怜惜他,还是内疚?
心乱时不宜写字,他放下笔。
夫妻两人各自洗漱,过后已是入睡的时辰,司遥早早上了榻,用被子将自己裹着一个长茧,依偎在乔昫枕畔说了会话,无非是谈她在首饰铺子当托时遇到的达官贵人及有趣之事。
乔昫认真地听着,不时看一眼窗外的明月以判断时辰。
亥时。
亥时二刻。
三刻。
妻子的手终于搭到他的身上,乔昫平静的目光在一刹间晦暗。
“娘子。”
他转过身,却见他的娘子睡颜恬静,显然入睡已许久。
大抵是白日玩得尽兴,她睡得香甜,唇角甚至含着餍足的笑意,以至于彻底忘了一件事。
今夜初一。
是他们夫妻敦伦的日子-
她可没忘呢。
睡过一小觉,司遥睁开了眼,一看窗外明月已越过窗柩,只剩下小小的一角,竟已经是子时了。
她的胸中的竹子蔫了。
这个书生可真是迂腐!她原本故意忘记,想着激一激他的,起初她装睡的半个时辰里,听到书生极轻的叹息,和不时翻身的动静。
还以为他骨子里隐有侵略性的一面会因为她的忽视蓬勃升起。
可她再次醒来,他竟睡下了。
可恶可恶可恶。
书呆子!
分明比她还禁不起撩拨,却还固守着他那一套。那就看谁更能忍吧!司遥一气之下又陷入了沉睡。
睡梦中她回到了今日的画舫上,她正与言序你来我往地说笑,试图试探他可知道她的过去。
熟料书生相公忽然出现在她跟前,幽怨望着她。
“娘子,你不该忘记的。”
文弱的书生温柔地叹息,从袖中掏出一把与他格格不入的剑,哀伤的眸光染上墨色,一剑刺入!
但等着司遥的不是入骨刺痛,而是难以言喻的闷胀。
她不由轻‘吟了一声,沉入梦境的神思被压迫感与满足夹杂的异样感受一击,慢慢聚回她身体上。
察觉她的身上在发生什么,司遥心跳断了一息。
温吞守礼的书生竟会……
一定是梦。
司遥不敢置信,不敢睁眼。震惊地感受着书生不紧不慢的靠近,这样荒唐的时分,他的动作却这样温文郑重,有条不紊。她一时也懵了。
好在她擅长伪装的本事是刻入骨髓里的,司遥愣是没表露出任何苏醒迹象。露在窗框外的最后一截明月终是消失了,彻彻底底地。
书生扣紧了沉睡的她,恨不得把所有都揉碎给她。
司遥终是没能屏住惊呼,好在反应迅速,假装是“梦呓”。
第22章
罗帐缓缓摇,司遥扣紧被角,她和书生只有一小片地方相贴,他分寸得当,不触碰她其余地方,仿佛是不得已才与她亲近。
可一个分寸得当的书生,又怎么会趁妻子睡着时作恶呢?
可若说书生作恶,他却行事稳重,仿佛手持刨刀在打磨木头,每一来回都不疾不徐。
他离去时,司遥便觉得一切是梦,逐寸侵袭之时,无处不在的他又佐证着这里正发生的一切。
过大的割裂感觉带来的是尴尬,她竟不敢“醒来”。
这会睁眼“醒来”,书生会不会为自己的行径自惭形秽?她可是个贴心的妻子,不愿相公难堪。
何况,司遥又一次咬住下唇忍住低‘吟,飘飘然想着——
偷偷摸摸的感觉还怪奇妙。
她竭力装睡,想装得更久一些,最好能让书生暴露更不为人知的一面,可罗帐上的月影越晃越模糊,她的伪装也摇摇欲坠。
司遥简直怀疑乔昫故意的!
正这么想呢,乔昫微微俯身,手撑在她身子两侧。
“娘子醒了,对么?”
温文询问的口吻在这种时候反而更具隐晦的引诱。
司遥紧闭着眼没出声。
她的耳根在发热,舌头也仿若打了结,没法回应他。要是以往她肯定会选择在他动情之际突然醒来,笑吟吟拆穿他的行径!
但今夜邪了门,做坏事的是他,心虚遮掩的怎么反而是她?
乔昫不曾再问,继续着自己的事,快意蚕食理智,但心中乱絮依旧没有因此消散。
妻子分明已醒却在装睡。是因害羞,还是因为没心思欢好,又对他心怀内疚,只好装睡避开交流。
乔昫的气息重了几分,嘴角抿直,压低身温声道:“娘子,既已醒来,就别再装睡。”
说罢倏地往前。
“啊!”
司遥险些磕到上方床板,乔昫已及时伸手挡在她的头顶,任床头敲打他的手背:“娘子当心。”
犹如坠海的眩晕让司遥再无法假装,睁开了双眼。
做坏事的书生如此坦然,还在关切询问她:“吓着娘子了?”
司遥被他的道貌岸然气到了,愤愤咕哝:“不是不喜欢纵情么,怎么趁我熟睡乱来?”
乔昫一板正经:“此事乃夫妻职责的一部分,娘子虽忘了,但我还记得,便不能假装忘记。可又不忍叫醒娘子,只好独自完成。”
只是为了履行职责?
鬼才信。
“既然只为了职责,那你先独自忙着——当然,你若不想的话也可以不忙了,我今晚不大需要你尽职,我明天还有事要忙呢……”
司遥翻过身,书生嘴硬就让他硬着吧,她才不要成全他。
乔昫从后方捉住她,按住她拥紧,固执道:“此事本是双方的职责,娘子既已醒来,理应与我一道履行,方合乎情理。”
说罢一倾身,司遥的睡意被突如其来的激荡冲得模糊。
清晨醒时,书生已出门。
司遥抬手看着掌心,掌心虽没留下x什么痕迹,但床头雕花角柱硌着手心的触感挥之不去。
昨晚她抓了一个时辰的角柱。
真是猜不透那呆子。
若说昨夜他是隐忍已久需要宣泄才那般,可又只有故意激得她醒来的那一下稍显凶悍。余下之时比之前两晚都更稳重。
且还准确掐在一个时辰后收兵,多两下都不情不愿。
显然他并非为了满足自己。
可她都说不用了的呀,按照他的性子,定然会松一口气,这一次怎么变得那么固执?
司遥很快想到缘由。
书生如今没了生计,那么清高的一个人自尊受了挫,需要被她索求以证明自己“有用”。
而她身为妻子,这段时日忙于自己的新活计,到了每月定好的日子,竟忙得忘了跟他索取。
他为她的“不需要”而失落,这才执意履行夫职。
她这可怜的相公呀!
司遥对镜梳妆,决定快速了结言序这边的事,抽空哄一哄他。
顺道榨干他!
抱着此番打算,司遥出门时面上带着希冀的笑,步履急切。而这一切,都被巷尾的影子看在眼里。
乔昫私下来到程掌柜家中,听属下汇报江南账目。
派出去暗中保护妻子的暗卫十四急匆匆地来了,称:“公子,您的妻子方才跟着一个紫衣公子去了戏楼听戏,又逛了首饰铺子。”
乔昫眼眸低垂,稍许他没奈何地笑笑,道:“她若是喜新厌旧,我该惩罚她的。可她只是受生计所迫,才不得已与那人往来。”
他不会轻率断定,命令十四继续盯着,静待着更坏的结果。
午后,十四火急火燎地回来,脸色难看:“少主!您夫人跟着那位公子去了福来客栈!”
青天白日的,一对年轻男女无缘无故跑去客栈做什么?
答案不言而喻。
程掌柜眼中少主才学样貌皆是出众,又温和体贴,那位司姑娘不可能这么快变心,想是嫌贫爱富,迷失在了纸醉金迷中。
可她错过了真正的荣华富贵。
程掌柜觑向乔昫,少主敛着眸子,看不出是否难过。
乔昫望着手中抄的经文,眼底岑寂,最终又只是近乎宠溺和无奈地笑了笑:“在下一介书生清贫且无趣,无论衣食住行还是男欢女爱皆不曾满足她,这不怪她。”
只是可惜一个多月的夫妻之情终归走向了尽头,他深垂长睫:“是时候结束了,带我去看看。”-
客栈天字号厢房的隔壁,暗卫带了素衣阁江湖高手所制听管,一根细细的管子撬入墙缝,隔壁微弱的声音入耳时清晰了不少。
“那个书呆子,不提他!”
委屈且带醉意的女声停了下:“我猜,是言公子搅黄了我相公的生计?你想干什么呢?”
“无他,只是不忍娘子明珠蒙尘,娘子的相公虽正直,可跟着他,属实委屈娘子,在下对娘子一见倾心,这几年在外经商,略有薄产。
“愿以全副身家聘之。这一百两,给娘子置办些首饰。”
女子道:“可我嫁过人的。”
风流公子道:“娘子只是嫁错了,错了就该及时回头。”
女子又不说话了,只听一声清脆的碰杯声,他们应当在饮酒。
乔昫把听管递给暗卫,转身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他眉目平和,端坐在昏暗厢房中宛若一樽佛像,握着茶盏的指骨微微泛白,指关发出细小声响。
就着那根听管探听的暗卫眉头越蹙越紧,似乎听到了什么令人难堪的动静,慌忙请示他。
乔昫料走过去,听管传来裂帛声和东西掉落的动静,还有男子的闷哼,以及女子的娇声媚笑。
他们在桌上胡来。
而就在昨夜,妻子拒绝夫妻敦伦,声称次日有事。
她所说的事便是这个?
在含着他之时,是否把身后的丈夫幻想成旁人?
乔昫掐断了纷乱芜杂的猜忌,眼底最后一丝笑意散尽。
娘子。
他闭上眼,唇瓣张合,缱绻温柔的轻唤如在与妻子亲吻。
再睁眼,乔昫眸光沉沉,眉宇的锋芒阴鸷锐利。
暗卫见此,默默地抽刀等待着,准备替少主清理门户,然而等了稍许,对面动静越演越烈,乔昫死死看着那堵墙,却迟迟不下指令,似在等待那万分之一的逆转可能。
暗卫唏嘘,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少主杀人时从不犹豫,可面对红杏出墙的妻子竟也迟疑。
混乱的声音持续片刻,对面女子又畅快地叹了一声,似乎很是快活,又似乎累坏了。
娘子。
乔昫闭眼,无声地唤她最后一次,俄而手指徐徐上抬。
对面女子娇俏的声音却陡然狠厉,伴着干脆的巴掌声:“狗东西,老娘给你脸了是不?”
啪!又一个巴掌声。
“敢欺负我的人,活腻歪了!瞪什么瞪?!是不是还想威胁老娘?老娘早跟张掌柜、王掌柜、官府李师爷的夫人打听过了,你不过是有些小钱,四处行贿罢了,这次摆布我相公,是收买了官府的李师爷,可我手里有你给李师爷送美人的证据呢,那李师爷不过是个吃岳家软饭的,我若是送到李夫人手里,你看你的靠山倒不倒?离我和我相公远一点!”
方才还谈笑风生的公子哥只能发出“唔唔”的声音。
一墙之隔的厢房中,司遥威胁一番,好心将言序嘴里破布被取下,他才得以喘着气解释:“姑奶奶!姑奶奶饶命,别把东西给李夫人,在下保证一定不再招惹您,此前唐突了娘子与尊夫,我跟您赔礼道歉!”
“我信你的鬼!”司遥仗着手里证据又一通威胁,最后突然放缓语气,“看在你没有做得太过,也只是被本姑娘的美色迷住了,算你有眼光吧。道歉就不必了,赔礼可以考虑,我不要点什么,你心里也不踏实不是么?这一百两太多,就拿九十五两吧,余事既往不咎。”
“好,好!成交!司娘子可还有别的话想问我?”
司遥怔了怔,尽管已经试探过,可她还是抱着希冀。
“你从前可认识我?”
言序望着她,半晌道:“不认识吧,应当不认识。”顿了顿,他又说:“斗胆问司娘子一句,你当真就那么喜欢哪个穷书生,喜欢到甘愿与他过贫寒的生活?”
“不该问的别问!”司遥幽幽地盯着他,“我就喜欢他的风骨,不像你这花孔雀,花枝招展,廉价!”
她再一次逼问他可认识她,花孔雀黯然地摇头。
“不,并不认识。会留意你,只不过是见色起意罢了,但娘子放心,往后我不会再搅扰你的平静。”
司遥没了耐心,再次撂下威胁,拎起银子扬长而去。
隔壁,乔昫还在怔愣中。
暗卫也没想到会有这样的逆转,松了口气:“少夫人对您情有独钟,是属下调查有误。”
乔昫一直都没说话。
稍许他温柔笑了下,起身:“我该回家做饭了。”
暗卫请示:“隔壁那人呢?”
乔昫道:“过几日再行料理吧,记得,做得干净些,别让我家娘子察觉,更别让他察觉。”-
司遥揣着银子,踩着晚霞迈入破落小院。灶房中飘出了炒鸡蛋和烤鸡的香气,书生为了隐瞒失业之事,这几日饭菜反而更为丰盛。
刚跟花孔雀过招,如今再看着那道秀竹,司遥只觉水木清华之气扑鼻而来,她心情大好:“哎,乔公子!你家娘子回来啦!”
乔昫端着菜出来,也许是她脸上笑容太绚烂,往日他的视线还算克制,今日却无法离开她面上。
司遥妩媚地歪头:“怎么,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只是半日。”乔昫收回目光,端着菜往里走,“今日发了工钱,买了你喜欢的叫花鸡,净手用饭吧。”
夜里他照样给司遥烧沐浴的水,司遥神秘地掏出二十两银子:“夫君,看!我的工钱!”
乔昫没问她怎么来的,又为何只剩二十两,他只真挚夸赞。
“娘子很厉害。”
“那是,我是谁呀!”司遥扬起小巧的下巴,随即又低落了,“我是因为被客人刁难,张娘子不敢得罪贵人,把我给辞了,这是给我的补偿。不过我半点不难过,有这二十两银子,咱们家里也能阔好一阵!”
妻子的谎言编得很好,她今日属实辛苦。乔昫道:“娘子身上染了别人的香气,洗洗吧。”
他只这么随口一说,司遥的眸光闪了闪,匆匆钻进浴桶里。
乔昫看着妻子的背影,内疚再起。是他太肤浅,若是不曾听到今日她威胁那位公子哥的话,他定会断定妻子此刻是在心虚。
乔昫给司遥擦完头发天色尚早,他继续在窗前勤奋抄书。
司遥穿着乔昫为她购置、与陋室格格不入的绸缎寝衣,为相公点烛翻书,红袖添香。
夜风无声,x陋室安静温馨。
深夜,万籁俱寂。
帐中烛光和月光交错,圈出一片清冷又暧昧的天地,乔昫以手支颐,侧躺在榻看着妻子。
耳边回荡着暗卫的话。
“属下打听过,那些都是少夫人在首饰铺子的客人口中套出来的,少夫人嘴甜,又擅长激人,没几句话那些贵夫人便都说了。”
“道少夫人不曾表露任何会武功的迹象。属下也问过,少夫人行事风格十分随意,绝非专业探子。”
“那言公子……属下失职,他昨日就已匆忙离开城中,且属下查不到他太多底细,只能确定他是个孤儿,如今以经商为生。”
“对了,今夜夫人回家前偷偷把九十五两银子分成两半,一部分埋在树下,一部分给了您。”
妻子还会藏私房钱了。
乔昫温柔笑笑。
望着安睡的妻子,他的眼眸在灯下格外温柔,为她掖被角的动作和落在她额上的吻亦温柔似水。
“娘子,睡吧。”-
听说姓言的走了,程掌柜又把乔昫雇了回去,司遥心下宽慰,这姓言的一走,他们总算清静了。
书生重自尊,她不会告诉他她曾帮他去对付姓言的。
回想书生前些日子的隐忍负重,属实太可怜,司遥决定多夸夸他:“我听首饰铺子的张娘子说,程掌柜很挑剔!选账房的标准比考秀才还严,可见相公有才学!”
乔昫才穿好衣裳,要来为司遥穿衣,眉眼柔和地看着妻子。
司遥被他温柔的目光泡软了,哪怕前夜才行过事,看着这俊美的书生她仍会贼心大发。
她眼波流转,低声道:“相公,我身上不舒服。”
乔昫询问:“何处不适?”
司遥掀开裙摆,为难地指了指腿‘间:“上次被磨得难受,过了好几天还不舒坦呢。”
乔昫抬眸,她眼波潋滟无辜,看不出任何引诱意味,但只消对视,他便知道她在想什么。
按理他该把控节奏的。
但乔昫回想那日听到妻子与季公子的对话,用另一种方式说服了自己——在妻子心中,他亦有独到之处,绝非谁都可取代。
即便吊着不喂饱她,她也总有吃饱的一日,届时会餍足离去。
他该适度满足她,让她食髓知味,离不开他。
如此亦可守住这个小家。
司遥等了好久乔昫都没动,她不悦起身:“不看就不看,我自己难受几日就好了!”
书生冰凉的手忽然握住她的脚踝往上抬:“我看看。”
他蹲下来,认真查看,比读圣贤书还专注,他的目光本该染上绮念,此刻却清正得像一杆笔。
这道目光化作无形的朱笔,在她身上搅来搅去,描摹过每一处,纵然司遥平日没羞没臊,也在他研读般的注视下逐渐僵硬。
书生垂睫盯着她,那化作笔杆的视线仿佛要嵌入。
司遥撑起身子想去瞧他神情,被吓了一跳,他凝起的瞳仁黑沉沉的,定定盯着她。
她随着他瞳仁的变暗而缩紧,被他微凉指尖抵‘住了。
“娘子,别缩,会看不清。”
第23章
乔昫翻书的指间拨开她脆弱唇瓣,声音又沉又哑。
“恐怕需要上一些药。”
司遥躺下任凭乔昫为她抹药,可这药怎么越抹越难受?
