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苏雅莉生日这天的早上六点, 她开着车行驶在高速公路上。她给爷爷奶奶和妈妈打过招呼就走了。没有坐飞机回A市,而是选择开长途车回家。


    途径丰华市的时候她下了车,她之所以要开车回A市, 就是要顺便处理丰华市的麻烦——集团业务兼并重组, 引起大规模员工下岗,全国各地员工人心惶惶。


    一些原本潜藏的劳资矛盾, 也在这时候一件件浮出水面。


    丰华市距离京城很近,这里一点风吹草动都马虎不得。有一位程姓技术人员因为工资明升暗降的事,已经和厂子打了好几年官司。前两天他又申请了劳动仲裁, 结果仲裁委以“没有提供有效证据证明与被诉人存在劳动关系”为由不予受理。


    心灰意冷、怒火中烧的程技术员从仲委大楼出来, 冷笑一声, 直接把“仲裁委员会”的牌子给卸掉,大摇大摆在街上扛着, 步行回自己家了。


    苏雅莉听完这事面色铁青。


    眼下这件事还只是在丰华市内发酵, 没有媒体大肆报道,但必须尽快处理, 否则必然又是一次舆论危机。


    苏雅莉亲自拍板, 和工厂高层们花了一个上午的时间,先是对整个工厂的劳动合同进行了修改, 调整底薪,改善员工的食宿,完善了假期规定, 甚至给所有员工都办理了五险。


    紧接着,当天中午,苏雅莉和丰华市长、电视台台长等人一起共进午餐,洽谈中双方都表现出了极大的客气与平息舆论的意愿——虽然海邦现在四面漏风,但不管怎么说, 这个巨头旗下的业务依旧是不少地区的经济支柱。为了维护社会利益与稳定,政府总是愿意倾向于资方的。


    吃了饭出来,苏雅莉一刻没耽误,马不停蹄叫上工厂厂长,带上礼物前往程技术员的家。厂长满腹牢骚,不停对苏雅莉说程技术员脑子已经不清醒了,被苏雅莉冷冷瞥了一眼,他才闭上嘴。


    程技术员早早站在门口迎接。


    这个相貌阴沉,戴着眼镜的男子,把苏雅莉一行人请进了家中,然后只给她一人倒了茶。


    “小程啊,你在厂子里干了这么多年,厂子就像你的家一样,做事不要冲动嘛。”厂长也没介意,乐呵呵地笑着,姿态恭敬地向程技术员介绍苏雅莉,“这是我们集团的小老总,专门来帮你办你的事了,你放心,你吃的亏我们都会补偿你的。”


    程技术员轻笑了一下。


    “厂长,你知道我吃了亏,早又干嘛去了呢?我这份工作不只是我自己的,还是我家人的,是我妈医疗费的直接来源。你平时针对我,我忍了。可你千不该万不该在工资上拿捏我。”


    他这走投无路的模样,让苏雅莉怔了一瞬。


    她无可避免地想到了遇见她时的楚修。


    她隐隐约约觉得气氛有点不太对,正要说些什么,程技术员忽然转过脸来,对她死气沉沉地一笑。


    “小苏总,我感谢你,但你来得太晚了。而且你要不是因为公司出了大事,你们这些人,又哪里会关注小人物的死活呢?这个狗都不凿的人,不仅让我官司缠身三四年,还把我家人的命给害了。你看好了——”


    他从背后掏出一柄铁锤,二话不说往厂长身上砸去。厂长惨叫一声,眨眼功夫就挨了三四棒槌。


    苏雅莉叫了一声“冷静”,随行助理和安保人员很快冲上前,将程技术员死死摁住,而这个瘦小伶仃的男人,跟疯了似的不管不顾,爆发出牛犊一样巨大的力气。


    狭小的客厅里瞬间乱成一团。


    混乱之中,苏雅莉喝令不要报警,正当她蹲下来检查厂长的伤势时,程技术员忽然挣开了好几个人的束缚,他也不管前面是谁,红着眼睛抡着锤子狠狠一砸——


    苏雅莉眼前一黑。


    被重力打击了头部后,她先是感到肢体一阵发麻。接着,脑子里像是充满了从水底闷出来的小气泡,咕噜咕噜一阵乱响。


    她被开瓢的脑子里,最后闪过的念头是——


    楚修还在家等她回去过生日。


    然后,她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


    楚修在家里给蛋糕点上了蜡烛。


    在他对面,苏震禾、苏钦沂并排坐在椅子上,苏震禾看着楚修吐泡泡,苏钦沂好奇地盯着苏震禾看,也学着苏震禾的模样,开始努力鼓动小嘴。


    楚修看得心都要化了。


    苏雅莉中午十二点和市领导们共进午餐的时候,给他发过一条短信,说自己会在傍晚的时候到家。但现在已经快七点,白月爬上了天空,她还是没到家。


    他有些担心,打了个电话过去,可无人接听。


    他只好把桌上放凉的菜热上一热,这个过程大约花了十五分钟。十五分钟没有受到楚修的关注,苏震禾又开始叫唤个不停。


    楚修把菜放下,正准备把苏震禾抱起来,他就发现了钦沂也在小幅度挥舞着胖爪子。


    这个动作说明女儿饿了。


    于是他没有管苏震禾,先把钦沂抱起来喂奶。苏震禾的哭声愈发嘹亮,这个聪明的S级alpha孩子对于被忽视简直无法忍受,他的哭声像是要把房顶掀飞。


    楚修狠下心不去看苏震禾,也不去管他的哭声。因为一旦看向他,楚修就会忍不住把乖巧懂事些的钦沂放下,转而去安慰这个会哭的孩子。


    楚母快步走过来,把苏震禾抱在怀里。


    “唉……这么下去不行啊。妈是个omega,也是在你长大一些后才要你弟弟的。否则两个孩子,连我都照顾不过来,更何况你一个bea呢?你顾着震禾,就顾不上钦沂;你顾着钦沂,就顾不上震禾。”


    他妈一边缓缓说着,一边小心翼翼,近乎是试探地开口:


    “要不,妈让你弟弟来帮帮你?”