她把书生揪上来,濡湿的眼睫扇动望着他,望得人心里发软,语气却恶狠狠:“你的药压根就没用!”
即便不再盯着那一道深渊,乔昫眸中墨色也有增不减。他压上来,温柔的声音听上去哑得古怪,慢慢地问:“娘子想要我如何?”
司遥魅惑的目光慵懒流转:“你自行看着办。”
乔昫指尖还停留在原处,闻言往前寸许,边勾弄边不瞬目地看着她的反应,在她妩媚眸中看到不满足,他添了食指,拇指也轻揉。
“这样呢?”
司遥已经说不出话,颊上绽放似芍药的红晕,唇瓣嗡动张合。
乔昫盯着她颤抖的睫羽唇瓣,指尖也感受着她的颤抖,喉结滚动,低下头想要吻住她。
他也起了波澜。
眼看就要达成所愿,司遥指腹却贴在他薄唇上,撂下娇嗔的命令:“相公,我好想听你背书呀。”
乔昫微愕,反问她:“背书?”
在现下这种时候?
以她的性情?
“对。背书,就现在。”司遥急促低喘着,芙蓉面媚态横生,以更蛊惑强硬的口吻命令他。
她想看他在失控的崖边背书,想看他在失控中维系的秩序感。
“怎么,相公不愿?”
她傲慢地挑起眉,手抓住他衣襟,朝她拉近了,更紧密地相贴,警告地轻咬了一口他的喉结。
轻咬的这一口是亲吻,也在明晃晃地威胁他,倘若不满足她的恶趣味,今日他别想出门。
往日的乔昫不会惧怕她的威胁,他有足够的自制力把控一切。但如今不可,他清楚自己的摇摆。
她十拿九稳。
乔昫低声闷哼,滚动的喉结下,竭力平缓的读书声溢出。
“易有太极,是生两仪……”
躁动的情潮被读书声压抑着,无处宣泄,只好传入肆虐的指尖,读书声中夹杂着的女子低吟也越发魅惑迷乱,宛若诵读佛经的禅音背后有妖女轻笑,此起彼伏,经久不息-
司遥的书生夫君近日真是越发听话了,把家中里外照顾得越发妥帖,给她沐浴擦身,穿衣着履,洗手作羹汤,偶尔还满足她的色‘心。
她悠闲躺在树下竹椅里,果子抛到半空再张口咬住。
院外传来阿七不忿的说话声:“这分明没有一斤,那屠夫见公子文弱,竟还要挟您,属实可恶!”
书生无奈的声音紧随其后:“阿七,以和为贵。”又嘱咐:“不得让娘子知道,她胆小。”
刚说话,家中柔弱胆小的娘子双手抱臂,挑起眉站在院门。
“老娘听到了。”
听到这一声“老娘”,乔昫就知道他这张写满温良恭谦让的纸,包不住她这团吃不得半点亏的火了。
“对街王屠夫对吧,好哇,欺负到我的人头上了!”
司遥拉着乔昫就大步往外走,乔昫试图劝妻子冷静:“皆是邻里,不必为了蝇头小利伤了和气。且张屠夫肩宽体阔,属实不好招惹——”
司遥回头瞥了他一眼。
妻子一个都没有说,乔昫就乖乖地任她牵走了。
个高腿长的书生跟在娇小柔弱的妻子身后,来到张屠夫家门。
书生清清嗓,抬手欲叩门,被妻子一把拉住,匪夷所思地乜他一眼:“难怪你总被欺负!”
她抬脚要踹门,乔昫劝诫道:“娘子,常言道先礼后兵——”
司遥又乜他一眼。
妻子目光冷厉,透着说一不二的气势,乔昫薄唇轻抿,温吞地退到妻子身后,做了个请的手势。
司遥双手叉腰,俏丽的下巴骄矜昂起,长腿一抬。
砰!
门被一脚踹开,院里持刀宰猪的张屠户暴起:“哪个小杂碎?!”
却看到巷尾那个嚣张貌美的小娘子,身后是她家温良俊秀的书生。张屠户心里门儿清,但他也不怵,拿起菜刀狠狠在案板上的猪骨一剁,一截粗壮猪骨齐齐断成两半。
“有事?”
屠户嗓门大,个头壮硕,常人只怕要吓得发抖。司遥余光便瞧见相公清俊的身影轻颤,她无奈叹气。
司遥迎向张屠户猩红的眼:“是你坑了我相公钱?”
张屠户自然不认,非但不认,还恶狠狠地威胁了他们:“两口子穷怕了,老子的茬都敢找!老子虽然不在衙门当差了,但也不是好欺负的!”
砰!
手中菜刀又剁一下。
乔昫唇角轻勾,犹豫地拉了拉司遥衣袖:“娘子……”
司遥反手掐了他胳膊让他噤声,朝张屠夫道:“我知道,你那大舅子是衙门的赵捕头,所以你有恃无恐。这些都是你那二弟妹告诉我的,她在首饰铺子上工,我跟她熟得很呢!”
一听到“二弟妹”三个字,张屠夫凶悍的浓眉抖了抖,恰好屠夫的妻子听到外头动静,捋着袖子出来:“是哪个不识相的来找茬!”
“哎,是赵娘子!”司遥越过张屠夫,热络地招了招手,张屠夫脸色大变,忙上前拉住媳妇:“误会一场!误会一场,是我看错了秤,这不才想起这回事嘛,娘子去歇一歇!”
屠夫的娘子被哄回去了,张屠夫也变了态度,不情不愿地掏了钱:“今日是看在我家娘子份上,下次再胡搅蛮缠,我就不客气了!”
司遥收了钱,趾高气昂地转身:“相公,回家!”
“叨扰了。”
乔昫还不忘对张屠户斯文作揖,这才跟在妻子身后出了门。
到巷子里,他小声问妻子:“娘子,这究竟是如何一回事?张屠夫缘何转瞬之间变了脸?”
司遥附耳道:“张屠夫的拜x把子老弟去年病死了,留下一个遗孀,张屠夫常瞒着他家娘子接济弟妹。
“但他偏偏跟弟妹议过亲,赵娘子便怀疑他是余情未了,故而盯得紧,她家里哥哥又是当捕快的,张屠夫惹不起,也得靠大舅哥庇护。”
乔昫了然:“娘子消息灵通。”不做暗探属实太可惜。
然而多方证据证明妻子与绣娘无关,且她打听消息全靠闲聊,否则乔昫定会断定她就是叛徒绣娘。
“幸好有娘子,否则我只能忍气吞声。”他由衷夸赞,妻子身子却忽然一晃,柔弱无力地倒入他的怀里,倚靠着夫婿才堪堪站定。
她捂着心口,惊魂未定:“他拿杀猪刀的样子好吓人呜,我差点吓哭了,真怕他不高兴就削了我……”
变脸太快,乔昫一时接不住,迟疑稍许才将“受惊”的妻护在怀里温柔安抚,轻拍她的后背,面无表情道:“没事了,娘子别怕。”
司遥拱进他怀里,问:“相公,你说,我是不是太柔弱了?”
“……”
乔昫无奈抿了抿唇,抬手揉了揉妻子的头:“是有些。”
柔弱的妻终于满足,哄他:“相公放心,往后再有人欺负你,尽管告诉我!我虽说柔弱,但护着你可绰绰有余。在这家里头,只有我能欺负你,到家外头,谁敢欺负你我就宰了他,谁让我是你的好娘子呢……”
她喋喋不休,乔昫没有接话,视线却片刻不离他的妻子。
回到家,司遥戏也唱完了,撒开了书生的手,懒洋洋迈入屋里,却被身后的书生一把拉回。
温吞的书生突然粗鲁,司遥以为是有要事:“怎——”
门反手被乔昫关上了。
他高挑身形如玉山倾颓,把她压在门板上吻住-
那日的吻温柔又凶悍,哪怕到了第二日,司遥的唇还肿着。
她将相公一反常态把她按在门上索吻的行为,归咎于文弱书生性情温吞,被人欺凌已是家常便饭,第一次有人站在他跟前、为他出头。
他自将她视为神女菩萨,怦然心动。真是惹人怜呢。
但司遥可不是一昧庇护他的女菩萨,她是饿狼。
趁此良机,不狮子大开口可不划算,晚间乔昫回家,司遥的指尖蜘蛛似地,一寸一寸从他的手背,点到他的肩头,身子倚过去附耳暗示。
“相公,我该沐浴了,可是我的手,今日划伤了。”
乔昫指尖微动,成婚两个多月,他照顾娘子已得心应手,妻子的穿衣、绾发、擦脸泡脚等琐事都是他亲力亲为,唯独没有替她洗沐过。
他下意识拒绝。
并非囿于所谓礼节,只是清楚知晓自己有多危险。
司遥也不勉强,只叹息:“怪我没用,方才拿刀削东西,冷不丁想到张屠户那张凶神恶煞脸,我一个害怕,这不划伤手了,好在口子不大。”
根本没有口子,她才懒得为了骗他给自己弄点小伤。
她就是要明着行骗。
乔昫也知道,奈何他还是心软了,不舍得揭穿妻子。
竹屏后浴桶热气腾腾,修长干净的手解开最后一道系带,雪色弹出,乔昫拿着绸布的指尖猛地收紧。
他扭过头不去看。
司遥调笑:“都是夫妻了,还有什么不敢看的?”
乔昫只道:“非礼勿视。”
司遥并不急,她总有办法让他看,跨入了浴桶,人泡在温水中,并不受伤的手搁在桶沿。
“我的伤一碰水就好痛,好相公,你能帮我擦一擦后背么?”
乔昫应了声好,拿着帕子上前替她擦拭,眼眸平静,映着潋滟水光,宛若夜间一道暗河。
他隔着帕子,指尖偶尔还是会触碰到她的肌肤,如玉膏柔嫩滑腻的肌理沾到指尖,仿佛被虫蚁蛰咬。
“前面也要擦。”
司遥向后倚着桶壁,大大方方地昂首挺起,等待夫君的服侍。
乔昫顿了顿,显然这已超出他克制的范畴,但他手中帕子还是覆了上去,细细地擦拭。鲜明的弧度和触感通过柔软的湿帕传入掌心。
司遥突然握住他的手,扯掉他手中帕子,让他的掌心贴着她肌肤。
乔昫目光猛然震荡。
那只手僵硬如玄铁,猛地收回,司遥已经得逞,断无让他后退的可能,她握住乔昫的手,幽幽问:“不喜欢么?还是在害臊,可我们都是夫妻了,看来还是不喜欢,哎!”
乔昫哑声:“娘子误会。”
“那就是喜欢喽?”司遥展颜而笑,一把将书生拉了过来,揪住他的衣领在他唇角吻了一口,“夫君,好像明晚就是半月之期了。”
乔昫不再处处压制对妻子的贪欲,温柔吻她:“嗯,明晚。”
言外之意,今晚还不行。
边吻着她,还边拒绝她,司遥反而觉得这样的书生更勾人,双臂勾住他脖颈,在接吻的间隙讨价还价:“可我想今晚,就不能赊账吗?今晚要了,明晚我老老实实的。”
乔昫没说话,只是低着头与她交吻了片刻,尝够了滋味。
最终他松了口:“好。”
他要把司遥抱回榻上,被她一把拉住:“就在这。”
这里?
乔昫看了眼狭小的浴桶,并非不可以,只是他不想如此。
司遥按住他:“不先洗洗?”
他还是心甘情愿上了她的钩,但也保留余地,说什么也不让她触碰观赏她的身体,把司遥支了走。
司遥却一把抱住他:“夫妻不共浴的,怎么算鸳鸯?”
鸳鸯两个字勾起数月之前一次争吵的回忆,乔昫本要推开妻子,又将她拉了回来:“娘子可别后悔。”
哗啦,满浴桶的水因为另一个人的进入而溢出来。
书生入水之前的威胁勾得司遥心跳震颤,而他入水之后一丝不苟解去里衣的动作又斯文庄重。
好像和尚被迫破戒。
但司遥就喜欢他这样的矛盾。
她手扒开他的手,乔娇百媚道:“我来吧。”
她的手才碰上他腰间的系带,书生顿时就不一样了。
垂落的手攥拳,更渴望她的触碰。但司遥怎么会轻易成全他?明明很好解的系带,在她手中打了死结,她慌里慌张地要解,手在他身上作乱。
“呀,怎么解不开。”
司遥坐在浴桶里,书生立着,她仰脸巴巴望着他。
眼里无助困惑,却藏着挑衅。
诱他入水,撩拨得他浑身紧绷,却把他的衣带系了死扣。
妻子总是如此,乔昫垂眸望着妻子,目光平和,身上已被痛折磨得难受。他握着她的手,按在他的身上,温润声音低沉。
“那便不解了。”
他带着司遥的手,缓慢揉按,隽秀的眉眼高洁干净,手背上青筋却显得很粗鲁,像意欲噬人的恶鬼。
司遥手好烫,抬头一看书生胜雪干净的面庞泛红。
那样禁不起碰的人,搞不好会比她更早了事,司遥还想物尽其用呢,她收回了手:“先洗,好不好?”
“好。”
这回她终于有办法解开了那被她系得死死的带子,带子一松开,司遥忘了躲避,侧脸被打了下。 !?
司遥浑身定住,方才的魅惑劲儿荡然无存,懵然僵坐。
她窘迫地与乔昫的另一面对视,脸上升腾热血,热水里的热意好像一下都涌到她的脸上。
司遥蓦地后退,松开他并且别过脸,清清嗓:“能洗了……”
乔昫看着妻子通红脸颊,仿佛是被他不经意之间拍红了,她还故作从容,沾沾水擦擦脸。
他承认是自己太凶悍之过,但……大胆的妻子居然也会害臊。
新奇的发现。
乔昫唇角默不作声弯了,他压下这抹弧度,也压下肆虐冲动。
他在她对面坐下,无视身上异样,拾起浮在水上的帕子,握住她手臂,体贴地继续给她擦拭。
被他发热的指尖一触碰,司遥从僵硬失神中缓过神,夺过他手里帕子,顷刻间恢复慵懒。
“我自己洗,你也自己洗吧,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也想让我帮你洗?没门,我可不是什么体贴贤妻——”
脸上突然触上一个温润之物,是被他打过的那半边。
方才的触感和现在的重叠。
司遥蓦地瞪大双眼,身上的知觉从指尖开始被夺走,都涌在脸上被触碰一点,余光中有淡淡的赤色,她手里帕子“扑通”掉入水中。
“书呆子,你放肆!?”
司遥恼怒转过头,骂到一半的话顿止。原是他的手。
乔昫好似没察觉妻子因何一惊一乍,沾水的指尖触抚她脸颊,内疚地轻道:“这里,方才被打红了。”
“……”
司遥才冷静的脑子里被他毫不掩饰的一句说得嗡鸣作响。
她匪夷所思盯着书生,他眉目平和,并无恶意,只是在客观陈述一件事,表达着歉意。
甚至好像不觉得他的……他拍到她的脸这件事有一点羞耻。
怎x么能这么正派这么云淡风轻!显得她的一切僵硬表现都是心里不干净,司遥噌地恼了。
“对!就被你给打红的!你无耻,你打喜服,我不洗了。”
她气势汹汹要出浴桶,被书生一把拉回来:“不着急。”
司遥错愕地看着乔昫,书生还是温柔的、好欺负的神态,手却强势得好似不是他的,按着她坐在他腿上。
她被方才拍红了她脸颊的地方硌着,皮肉想要融化。
好个书呆子,都变坏了。
司遥攀上他的肩头:“也是,该洗完才好做别的。”
她按着乔昫的手,让他亲自为她洗干净身子,然后翻脸不认账再次要走,乔昫眸色一暗,再次按住她。
这回他按到了底,司遥惊呼,不敢置信地看着他。
乔昫在她震惊的目光中抱起她,长腿一迈,就这样出了浴桶。他每走一步,司遥脸色都更诡异。
“停、停!”她艰难地叫住乔昫,抬起潮湿眼眸盯着他。
“娘子,非礼勿视。”乔昫把她放在桌上,遮住了她的眼睛,压上来,肆意地砸碎她的神思。
司遥很想知道此刻书生那双干净的眼眸里是否已晦暗不堪。
想扒开他捂住她眼睛的那只手,书生一手将她腕子扣到背后,另一手仍捂着她眼眸,不让她窥探他有违读书人清高和圣洁的一面。
看不清,司遥感官集中在他的狂肆上。不经意被他逼出低吟,她上气不接下气道:“你这样捂住我的眼睛,我会感觉好像在和一个陌生人在——”
本以为乔昫这样好骗,会被她的话刺激,从而松开她的双眼,让她看看失控的他是怎样。
可他选择吻住了她。
不仅要遮住她的双眼,不让她窥探他的另一面。还要堵住她的嘴,不让她戳破他的反差。
呜……司遥被文弱的书生死死桎梏着,卷入激狂之中。
后来她累得懒懒躺在榻上,用仅存的知觉感受着一切,书生还在奋力夜读,很晚才放开她,过后打了水细心为她擦拭穿衣,温存掖好被子。
她最后听到的声音低哑温柔:“今夜冒犯了娘子。”
清晨司遥醒来,第一眼看到的便是书生温柔似水的俊秀眉眼。
“娘子,你醒了?”
他温文款款,平和有礼,跟昨晚大相径庭。司遥揉着酸痛的腰,狠狠乜了他一眼:“再装?”
乔昫微怔,轻声笑了笑-
昨夜反常的激荡过后,脸皮薄的书生次日比平时还正经。
到了夜晚,她还想敲诈他一回,他却婉拒了,并告诉她:“三日后我们要搬去金陵。”
“搬去金陵?”
“嗯,金陵。”乔昫面不改色道,“程掌柜要在金陵开铺子,缺一个账房,我想去金陵试一试。”
司遥喜欢新鲜,自无异议。
程掌柜好心,给小俩口安排了一辆马车,让他们这对贫寒的夫妻也享受到了乘马车出行的待遇。
马车前行数日,司遥拉过了书生,“相公,你可知道这小小的商队为何这么大阵仗?”