    楚修冷硬地摇头:“不用了。”


    就在这个时候,楚修的电话响了起来。


    他一看来电提示,脸上就露出一抹欣然笑色,但接起来听了两句话,他就像是“砰”地被什么东西给狠狠一撂,整个人差点被碾翻在地。


    楚母手疾眼快上来搀住他,稳住他的身形。


    然后,楚母也清楚地听见了电话另一头苏开宸的声音。


    “雅莉受伤了……情况不太好,医生说她现在需要熟悉的人陪在身边,你过来一下吧。”


    楚修的声音像被烧灼了一样嘶哑。


    “她、她在哪?”


    夜色像一张巨大的网兜头洒落。


    车子上,楚母坐在前排,楚修一左一右抱着两个小孩坐后排。似乎感受到了他情绪的变化,苏震禾在哭,连苏钦沂也在哭。但楚修像个木偶一样呆呆的,没有安慰任何一个孩子。


    到了私立医院,他就像个幽魂一样跌跌撞撞地往里面赶。但这个时候,迎面走来一个与他形貌相似的男孩,一脸焦急地扶住他:“哥,你没事吧?妈打电话让我过来帮忙。”


    楚修迟钝的眼神在弟弟脸上一轮。


    他茫然地点点头,也再管不上什么,往三楼奔去,母亲和弟弟跟在他身后,都是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


    三楼上,苏开宸正和几位专家讨论着什么,苏开宸脸色有点不太好。看见了楚修,她朝他招招手,这是她第一次用正眼看这个男人:“你过来一下。”


    楚修赶紧抱着两个大哭的孩子飞奔过去,声音颤抖破碎:“她怎么样了?”


    没有人回答他。倒是和苏开宸说话的其中一位专家“咦”了一声,面色惊诧:“他是一个bea?”


    苏开宸:“是。我女儿的伴侣是一个bea,有问题吗?”


    专家点点头:“她是额颞部硬膜外血肿合并脑挫伤,钝性撞击导致颅内血管破裂,血肿压迫颞叶记忆中枢,同时引发了创伤后轴索损伤——这种情况下,要驱使她苏醒过来,最有效最好的办法是伴侣的信息素引导。可惜……他是bea的话信息素太弱,这种办法就行不通了。”


    楚修听完了医生的话,耳边尖锐的轰鸣回响不已,脸上所有的表情也归于一片空白。


    医院楼下又是一阵喧哗。


    两部白色车牌的黑色奥迪车在门口停下,后面一部车里走出两个穿着端正朴实的老者。他们没有带警卫员,但无形的权势和排场依然拥护在他们周身。


    尚家的两位老人,苏雅莉的爷爷奶奶来了。


    尚先生眉目深沉,面色凝重,他人先在楚修面前一停,将他仔细地端详,然后怒喝道:“我孙女出了这么大的事,就是为了赶回来找这个bea?!”


    尚女士嘴里说着一定要查清是不是“政治阴谋”后,就对着苏开宸劈头盖脸一顿骂:“你害死了我儿子,还保护不好我孙女?!”但这番发泄远不足以平复她的如焚忧心,她的怒火也开始对着楚修肆意倾泻,“孩子哭得这么厉害,你听不到?”


    楚修这才如梦初醒似的,开始抱着两个孩子哄。虽然直到现在,他都不知道苏雅莉具体发生了什么事,但迎着苏开宸失望的眼神,以及两位老人的慨然指责,他开始战战兢兢,觉得这真的是他的错。


    这时候,一直在后面默默观察的楚涟走了过来。


    他姿态从容、大方优雅,走出了平生最得体最舒展的步伐。


    他从楚修手中,温柔地夺过苏震禾,揭下了自己后颈上的阻隔贴。


    然后omega浓郁的鸢尾花香的信息素开始绽放。


    苏震禾不哭了,因为他闻到了和父亲一样的气味,他睁着泪眼好奇地打量着楚涟——这张脸和父亲也很像。


    楚修慌忙地想要把苏震禾抢回来,但弟弟温柔又强硬:“哥,让我来帮你吧,”顿了顿,他眨眨眼,“我们两的信息素是一样的气味呀,你忘了?”


    楚修愣愣地看着楚涟。


    他意识到了什么,汗毛倒竖,身体开始抖动起一股无比黑暗而粘稠的战栗:“把孩子给我……”


    楚涟无奈地笑了笑,把苏震禾递给了楚修。


    就在所有人都看不见的地方,楚涟暗暗使劲,就像掐一块死肉、拧一根烂木头一样死死地掐住苏震禾的小胖腿。


    所以,接下来这一幕众人都清晰可见,苏震禾一回到楚修的怀里,他就开始没命地、痛苦地大哭起来。


    尚先生对楚修的厌恶更深了:“这孩子完全不喜欢你,难道你对他不好?”


    苏开宸的脸上则出现一副明悟的表情,她问楚涟:“你是说,你的信息素,和你哥哥一样?”


    楚母跟在楚涟身后殷切地笑,楚涟则乖巧地回应苏开宸:“是的,伯母。”


    苏开宸、尚女士、尚先生三人看了看楚修,又看了看楚涟。


    当然他们这些聪明人都知道楚涟在打什么主意,可他们都心照不宣。


    最后,由苏开宸发话:“那你按医生的指示,去用你的信息素帮助雅莉吧。”她冷淡的眸子看向楚修,“你把震禾给我,带着苏钦沂回家去,不用在这里了。”


    尚先生摇着头背过身,补充了一句:


    “别再让我看见这个bea。”


    ……


    楚修被苏开宸的助理请出了医院。


    尽管他最后拼命乞求苏开宸让他进去看一看苏雅莉,就看一眼,他的要求还是被苏开宸无情拒绝。楚修在尚家两位老人心目中的形象已经很糟糕了,苏开宸不会为了楚修,去得罪她的岳父岳母。


    所以这个bea,就抱着他的小bea,站在寒风中执着地等待。


    雅莉醒来会需要他的。


    他一定要在她醒来的时候陪在她身边。


    楚修这么想着,但现实是他的小女儿有哮喘病,风中的灰尘很大,他只好先抱着女儿回到了家,给她做好了保暖与防尘措施,再继续回到医院等待。


    月明星稀,日升日落。这个过程持续了整整一周。


    这一周里,楚修除了女儿有需要的时候会短暂地离开,其余时间他就在医院门口生根了。他企望能用自己的执着打动苏家人,至少让他知道苏雅莉的病情吧。还有震禾,那孩子怎么样了?


    但整整一周,没人施舍过他一个眼神。因为要么在室外久站,要么坐在冰冷的座位,他的生殖腔又开始流血——他这时候其实还算是在月子期,应该躺着休息的。


    他不是没尝试过悄悄溜进去,但尚家老两口从帝都带来的警卫绝不可能让他见缝插针。


    就连楚母和楚涟都没从医院楼上下来过。


    尽管他们都知道,楚修就在这里等待。


    这天夜里,钦沂开始发烧。楚修照顾了女儿一整夜,天亮的时候女儿终于退烧,人也舒服了,他才准备前往医院。


    当他收拾好东西后,门从外面打开了,两个浑身发光的人说说笑笑走了进来。


    是他的妈妈,和他的弟弟。现在,他们已经有这座豪华别墅的钥匙和门禁卡了。


    他们两人的脸上,洋溢着天使般洁净明快的光芒,楚母满脸慈爱,楚涟满脸欢愉。


    楚修木愣愣地看了弟弟一会儿,忽然发现他的手腕上带了一个银手镯。


    察觉到哥哥的眼光,楚涟笑着对他扬手:“哥,这是尚奶奶送给我的,说是很喜欢我,感谢我这些时间用信息素帮助雅莉恢复呢……不过你千万别多心,是医生用仪器提取我后颈的信息素,我和她什么都没发生。”


    楚修静静地看着楚涟,问他:“雅莉怎么样了?”


    楚涟对他眨了眨漂亮的眼睛。


    “医生说,雅莉她人没有大碍,就是顺行性遗忘伴随部分逆行性遗忘。简单说,她失忆了。昨天她清醒的时候,医生对她做了脑力评估,哥……雅莉她完全不记得你了。”


    楚涟以为楚修会崩溃的,但他的哥哥只是在听到苏雅莉“人没有大碍”的时候微微动了动眉毛,就接着用面无表情的冷静眼光看着他。


    楚涟接着说:“哥,苏伯母和尚奶奶他们的意思是,既然雅莉已经不记得你了,你就别出现在她面前啦。至于震禾,”楚涟露出一副非常难为情的样子,“震禾现在跟我非常亲,已经离不开我了。尚奶奶说,她们会告诉雅莉,震禾是我跟她生的孩子……”


    楚修一言不发。


    “至于钦沂,他们没有表态,毕竟她是个bea嘛。”楚涟耸了耸肩,笑眯眯地说,“哦,对了,关于你的话,他们的意思是可以给你一笔钱安置你,你可以拿着钱搬出去,但你不要走得太远。毕竟震禾还小,他需要喂奶或者怎样的时候,你可以及时过来帮忙,但千万不能让雅莉发现你的存在。”


    “你说完了?”楚修问。


    “他们让我转告你的就是这些。”楚涟无辜地点点头。


    楚修的眼光先是在楚母身上停留,楚母整个过程就像什么都没听到似的,佝偻着腰,一个劲在那擦拭着干净无比的餐桌。


    然后楚修才把目光移到楚涟身上。


    他把钦沂稳稳地抱好,走到楚涟面前,一个带风的巴掌把楚涟脸都打得歪了过去,楚母惊叫一声,就要过来阻拦楚修,楚修狠狠一把掀开她:“你给我滚开!”


    “哥你疯了!”


    “我不是你哥,你们也再也不是我的亲人。”楚修擦了擦手,“你们两个真让我恶心。”


    楚涟捂着脸,委屈地说:“你跟我发脾气算什么本事,这些都是苏伯母尚奶奶他们安排的,我也没办法啊。”


    楚修不理他,转回卧室里收拾了更多的东西出来,这大包小包里面,包括他自己所有的东西,还有钦沂的东西。


    他利落地打包好后,就要转身离开。


    “你要去哪?你自己走无所谓,你得把钦沂放下吧。”


    楚涟在他身后叫道。


    “我自己的女儿,我当然要带走。既然你们都瞧不起bea,我绝对不可能给你们任何人再作践我,作践我女儿的机会。”


    “那你得把行李打开我检查一下,万一你把苏家的财产带走了呢?”


    楚涟说着就要过来,楚修抓着他的手,又甩了他一巴掌:


    “滚蛋。”


    这两个巴掌完全把楚母和楚涟打懵了,他们就像看着一个不认识的人一样,瞠目结舌地看着楚修一手抱着苏钦沂,一手拉着行李走出了家。


    由清晨时分到薄暮降临,楚修一直在失神地带着孩子四处漂泊游走。


    这个世界上每个人都有一个去处,但他真的想不出自己和钦沂应该去哪里、可以去哪里。


    他的心快要疼烂了。


    这个男人前半辈子都在像一头勤恳的黄羊,一只不停挨打还把头凑到主人面前的老狗,乞求着家人的怜悯,乞求着一点点真切的关爱。而现在最后一层遮羞布被撕去了。


    他也失去了她的爱。


    她不记得他了,她回到了她应有的位置,就像星座回到了她永不逊位的轨道。他也如一颗泥点一样,从此以后,将从她璀璨的人生里被轻飘飘拭去。


    他这一生真正幸福的时光,也不过就是和她确定关系的那两个月,加上整个孕期的九个月。


    大梦一场人去楼空,围绕着他的华宴与心爱的女孩统统被收走。四面八方一片洁白,仿似众鸟飞绝的皑皑大地。


    “雅莉,我该怎么办呢……”