夜行无聊,为替妻子消解乏味,乔昫即便不感兴趣,也认真倾听。
司遥道:“程掌柜虽说富有,但这队伍里还有不少练家子,别看他们身穿布衣,气势可不像一个富商的护卫,我打探过,程掌柜的商队里混入了一个身世显赫的贵公子呢。就在中间那几辆高大华丽的马车上。”
她充满好奇地撩开帘子:“我猜那位公子是私下出行,不想暴露行踪,可又担心出岔子,就与程掌柜同行,借商队掩人耳目。相公可知情么?”
她说完就开始走神,似乎对那位贵公子兴致很浓。
乔昫静静看着妻子,抿了抿唇,淡道:“我听程掌柜说过,似是定阳侯府的公子,娘子可曾有耳闻?”
“定阳侯府?”司遥双眸睁大,她常去听说书,自然听过定阳侯的显赫名声,本朝有两位举足轻重的开国王侯,一个是抵御北狄镇守边境的武威侯,另一个是扶持新帝上位的定阳侯,一武一文,支撑半壁江山。
而她私心认为武将能通过战功一眼看出实力,而文臣尤其是权臣却不能仅通过权势断定其才干如何。因此对于定阳侯府公子,司遥的兴趣更浮于表面:“听说定阳侯年少时以俊美著称,他儿子是不是也很好看啊?”
她才好奇问了句,就见乔昫眉头微蹙,神情很是古怪。
像是高兴,又像不高兴。
书呆子爱吃醋,不想她对旁人好奇,更担心她嫌贫爱富。
司遥搂住他胳膊:“不过再怎么好看,也不及我夫君万分之一,何况夫君满腹学识!”话锋再转:“再说了,还是我们平头百姓逍遥!对权贵而言遇刺是家常便饭,出个门都遮遮掩掩,说不定这途中就有刺客呢!”
她的话还没说完,队伍前方的猎犬发出警醒吠声。
乔昫眉心微微收紧。
司遥心中一咯噔,低声道:“我不会说中了吧?”
外头刀剑声起,乔昫无奈地揉了揉她脑袋:“是,娘子。”
“完了,那我们该怎么办?”
“应是冲着那侯门公子而来,你我护住自己即可。”
“可是相公,万一那些刺客太谨慎要一网打尽,甚至认为后面的马车里才藏着真货,我们怎么办?”
才说呢,一支利箭突然定在了车窗上,乔昫指尖轻动了动,但身子岿然不动,司遥搂住他。
“完了,咋都给我说中了,我们会不会玩完——”
乔昫及时捂住她的嘴。
再说下去今夜恐生死难料。
话说晚了,数名刺客往这边来,马儿受惊,乔昫揽着司遥,摸黑带她跳了马车,夫妻俩一起逃跑。
刺客却宁可错杀不肯放过,提剑追了上来,乔昫一把将妻子推入树丛:“他们追杀的是男子,你跟着我会受牵连,走!”
他往她的反方向跑,意欲引开那一个刺客,司遥也循着本能就地一滚,很快稍稍远离了危险来源。
后方的救兵很快能赶来搭救乔昫,求生本能也促使司遥不能顾及旁人,往安全处跑去。
可四周黑漆漆的,她眼前却浮现书生文弱的身影。她看到他艰难在林中穿行,清瘦身躯为她争取退路。
甚至看到他望着妻子弃他而逃时关切又失落的目光。
该死的。
司遥的理智在劝她快些跑,别管什么相公了,男人死了还能找,自己死了就什么都没了!她也想这么做,可脚不听话,偏偏朝书生跑去!
她已经跑得够快了,但还是离他好远,司遥恨不得自己会轻功,也总觉得自己会轻功,可两条笨拙的腿只能在树丛中跌跌撞撞地跑。
跑到离乔昫还算近的地方,后方有暗器朝他飞去。
司遥道:“当心!”
乔昫虽也察觉,但他毕竟只是个文弱书生,无法立即闪身躲开。
司遥直觉她若出手便可轻易拂开那枚暗器,可根治骨子里的理智告诉她,她该离危险远些。
跑回来找他已经是违背理智,也算仁至义尽,还要冒着危险去给他挡暗器,为了美色命都不要了?
孰料身体先于理智而动,她旋身替文弱夫君拂开暗器。
锋利的暗器削过她脚踝。
暗器上涂了麻药,麻意窜入身体,晕过去前,司遥悔恨地骂自己:“色令智昏……没出息!”
第24章
司遥直到醒来都还在懊悔。
不该挡那个暗器的。
睁开眼,周遭是一处山洞,洞中火光熊熊,洞外亮光微弱,已然是破晓,她躺在书生夫君的怀中。
修长的手揽着她,她一动弹,他的指尖顿时屈紧。
司遥的懊悔被他紧张的模样安抚了,书生是个知恩图报,极易感动的人。上回她替他教训了张屠夫,他心动得把她按在门上吻,这回替他挡了暗器,书呆子定万分动容。
她料想醒来后会收获夫君一番真切动容的诉衷情——也不,书呆子内敛,不会表露得太刻意,但他的爱意会渗入拥抱时的力度,房事上的纵容,日常起居中。
司遥希冀地睁开眼,然而书生没有想象的那般关怀,而是把她搂在怀中,直勾勾地盯着她。
好似想洞穿她的所思所想。
司遥也望着他,却看不到想看到的波动,她抻了抻那只被暗器射中的腿,很轻地“嘶”了声:“相公,这暗器上是不是有毒?”
乔昫说:“已无碍了。”
料到司遥会刨根问底,他解释道:“那侯门公子为表歉意,吩咐他的郎中给娘子诊治过,暗器上只有寻常软筋散,并无大碍。”
那些刺客们虽说各个武功高强,但已悉数被杀死,他们的行程耽误了,商队在附近一带扎营休整。
简要交代完x,乔昫又在直勾勾盯着她看,目光越发黏稠,司遥确定她为他挡暗器的举动还是在书呆子心里留下深刻烙印,可这会她反而不那么期待他的动容。
他如今的目光太肉麻了。
她咳了声,说笑道:“我真是色令智昏了,其实相公,说来惭愧,原本我想弃你而去的。”
没有哪一个丈夫希望亲耳听到妻子说想弃他而去,乔昫却不曾因为她话中流露的自私而恼怒。
漆黑的眸底反而化开温柔。
司遥被他盯着看,莫名头皮发麻,变本加厉道:“虽说你是我夫君,可我也有私心,相公不必太感动,我只是色令智昏。”
乔昫俯低身子,盯着她的眼睛问:“当真只有色令智昏?”
怎么形容这种目光?说是柔情,又咄咄逼人,说他强势,可他眼中的深情又温柔似水。
她平日很喜欢撩拨这书呆子,可现在这样,司遥只想捂住自己眼眸,不跟他对视。
乔昫攥住她腕子阻止。
他看着她,再次追问。并非出于不安而求证,只是要逼她承认真心:“娘子救我,当真只是色令智昏?而非出于不舍?”
司遥腿上有伤不便行走,甩又甩不开,跟这双俊秀的眼对望没几下,她的耳朵就莫名红了。
她只想让他别再这样盯着她的眼睛,恼怒道:“对对对!我就是舍不得夫君受伤,担心你这小身板一命呜呼了,往后没人给我洗衣做饭,这才失了智回去找你。”
乔昫满意地微微一笑,松开对司遥的桎梏,剔去她话里的刻意的虚情假意,重申道:“娘子救我,是发自内心在意我,并非色令智昏。”
他就像得了称心玩具的孩子,重复着妻子的情意。
司遥忍不住调笑,方才的拘束烟消云散:“是呀,我对你,怎么可能只有色‘欲,更有夫妻之情呀!”
她当真说起甜言蜜语,乔昫反而蹙眉,俯身堵住她的唇舌,亲吻了稍许才松开了她。
“我相信娘子的真心,但那些甜言蜜语大可不必再多说。”
她并不知道,她最动人的时刻,并非说甜言蜜语之时,而是支支吾吾不肯承认她也在意他之时。
司遥继续引逗:“相公,我突然想起来,今晚本该是我们例行敦伦的时候,可惜在野外。”
书呆子那样板正,那次在桌上按着她胡来,还要遮住她的双眼,那兴许是他做的最越轨孟浪的事。
怎么可能在野外?
司遥只是想看他动了念又极力隐忍的样子,她抬头,舌尖舔过他的喉结,额贴着他颈侧,动情妩媚地呢喃:“乔子珩……”
子珩是乔昫的表字,书呆子对表字十分郑重,她用迷离的口吻唤他表字,无异于把司遥按在他读圣贤书的桌上纵欢。清癯身形遽然一震。
隔着衣衫,司遥感受到他的薄肌绷紧,以及别的变化,最明显的还是他周身克制的气息。
他的耳下,玉白脖颈都泛起难耐的红,喉结滚动,青筋暴起的纹路都显得十分痛苦。
被她救下之后,书呆子对于司遥的意义也变了,像画师用心画出的画,像亲手喂过的狸奴。
司遥对他多了一些怜惜。
她在他喉结上吹了口气:“算啦,这次先放过你。”
然而书生虚虚揽着她肩头的手倏然用力,司遥听到裂帛声,她诧异地望着书生,顾不上身上突然袭来的凉意,她的讶异还来不及消化,他托起她,笃定去到山洞最底。
“啊你……”
司遥错愕而颤抖地急喘,被他的吻堵回了所有声音。
乔昫按着她,剑眉深蹙,双眸紧闭,上身往洞壁靠去,修长的脖颈仰起,喉结痛苦地滑动着。
司遥之所以说他痛苦,是因为他此刻虽已经坠入了莫大的欢愉,神情间却很不甘放纵。
这是她第一次在书生身上见到这样巨大的反差。
她心念一动,缠住了他。
乔昫在这时候睁开眼,黑黢黢的眸子直直地盯着她,一错不错,不再如平日那样温良纯澈,而透着噬人的暗芒,强势而晦暗。
他们对望一眼,双双被烫到似地急急错开视线,又很快把目光重新放在对方身上。
乔昫直起身子,略微低了头,只是细微地俯低,司遥却懂了。她仰起脸,双手攀上他的肩头。
他们开始接吻,维持着一动不动的亲昵姿态。
这个吻倒不急迫,乔昫坚持慢吞吞的品尝,厮磨她的唇瓣,用很是纯情的吻法交换彼此的舌头。
司遥要被他吻得化掉了,喉间不时溢出轻吟。
吻了很久之后,她忍不住了,眨着水雾氤氲的眼眸,妩媚地盯着书生,柔软腰肢朝他的贴去。
一切尽在不言中。
乔昫双手掐住妻子往下压。
安静山洞里很快只剩年轻人急促而克制的气息。
柴堆噼啪噼啪响,洞外的溪流也偶尔拍击山石。司遥听着外头的动静,双手揽着书生的脖颈。
乔昫长身玉立,身如玉树,他看着怀里的妻子,蓦然想起当初未成婚时做过的一个迷梦。
他抿了抿唇,稳住她,任这条贪吃的白蛇卷住。
司遥就快要哭了。
书生的鼻梁实在生得太高了,轻易让她毫无喘息的余地。
这种随时会滑下来的危险也让她不习惯,好声好气地哄他:“相公不成,我会摔下去的,有什么事……我们坐下来,好好谈谈!”
相比被他强势掌控在半空,她更喜欢坐下来,脸倚在书生肩头,自行把控交谈内容的深与浅。
“好。”乔昫温柔吻了她一下,是与别处凶悍截然不同的温柔,但他不曾坐下,往前两步,将司遥压‘在洞壁上,让她有所倚靠。
手还贴心地挡在她背后,隔绝洞壁对她的伤害。
现在这样便刚刚好。
司遥既可以脚踩实地,不至于忍受悬空的恐慌。
她环住乔昫脖颈,有空闲唱戏,似泣似引诱地惊叹道:“原以为公子只是个文弱书生,谁曾想,竟还是个刺客!啊,公子饶我!”
乔昫蹙了蹙眉,但他已魂荡云霄,无暇阻止她荒谬的戏本。
没想到书生直接无视她,司遥的戏本子变本加厉的荒唐。
她带着遗憾道:“可,可我已有了夫君,对了,他也是个书生,说不定你们俩还认识呢,我们这样,会被他发现的,啊呀!”
她太闹腾。
乔昫堵住了她的嘴。
司遥说不出话了,火光摇曳,只见虚影,柴禾燃烧时的爆裂声此起彼伏,很久才平息。
司遥缓过神时还在书生怀中,书呆子倚着洞壁闭着眼,似在懊悔,又似也存着些微回味之意。
司遥最爱看他如此纠结,好像一个刚破戒的佛子。她支起柔若无骨的身子,声音残存动情的余韵:“子珩,子珩?累坏了?”
乔昫慢慢地睁眼,定定看着她,微红眸中警告之意十足。
司遥吐了吐舌,不再逗他。
真是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虽说中了一枚小小的暗器,却得到了一个更诱人的“新”夫君。
赚了。
司遥饶有兴味地回味书生放纵时的勾人,很快满足地睡下。
确认妻子睡下后,乔昫命暗卫守着山洞,来到后方一处丛林之中,这附近驻扎着商队。
程掌柜看他神色阴冷,抹着汗上前道:“都查明了,是新来的护卫十九跟外人里应外合,刺客才会知道您是在后方的马车上。十九人是暴露了,但方才一时没戒备,让他服了些毒。估摸着也活不了多久,想来此乃死士,怕是问不出什么。”
乔昫只道:“人呢?”
程掌柜命人把十七押上来,十九低着头不敢看乔昫,誓死不肯交待背后主使之人。
乔昫问的却是:“暗器很准,用的那只手?”
十九不知道他为何会问这些无聊的问题,因而未答复。
乔昫兀自道:“想是右手。”
他吩咐十四。
冷道:“削皮,去筋。”
十九愕然,面色惨白,十四动作利落,很快做好了。
乔昫看也不看:“但亦有人用惯左手,出于严谨,左手亦削了吧。对了,记得防着,别让他死了。”
十九痛得面若金纸,几欲晕厥,望着那清绝出尘的背影,才知道此人的狠毒并非传言。
他虚弱睁着着,道:“要杀就杀,别以为用刑我就会招供!”
“你太抬举自己。”乔昫回身,温澈的目光冷意慎人,“我并不在意是谁派人刺杀,只我家娘子右腿破了皮,你的右腿岂能完好?”
十四照做了。
乔昫又说:“左腿也去了吧,我家娘子不喜欢不对称的东西。”
十九之时,乔昫的手下们就在侧旁观,末了乔昫掸了掸衣摆要往洞里走x。
程掌柜问:“少主今晚也受了惊,是否需郎中号号脉?”
乔昫微笑道:“有娘子护着我。”
程掌柜又道:“司娘……少夫人是为您挡了暗器,但说不准刺客用了什么慢性的毒呢,还是谨慎为好!”
乔昫仍道:“是啊,幸而有娘子护着我。”
他说了两遍,程掌柜这才灵光一闪,堪称夸张地艳羡道:“少夫人待少主情意深厚、真是令人艳羡啊!”
乔昫满意微笑。
十四亦由衷道:“少夫人很有准头,那么黑的天,居然能挡开暗器!”
乔昫舒展的眉宇微蹙。
他回了山洞,守在妻子身边。司遥中途醒来,恢复了精力,开始惊奇地与他回忆。
“我当时就遗憾,我会轻功该有多好,就能飞到你边上。可惜我根本不会!还好挡下了暗器,不得不说,我还挺准——
“相公,你在想什么?”
乔昫起初凝眉,俄尔眉宇舒展,不在意地笑笑。
“没什么。”
事已至此,是与不是有何区别?他掐断所有的好奇,揽住妻子:“娘子虽是个胆小柔弱的女子,但出身戏班,身手岂会差?”
他停下来,低头温柔凝视她眉眼,问:“怕么?”
司遥被他眼中的宠溺勾动,眸光一转,假意哭哭啼啼钻到他怀里。
“怎么不怕?!奴家当时快怕死了……还好相公没事,不然我就要守寡了,你放心,我不会改嫁,也不会想不开,我会抚养我们的两个孩子长大,再随你而去的……呜呜……”
乔昫:“……”-
走了半月,马车总算抵达金陵,司遥却颇不舍。
这半月以来书生不复克制疏离,多半时候对她的引逗都持纵容态度,纵着她在马车上胡作非为,试尽各种奇妙体会。
但马车一旦抵达金陵,乔昫又变回从前一本正经的书呆子。
他们搬到一处新的小院,开始摆弄他们的新家。
当初刚成婚时乔昫说过,司遥虽出身戏班子那等浮躁之处,行径散漫,私心却向往安稳度日。
“娘子说过,想要一个家,与心爱之人安稳度日。”
那时司遥虽作认同状,私心却觉得他是被她诓骗了。她直觉从前的她不是个安定的人,不会喜欢平淡的日子。
可如今亲手布置小院,挑选每一个花盆,为每一张凳子铺上蒲垫,布置院子里树下的木桌……她竟有燕子筑巢般的满足感。
破落小院的一砖一瓦夺去她大半心神,金陵的繁华更吸引了她的视线,以至于到了金陵一个多月,司遥才想起她的信期晚了一月!
山洞那夜数次放纵里,他们好像有一次留了下来——
作者有话说:程掌柜:dhoudheou
书生:幸亏我娘子护着我[墨镜]
程掌柜:jiomsiod…………
书生:是啊,幸亏我娘子护着我[墨镜][墨镜]
第25章
“恭喜乔公子!恭喜娘子,二位今日家中有大喜啊!”
“大……什么大喜?”
“哎哟,老朽一个郎中,跟人道喜还能因为什么?跟二位说吧,二位家中就要添丁了!”
老大夫从小院里出来的时候,还在摇头苦笑。行医这么多年,什么事都见过了,小俩口既不错愕,也不惊喜,而是茫然对望。
想必是刚成婚没经验。
院里大树下,风吹动树叶,司遥和乔昫衣摆随风微动,可他们二人的目光却纹丝不动。
阿七望着呆若木鸡的二人望了半晌,惊诧地上前喊道:“公子!娘子,你们俩要有小娃娃了!”
“啊啊啊!”
司遥蓦地站起来,不敢想象这些字眼蕴含的巨大可能性。
乔昫几乎同一时刻随着她站起,除了未退散的讶异,亦有紧张无措:“娘子,当心。”
司遥看了他一眼,随后像游魂似地飘回屋内。她无法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既不恐慌抗拒,也不欣喜若狂,只觉得像踩着棉花般虚浮。
梦,这一定是个梦。
她无视默默坐在榻边一同神游太虚的书生,闭眼睡了一觉,清醒之后书生还坐在她榻边。
司遥看着他严肃的神情,张了张口。乔昫温声道:“不是梦。”
郎中来过的事不是梦,她被诊出有孕的事也不是。
司遥神色从茫然逐渐变得古怪,她诧异于书生的平静,追问他:“你就半点不感到迷茫么?”
乔昫垂睫:“有一些。”
但他很快抬眼,坚定地问她:“娘子是想打掉?”
“你怎么会这样觉得?”司遥下意识脱口问他,但随即她也陷入了纠结,暴躁地抓了抓头发。
“我也不知道啊……”
乔昫倾身靠近,她知道他生得高大,但第一次发觉他比她高出这么多,两人同坐在榻,他的身影几乎遮住她,倒是压住了她的迷茫。
司遥怔怔地望他。
“怎么办?”
乔昫也望她,捧住她的脸:“娘子,你已有了结论。”
“我么?什么结论?”司遥反手指了指自己。
乔昫抓住她的手指,一字一句道:“你虽犹豫,却下意识否认想打掉的事,代表娘子只是在为生养孩子顾虑,而并非不想要。”
司遥才想起她方才的第一反应,那么:“我又犹豫什么呢?”
乔昫想,或许这该根据她的过往经历来推测她。
但她的过往她自己不记得,他也只知道零星的经历。但他知道,她潜意识里不拒绝他们的孩子。
他循循善诱,引导她去探究:“是担心养不起?”
司遥点了点头:“是有点。”
乔昫面不改色地编造:“忘了与娘子说了,上次娘子因为定阳侯公子遇刺而受牵连,也算为保护世子而受伤,侯府为表谢意,给了娘子三百两白银,足以安稳度日。”
司遥眼睛发亮:“三百两!这贵公子倒不抠门哦。”
她茫然的眼眸因为银子而有了亮光,乔昫竟些许内疚了。或许不该隐瞒,她就不必经受贫寒困扰。
他问司遥:“若娘子受困于财势,我想,有件事我——”
妻子为了救他已抛弃了私欲,在他看来,已是对他们夫妻情意的见证,其余事也可以告诉她了。
从她救他那日起,他们便是真正的夫妻,应当坦诚。
司遥打断他:“别乱想,我没有!”她是爱财,可也知名利场残酷,书生这样温良,若是为了妻儿步入名利场,恐怕会骨头都不剩。
他是她冒险救的人,已从她的夫婿变成她生命的附属。就像她收养的狸奴,他的生与死可不能由他任性,得经过她同意。
司遥可不希望白救了他。
她故作不屑:“权贵虽好,但跟钱权沾上会变庸俗,我就喜欢夫君这样不慕荣利的书生。”
乔昫薄唇最终抿上。
原来妻子喜欢的是他的清高,难怪对他情有独钟。
尽管他的清高和出尘并非来自于贫寒,更不仅仅来自于学识,出身亦有极大的助益。
但他忍住了坦白。
她既喜欢,他便继续扮演。
乔昫目光重新移向她小腹:“娘子还有其余顾虑?”
司遥数了数。现在她和书生有一笔数目可观的银子,足够养活一家四口人。更重要的是,数月的相处里她见识了书生对家人的细心照顾,他很适合为人夫、为人父。
按理说,不该有别的顾虑。
但司遥莫名奇妙脱口问出一句话:“我们有仇家么?”
许是话本看多了,她总觉得她是个四处沾染仇怨血气的人,养只狸奴都要深思熟虑。
乔昫笑了:“不会再有。”
任何人再敢伤害他的妻儿,他势必让对方生不如死。
他告诉司遥,她从前只是个安分守己的戏子,他也是个规矩老实的书生,除去跟张屠夫吵过几句,他们家再无别的纠纷。
这样看来,似乎也没什么需要操心的了,司遥索性忽略了心底那点莫名其妙的慎重和戒备。
缓了半日,茫然逐渐消散,但司遥也没答复。
夜晚她给书生秉烛添茶,红袖添香的时候,就着烛火,打量书生俊朗的面容,司遥忽然生出了被宣告有孕之后的第一缕期待。
“相公,你说孩子会像你,还是像我?听说好看的爹娘生出的孩子反而相貌平平,我们俩都好看,小孩子会不会很丑啊!”
乔昫望着妻子在灯下柔和的眉眼,突然倾身吻住了司遥。
漫长的吻后,他说:“女儿肖父,儿肖母。不会丑。”
“那么娘子,要生么?”
“生吧x。”-
如司遥所料,书生的确是个可靠的夫婿,手忙脚乱的头几个月因为他的悉心很快度过。
这夜,小俩口半卧在榻上,司遥支使书生给她修剪指甲。
司遥抚着隆起的肚子,叹了口气:“吓了我一大跳!我以为要出事了!原来是孩子在动啊,小东西真不赖,五个月就会动了。得亏隔壁赵娘子连夜过来帮看了,她医术真是好,人也好。多亏相公平日与邻为善,邻里才会如此关照。”
乔昫谦逊颔首:“是娘子御夫有术,多番指点。”
司遥满意地望着灯下认真服侍她的书生,本以为有孕的期间不能纵情,夫妻相处会很枯燥,但她反觉这位夫君好玩的地方多着呢。
她喜欢让他给她念风月话本,念到孟浪之处,这板正的书生总会因为污秽之言而蹙眉。
她还喜欢支使他做饭,为她洗脚,甚至为她缝制肚兜——不错,书生心灵手巧,已学会了裁肚兜。
次日是书生休假日,夫妻两一道去逛书肆,司遥挑中一本孟浪话本,有趣的是,话本的女角儿唤瑶瑶,和司遥念起来一样。
她打算回家后逗一逗他。
他这样正经的人,会不会为一本话本拈酸吃味?
司遥喜滋滋地买了话本走出书肆,乔昫一直细心扶着她的后腰,体贴道:“娘子,当心门槛。”
司遥刚迈出门,书生扶在她后腰的手忽地紧了紧。
她极目望去,见对面达官贵人出没的酒楼上,一个通身矜贵的中年人负手立在窗边,似乎只是偶然一瞥,视线落在夫妻俩身上,她却直觉那位贵人是在刻意打量他们。
她戳了戳乔昫:“喂,那楼上有个人在看我们。”
乔昫似乎才发觉,闻言抬眸望了一眼,又淡淡地移开目光,冷道:“不认识,与你我无关。”
司遥知道他是个清高的书生,最不喜欢接触权贵,但她道:“那个人好像是在看我。”
她脑子里冒出一个奇思妙想,笑容很有深意:“相公,你说那位贵人会不会是冲着我来——”
乔昫蹙眉:“别胡说。”
司遥噗嗤笑了:“你以为我在自作多情,觉得贵人会被我的美色打动么?我是在猜,那会不会是我素未谋面的父亲呢,话本里无父无母的角儿,都会冒出个权贵父亲。”
她肆意调侃他:“你怎么连这样的醋都吃啊?”
乔昫抿唇,道:“并非我小肚鸡肠,是娘子姿容倾城。”
司遥稀奇地望他,发觉乔昫虽在说情话,但心不在焉,看来真的担心她会被权贵看中-
会仙楼是金陵城中达官贵人涉足之地,权贵名贵的衣料吻过木地板,空气中留下淡雅的香料。
楼内一步一景,戒备森严。执剑而立的护卫各个肃然,凛然杀气叫人望而却步。有片格格不入的发白青衫闯入其中,当即有侍者轻蔑地上前:“可有帖子?”
书生出示一块玉佩,侍者面色微变,躬身道:“贵客请入内。”
书生如入无人之地,来到一处雅间,抬手客气叩门。
有个气度卓然的中年人来应门,看到书生,顿时眉眼含笑:“子珩,侯爷等您许久了!”
乔昫入了雅间,中年人守在门外,笑着耸耸肩。雅间窗边,另一个高大淡漠的中年人负手而立。
“父亲。”乔昫淡道。
中年人不曾转身,冷淡声音和背影极相衬:“那女子是何人。是替友人照顾妻子?养在外面的外室?亦或假扮你妻子、助你掩人耳目的探子……我是你父亲,该给我个解释。”
乔昫神色平静:“是我妻子。”
中年人终于转过身,冷峻的面容略微愕然:“妻子?”
乔昫无视他的愕然,自顾自坐下:“不错。若是一切平安,数月后,您还会多一个孙儿或孙女,您或许希望是孙儿,但我偏爱女儿。”
中年人终于有了波动,皱着眉:“难怪特地调了医女来江南,原是如此。我本以为你只是一时起了风流心思,竟连孩子都有了!可婚姻乃大事,你竟敢如此轻率!”
乔昫无奈地道了句抱歉,面上却装不出太多歉意。
“事已至此,您只能接受。”
定阳侯眼角青筋微抽,想反对,最终又只沉声道:“你是我的儿子,却半分不肖我!毫无上进之心,一门心思围着柴米油盐!”
乔昫道:“不奇怪,儿多肖母。”
定阳侯眼中怒意暴涨,在爆发之际自行掐灭:“罢了,定阳侯府不需再多一门势均力敌的姻亲。”
他提出要求:“你已及冠,也该入仕为我分担一二。限你一年内回到侯府,至于那女子和你们的孩子去向,你且自行决定。”
乔昫却说:“三年。”
“为何?”定阳侯质问,强压下的怒火有复起之兆。
乔昫不为所动:“一年后家中幼子才数月,妻儿离不了人。有道是立业需先成家,小家未稳,心性难定,儿恐怕不能助您施展野心。”
定阳侯腮帮子绷紧:“我可以成全你。但你需偶尔管一管你手底下的素衣阁,不能再出第二个为外人窃取侯府机要的叛徒!”
乔昫没给他明确承诺,只看了眼窗外:“不早了,儿先告辞。”
倒是比他这个身居要职的父亲还忙碌!定阳侯冷冷讥诮:“既无心正事,有何可繁忙的?”
乔昫无奈微笑,模样看起来倒真像一个任人欺凌的贫寒书生。
“忙着归家做饭。”
“……冥顽不灵!不思进取!”
定阳侯看着独子悠然出了雅间,怒而拂落桌上杯盏。
友人忙劝慰:“子珩虽爱游玩市井,可从未有过不端之举!也算体验民间疾苦,了解江南境况,更若非如此,公子手底下的那些探子怎能替您打探到那么多消息?哪怕暂且无心仕途,也总比镇国公家那个成日溺于声色犬马的儿子好。还有李尚书家那个自以为聪慧,玩弄权术,却把老爹仕途都弄得岌岌可危的。”
定阳侯揉着额头暴跳的青筋:“他若沉溺于声色犬马、玩弄权术倒还好!但你看看他如今沉迷的都是什么?洗衣做饭,柴米油盐!”
高楼上可遍览周遭市井街巷,友人顺着定阳侯视线,正好望见那清俊的公子褪去矜贵,隐入人群,彻底成了个谦逊的书生。
书生在烧鸡摊买了叫花鸡,又在肉铺买了肉,走入一处巷子,巷口一个身怀六甲的女子迎出来。
书生大步上前,扶住怀孕的妻子,低头关切几句。
倒真是郎情妾意的一幕。
“倒是体贴顾家。”友人笑了,“许是少时缺憾太深,生出执念,才想弥补。只有想得到的都得到了,日后面对诱惑才心无旁骛。”
定阳侯不免想起发妻,望着陋巷中的小俩口,怔忪须臾。
他收回目光,拂袖冷冷道:“本侯尚在盛年,与其指望他成器,不如指望没能传给不肖子的野心能传给他日后的孩子们!”-
乔昫和司遥往家中走。
司遥偏头在他肩上嗅了几口,眉眼拧起:“不对劲。”
乔昫顿时反应过来她为何这般说,解释道:“方才程掌柜吩咐我去给一位贵人府上送一些经书。”
司遥直觉是那位在高楼上俯瞰他们的中年人,挑眉试探:“贵人是男是女,是老是幼?”
她计较起来当真一处不落,乔昫的心里却暗生愉悦。
他笑了笑:“一个男子。”
夫妻二人在长巷中缓步慢性,她一旦忍不住走快了些,乔昫便微皱着眉,温良书生成了严肃的书呆子:“娘子,当心脚下。”
司遥叹气:“我的脚不听话呀,除非有人牵一牵我的手。”
乔昫无奈牵住妻子的手,五指交握,他才想起这应当是他们成婚之后第一次手牵着手一道走路。
日若白驹,相识已一年有余,成婚也有七八个月。
哪怕如今回想鸡飞狗跳的初识,他仍想不到最后他们会成婚生子。他想起走前定阳侯告诫他的话。
“本侯看人从未有错,那女子不似能安守枯燥之人。”
乔昫从不听那位父亲的意见,但还是忍不住问她:“娘子可会觉得,你我如今的生活很是枯燥?”
“枯燥?”司遥明眸光芒流转,“哎呀,是有一点,不过,如果相公亲一口我,就不会了。”
书生恪守读书人那一套,罗帐里再凶悍肆虐,但一出家门连牵个手都会认为有伤风化。
司遥挑衅地望着他。
“仅此一次。”乔昫把她拉到墙根下,高挑的身形充当屏障掩住她,在她唇上x温柔吻了下。
“好了。”
司遥眨了眨眼,手捂住心口,茫茫然道:“呀,心跳好快啊。”
脸也热,真是太不寻常了,她想挣脱他,乔昫却伸手把她围在他和墙之间,清眸墨色氤氲。
他低下头,又吻了一次。
司遥仰着头承受他渡来的温柔和爱意,他们在空无一人的深巷中交换着呼吸与心跳。
以及某种未说破的情愫。
尝尽妻子的甜美,乔昫在即将失控的时分抽出在她口中厮磨的舌尖,他牵起她僵硬的手。
“回家吧。”
小俩口一个背影僵硬,一个和煦温存,双双隐入破旧小院。
风来了又走,吹拂着树梢,小院中大树末梢的叶子绿了又黄,眨眼间已是深秋露重时节。
初冬寒冷,无趣事可做。
阿七在树下数落叶,乔昫在温书,司遥在午憩。
屋里突然传来她的惊呼。
“乔、乔、乔狗!!”
乔昫扔下书大步推门而入。阿七则不以为然,一家之主和主母还年轻,之前弄错了好几次。
都以为要生了,结果没有。
但小书僮照常去隔壁,把那开过医馆的赵娘子请来。
但这一次不曾弄错。
屋里传来司遥不能自已的呼痛,和赵娘子的宽慰。
阿七额头都出了汗。
再看公子,乔昫立在窗边,双拳用力攥着,几个时辰都不曾松开,白皙额角亦青筋浮动。
读书人奉承淡然处事,阿七从未见公子如此心神不宁呢。
他宽慰道:“公子放心,您一向与人为善,连杀个鸡都舍不得,少夫人一定不会有事的!”
乔昫望着小书僮,不知想到了什么,忽然抬头望向头顶的灯笼,清俊眉宇容逐渐蹙起,长睫微颤。
他沉默地摘下了常年悬在檐下的灯笼,郑重吹灭。
而后乔昫笔直地倚着窗,仰面闭着眼,继续漫长的等待。
笔挺剪影映在窗纸,司遥偶然瞥见那青竹似的背影,被剧痛折磨的身心像被清泉涤过。
看着那背影,心里冒出个确切的念头:她和他要有孩子了。
未有过的奇怪感受涌上心口。
说不上是触动,还是温暖,亦或新奇。司遥怔忪瞬息,咬紧了口中的帕子,用力扣住床沿。
临近破晓,终于传出婴孩啼哭,窗边玉雕动了。
屋里传出赵医女如释重负,激动的声音:“少主……乔公子,司娘子,是一位千金!母女平安!”
司遥昏睡间依稀听到“少主”二字,但并不曾多想。
待一切尘埃落定,她终于可以好好睡一觉了,这一觉睡得浑身清爽,仿佛过了好多年。
再一睁眼,见一位温良俊美的书生坐在她床边,怀里抱着个婴孩,睫羽深垂的弧度矜雅温柔。
司遥微怔,咦,这不开窍的书呆子怎坐在她床边?
她这是在哪儿来着——
作者有话说:恭喜小俩口
第26章
“书呆子!你怎么在这?”
司遥腾地坐起,牵动了刚生子的伤口,钻心痛意传出,她脑中才冒出的画面被打得乱了序。
她捂着头缓了好久的神,想把那些突然冒出的念头理一理,可它们却悉数消失无踪。
抬头见书呆子蹙眉盯着她,温柔眉眼间夹杂了些许戒备。
司遥眨了眨眼:“书呆子……你这样看我做什么?”
“没什么。”乔昫莞尔一笑,适才眼中的戒备消失无踪,只剩柔情温存,“娘子,要看一看她么?”
司遥眼珠子随着他的视线转,转到书生怀中襁褓。
她率先对上一双水灵灵,充满好奇的圆眼,眨巴眨巴地盯着她看,比乔昫的目光更为纯澈透亮。
再仔细一看,那双还未张开的眼与书生有几分像。
司遥混沌的脑海倏然清明,才想起她和书生成婚了,二人还有了一个孩子,昨夜费劲了千辛万苦,她总算把这个小家伙从肚里生出。
这毕竟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啊。
带着几分哭笑不得的无措,司遥求助地望向书生。
“相公,该怎么称呼来着?”