    从知道苏雅莉受伤住院,到今天这一刻,他一直都没有流眼泪,现在他终于泪如雨下。


    我该怎么坚强起来呢。


    他抱着女儿站在江边,蜷缩起身子。


    这一刻,楚修真希望自己这辈子要是没出生过就好了。


    他闭上眼睛,黑暗如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他不停地下坠,下坠,像是要沉入宁静的深渊。一阵巨大的耳鸣后,突然悠悠荡荡,一件往事浮现在心头。


    像一片花瓣落下,盖住了他泪湿的双眼。


    那是被毛里球咬伤后的第二天,她带着他去逛了奢侈品店,他们还一起去马场跑了马,吃了西餐,回家后,夜风荡荡,他卧在她的怀里。


    其实那天晚上,他也送了她一件礼物。


    他挺着肚子上了几个月的班,用薪水给她买了一根黄金项链。


    结果她笑着对他摇了摇头。


    “戴这个,多掉价呀。”


    他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颈,以为她是嫌老气了:“要不我去给你换一条?”


    “这是假的。”


    “啊?”楚修愣了愣,“这和我们上司的金项链,看起来摸起来都一样呢。”


    “唔,我也说不出来具体毛病……但明天我给你带一条来,你就知道了。”


    第二天,女孩送了他一根华丽无比的黄金镶翡翠的项链。楚修一手拿着自己送她的礼物,一手拿着苏雅莉给他的这条项链,真奇怪!明明乍一看差不多,但再看第二眼,真金果然就是真金。


    “我的傻哥哥……我会把这世界上最好的东西都送给你,等你见过好的,就再也不会因为假的和不好的伤心了。”


    她笑着吻了吻他的头发。


    楚修慢慢地睁开眼。


    回过神来时,女儿正咿咿呀呀地用手指抚摸着他的鼻尖。他轻轻吻了吻女儿的额头,内心渐渐安定,泪水不再涌流。


    这个平平无奇的bea已经见识过、拥有过真正的爱了。


    以后的路,他再不会稀罕任何人的虚情假意,就算只靠着自己,他一定也能坚强地走下去。


    他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徐徐环顾四周。最后,他朝着有光的地方前行。


    第37章


    四年后。


    西南某省的省会城市。


    清晨, 多栋百米写字楼的外墙被全彩LED屏完整包裹,冷峻的玻璃幕墙瞬间褪去沉闷,流淌起斑斓光影。


    金融中心的曲面电子屏, 此刻正循环播放着一条重磅早间新闻, 播报声透过户外音响传遍周边街区。


    “据海邦集团官方公告,近日将完成核心人事调整, 原董事局主席苏开宸之女,将正式出任总经理一职,全面负责集团日常经营管理。据悉, 此次人事变动是海邦集团保险及相关金融业务被国家金融监督管理总局接管以来, 该企业最重大的一次管理层调整, 涉及集团战略规划、业务重组等多项核心事宜。公告显示,苏雅莉此前已在集团旗下子公司任职, 具备丰富的行业实操经验及管理经验……”


    公交站台边, 一个背上背着孩子,手里拎着菜的中年妇女, 正在启动电瓶车。


    她的环保袋里有太多高高戳出来的菜叶, 以至于她的视野被挡住,没注意到孩子的背带挂到了座椅, 电瓶车将被带倒。


    “哎呀!”


    她惊叫出声,没空管电瓶车,赶紧七手八脚护住背后的孩子。


    就在小车要侧翻的时候, 原本在公交站台上出神凝望电子屏幕的男人,飞快地冲过来帮她扶稳了车,顺便帮她系好孩子的背带。


    他看起来身体文弱,白皙干净,给人的感觉还是非常漂亮的。年纪不大的样子, 却把孩子用的背带系得熟练又扎实。


    “多谢你啦,小伙子。”中年妇女对他和善地笑笑,“这么热心又长得好看,你对象可有福了。”


    这么一句善意的客套话,却让这个男人的眼神短暂地空白了一下。他对妇女微微颔首,声音也是涓涓动听的:“您路上小心。”转身上了公交车。


    楚修带着精心准备,价值合宜的礼品到了食管局,趁着人还没来上班,悄悄放在了刘处长的桌子底下。然后他走到办公室的角落里,拿起拖把扫帚,开始仔细打扫办公室的卫生。


    “小楚,你又来啦?”九点钟刘处长准时上班,这已经是这个月他第五次看见楚修了。这个男版林黛玉每次来都客客气气,也不多说多问什么,就静静地干活,“哎哟,你快歇着吧,我们这儿又不是没有保洁。”


    楚修扬起一个朴实而自然的微笑:“没事,主任,我不累的。”他把刘处长的职级整整叫高了三等。


    刘处长无奈地叹了口气,正想倒杯水坐着,却发现楚修已经帮他把桌子擦得干干净净,新鲜的茶水也泡好放着了,这下刘处长无论如何也不好意思对楚修说重话——生活的磨炼,让bea木讷的性格改变不少,他现在待人接物、为人处世的能力愈发精进。


    四年前楚修来到了C市。抛弃了糟糕的原生家庭,这四年里他一天打三份工,再加上当初从苏家离开时带走的积蓄,他买了房,还给女儿在西南最好的医院做了扩张支气管手术。他自己倒不怕累,可高强度的打工让他没有办法时时照顾女儿,所以后来他干脆推了个小车,在钦沂幼儿园门口卖早点。


    钦沂的哮喘病让她的饮食受限,她不能吃过甜、过咸,也不能吃刺激性的食物和产气食物。所以为了给女儿变着花样做饭,楚修的厨艺也一天天变好,得益于此,早点摊越来越红火。


    为了给钦沂接下来的手术筹钱,他决定盘一个铺面把生意做大点儿,但不知中间出了什么差错,他的许可证老是办不下来。


    他必须解决这个问题。


    “小楚啊,你过来。”刘处长对他招了招手,示意他在对面坐下,“你的材料我看过了,按道理来说,审核通过没问题。但你知道为什么一直卡着没批吗?”