问完她自个噗嗤地笑了,乔昫微微一怔,倏而也笑了。
司遥面对孩子的别扭和生分,反而让乔昫对于“妻女”二字的认知更为真切。他的妻子一贯如此,平日四处留情,多情又无情。
可当真谈起“情”来,无论是男女之情亦或友人亲情,她都会表露出与平时严重不符的无措。
但在他看来,却比那些热切夸张的反应更纯粹。
“娘子忘了,上个月我们商定好了,孩子小名叫娮娮。”他耐心地引导她:“不要怕,这是过去九个多月里,每日与你相伴的女儿。”
他把孩子递过去想让她抱。
司遥摸摸瘪下的肚子,忽然有了实感,再看襁褓中的小婴孩时,也觉亲切自若许多。
但她还是不敢抱她。
“好小呀,跟只狸奴差不多……咦,小脸怎么皱巴巴的,明明我俩都是唇红齿白,肤如凝脂的呀。”
她小心翼翼地伸手点了点女儿柔嫩的脸颊、鼻尖。
“不愧是我生的,小东西虽说有些丑,但丑得还怪可爱呢!”
话虽很嫌弃,可望着这双对她眨巴眨巴的眼眸,司遥心里像被猫儿抓挠一般,又软又痒。
她睡去的数个时辰,乔昫已同医女讨教了许多养育婴孩的事。过去数月,他也从书中学了不少。
因此即便抱着孩子的手在微微颤抖,他也勉强从容,并解释道:“刚出生都是如此,待过两三月,她会同娘子一样漂亮。”
夫妻俩都还不适应,两大一小三人不时茫然面面相觑。
襁褓中的孩子开始啼哭。
小小的人哭得极用力,小脸涨红,司遥面色大变,手忙脚乱地望向乔昫:“她咋了?”
乔昫面色也白了几分,抱着孩子绕过屏风,询问守在外面的赵娘子:“敢问赵娘子,这是为何?”
赵医女下意识朝他行礼,随即想起这位已不是少主,而是住在隔壁的穷书生,收了礼节,笑着上前查看:“令千金这是饿啦。”
她主动接过孩子:“二位还年轻,不懂也寻常。”
赵医女抱着孩子来到床榻边,开始教司遥喂养孩子。
好一通忙乱,小家伙终于吃饱了,吧唧着小嘴香甜睡去。
等一切妥当,已是夜深,赵娘子回了家,司遥和乔昫双双躺下,望着正中安睡的小团子,又对望一眼,异口同声轻叹——
“照顾孩子好难啊……”
想起方才,司遥就惊魂未定:“好在有赵娘子。”
醒来数个时辰里,她对孩子的看法变了又变,初时是可爱的小东西,眼下是可爱却烫手的小东西。
那么孱弱可怜的一个小家伙,她连抱都不敢用力!
乔昫也擦了一把汗,但没有表露出自己的局促,拍了拍妻子手背:“赵娘子谋生的医馆倒了,近期正好肄业,我决定从定阳侯府补偿娘子那三百两银子中拨一些,雇赵娘子帮你我照顾孩子,如何?”
司遥自然乐意,不过她有些顾虑:“人可靠么?”
毕竟只是仅相识数月的邻居,她不敢放心。乔昫道:“可靠,赵娘子与程掌柜是旧识,为人可靠。再者我亦会时时盯着,娘子大可放心。”
救兵就这样名正言顺地搬来了,平日乔昫不在时,赵娘子帮着司遥照看,司遥则在旁监督,其余时候乔昫担起照料之责。
他有着读书人的温柔细致,很快能熟稔地照顾孩子,除去喂养不能代替司遥,其余都不必她操心。
手忙脚乱的头一百日在鸡飞狗跳中熬了过来。
这日清晨,司遥醒来。
看到小床上的情景,她吓了一跳:“乔昫,快过来!”
乔昫立即放下书,大步走来:“出什么事了?”
司遥指指榻上的小家伙,兴冲冲地道:“看!她会翻身了!”
小家伙似乎读懂了大人的话,咧着光秃秃没牙的小嘴大笑,奈何实在不禁夸,司遥才刚夸,她就支撑不住,扑通倒回去。
小家伙趴着哇哇求助。
“别怕,爹爹在。”
乔昫把孩子抱起来放在腿上,伸出一根食指逗她,小家伙整只手握住了。司遥觉得有意思,也伸出了一个,小娮娮弃爹而选娘,俩只手一块攥着司遥区区一根手指。
司遥挤眉弄眼,都得小家伙裂开嘴,“嘎嘎”地笑。
“真好玩。”
夫妻俩人逗孩子玩了半个时辰,小家伙玩累了,倒在小床里呼呼大睡,司遥也倒了下来。
枕着乔昫的胳膊,历数起这些时日女儿的变化。
“她的眉眼越来越像你了,不过比你的眼要妩媚,这是随了我。日后定然是个大美人!不过美人也有美人的苦恼,身边狂蜂浪蝶太多,她爹爹又是个斯文书生,不x成,我要重拾武艺,将来好赶跑他们……”
她手缠着乔昫的头发絮絮叨叨,乔昫每个字都听得认真,司遥每说一个字,他的唇角上扬一分。
“喂,你说——”
司遥翻过身,手撑在乔昫的胸膛上:“还有几天就百日了,我们要不要给她抓周啊?”
才发现乔昫虽在盯着她,却好像在走神,司遥皱眉,伸出食指,不悦地戳了戳乔昫:“喂,一家之主说话,你竟敢走神,成何体统!”
“没走神,只是在想另一事。”
乔昫抓住她的手指,司遥愤愤地想抽回来:“那还不叫走神,好你个书呆子,都会狡辩——”
“在想如何引诱娘子,吻你。”
乔昫打断她。
司遥的唇瓣被含住了,他温柔但直接,舌尖探入她口中。
脑子短暂空茫,自有身孕开始,她和乔昫都很小心,接吻都浅尝辄止,最后几个月交吻都不敢尽兴,担心再继续会不好收场。
时隔数月再次交吻,司遥竟仿佛是头回与他亲昵。
书生闭着眼,全身心地浸入这场柔和的亲吻中。司遥没有闭眼,她看着书生,也许是过去一年的相处让她对书生的情感发生了变化。
如今再看,见到的不止是一张俊美面容,也不仅限于一双可以窥探起温良内心的桃花眼。
她看到了书生抄书时的澹泊与平和,清俊背影中的傲骨与清高,照顾妻儿时眉宇间的温和耐心。
他在她眼中,从一幅赏心悦目的画,成了一个人。
跟画接吻,与跟人接吻不同。
今夜他的唇瓣品尝起来,似乎更温润令人沉迷了。
司遥手不觉攀上他肩头。
这一个吻他们就持续了少说一刻钟,之后一切就顺其自然了,只不过因为太久没亲近,彼此都很客气,说是重回新婚夜也不为过。
怕她不舒服,乔昫极尽温柔耐心,每吻一处,就询问她一句。
“娘子,如何?”
司遥被他郑重其事的询问弄得莫名也跟着害臊。
“书呆子,你的话太多了!”她翻过身跨坐,把乔昫压制在下方,捂住他的嘴恶狠狠地威胁,“不许再问了,算了……还是我来吧。”
乔昫担心她太急躁伤了自己,撑起身想夺回主权。
司遥猝不及防往下压。
乔昫眸光震荡,重重闷哼了一声倒回了榻上,脖颈克制后仰,干净眼眸飞起一抹红。
动情失控的模样看得司遥恍惚一瞬,她手撑在乔昫的胸膛上,脑中忽然划过陌生的一幕:大雨滂沱,她坐在窗边望着下方街市,在黏稠雨日中瞧见一双干净的眼眸。
她咬着蜜饯,玩味地想着。
若她坐下,不,掉下去,这文弱书生能受得住么?
眼下看来,他显然受不住。
倒不是因为文弱,而是他比从前更禁不起引逗。
司遥还未到底,他的喉结就急剧滚动,眼眸紧闭,鸦睫颤得厉害,她再进一些,进一步逗弄他。
“相公……”
她还故意拖长了尾音唤他。
乔昫忽地睁眼,眼眸深处黑沉沉的,司遥一怔。
她看着他晦暗眼眸,突然明白了从前为何书生会在放肆时遮住她的双眼,眼下的他令人怪怕的呢。
司遥不习惯他危险的一面,凶他:“不许再那样看我!”
乔昫唇角微妙地勾了勾。
这书生好似染了魔气,陌生感让他的存在也变得不容忽视,令司遥感到难以容受。
这还只是走到了五六分,远不到十分,她想稍微远离。
乔昫的手掐上她的腰际,指尖在她凸起的脊骨上意味深长地点了点,而后一阵天旋地转。
反了天了!文弱书生翻了身,把司遥按在下方。
她不甘示弱,想重夺主权。
“遥遥。”
书生温柔地唤了一声。
司遥又一次愣住了,在这之前,乔昫都唤她“娘子”,这个称谓有时候能显出夫妻之间独有的默契,有时又像客套的称呼。
很合乎他若即若离的作风。
而“遥遥”这样从未有过的称谓,就只剩下亲昵。
她愣神瞬息,乔昫强势倾身,司遥思绪被悉数挤占:“乔、乔乔昫!”她艰难地抓着他衣摆。
“你怎么还会长长……”
乔昫及时捂住了她的唇,不让她再说那些狂言浪语,按着她乱扭的肩头,温柔细致地拂动。
司遥很快不满足于如此的温和,撑着坐起来,和乔昫对坐紧拥。如此一来,让她比乔昫高不少,司遥低头吻他高挺的鼻梁。
记得初见时她的确夸过书生鼻梁英挺,是大人物之相。
说来奇妙,自从生下孩子,脑中迷雾就像被风吹散,过往偶尔会重现,譬如此时。
果真如乔昫当初所言,她对他是一见钟情。但那时的她或许想不到,有朝一日他们会成婚生子。
司遥上身后仰,无意间雪浪翻涌,乔昫抬头吻住。
她错愕地低下头,难以置信这是成熟稳重的书生会吃的,可他不仅吃了,还边吻边直勾勾看她。
埋首的姿态流露臣服和依赖,让司遥不禁想到女儿。
不一样的是书生的含吻是充满情慾的,齿关啮咬时孟浪且恶劣。挺直英气的鼻梁和她身上柔软的、凹陷的弧度对比鲜明。
太矛盾,太有冲击力了。
司遥不大适应,皱着眉想推开他,却看到乔昫眼里笑意,略带着宠溺意味的戏谑。
从前都是她捉弄他,这样的调笑让她有领地失守的感觉。
司遥自不甘心。
挥散不适,挺起曼妙身段,主动靠近他的唇边。
“子珩。”
她用糜艳得不堪多听的声音,来唤书生不容亵渎的表字。
不仅如此,还用言语将他此刻的孟浪进一步宣扬:“甜吗?你吃得比小娮娮还香呢。”
乔昫没有搭她的荤腔。
他惩罚地合齿咬了她一口,然后抬起头吻她唇瓣。
“尝尝?”
沾染芬芳的舌尖径直探入她舌尖,让她舌尖也迅速染上。
“唔……”蛮横的搅弄和他平日的温吞稳重大不一样,颇有不管不顾的架势。可恶意的这一个挑衅吻之后,乔昫温柔浅啄她唇瓣,斯文道歉:“抱歉,方才捉弄了娘子。”
随后他倾身压了下来,桃花眼柔情似水,嗓音低沉,语气柔缓,极其温柔地哄着她。
举止却极尽凶残。
快得不像话,狠得不像他。
司遥被带入深渊,不甘弱势地缠住他,将他也拉下来。
烛火噼啪,燃得正旺,司遥累得厉害,开始苦于书生的凶悍,借闲聊让他慢下来。
“我才发现,自我生下孩子后,廊下的灯笼就不见了。”
乔昫如她所愿地慢下来,温存地吻了她,淡道:“弃了。那盏灯笼已不再适合我。”
司遥问他丢哪儿了。
乔昫没答,又开始凶悍了。
司遥继续没话找话:“我听说很多人都对相伴已久的东西生出感情,你为何丢了呢?”
乔昫陷入短暂的思忖。
过了稍许,他才半开玩笑地说道:“它不甚吉利。”
司遥得以从闲谈中缓口气,再接再厉:“可你怕黑,没了灯笼,以后要怎么办呢?”
妻子竟知道他怕黑。
乔昫颇意外。
他看着她,过了才道:“我已不需要那盏灯。”
他没说理由,司遥挽住他脖子:“也对,你有了我呀,老娘以一顶十,遇人杀人,遇鬼杀鬼!”
书生内敛,不爱接情话的腔,只吻了她额头,重新放入。
这这这……司遥道:“喂,就不能再缓一会会么?”
闻言他稍微离开,司遥才松口气,下一刻猛地失声惊吟。
“咚”,墙与榻相击,撞得司遥几欲魂然,与此同时,乔昫沙哑的话落在耳畔:“不能。”
这书呆子变坏了!
司遥报复地挠了他一把。
放肆之后,她困倦交加,书生为她细致地擦拭收拾,在司遥昏昏欲睡时拥住她吻了一下。
“这回可以睡了,遥遥。”
司遥暗骂他道貌岸然,人面兽心,与夫君交颈而眠。
她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似河水倒流,早过雨日初见书生,早过她“背叛”素衣阁。
甚至早过被选入阁中,径直回溯至开始有记忆的孩提时光——
作者有话说:失去老婆倒计时
第27章
长长的一个梦叫人不知身在何时何地,司遥的意识一遍一遍被洗濯,最终澄明一片。
她以为睁眼会是一个灿烂的艳阳天,没想到天还未大亮。
晨光熹微,照得青纱帐中似人间仙境,恍若梦中。
过多的记忆涌上来,以至于司遥脑子凝固成浆,愣了好一会,才发觉自己似乎被人禁锢着。
杀意顿起,她习惯去寻手镯,才想起手镯已经不见了,书生曾说是被那剑客拿走了。
书生……对了,书x生?
司遥定睛一瞧,眼前是一张俊美沉静的面庞,鼻梁高挺,眉眼深邃不失秀气,睫羽纤长。
不就是那个死活不开窍的书生嘛?书生睡颜安静,毫无防备,以悉心呵护的姿态把她搂在怀中。
他们相拥而眠,书生白皙的脖颈上有个吻‘痕。
她胸‘口也有一处。
看来失忆期间她还是把他吃到嘴里了,司遥满意地弯起唇角,打量着吃到嘴的猎物。
忽而屋里响起窸窸窣窣的动静,司遥再度戒备,她从书生怀里钻出来,探出头打量周遭。
榻边安了一个带着护栏的小床,小床用铺得温暖舒适,厚厚的孺子凹陷下,凹陷的正中,是一个小团子,小团子正抓起自个脚丫子,灵活地塞入口中,吧唧吧唧地吃着。
司遥一时半会想不起这是谁家孩子,只是看小家伙啃脚丫子啃得正香,不免皱眉。
小团子似有所感,停下了吃脚丫子,笨拙地转过了身。
司遥望着那双乌溜溜的眼眸,一时茫然她,回头看了眼安睡的书生,这才想起来。
这圆乎乎小家伙是——
小家伙看她终于动了,欣喜地挥舞小手:“啊、啊!”
司遥被她软糯的声音打断,乔昫说过,婴孩这样是想吃‘奶。
等等,吃‘奶?
吃……谁的?
她僵硬地低下头,看到自己比从前还汹涌的身姿,再抬头看小床上吃手指的婴孩。
脑中倏然一片雷鸣。 !!
睡醒一觉,她、她她和那个书呆子,连小孩子都弄出来了?!
天呐……
司遥一阵眩晕。
她看着嗷嗷待哺的婴孩,和那双乌溜溜的眼眸怔然对视着。
小雪团见娘亲还没有喂她的打算,委屈地嚎了起来,司遥闪身上前捂住那张小嘴。
“小祖宗,别哭!”
吵醒了书生,她待会要怎么面对他和这一切啊……
然而怕什么来什么。
身后书生笑了下,声音残余着纵欢过后的沙哑。
“小馋猫,怎么又饿了?”
司遥脊背寸寸僵硬,不敢回头。从前每次夜里孩子饿了醒来,都是书生把她叫醒,有时她起不来,乔昫会把她扶起来,替她解了衣,一手抱着孩子,一手扶着她,喂完再替她擦拭,最后哄睡孩子。
除了喂养之外都不必她来。
这次也不例外,见妻子僵硬坐着,乔昫只当她还很困。
昨夜是他过了。
“遥遥。”
他从身后亲昵地拥住她,手去解她衣裳,这声“遥遥”经那微哑缱绻的嗓音唤出来,司遥头皮发麻。
她僵硬地钻出书生怀中,磕磕绊绊道:“我自己来。”
司遥起身坐到一旁,乔昫则抱起孩子递给她,过去三个月的记忆植入骨髓,即便思绪凌乱,她也能熟练又生疏地抱起孩子,胡乱解衣。
孩子的小嘴一张开含住,司遥眉头又攒了起来。
她余光乜了书生一眼,故意板起脸:“喂,你们读书人不是最重礼么?转过去——不,你出去。”
乔昫微微一愣。
妻子说话的语气生硬,甚至显出生疏和排斥。且她一向伶牙俐齿,这会说话也略磕绊。
但因为昨夜双双失控的孟浪,她的异样便不算毫无缘由了。
妻子一向如此,每每与旁人关系变得更亲近,过后她越会疏远。上次在山洞承认她舍不得他是如此,刚生下孩子也是如此。
昨夜的鱼水之欢,他们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契合。
妻子身心定都对他打开了。
乔昫唇畔温柔上扬。
“昨夜是我孟浪,往后不会如此了。”他吻她额头。
司遥面色煞白,神色更古怪,耳尖也通红,脊背僵若木雕。
显然在妻子喂养时亲吻她,会勾起昨夜的孟浪回忆。
平日妻子总张口闭口“老娘”,在他跟前像个姐姐,今日的她才像比他小两岁的模样。
乔昫想掐一掐她的脸颊,念及她最要面子,最终作罢。
清俊身影越过竹木屏风,走到屋外,听到打水烧火的动静,司遥才彻底放松下来。
屋里只剩下她和吃奶的小孩,低头一看,怀中的小家伙吧唧吧唧吃得很卖力,还瞪着乌黑的明眸看她,一双大眼中盛满了孺慕。
小东西。
司遥心一软,与小家伙对视着,唇角温柔地上扬,笑容充满母性,随后又逐渐僵硬。
她仓促地错开了眼。
杀人如麻的暗探,竟不敢跟几个月的小婴孩对视。
片刻后小家伙回到小床呼呼大睡,司遥躺下闭上眼,心绪杂陈。书生端着水入内。
“擦一擦再补眠。”
司遥起身,垂着眼不看书生,接过温热的帕子,胡乱擦了一通,拉起被子蒙住头,传出含糊的威胁:“我睡了,没事不许叫我!”