    楚修茫然地摇摇头:“不知道,是我有什么地方没做好吗?”


    刘处长叹了口气,身体往后靠在椅背上,语气压低了些许:“不是你的问题,是有人故意为难你……这几天,有好几家开早餐店的同行,联名写了举报信递到我们这儿,说你用的食材不新鲜、卫生条件不达标,要求我们重新严格核查你的申请材料。小楚,在这方面只能自己多上点心,我们帮不了你的。”


    楚修点了点头,心里已经有了眉目:“原来是这样……多谢你了,刘主任。”


    “这些事按理来说我不该告诉你的,你自己心里有数就成了。”说完,刘处长从抽屉里掏出一个塑料袋,轻轻推到楚修面前,“我听说你女儿有哮喘,得格外注意。我家小孙子之前也有点呼吸道敏感,这些是我托人从专门做医用防护用品的厂家拿的,都是适合小孩用的。”


    袋子里面整整齐齐叠放着几大包儿童专用的医用级防尘口罩,还有一个小巧的便携式雾化器配件套装。


    “刘主任,您太客气了,我不能要。”


    “你拿着吧,又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刘处长摆摆手,语气温和,“雾化器配件是全新的,我家孙子现在用不上了,放着也是浪费。你一个人带孩子不容易啊……说起来,你的omega呢?”


    楚修勉强地笑了笑。


    “孩子是我自己生的,我的alpha她……不在身边。”


    刘处长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惊诧。


    这是一座多雨的西南城市。


    从食管局出来,天上开始飘细细粉粉的小雨。雨极轻,像被揉碎的粉黛,沾在发梢上、肩头,凉丝丝的,不一会儿便凝出一层薄薄的湿意,却又不至于打湿衣衫,只叫人无端生出几分滞闷的烦躁。


    楚修扶着腰往店里走。


    四年前他分娩时遭遇了难产,再加上月子里就离开了家,一路东奔西走,还要照顾钦沂,根本没条件静养,日夜劳心伤神,终究落下了后遗症。一旦遇上这样的阴雨天,他的耻骨总是隐隐作痛,有时甚至严重到无法蹲下。


    这一路上,他都在想着该怎么应对刘处长说的问题,走到距离店铺还有几十米的地方,一股直冲脑门的刺鼻恶臭,毫无预兆地钻进了鼻腔。


    楚修皱紧眉头,加快了脚步。


    眼前的景象让他浑身的血液都凉了半截——那间刚装修完毕、连开业鞭炮都没来得及放的早餐店门口,竟被人泼了黄褐色的污秽粪便。黏稠的污物顺着台阶缓缓往下淌,溅得崭新的玻璃门上斑斑点点,甚至溅到了门框上那张红彤彤的“即将开业”海报上,将原本喜庆的底色污损得一片狼藉,惨不忍睹。


    店门口站着几个熟面孔,都是住在他家附近的邻居,也是之前常买他早点的老顾客,脸上都带着同情和愤怒。


    张阿姨指着店门口的景象:“不知道是谁这么缺德,一大早就在这儿泼了粪,我们发现的时候,人早就跑没影了!”


    旁边的李大叔也愤愤不平地说道:“龟儿的太歹毒了。我们本来想帮你清理一下,可这太脏了,而且怕破坏了现场,就没敢动,一直在这儿帮你看着。”


    楚修叹了口气:“我知道是谁干的。”


    张阿姨满脸担忧地劝道:“那可咋办?要不还是找他们好好商量商量,把矛盾解开吧?再怎么说,也不能干出这种腌臜恶心事啊!”


    楚修镇静地说:“不必商量……对付这种人,我退让一步,他们就更进一步。”


    他拍了照、保存了证据,开着车目的明确地往城郊的一处农家乐赶去。


    C市虽然繁华,但周围还没怎么发展起来,这几年虽然陆陆续续有诸如海邦集团这样的大公司要来投资做房地产,但总的来说还是农田占比更多。因此,楚修很容易就搞来一担农家肥,不紧不慢地挑着往“舒心乐苑”走去。


    “舒心乐苑”农家乐里,张鸣正跟几个朋友高高兴兴地喝酒吃饭,嘴里还不忘笑着聊起自己在楚修店前泼粪的事情:“他爹的,老子在建设市场卖那么多年早点,他凭什么来抢我的生意?”


    正说时,农家乐的大门被一脚狠狠踹开,所有人抬眼看去,只见一道纤瘦笔直的身影,挑着一担气味浓烈的粪肥走来。


    楚修一改往日的低眉顺眼,冷冷亮亮的眼眸把他们环视一圈,笑着说:“正好,在吃饭啊,给你加点餐。”


    他对准张鸣那一桌子好菜,猛地把肩膀一甩,二话不说就开始泼洒。两桶秽物溅起黄黑黄黑的泥汤飞洒过去,令对面一干人惊叫杀猪般的惨叫连连。


    张鸣目眦欲裂地就要冲过来揍他:“老子弄死你!”


    “你有种试试,”楚修稳立在雨中的泥地里与张鸣对视,“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两个儿子在机关单位上班?你今天敢动我一下,我不仅要让你儿子没工作,还要让你家三代都留下污点。”


    一听到楚修说起儿子,张鸣那个被他一身肌肉运送到了掌心的大耳刮子发射不出去了。


    楚修继续冷冷说:“举报我,在我店外头泼粪,你搞这些恶心人的小动作算什么本事?我今天就把话给你拍在这儿,有种你趁着夜黑风高进来一窝子弄死我,不然我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拼了我也得跟你奉陪到底!”