乔昫纵容地笑笑:“好。”-
书生出门办事,司遥留在家中,眼前是小家伙乌溜溜的眼,耳边是她吃手指的吧唧声。
而她的脑中反复划过失忆前后的一幕幕,听过的一句句话。
给她解毒的身子说过,她体内的毒可能与素衣阁某些毒物相冲,仅凭零碎的记忆,司遥只能猜测——是剑客给她下了迷香,导致她晕了过去。半途书生赶来,剑客不想声张,试探一番后便离去了。
她这相公是否清白呢?
会这样怀疑,是因记起上次从临安来金陵之时,那位定阳侯府的公子就与他们同行。
据她从前查到的蛛丝马迹,素衣阁背后那位神秘的侯门公子,不是定阳侯独子,就是武威侯公子。
假使背后是定阳侯公子,乔昫又曾与定阳侯公子同路,会不会他也是那位公子的属下?
可纵观司遥失忆一年多的记忆里,书生安分守己,从无可疑之处,好几次事端都是她摆平的。
他得多戒备,才会连在失忆的妻子面前都不露端倪?
司遥更倾向于他是清白的。
但他也不算清白。
她不信他看不出她只是想跟他玩玩,却还要仗着她失忆,骗她说她对他情有独钟!
这个黑心的书生!
然而看着身上书生为她缝制的肚兜,司遥又不好断言,默默把“黑心”换成了“可恶”。
这一年半的日夜点滴都表明书生是一个极其顾家保守的男子。
他得爱惨了她,才会明知她水性杨花,不利于室,还要抛下过往的龃龉,跟她生儿育女。
“娘子?”
门外的声音打断了司遥的思忖,她忙穿衣去应门。
赵娘子来帮她带孩子了。
司遥照常寒暄,一觉醒来成了人妻,有了孩子,属实太震撼。她处处不适应,不经意间露出的恍惚还是落入了赵娘子眼中。
乔昫回家之时,在巷口“偶遇”赵娘子:“公子。”
乔昫问:“家里有事?”
赵娘子恭谨颔首,想起乔昫曾再三嘱咐不必太客套以免被少夫人看出,又收了礼节:“今日司娘子心不在焉,食不知味,面对小小姐时也很生硬,瞧着竟跟三个月前生下孩子的第一日那样。”
赵娘子说完就离开了,乔昫停在巷口,回想今日一切。
稍许他若无其事地回了家。
透过半开的窗,见妻子坐在榻边发呆:“用过饭了么?”
司遥好久才答:“……吃了。”
“今日有点事回来晚了,抱歉。”乔昫盯着她,坐在她身侧,从身后拥住她。
司遥只觉腰不是她的了。
身为暗探,她不该让身体出卖她的情绪,可失忆太久,眼前的书生又实在清贫无害。
司遥放任自己僵硬了短暂的一息,但很快一如平常自在。
乔昫看了看她。
他假装不曾察觉,将女儿从小床中抱出来,帮着孩子翻了几次身,逗得小家伙嘎嘎大笑,这才把孩子放回小床里,牵住司遥的手。
“许久不曾外出,今夜对街有花灯,一道散散步吧?”
“不,不必,”司遥没法像从前一样跟书生腻歪。
这张俊美的脸,清华的气度依旧踩在她心坎上,让她想吃干抹净——如果他们不是夫妻的话。
成了夫妻,总觉得怪肉麻呢。
拒绝的话到中途打住了,过去三个月在休养身子,她几乎不怎么出门,是该出去看一看。
乔昫牵着她,司遥思绪漫天,走到巷子外,书生忽道:“娘子手心出汗了,天很热?”
金陵的冬日虽比上京暖和,但绝不至于让手心发热出汗。这已经是司遥第二次没遮掩住了,从前当暗探时,哪怕是看到再令人波动的事,她都能稳住鸡皮疙瘩和心跳。
这让司遥隐隐烦躁:“是啊,热死了!”
乔昫看着心不在焉的妻子,什么也不曾问,给她系上披风。
披风上还留着他身上的皂荚清香,这是书生一针一线缝的,想到这里,司遥没有拒绝。
不知x不觉走到了会仙楼前方,抬头一看,高楼上华灯闪烁。
当初她也曾扮作侍者混入这会仙楼里。出入这种地方的多半是达官贵人,此类任务赏金极高,也有顶级的几个暗探才能领到。
素衣阁麾下大小暗探上千,布衣线人,影字,天字,风字。越往上越是高手如云,风字级暗探只有十个,再往上则是四大探子,四人中又会选出探首,可与阁主平起平坐。
她被陷害是在刚从风字级跃至四大暗探,欲争探首时。
站在繁华的会仙楼前,回想当初打打杀杀的日子,司遥只觉恍若隔世,生出了不甘。
但回头望见街边卖拨浪鼓的摊贩,心中又生柔软。
完了。
她要完了。
乔昫在妻子身侧,不动声色地看着她丰富的表情变化,问:“娘子可想去会仙楼里看一看?”
能入会仙楼的非富即贵,即便最便宜的厢房,也需要百两银子。数百个日夜的相处下来,她深知书生从不爱空口承诺。
她若是说想去看一看,他说不准砸锅卖铁也要满足她。
司遥毫不犹豫摇了摇头。
“不想,没意思。”
她拔腿就走。
可妻子望着会仙楼时眼中的光芒很是清晰,乔昫知道她在压抑自己,在宽慰夫婿的清贫。
他牵着妻子往前走,不期然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司遥自然也看到了,怔了会才记起这是谁,趁着对方还没看到她,她拉着乔昫转身就走。
“晦气!这厮怎在这里?”
乔昫任她牵着走:“那位似乎是曾经跟你有一面之缘的言公子,不打个招呼么?”
打什么打,她都把人打了一顿,再说了,那还是她的故人!
倘若只有她一人,她大可现在就上前,可她这会有个文弱的书生相公,还有个嗷嗷待哺的女儿,得趁对方还没发现赶紧走。
她拉着书生离开:“不想扰了我们的清静日子,就别说话。”
妻子厌恶言序背后是对他的偏爱,下意识维护他们平静生活的背后,也流露着真情。
且赵娘子说过,遥遥体内杂乱的余毒已随着生子悉数排出体内,她极可能恢复记忆。
乔昫牵住妻子的手,想尽快化解她的不自在和生分。
司遥想挣开,但最终作罢。乔昫微微一笑。看,即便恢复记忆,她也还是他的妻。
二人拐到了隔壁闹市,乔昫温声问她:“想吃叫花鸡么?”
司遥:“嗯。”
刚出炉的叫花鸡包在厚厚的油纸包里,抱在怀里很暖和。见司遥不打算马上吃,乔昫拿了块干净帕子裹住油纸包,给她暂当暖手炉。
司遥望着他温柔俊朗的侧颜,许久才想起挪开眼。
卖叫花鸡的摊子前,来了一个老人家,带着一个小孩子。
老人问小孩可想吃叫花鸡。
小孩看着炉中香喷喷的烤鸡,禁不住咽了口唾沫,却又后退了一大步:“那边那个叫花子说,叫花鸡是用叫花子的肉做的!”
老人笑孙儿傻:“那叫花子是想骗你的叫花鸡!”
司遥循着小孩所指的方向而去,望见街角有一个衣衫褴褛的老叫花子,有一只手在脑子里搅弄,翻出因为陌生还来不及回顾的记忆。
卖叫花鸡的摊子散发淡淡的香气,司遥恍若呆立。
“娘子?”
乔昫察觉不对,再三询问,司遥却根本顾不上理他。
她走到那老乞丐面前,把手中的叫花鸡给了他。
不顾对她感恩戴德的老乞丐,更不顾一旁愕然的乔昫,司遥步履仓惶,逃离那繁华的闹市——
作者有话说:司遥:土拨鼠尖叫.gif
第28章
简陋的小巷深处还能看到那座灯火辉煌的会仙楼。与司遥所处的陋巷一个在天,一个在地。
跨过破旧的院门,司遥抬头望了一眼那座金碧辉煌的高楼。
乔昫在她身后没有言语,只体贴扶着她进了家门。
温暖的烛光扑面而来。
门外寒风被小婴孩欢畅的笑声驱散了,赵娘子抱着孩子:“你们出去了才半小时,小家伙就想爹爹和阿娘了,要我说母子连心,二位还没进门,孩子就笑了。”
司遥还愣在原地,看着眼前粉雕玉琢的孩子,那双玛瑙似的眼眸望着她,好像多年前养过的黑猫,又像是老乞丐映着期盼的眼眸。
乔昫把孩子从赵娘子那接过来,抱在怀里轻哄。
半晌,他的妻子回了魂。
她照常跟他闲谈说话,偶尔逗一逗襁褓中的小雪人。
夜深人静的时候下了雪。
司遥躺在榻上,闭着眼呼吸均匀,仿若无事发生。
“遥遥若不介意,可愿意与我说一说今日的事?”乔昫温润的声音冷不丁打破雪夜寂静。
他竟一直没睡,比她还能装。司遥默了半晌,满不在意道:“没什么,只是突然间想起一些从前的事,我似曾也曾那样在街上乞讨过,又脏又臭,因此有一些烦心。”
乔昫很懂分寸,没有追问她想起的具体是什么事,又是否想起别的。只是握住她的手。
“我不会让你和女儿过回那样的日子。其实,我是——”真话到了嘴边,反而比假话还要难以出口。
他说:“相信我。”
他不喜欢定阳侯成婚要看对方家世的论调,却不认为妻子的嫌贫爱富有损她的纯粹。
相反,这显得她更坦诚。
她只是个需要银钱来踏实内心的弱女子,有何过错呢?
只是他暂时不知如何启齿。
他的手很暖,司遥却觉得很烫,她借着起身给孩子盖被子起身,顺理成章地从他手里抽出手。
而后打了个假哈欠,念叨着好困,背过身装睡。
思绪飘过金陵城的千家万户,飘过万家灯火,一路北上,越往北,记忆中的画面越萧条,耳畔欢笑声逐渐扭曲,变成凄厉哭嚎。
司遥的声音也夹杂其中。
“救救我们!”
“好人,给点吃的吧……”
“北狄人要来了!”
她被大人拉着南逃,但冲散她和家人的,并非北狄人的兵马,而是惶恐与饥饿,不记得发生了什么,总之再醒来之时,司遥已落了单。
五岁的她不知所措,茫然挤在逃窜的人流里南下。
中途她被人踩到脚,摔了一个狗啃泥,抬头一看周遭已空无一人,她茫茫然,不知要逃往何处。
有一只苍老但脏污的手拉起了她:“你爹妈不要你啦,往后跟着老头子我一块乞讨吧。”
就这样,她成了一个乞丐。
她随老乞丐慢吞吞地逃亡,有时运气好,能讨到几口饭,有时运气勉强,野外有果子。
老乞丐虽收留了她,但却说:“小丫头,哪天北狄人杀来了,我们都不用管对方,自己快快跑。”
那年北狄的兵马势如破竹,很快杀到了墉城。
司遥和老乞丐一老一小,都无力再继续南逃,随一众军民被困城中,每天都有无数人死去,到后来树皮都所剩无几,突然有人大喊:“城中出了叛徒!北狄人杀进来了!”
老乞丐拉着司遥四处躲藏,他们运气还算不赖,躲到一处废弃陵墓附近,不曾被杀害。
可是有一日,老乞丐同司遥说:“我去办个事,在这等着。”他给司遥留下一些能吃的东西,就匆匆出去了,司遥拉住他脏破的衣襟,老乞丐却哄道:“我还会回来呢。”
司遥信了,等啊等,却不见老乞丐身影,她钻在各个角落苦寻了数日,始终不曾有痕迹。
某一日,来了一批援兵。
而司遥也发觉了老乞丐疑似的踪迹,一个额间带疤的男人告诉她:“老乞丐?他死了。”
这个消息比老乞丐抛下司遥独自逃走还叫她难以接受。
司遥追上去想问一问,那人竟要拔刀吓唬她!她害了怕了,仓惶逃跑,过后却不甘心。
一定是那个带疤的男人杀了老乞丐!否则他不会不回来找她,司遥不甘心,在暗处偷偷跟踪他。
中途却察觉有另一个人在跟着她,但她年幼藏不住事,司遥才发觉,对方也察觉了。
他捉住了她,提溜着领把她拎起来:“小东西挺敏锐哈,嘶……咋还是个女娃子!北狄的细作都这么厉害了么,小小年纪,就能跟踪一个大人,连我暗中跟着都察觉了,了不得,难怪我们这边会出细作啊。”
得知司遥只是个乞儿,他说:“那人你不是你能惹得起的,这样,我给你两个选择。”
要么去报仇,被那人杀死。
要么,他给她一枚会忘记过往痛苦的药,带她回京城,把她栽培成能为权贵所用的探子。x
司遥想活着,选了第二个。
老乞丐不曾丢下她,是她为了活下去抛下了枉死的他。
……
雪无声地下了一夜,雪停的时候,天也正好亮了。
司遥一大早就被叫醒了。
睁开眼,书生手撑着侧躺在榻,目光深深地望她。
司遥不由生出戒备。
乔昫拂过妻子湿润的眼尾,道:“做噩梦了?”
司遥不曾说话。
他俯低身子,说:“你一直拉着我,问我‘老乞丐在哪里’。”
他曾因为妻子展露的身手,再度疑心妻子是绣娘,只是因为觉得不重要,因而不去想。
察觉妻子恢复记忆,乔昫才重拾疑虑,昨日多方留意。
但妻子并未表露出任何与绣娘有关的痕迹,且赵老阁主说过,绣娘是其师弟收养的孩子,是罪臣之后,而司遥却说自己曾是个乞丐。
想是他多心了。
妻子并非绣娘也好,那样她的所求就只有钱财,而不是别的。
乔昫吻了吻她的额头,道:“我近日要出一趟门。赵娘子夫妇会照顾你们母女。她夫婿是镖师,有他护佑周围,不必担心。
“我三日后方归。”
太好了,他要离家!
司遥一扫从噩梦中带出的沉郁,忍着肉麻,脸埋入他胸口:“就不能过两日再走么……”
恢复记忆非但不曾让她抗拒他,反而增进了她对他的依赖。
乔昫此刻才笃定。
妻子爱上了他。
从前他只敢确定没有记忆的妻子心中有他,直到如今,才确认的她彻彻底底属于他了。
拥有完整记忆的妻子依旧爱着他,他便拥有了完整的她。
乔昫用力楼主妻子,力度入骨,眸光柔情似水。
“此次倘若一切顺利,我便可以许你和女儿一个安稳富足的未来,娘子不必担忧,乖,等我归家。”
“好啦好啦,快走吧……再不走我就舍不得放人了。”
司遥不忍看他含情脉脉的眸子,太肉麻,也太罪恶了。
她装着还困倦的样子,闭上眼倚着他的胸膛,听到书生越发急促有力的心跳,负罪感更是强烈。
造孽啊。
司遥硬着头皮,顶着莫大的罪孽威胁他:“早些回来,在外尽少抛头露面,要让我知道又有哪一家千金瞧上你,你就等着死吧!”
乔昫笑了。
“我必定恪守夫道。”
他冷不丁低头吻她,舌尖熟练地探入,与妻子交缠。
司遥下意识回应,因为这是她从前费尽心思都勾不到的书生,早已有过无数遍的亲吻变得不一样。
她不觉贴向他。
柔软压上,乔昫气息微沉,手搭在妻子的腰间。
“娘子。”他动情地轻唤。
不料这一声才出来,妻子便像刺猬似地推开他:“这会就别,别亲了,要出门就快点出吧!”
乔昫凝眉,生出不满,却看到妻子通红的耳垂。
原来只是在害臊。
妻子流露出的依赖也好、羞赧抗拒也好,都是爱意的体现。乔昫望着她,心安了再安。
“等我回家。”
乔昫狠心迈出了家门。
才刚出院门,他就已然开始想念他的妻子女儿。
但只有把他的身份转变安排得当,方可既安妻子的心,又不至于让他的欺骗惹怒了她。
乔昫默默叹了口气。
到了巷口,房梁上跃下两个暗卫:“少主,马车已备好。我等会时刻盯着这一带。”-
书生刚走,赖在被窝里的司遥猛地睁眼,双手捂住了脸。
亲得正香呢,突然情意绵绵来一句“娘子”,她果真没想错,成了亲就是会变得很肉麻。
不成,她要跑!
看着小床里乖乖吃手的婴孩,司遥心中不是滋味,刚下的决定悬在心口,她戳了戳女儿的脸蛋:“娘先给你抢点金子回来。”
小婴孩察觉她话里的温柔,双眼眨巴眨巴,充满幼崽对母亲的孺慕。司遥才发觉她声音温柔得太过,她微窘,换了懒散口吻:
“乖一点哦,等老娘回来。”
孩子托付给赵娘子,也不尽然放心,书呆子纯良过头,但她可是在刀山火海里闯来的。
司遥拉来阿七,威胁道:“小东西,我出会门,现在起,你盯着小娮娮,一刻也不许松懈。”
今日的主母莫名很吓人,阿七认怂地点了头。
司遥鬼鬼祟祟出了门。
才出门便发觉暗处似乎有一双在盯着她,过去两年书生老实得不能再老实,干净得不能再干净。她自然而然想到一些故人。
司遥的身影似一尾鱼混入人群,躲过身后的一双眼,来到一处繁华的客栈。榻上有一个华服公子正躺着,宿醉过后,眼颓靡禁闭。
司遥才潜入,言序警觉地睁眼,不复昔日暧昧,他目光如剑光刺向她,不错目地打量。
“竟能躲开我的暗卫潜入,你莫不是恢复记忆了?”——
作者有话说:司遥:持续土拨鼠尖叫中
书生:娘子在害臊,她爱上我了呢
第29章
司遥眼中闪过戒备。
她盯着言序,言序亦看着她,安静的房中剑拔弩张。
司遥回忆与言序相识以来的种种端倪,言序是她师兄江轩——亦是今任素衣阁阁主的至交,更是她已故师父的故人之子。
七年前,言序父亲因故落罪,满门流放,师父私下派给十三岁的司遥一个任务,让她赶往流放途中,暗中救走言序,两人自此相识。
之后言序隐姓埋名,南下经商,与司遥再无过多交集。直到那年她险些因为养的猫暴露,便在师兄提议下,将猫送给了言序。
两人不算太熟,且司遥与他见面时都会易容,而师父和师兄虽认识言序,但谨遵素衣阁规矩,绝不会将她的真容告知外人。
当初在临安,他与她重逢仅是因为黑猫,还是他有意安排。
更紧要的是,他可曾认出她?将她行踪透给师兄?
她那一心忠于少主,连师父师妹都可能大义灭亲的师兄。
司遥目光微寒,朝言序走了一步,言序忙拿折扇挡脸:“姑奶奶,别用你那杀人似的目光瞪我,我怕呀!真要打的话,别打脸!”
身为商人,言序自圆滑敏锐,知道她为何戒备。
他忙交待:“当初我去临安的确是为了你,但不是为了帮江轩捉拿你,是想救你!我费了大力气从他口中套出话,得知你逃往临安,约莫是死了。可我不信你会死,便赶去那一带,因着那黑猫与你重逢了。
“起初我哪会怀疑那是你啊——那么臭脾气的绣娘,怎配得上这么漂亮的脸蛋——哎,别!别打!总之是你的臭……你的直爽让人似曾相识,我留了心,试图接近你。”
言序越发困惑,据他所知,绣娘对男人毫无兴趣,更别说嫁给一个男人,娇滴滴依偎在他身侧。
他寻思着:“要么你就不是绣娘,要么你失了忆!”
便来了一出为难她相公,趁机用富贵引诱的好戏,可惜她一直不上套。言序打算直接试探。
在客栈“私会”那次,他故意拿着从前司遥师兄给他的信物在司遥跟前晃悠:“你不为所动。”
“但你擅于伪装嘛,我也不好断定。”真正让言序决定放弃试探的原因则是——“你当时一门心思替那穷书生出气,瞧着对他挺上心,打算好好跟他过日子。我便想,哪怕你真的是绣娘,也必然是失了忆,与其冒着被你师兄察觉的风险带一个失忆的你回去,不如让你从此安度此生。”
直到今日,司遥无声无息瞒过他的暗卫潜入他房中。
“这等身手的女人能有几个?”言序也算误打误撞,“我这才确定司娘子就是你,而你当初是失忆了。”
司遥半信不信。
编故事嘛,她最在行。正因在行,才不会轻易相信他的话。
她手指在桌上点了点,言序又往后缩了:“姑奶奶!我诚心为你好啊!杀了我,你如何跟你师兄交代?你对得起你的师父么?”
司遥双手抱臂,打量着言序,踱着绕桌转了一圈:“劳烦你千里迢迢来寻我。既然你说诚心为我好,我且先信着,不过——
她冷冷扯了扯嘴角:“你也知道,我这人不理智,你若敢出卖我,我会玉石俱焚,带你一起上路。”
言序笑道:“那是自然,你那师兄虽与我是好友,但他忠于他那神秘的主上,你没他迂腐,跟你合作的好处可比出卖你更多!”
“挺识相。”
司遥阴仄仄哼了一声。
言序得寸进尺:“怎么突然来金陵了?恢复记忆后就把那书生弃了?我就说嘛……绣娘的针只会杀人,怎会为男人缝衣裳呢!
“不x过你当时依偎在那穷书生怀里的样子可真是柔弱无骨——”
言序痛苦尖叫。
司遥拧着他脸上的肉转了一圈,冷仄仄的声音自齿缝渗出。
“柔弱么?”
“不!半点也不柔弱!”
终于被松了开,言序捂着发痛的脸,拿起镜子一照:“嘶……都红了,都说了别打脸!”
话归正题,他斟了杯酒,想凑近,脸上火辣辣的疼又让他分外慎重,挪远了半尺:“在共谋之前,能否满足回答我一个问题?”
“你问,但我不一定答。”
“好个滑头绣娘,我看该叫泥鳅才是。”言序咕哝着。
“好,我开始问了啊——”
他玩味笑了:“这是你真容?不,这个问题太傻。你失忆期间怎么会易容呢,必是真容。啧啧,想不到啊,想不到,绣娘不光武功高强,容色也出挑,哪怕靠美色——”
司遥手指一扬,指尖飞出一粒花生豆,精准打在言序颈侧脉搏上,激起一阵痛麻,打断他的废话。
言序忙停下,正式问出那个问题:“你是已经离开书生,打算彻底不往来?还是私下继续。”
司遥顿了顿:“还没走,但迟早要走,不会往来。”
还没走?言序意外,但也不意外,更好奇了:“舍得么?”
司遥又飞了一粒花生豆,这回精准打在他门牙上,言序捂着门牙俊颜扭曲:“你太过分了!”-
司遥掐着点回了家。
走前她同言序要了两锭黄金,作为合谋的定金。
到了巷子里,司遥立在门外吹了一会寒风,让风把言序房中奢靡的熏香悉数吹散,这才往家走。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一路上总觉得有人跟着她。
方才她同言序确认过,他不曾派人跟踪她,那么会是谁?
是错觉。
司遥这才意识到,一年多不曾用武,她已不相信自己的感知,连是否被人跟踪都不大敢确定。
她不喜欢这样。
仿佛虎狼失去了嗅觉,无法分辨猎物在何方,对手又在何方?
才一靠近门就听到了小孩子的哭声,司遥下意识加大步伐,走出两步又狠心慢下来。
进了屋,喂饱小家伙,她取出箱箧里绣了一半的虎头鞋。
因她今日出了门,赵娘子格外留意,但随后三日,司遥一改散漫,安安静静在家绣鞋。
第三日天将明时,虎头鞋有了个粗糙的雏形,司遥抱起小床里挥舞小手的小家伙,最后喂了她一次。
“好啦,以后不要找我了,跟着我你会被坏蛋抓走的。”
小家伙睁着乌溜溜的眼睛,不明白她在说什么,司遥沉默地望着这一双眼,想到当年那狸奴。
她放下孩子,狠心不再看。
司遥离了家,什么也不曾带,慵懒清姿隐入人群。
赵娘子和暗卫分头跟上,却见司遥上了辆华美的马车,车内有个衣衫半敞的贵公子,轻挑地用折扇打了打司遥的发髻,帘子拉上。
马车摇晃着往城外驶去。
暗卫和赵娘子都没想到会是此等场面,一时束手无策。
少主走前只说要保护好少夫人,但没说少夫人红杏出墙了该如何是好,是捉回来?
还是先请示少主?
两人商议过后,决定一人先盯着,另一人送信去程掌柜的铺子,托线人速速传给少主-
黄昏在即,一辆毫不起眼的马车疾驰在山道上。
车帘内传出两个年轻,但个顶个散漫的声音:“嘿,这黑猫还认主哩,你别说你打算要回去啊?”
“不,我喜欢自由自在,小猫属实黏人,烦死了。”
而那辆擦肩而过的马车上,一个衣衫素简的书生在静坐,怀里孱弱的玄色小狸奴,正好奇地探索。
狸奴实在过分了,乔昫抬手按了按它的小脑袋。
温声道:“乖,别动。”
边上程掌柜以为他嫌烦,道:“少主,要不换一只?”
乔昫闭着眼笑了下。
“不了,野性尚存也正好,遥遥不喜欢太过温顺的。”
嚯,“遥遥”都叫上了。
程掌柜耸了耸肩,当初少主还口口声声要杀了那女子。
马车穿过漫漫雪原,再有半日就可抵达金陵,比预计的早了。
刚入城门,假扮赵娘子夫婿的护卫骑马急奔而来,面色煞白:“公子,少夫人不见了!”
乔昫掀帘,匆忙归家。
简陋的小院中死寂一片,十四垂这头:“三日前少夫人出了一趟门,属下亲眼见她去茶馆坐了会,属下确认过,雅间从始至终只有一人,一个时辰后少夫人出来了。”
赵娘子接过话:“归家后,少夫人带了糕饼点心,之后一直在家中绣鞋,那几日待小小姐也格外上心,属下都只当娘子外出只因为贪嘴,心还在夫君女儿身上。
“今日一早,娘子又出了门,我等照常随护,却看到娘子上了一辆马车,车内有个浪荡贵公子。二人去了酒肆,后来……便跟丢了。”
乔昫面色阴沉。
阿七抱着小娮娮,哭丧着脸:“怪我粗心,她说出门买个叫花鸡,走前还说,要是公子回来了,让你找一找她绣的虎头鞋,原来……原来是那个意思啊,公子她定给您留了信。”
乔昫克制不去多想,冷着脸翻开角落里的箱箧。
箱中是妻子留下的东西。
一封绝情信、二两黄金、三双虎头鞋。
看到黄金,阿七愤慨:“她哪来的金子?!难怪她昨夜跟我说她不必再当乞丐,要过上好日子了!原来……原来是跟人跑了!”
赵娘子惶恐了拉了拉小书僮,低道:“阿七,别说了……”
她不安地等着少主的怒气。
屋里死寂一片,落针可闻,乔昫还是那个乔昫,哪怕媳妇跟着野男人跑了,也未大发脾气。
可众人却都噤若寒蝉,唯有襁褓中的婴孩不知所以,见爹爹回来却不见阿娘,小家伙似有灵性一般,突然嚎啕大哭起来。
赵娘子是侯府旧人,亦知道乔昫最憎恨亲故背叛,担心他恨屋及乌,要上前把小小姐先抱去别处。
乔昫已先她一步。
在众人忐忑注视下,他似什么事都不曾发生,抱起女儿温柔地哄:“爹爹在,别哭了。”
哄着哭闹的女儿,乔昫吩咐赵娘子:“寻个合适的乳母来。”
从他温柔细致的动作里,赵娘子还能看到对孩子的呵护,大松了一口气,匆忙去安排。
孩子很快被哄好,安静地缩在爹爹怀里,扒着他衣上竹叶纹。
乔昫望着孩子肖似妻子的眉梢,心中念头如闪电此次彼伏,诸多猜测交错不断闪逝。
初识时她的话回荡耳边:“一辈子守着一个人,多没意思。”
少主目光越来越冷,候在一旁的程掌柜不由心惊,却也恼怒:“这女子也太不知好歹!”
乔昫徐徐睁了眼。
“不,她仅是嫌贫爱富。”
在程掌柜愕然的目光下,乔昫温和道:“我隐瞒身份,让她随我吃苦在先,不怪她。务必要寻到她,她胆小,切莫吓着她。”
程掌柜梦游似地出去了。
陋室昏暗寂静。
书生对着一封绝情信、二两黄金、三双虎头鞋,久久不语。
良久,他轻点襁褓中婴孩哭红的鼻尖,无奈轻叹。
“怎么办,阿娘又跑了。”——
作者有话说:你老婆跑了,你老婆跑了,你老婆跑了,你老婆跑了,你老婆跑了,你老婆跑了,你老婆跑了,你老婆跑了,你老婆跑了,你老婆跑了,你老婆跑了,你老婆跑了,你老婆跑了,你老婆跑了,你老婆跑了,你老婆跑了,你老婆跑了,你老婆跑了,你老婆跑了,你老婆跑了,你老婆跑了,你老婆跑了,你老婆跑了,你老婆跑了,你老婆跑了,你老婆跑了,你老婆跑了,你老婆跑了……
我们41其实是款看似无情实则有情的宝宝,只不过是藏得很深的回避型[摸头]。
第30章
上京城有一处位于闹市中的当铺,此地鱼龙混杂,无论权贵亦或平头百姓皆会涉足。
当铺后有一座园子,园中有几处二层楼阁。临窗厢房,一个二十七八岁,商贾装束的公子在翻看信件,每掀过一页,眉头便攒一寸。
“阁主,屠夫勾结外人,证据确凿!且属下查得,两年前绣娘叛变,是他联合外人陷害!”
江轩看着呈上的证据,问:“琴师,这些是你确切探得,还是有人在暗处推波助澜?”
琴师犹豫稍许,拱手道:“阁主,都是属下确切查到的。”
江轩面露赞许,起身拍了拍他肩膀:“妙哉!若核查无误,第一暗探的位置非你属莫。”
琴师闻言振奋。
素衣阁的探首不仅地位仅次于阁主,更有机会被王侯留意,选为心腹。两年前,绣娘因背叛阁主死于江南,屠夫坐上探首之位,一占便是两年!琴师屈居人下,蛰伏许久,总算寻到屠夫把柄x。
“属下多谢阁主栽培!”
琴师意气风发,未曾留意到身后阁主寒凉的目光。
江轩问身边心腹:“你认为琴师此人能力如何?”
心腹道:“琴师武功虽高,智谋欠佳。但能越过上千探子,跻身四大暗探的人,已非平庸之辈。”
江轩笑了:“我派出去的人说琴师背后有人推波助澜。是他为了打压屠夫,选择忽视。”
心腹道:“可上头不会在意真相如何,只在意最终谁能胜出。”
江轩摇摇头:“上头的确以才干手段为第一准则,但不代表愿意被底下人蒙蔽其中。”
那位少主平日不爱管阁中事,却与主上一样心思缜密。
江轩接手素衣阁三年,一直谨小慎微。且半年前少主身边的人特地提醒他小心行事。
称那位这半年心绪不佳。
江轩更不敢怠慢。
两年前是少主那边的人先断定师妹绣娘已死,下令不必细查她叛变的真相,江轩念及同门之情兼之想图省事,亦顺水推舟。
此次可不能再如此。
他派出最得力的心腹追查数日,查出暗中出手助琴师扳倒屠夫的人,竟是故友言序!
老友主动派人邀他相见。
言序这些年一心经商,与师妹绣娘更无太多交情,怎会突然涉入此事?江轩满腹疑团地赴约。
到了赴约的别院,江轩豁然开朗,言序身边有一女子亭亭玉立,眉眼艳丽,灿然灼目。
江轩愕然:“小、小师妹?”
女子莞尔一笑,运起轻功,衣袂飘飘,足尖似蝴蝶轻巧地掠过平静湖面,顷刻来到跟前。
笑容张扬如故,不可一世。
“师兄,别来无恙啊。”
好歹当了三年阁主,江轩虽震惊,但也迅速冷静。
“是师妹利用了琴师?”
司遥颔首,毫不掩饰她的得意:“虽说养了两年伤,但师妹我的看家本事还不赖吧?”
江轩冷下脸:“阁中虽奉行胜者为王,但栽赃陷害者除外!即便此次屠夫联合外人、背叛素衣阁证据确凿,但这不证明师妹就清白。”
他撂下话:“你想回阁中,就得给我更有力的证据!”
司遥耍赖道:“这都两年了,屠夫早已销毁证据,横竖他通外的罪已板上钉钉,添一桩又如何?师兄行行好,你定有办法仅靠眼下的证据就能让上头相信我的清白!只要你拉我一把,往后我就是你最忠心的下属!你指东我绝不往西!”
江轩不为所动:“少主岂好糊弄?师妹既已金蝉脱壳,不如就远走高飞,素衣阁有什么好的?”
少主少主少主,不知道还以为那是他老爹呢!
司遥咬着瓜子皮冷道:“两年不见,师兄还是没变。嘴里吐不出半块象牙!但我一定要回去。”
师妹的确是不可多得的好探子,江轩也正缺人。
他退了一步:“我可以宣告‘绣娘’是清白的,再让你以一个新的身份回来,舞娘,厨娘,簪娘……任尔挑选,唯独‘绣娘’不可。”
他可不想少主怀疑他过去两年因着同门之谊,私下藏护师妹。
但司遥道:“不,就要绣娘,只能是绣娘!我要以这个身份,占据探首之位。日日在那些因我死去而幸灾乐祸的人眼前晃悠。”
江轩板下脸:“没商量。”
她报出一个人名,江轩面色微变,眼中杀意毕现。
司遥和和气气地拍他肩头:“师兄可想好了。你帮我回去,我保守秘密,效忠于你。否则,即便你灭口了我,这秘密也守不住。虽不是多大的事,可若少主和赵师伯知道了,会不会对你有意见?”
她猫哭耗子似地为他着想,江轩腮帮子咬得越发用力。
师门不幸!师门不幸啊!
他深吸一口气,拍了拍她肩头:“蛰伏两年,师妹功力不减反增啊!我的私事都查到了,不错,师父在天有灵,定会欣慰!
“但有件事师妹说错了,你是我师妹,师父疼爱你,我怎舍得灭你口?我巴不得你回来,兄妹相互扶持,效忠少主。方才不过想试一试师妹的决心而已。”
司遥面露动容。
“那么好师兄,成交吧?”