    张鸣的朋友们坐不住了,纷纷上前来把楚修推开,四面八方的村民们听到动静也赶过来看热闹。


    就在这场推搡即将激变为动手时,警车的声音响了起来。


    楚修提前打了报警电话,很快,张鸣等人和楚修就都被拉到警察局里去做笔录,事情的真相水落石出。在警察的压力下,张鸣窝窝囊囊的,主动到食管局去撤销了举报,又给楚修赔礼道歉。


    在那场推搡中,楚修故意没躲,挨了些拳脚。他身上挂了彩,嘴角也发青破皮。但楚修觉得值得——为此他自己泼粪的事没被计较,张鸣还倒赔了他两万块钱呢。


    处理好这些破事后,楚修该去幼儿园接女儿了。


    夕阳西下,他带着伤,一瘸一拐地前进。


    途径一个高档商务会所,楚修想着进去借点水把自己打理干净一些,再出去买身新衣服,别把女儿给吓着。前台看他这幅有点凄惨的模样微微睁大了眼,但还是没多说什么,好心地为他指了洗手间的方向。


    楚修往里走去。


    走廊很宽阔,装饰奢华,空气里浮动着木质香调与佛手柑的清冽气息。


    就在这时候,前方传来一阵轻缓的脚步声,伴着几句压低了的谈笑,他迎面走来四五个人——楚修没看清到底是四个还是五个,因为他眼睛旁侧的伤口有点一跳一跳的疼痛,所以他一直垂着眼帘。


    他用手挡着身体,尽量往靠墙一面倾斜,尽管他努力控制着平衡,但与那群人擦肩而过的时候,他还是差点撞到了其中一个人。


    “对不起……”但好在那人及时地微微侧身躲开了。


    “看路。”


    一道冷漠的女声。


    楚修愣住。


    听到这个声音的瞬间他就抬起了头,在他面前,是一个身形高挑,短发及颌的美丽女人。戴着优雅的金丝眼镜,镜片后的一双眼睛明亮而灿烂,像覆着一层薄薄的冰霜,正自上而下地垂视着他。


    她的眼睛里倒映出他狼狈的模样,眼神里面有不加掩饰的淡淡反感。


    楚修就这么凝滞地看着她。


    瞬息之后,他就慌里慌张地回身,本来有些跛瘸的腿逃出了飞快的速度,就这么一路跌跌撞撞地冲了出去。


    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直到冲进小公园里一条种满梧桐的林荫道。落日熔金,梧桐叶被染成温暖的橘红色,一片片在风里旋转飘落,像漫天飞舞的秋蝶。


    他浑身上下都疼得不行,腿尤其疼。只好喘着气,在树下的长椅坐下。


    他的嘴颤抖地张开,旋即他就把牙关紧紧地咬闭住。没有一丝哭声,但他的眼泪像雨滴一样,滴滴答答落下。


    紧接着变成溪流,又变成洪流。


    楚修用双手捂住脸,身子剧烈地震颤,眼泪顺着他纤细的手腕,绵延不绝地淌到手肘。


    他认为他的眼泪在离开她的那个夜晚就已经流干了。今后的日子,他再也不会掉一滴眼泪。遭人冷眼欺辱他没哭,被产后的病痛折磨时他没哭,在思念她与苏震禾时他没哭。


    因此,他理所当然地认为就算再见到她,他也不会哭——


    但他错了。


    他哭得溃不成军,凄惨又绝望。


    他陷入了一种忘我状态,所以并不知道,在离他不远不近的地方,那个女人摒开了所有随行人员,慢慢地跟了上来,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看了整整有五六分钟。


    苏雅莉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鬼使神差地跟上这个男人。


    也许她只是觉得这个bea哭起来的样子太可怜了。太需要人安慰了。


    所以她走了过去,把纸巾递给他:


    “你为什么要哭?”


    Bea就像受惊的动物抬起了头,再一次与她四目相对。此刻她的眼睛里不再有嫌恶,只有淡淡的疑惑。但除了疑惑,也就空空的什么也没有了。仿佛她只是在路上看到了一个需要帮助的路人,所以好心地伸出援手。


    但楚修仓皇地从座椅上站起身,扯着风的背影像风中漂浮的树叶,倏地在夕阳下消失了。


    苏雅莉一个人站在原地。


    她看了看手中没有被接过去的纸巾,又望了望他消失的方向。


    她不知道自己这颗空空的心为什么会这么痛。


    第38章


    楚修来到公立幼儿园, 每个班的老师正把各自的学生领到校门口,等家长一个个来接。为了逃避苏雅莉,楚修跑了很长一阵, 所以即使他还花了点时间去整理衣着形象, 他也比平时早到了些时间。


    钦沂很惊喜,甩开两条小短腿, 乐颠颠朝他跑过来:“爸爸!”


    他立刻比女儿更快地跑起来,在她咳嗽之前,把她稳稳抱在怀里, 轻轻抚顺她的背:“宝宝, 你忘了爸爸跟你说过什么吗, 你不可以跑的。”


    她嘿嘿笑着,用软软的手臂圈住他的脖子:“我想你啦……”


    走之前楚修去询问了老师钦沂的情况, 老师说她很乖, 今天上体育课的时候也好好坐着,没有犯气喘。他这才放下心, 抱着钦沂走了。


    尽管他努力让自己的走姿保持平稳, 但钦沂还是发现了他的不对劲。伶俐晶亮的大眼睛,像小鹿一样温柔, 充满了好奇:“爸爸,你走路怪怪的耶。”


    他忍着身体的疼痛,飞快地动脑子:“嗯……宝宝, 爸爸今天和李奶奶她们参加社区的节目表演,爸爸在表演瘸子。”


    “爸爸,瘸子是什么?”