江轩咬着牙,笑亦竭力动容。
“成、交。”-
小院里夏风令人心旷神怡,石桌上坐着一个如玉似雪的小婴孩,兴致勃勃地把玩一片树叶。
十四来时,少主坐于桌畔,耐心喂孩子吃米糊。
九个月的小婴孩看似乖巧,一双眼总是可怜地圆睁,却会故意把口中含着的米糊往青年面上喷。
乔昫佯怒皱眉。
爹爹不高兴,小丫头便“嘎嘎”地笑,十分猖狂。
那圆眼中尽是骄纵恣意,极似少主跟男人跑了的妻子。
十四难免担心乔昫不高兴。
乔昫未恼,耐心道:“娮娮,你是侯门千金,应行止端方。”
小家伙自然听不懂,乔昫无奈,碗挪开了些:“看来你是不大饿,便不勉强你吃了。”
一见饭碗要没了,小家伙倨傲的小表情一收,委屈地扁起嘴,吐出含糊的字眼:“爹,饿!饿!”
模样实在可怜,杀人如麻的十四都心软,甚至想以下犯上,从少主手中为她夺回饭碗。
乔昫望着女儿委屈的眼,又想起在她阿娘才离去那一段时日,孩子每每想起娘亲孤寂的目光。
“下不为例。”他点了点女儿鼻尖,继续喂她吃食。
十四安静在旁等着乔昫一勺一勺把掌上明珠喂饱,待赵医女把孩子抱去外头耍才开口。
“少主,两件事。”
虽打过腹稿,但话到嘴边,他还是打算先说素衣阁的消息。
乔昫已先问:“有消息了?”
少主宽和,可十四从略微低沉的语气中读到细微情绪。
他肃然以待,神色审慎:“回少主,暂时没有。但黔南一带有人传信回来,称三月前查到一女子跟着一个年轻富商说要回越州,女子容貌艳丽,倒颇为吻合。”
“黔南。”乔昫轻点石桌。
他陷入沉思,魂已然飘到了蜀中,十四犹豫道:“第二件是江阁主来信,称一个月前,琴师查出屠夫勾结外人,窃取阁中机密。他勾结的人,正是两年前命绣娘盗取侯府宝物的北狄人!证据确凿,屠夫也招了,说当年绣娘也是他陷害的。江阁主欲请示少主关于——”
乔昫起身:“江阁主和赵老阁主做主即可,我不插手。”
他又问:“风声可放出去了?”
十四道:“放出去了,已传遍整个金陵城,那姓言富商留了人在金陵,应当很快知晓。”
那风声是一个离奇的故事,说金陵城有个书生竟是王侯流落在外的血脉,可惜才认祖归宗,妻子却不幸被仇家盯上掳走。
少主痴心,认为少夫人是受不了苦日子才离去,放出这个消息无非是想给变心的妻子一个台阶。
可消息都传出去三个月了,想回来的人早回了。
小院只剩乔昫一人。
午后他要启程回京,如今已收拾妥当。两年积攒的家当齐齐整整收在箱中,他南下时只带了两三个箱子,如今却有十余个。
一个装着阿七和他的衣物,一个装着女儿的衣物和玩具,另两个装着他的藏书及笔墨纸砚。
其余十个皆是她的衣物,及她平日置办的物件。
乔昫坐在窗边,习惯地去取袖中的绝情信,那封绝情信已几近揉坏,上方的字眼还算清晰。
每一句都像她在耳边说话。
「穷光蛋!抠门鬼!软蛋!我受不了这穷日子了!」
「我想起来了,我原本是要跟周十三共度良宵,是你搅了本姑娘好事,编了一堆故事骗我。我根本没打算吃回头草!」
「两锭金子就当是对你和孩子的补偿,从此两清吧。」
「别找我,我死也不回来!」
……
乔昫闭眼,第无数次将信笺揉成一团,再珍重地平展。
他收好信笺,刚要放入袖中,忽然深吸一口气,将其取出,这一次竟撕了个粉碎。
骗子,骗子。
既说怕穷,他刻意放出消息,给她台阶,为何仍不归家?
也许她根本不是怕穷。
而是在自由面前,无趣的他和女儿根本不值一提。
两年的夫妻之情,在她眼中两锭黄金就可抵消!
骗子,骗子,骗子。
满腔爱意都化作恨意,乔昫温和的眼尾猩红一片。
手中信笺最终只剩小如蚕豆的碎末,仍觉不够消解恨意。
乔昫生了火,碎纸扔入火盆,付之一炬,又打开那十口箱子,将她的衣裳、首饰、鞋履悉数扔入火堆中,箱子亦不放过。
火光熊熊,乔昫手中只剩最后一件,是他为她亲手缝的肚兜。
他冷着脸将其放入火中,冷着脸看着它烧x成灰烬。
阴天昏沉,火光映红了乔昫的眼眸,那双温润干净的桃花眼越发灼热,眼底一片冰凉的恨意。
火光惊动了守在附近的暗卫,几人纷纷奔入院中。
见到眼前一幕,皆是诧异。
火光已蔓延至窗边,屋子眼看就要烧起来。而乔昫端坐树下的石桌,面无表情地研墨写信。
暗卫偶然一瞥,见信纸上笔迹潦草,字迹比三岁稚童还难看。
写好信,乔昫将其揉皱再小心展开,妥善收入袖中。
他同暗卫说:“不慎走水了,着几人来灭火,莫殃及邻家。”
着火的小院被甩在身后,乔昫面上笑意平和干净,再无阴鸷,仿佛才经受了一场洗濯。
午后他携幼女登上回京马车,哄睡女儿,乔昫一手揽着怀中沉睡的婴孩,一手取出袖中的信。
字迹歪歪扭扭,堪比孩童,就如妻子天真的娇嗔。
「对不起,我受不了这穷日子了!」
「我想起来了,我原本没打算跟周十三共度良宵,你误会了本姑娘,还编了一堆故事。你不信我,我也不吃这回头草!」
「两锭金子就当是对你和孩子的补偿,从此两清吧。」
「别找我,我没脸回来!」
乔昫将信放在心口。
绯红的眼尾徐徐滑下一滴泪,唇瓣溢出缱绻低语。
“娘子。”-
江轩思来想去,还是给少主写了一封密信送去金陵。
信在乔昫等人途径洛阳时送达,乔昫不欲理会。
女儿胖乎乎的小手接过了信,小家伙还贴心地撕了封缄,摇着小手,奶声奶气说:“爹!爹!”
她得意于自己帮爹爹开了信,颇有几分邀功意味。
看着女儿,乔昫怔了怔。
他捏了捏女儿的双颊,接过孩子手中信纸,读到了某一行,指尖微颤,信纸揉成团。
“绣娘死而复生了?”
十四道:“据称几年前绣娘曾受命护送一位公子。那位公子隐居江南,顾念绣娘救命之恩,在她被追杀之时,瞒着众人救下她,并李代桃僵,瞒过少主的人。”
听闻绣娘重伤昏迷,一直受那位公子庇护,半年前方醒。
“若是真的,倒是段奇缘!”
十四兀自感慨。
乔昫则对着揉皱的信笺沉思,眉间的疑虑越堆越深,半晌冷笑出声:“呵,奇缘。”
他看是孽缘-
司遥近日过得无比乏味。
回来一个多月,她那可恶的师兄都不给她派任务。
渐渐有些后辈怀疑她不复从前,明里暗里挑衅她的地位。当铺地下的比试场因为她而再度喧嚣。
一红一黑两道残影相互追逐,红衣的衣袂如血,手中长鞭如灵活的银蛇,身法似鬼魅缠着黑衣剑客不放,似猫儿戏弄耗子。
玩够了,红色虚影慢下来,司遥扬起手中长鞭,在挑衅者后脑勺削下一块头发,留下丑陋秃痕。
“你输了。”
懒散的声音从面具后传出,她跃至房梁上,双脚在空中荡悠悠,像是夜半外出猎艳的女鬼。
那后辈不甘心地抱拳认输,红着脸大步出了门。
才出门就撞见了阁主。
看到少年头顶秃掉的一片,江轩忍俊不禁,负着手步入比试场,头也不抬对房梁上道:“有道是千人同心,则得千人之力。比试当点到为止,尊重对手,师妹动不动削人头皮,有失同僚情谊!”
司遥侧躺在房梁上,翻了个身:“我也不想呀,可我回来一个多月,有人总不给我派活儿,大抵有宝剑雪藏的心思,我也只能借比试自证我宝刀未老喽。”
江轩拍了拍手:“不不不,师兄不是不给你派活,而是要把最好的活留给你。这不,来了!”
司遥眼里才有了亮光。
她自房梁上跃下,运起轻功时,不免有炫技之意,鞋尖点过一旁的兰草,兰草分毫未动。
江轩拊掌:“师妹轻功非但不减,还更上一层楼!此次任务乃少主所派,想来也只有你能胜任。”
司遥好奇心顿起。
那位少主虽掌着素衣阁,但听闻他身边能人众多,或武艺高强,或医术绝佳,或善于赚钱,长于交际……基于此,他有事很少动用素衣阁的人,此次破天荒派了任务下来,定是极有挑战的事。
江轩道:“有细作窃走官府密卷,少主吩咐素衣阁派人追查。倘若这次你能立功,不仅能坐稳位置,还能得到少主的赏识。”
出发前,司遥去见了言序。
言序对着朵开得正盛的牡丹,感慨繁华易逝:“名花好歹有我这样的知花人来赏,可我呢,已二十有五,还只能孤芳自赏!”
从认识他起,他就在顾影自怜,司遥也已从习惯到无视。
“近期你在金陵的探子可有打听过我那相……前夫?”
书生毕竟与素衣阁的人有过接触,假若他是那位的人,她以绣娘的身份回来,他不就立即能猜到妻子便是绣娘了?因此即便只有万分之一的怀疑,过去几个月,司遥仍不时托言序的人暗中留意书生行踪。
他只一心寻妻,并无任何与有旁人往来的痕迹。
果真是她多疑了。
确保书生清白无辜,司遥对他就只剩下内疚。
她仍会不时托言序打听他,仅是出于良心,担心书呆子和小家伙的存在会被她的仇家发觉。
言序道:“半月前打听过,他烧了你们的旧居,搬去别处,听说是和亲爹相认了,一跃成为高门公子。孩子也好,在学走路。
“怎么,你是回心转意了,还是想要回女儿?”
司遥曾偶然听书生提过他的亲爹,在他口中,那位多年不见、音信全无的爹并不得他敬重。
至于他为何要与厌恶的爹相认?司遥想,她知道原因。
她愣神稍许,偏头淡道:“都不想,随口问问。”
言序见她毫无留恋,点了点头:“也是,暗探可以谈情说爱,岂能成家生子?断了最好。”
他又道:“这个秘密,你那师兄想必不知道吧?”
司遥凉飕飕的目光摄住他:“不错,只有你言大公子知道,你可不要轻易辜负我的信任哦。”
言序嗤了声:“你这哪是因为信任?只不过我是你师父和师兄关照的人,你动了我,定会被你师兄追杀。跟我合谋才是上策。就顺势用这个秘密相互牵制喽——若你女儿出了事,你第一个找到我,我非但不能动他们,还得暗中照拂呢!”
司遥反唇相讥:“但我也给你递了把柄,你能用孩子要求我为你办事。还不算诚意?”
言序也的确有一些事想让她去做,且只有她才会尽力。
“是一笔好买卖!”他摇着折扇,“本想成全你的安稳,奈何你自己不想要,罢了!”-
司遥在洛阳觅到细作踪迹。
她扮做打杂聋女,混入那细作效命的江湖组织中,很快查到密卷下落,还想查些更机要的信息,为自己再镀一层金。可惜蹲守数日,发觉这个小小的江湖组织干的多是刺杀的勾当,平日通过背后的人获取任务,每每传递消息都只靠旁人口述,未留下任何信件文书。
她只好窃了密卷走人。
只是撤退时,不慎遇到追兵。
此时正是夜晚,洛阳城重灯火如昼,行人摩肩接踵,司遥凭着身法优势,混入热闹人群。
她逃入一处长巷,利落揭了头顶束发的巾子,露出姑娘发式,拐过第二处巷子,撕碎身上夜行衣。
转眼人群中多了个穿着粗布衣裳的柔弱少女,随着人流往前。若非高处早有一双眼时刻盯着,恐怕难以察觉这一切如何发生。
黑沉沉的眸子追随街市中的女子,目光似讥诮似憎恨。
下方街市,女子凭着精妙伪装,顺利逃至一处开阔境地,一改柔弱,跃起轻功翩然离去。
高楼上那道窥伺的视线紧追而去,但她身法迅捷如鬼魅,很快将脱离他视线掌控。
那抹复杂的恨意中多了一丝寂寥,随着凉薄音色从唇畔溢出:“给那几个蠢货透个线索。”-
司遥疑心她头顶空荡荡的天穹上,有一双眼在时刻盯着她。
否则明明她已甩掉那三人,他们为何能未卜先知,又一次出现在她跟前,紧紧围追她?
伪装暴露于暗探而言,是极常见的意外,这次却让她烦躁。
司遥能到如今位置,除去靠武功,还有一身傲气和野胆——也可以说“天赋”或“直觉”。
离开书生后她日日苦练,已恢复九成身手,却不敢断定暗探的直觉是否已悉数归位。于她而言,失去这种直觉,比失去武功还可怕。
三个高手紧追不舍,将她堵在洛阳醉月楼后方的园子里,不知因着什么缘故,出手x竟比方才追着她时更谨慎,大抵是想活捉。
望着后方金碧辉煌的高楼,司遥忽地想起在金陵的零星过往,焦躁中混入复杂情绪。
也许是怨过往的两年让她羽翼变钝,也许也有细微的不舍,但都不重要,她只知道,她亟需宣泄。
“你们自找的!”
司遥杀意毕露,扬鞭跃起。
长鞭内藏机窍,角度和内力控得好,鞭身之中嵌着的刀刃就会显出,可当软剑使用。
刀刃悉数露出,经冷月折照,亮光摄人神魂。长鞭掠过夜空,夜鸟嗅到杀气,纷纷四散惊飞。
三人亦非等闲之辈,剑招诡谲利落,如道道闪电,司遥和手中长鞭似融为一体,与之纠缠不休,如在雷云深处怒吼的烛龙。
“好身手!”
高楼上不曾点灯,有二人临窗而立,欣赏这一场对决。
中年人接连赞叹,身侧负手而立的青年一言不发望着下方,神色隐在夜色中并不分明。
觉察出少主周身越发阴冷的气息,中年人噤声,身子不由自主随着下方激烈的打斗不时绷紧。
女子一出手便招招狠辣,眼下更是没了耐心,长鞭在她手中似有了灵气的恶龙,卷走其中一人手中刀剑,将其踹入湖中。
另两人欲趁机从身后偷袭,女子似乎还未察觉,待两人近身,她却像离弦之箭凌空跃起,手中长鞭收了刃,顿时柔韧如白练,圈住了那两人,一并扔入湖里。
她并不恋战,踩着树梢飞身离去,夜风将她放肆的叫嚣吹了一缕近前:“小杂碎,敢惹你祖奶奶,都给我喂鱼去吧!”
“真是好身手啊……”中年人意犹未尽,声音难掩雀跃,“少主,要不要加派人手去追?!”
乔昫方才还阴鸷沉寂的眸子里光芒摇晃,似山间诡异的鬼火,也似那女子鞭中刀刃上的寒光。
他注视着女子远去,直到只剩下一个小小的黑心,才慢慢回过身,讥诮地反问中年人。
“卫叔认为,他们追得上么?”
卫叔一直在洛阳等待迎接少主回京,昨日收到拿人的命令,还当那是窃走密卷的细作。
如今他却不大确定了。
只因少主神色虽冷淡,语气亦透着讥诮,按理应是在不满手下三个高手竟追不上一个小娘子。
可若仔细一听,却能品出些许不加掩饰的自豪?
以及极微妙的兴奋-
酣畅的一战驱散了烦躁,对面好歹是三个高手,这一战司遥体力损耗极大,更倒霉的是,才甩掉那三人,她又被一群人缠了上。
和方才那三人不同的是,这伙人来势汹汹,出手皆是杀招,她拼尽全力才暂且脱身。
看那帮人不死不休的劲头,司遥还以为要再被追上几日,但刚出洛阳,追兵竟离奇消失了。
司遥顺利回京,密卷转交师兄,还说了些洛阳各大组织的消息,当做此次任务的赠品。
江轩一改以往的冷嘲热讽,对她赞不绝口:“师妹不亏是师父亲手教出来的,此战收获颇丰,第一暗探的位置非你莫属了!”
几年前素衣阁的探子还各司其职,互不干涉。自几年前那不当人的少主接手后,开始养蛊式训人,暗探之间的竞争倍加激烈,当上第一暗探很容易,保持第一却难。
因此好胜心只暂时得到满足,司遥依旧斗志昂扬。
她雄心勃勃等着下一个难度更高的任务,江轩却道:“少主说你此次任务办得很好,想见一见你。”
司遥拒绝了。
阁中暗探相互之间都不曾见过彼此真容,这几年内,与素衣阁有关且见过她真容的人只有已故师父、师兄、赵老阁主,以及言序。
但面见少主可要以真容示人,多了一个见过她真容的人,又是权贵,个中隐患也更多。
江轩否决了:“要是在以前,我也可以帮你挡一挡,但大抵是师妹你“死而复生”的经历较为新奇,听少主身边心腹卫叔的意思,少主对这一故事半信半疑,这才要见见你。
“只有打消那位的怀疑,你才算真正重回素衣阁,否则容易因为不受信任而北边缘化。”
稳当探首的瘾可以不过,但司遥想查清当年那个带疤的男人,回京后她也曾试图查过,发觉那个人应当是她无法接近的权贵之流。
素衣阁和那位少主,是最接近她目的的途径。
司遥只得答应了——
作者有话说:书生:我老婆厉害,他们追不上[墨镜]。
司遥:你也追不上[鸽子]。
一个书生悄悄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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