    “就是腿脚不好,不能跑不能跳,只能慢慢走的人。”


    “那他们就跟我一样了?我也不能跑, 不能跳。”她的小嘴嘟起来。


    “嗯,他们就和宝宝一样,虽然现在不能运动,但等把病治好了,就可以想跑就跑了。所以宝宝看到瘸子,不能笑话他们。在保证自己不受伤害的情况下,还可以帮助他们。”


    “噢。”钦沂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楚修抱着她转到超市里买小零食,这是为了奖励她今天没有在体育课上跟着同学跑闹。出来的时候,钦沂忽然把脸贴在他的脖子上,对他说:“爸爸,今天王老师问我们以后的梦想是什么,我说我要当医生哦。”


    楚修笑了笑:“宝宝为什么想当医生呢?”


    她奶声奶气地回答:“因为爸爸身体不好,我也身体不好。等当了医生,我就可以把爸爸接到医院里,一边给自己治病,一边照顾爸爸啦。我还可以帮助爸爸说的需要帮助的人……”说完她对着楚修的脸,送上一个软绵绵的亲吻。


    暮色从西南的雪山卷来,雨后的城市浸润在夜色的灯光水影中,目光触碰之处,尽是一片朦胧。


    在这对父女行走着的街道对面,一辆低调的大众辉腾被庞大的树荫怀抱着,车后座女人的目光,一刻也没离开他们。


    就连司机都看出来了苏雅莉的古怪。


    “苏总,您要跟上他们吗?”


    她点点头。


    她看着这男人把装着零食的塑料袋挂在臂膀上,两只手的手腕牢牢架在孩子的腿弯,偶尔把她颠一下。到了红绿灯路口,他们停了下来,跟一大帮等车的人一样伸长了脖子张望。


    苏雅莉发现那孩子身上虽然有股病气,但应该是被照顾得很好,像是青翠欲滴的秧苗,有滋润的品貌。


    但她主要不是关注这个小女孩。


    她的目光,大半时候还是落在那个男人身上。


    她一个堂堂的总裁,坐在豪车里,像个监控仪一样,看着他纤薄有力的背和腰,然后顺着腰下来的臀和长腿。这个男人掩藏在素色衣物下的身体非常圆熟柔韧,线条高山流水,也不知道是被谁捏塑出来的。


    连她自己都没发现,她看得入迷了。那抹纤修笔挺的身影,微微颦眉又温和的侧脸,在她眼中似乎成为一颗在灰色天地里冉冉发光的珍珠。


    过了街,这对父女去了一家连锁餐馆。铺面看起来很干净,男人还是细心地又做了一次除尘工作,才把他的女儿在座椅上放下。他端来一摞热气腾腾的笼屉放在桌子上,又端来几碟精致的小菜和汤碗,开始喂他的女儿吃饭。也不知小女孩说了什么,他的脸上露出了非常温柔迷人的笑意。


    也许这样的场景常常发生,这样的晚餐是他们的幸福时光。而苏雅莉却莫名其妙在街外的黑影里偷窥,和这个小小的家庭明暗共存起来。


    四年前她不慎被人袭击,醒来后从外表看她是安然无恙的,但她的里子确实有什么变化了——现在除了挣钱、工作,她几乎对生活中一切奢侈享受、人际交往、乃至于情情爱爱都失去了兴趣。


    换句话说,她基本上不在乎一切了。


    这样的她,此时此刻却非常有进去和那男人说话的冲动。


    但她终究忍住了。


    这样的父女俩,谁忍心去惊吓他们呢。


    苏雅莉的手机这时候响了起来,她接起:“什么事?”


    秘书小心翼翼:“总裁您好。是楚先生,他说打您的电话打不通,所以经过公司,托我慰问您一下,您在C市的工作还顺利吗?身体怎么样?”


    “我的事与他无关,”苏雅莉冷淡地回复,“让他照顾好震禾就行了。”


    说完苏雅莉挂了电话。


    秘书一脸尴尬地抬起头,在他对面,是几乎要挂不住笑意的楚涟:“既然这样,麻烦您了,我先走了。”


    “您慢走。”


    秘书对他鞠了一躬。


    从海邦集团的大楼出来,楚涟很快收拾好脸上失魂落魄的表情,他钻进劳斯莱斯的车后座,让司机按照地址,把车开到一家新开的甜品店。这家店的主厨从比利时回来,做的巧克力蛋糕十分地道,深受好评。


    楚涟亲自去店里,在闭店前打包了一份黑巧慕斯,回到了苏家的别墅。


    客厅里没有意料中的吵闹声,反而安安静静的,让楚涟都有些讶异不安。他深吸一口气走进去,他名义上的儿子苏震禾正乖乖趴在地毯上玩猫——这只白色的小土猫叫阿修,是苏雅莉之前养的,一听到这猫的名字楚涟就牙痒痒。


    “妈妈呢?”


    苏震禾缓缓抬起脑袋,粉雕玉琢的小脸,精致优雅的穿着,像极了童话描述的小王子。


    但没有人比楚涟更清楚,这个所谓的小王子的真面目。


    “震禾……爸爸给你带了蛋糕回来。”


    楚涟用温柔至极的语气哄着苏震禾,把蛋糕双手捧上去。刚刚还温柔抚摸小猫的苏震禾,突然跳起来,把蛋糕狠狠拍在楚涟脸上:


    “滚蛋!你才不是我爸爸!”


    诸如“滚蛋”这样的脏话,苏震禾只从佣人们嘴里听到一次,就能熟练运用了。他的语言天赋很高,现在已经能说一口流利的英语。这个四岁的alpha孩子,就像他的母亲、他的奶奶一样冷漠又聪明。他运用头脑与体力,家世与地位,白天霸凌幼儿园的同学,晚上回家折磨楚涟。


    “我问你!妈妈呢!你不是说你能把妈妈叫回来吗!”


    苏震禾骨骼发育良好,身体修长强健,他的小拳头如雨点般落在楚涟身上时,让楚涟感觉像高中的时候路过篮球场被篮球狠狠砸中。


    但他再也不敢掐苏震禾了,这个孩子现在是苏开宸、尚家二老的心头宝。


    更重要的,他还是楚涟现在留在苏家的唯一理由。


    当年,尚女士为了赶走令她极不满意的bea孙女婿,也为了让楚涟安安心心留在苏雅莉身边帮助她恢复,确实对苏雅莉说过,楚涟是她的男朋友,苏震禾是她与楚涟的后代。


    但苏雅莉只冷冷打量了楚涟一眼,就说要去做亲子鉴定——她打心眼里不相信自己会喜欢楚涟这种类型的男人,还为他抛弃了叶言。这几年里,苏雅莉一直没正眼看过楚涟,却也没在苏震禾面前拆穿过他。没人知道为什么,也许是因为归根结底,她确实不感兴趣孩子的父亲是谁吧。


    但也不知是父子连心,还是苏震禾渐渐长大不再需要信息素安抚或是怎样,连这孩子慢慢也觉得楚涟不是自己的生身父亲了,对他的态度越来越差。


    “别打了,别打了!震禾!”楚涟四处躲避苏震禾的殴打,得体的发型服装被苏震禾扯得七零八落。


    “现在给我妈打电话!让她回家!!”


    苏震禾打累了,气喘吁吁地抱起被他吓得躲到桌子底下的小猫,坐在沙发上开始大哭。


    “我要妈妈!!”


    这孩子鬼哭狼嚎,恶狠狠盯着楚涟在那里手忙脚乱地给苏雅莉打电话。折腾一通,当然还是没能联系上苏雅莉。


    苏震禾泪眼迷蒙的大眼睛里,闪过无尽的鄙夷与愤怒:


    “你真是个废物!你打电话找不到妈妈,你不知道去她在的地方找她吗!啊!”


    “震禾,现在太晚了……”


    “你给我滚出去!现在就滚!坐飞机去把妈妈找回来,不然你就别回来了!”


    苏震禾折磨楚涟的时候,楚修正抱着吃完饭的女儿回家。微凉的晚风中,他裹紧了女儿身上的衣裳,加快了脚步。


    他住的小区已经近在咫尺,肉眼可见那一方小小的窗户了。


    苏雅莉下了车,目送着他进到电梯口,又目送他把女儿放下来,两人手牵手走回家去。她开始往楼上看,几分钟后,四楼的一家灯火亮了。那是一个带阳台的屋子,灯光透出来,照亮了外面晾晒的大大小小的衣服。


    她真的像进入了他们的生活。


    一时间,苏雅莉满心温柔与酸楚。


    她就这么静静地伫立着,看了有十分钟的样子,才重新回到了车上。接着她开始联系自己的手下,调查四年前的琐碎往事——虽然他已经有一个孩子了,而且那个女孩子看起来和震禾一样的年纪,他不大可能是震禾的父亲。


    但万一呢。


    苏雅莉在楼下打电话的时候,楚修正在家里静静地坐着,他整个人就像是处于生命中最后的几个小时一样阒然无声。


    白天猝不及防相逢之时,他已经确定她忘记他了。但为什么她又跟过来了呢?


    她以为她坐在车上远远地跟着,就天衣无缝了。事实上,从那架黑色的车甫一出现,他就浑身上下都长满了耳目。分分秒秒,无可抑制地去捕捉她的气息。在学校门口、在超市门前、在大街上、在餐馆对面,他无时无刻不感觉到她的存在。


    无论如何,能这样远远地感知到她的气息,足矣。


    是的,不是她的信息素,而是她的气息——这个bea此刻有些惊异,老气横秋的枯寂心脏羞耻地勃勃跳动。


    一个人,竟能从万千烟火中精准辨识出另一个人的气息、去痴迷。那这个人爱另一个人的程度,简直就是无可复加了。甚至已经爱成了牲畜、爱成了野兽。


    第39章


    楚修心事重重, 当晚就做了一个梦。


    梦里的他被现在这个短发的美丽女人搂抱在怀里,她长期锻炼修长有力的臂膀把他紧紧圈住。他们在浴室里,蒸腾的水汽与噼里啪啦的热水打在身上。背后的瓷砖是冰冷的, 她却是炙热的。


    他的一条腿被她抬起来。和他那颗枯寂的心一样不见天日、嗷嗷待哺的地方正期待她给予细细的快乐。梦里的女人没有张口说话, 只是温柔细致地亲吻着楚修。


    她如他所愿。很温柔,很甜蜜。


    这股甜蜜在他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的体力本来就不占优势, 到了最后甚至因为氧气不足,只能张开嘴呼吸。一小截粉红色的舌头搭在唇上,再加上泪水, 使他这张小巧的脸看起来非常糟糕。


    而现实中, 楚修独自侧躺在床, 一条腿架在另一条腿上,整条脊背绷得又直又紧。没多久, 身体便颤抖一阵后松弛下来, 本微微蹙起的眉眼,浮现出餍足之色。


    只是他脖颈后长年累月无人光顾的腺体依旧烧得厉害, 像被铁烙一般, 所以他就无意识地轻蹭着枕头,缓解痒意。


    第二天起床的时候, 楚修反应过来昨晚发生什么,看着床单那片润泽的深色,整个人都红红的。主要还是脸红, 连带着脖子锁骨也一片泛起红云。


    他强忍着心里的惊诧和羞赧,装作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送孩子上学去了。进幼儿园前,钦沂眼巴巴地看着他:“爸爸,今天还能吃糖糖吗?”


    他吻了吻女儿的额头:“宝宝乖乖的, 咱们过几天再买糖吃。”


    女儿有些不高兴地扁了扁嘴,但还是点点头,背着小书包慢吞吞地摇进幼儿园。


    接下来的三天过得非常平静,苏雅莉没有再出现过。她不是大学生了,正式接任了集团总裁,可以想见她忙碌的生活是多么丰富多彩,来去匆匆。


    那天的偶遇,夜晚的悄然尾随,仿佛都是楚修做的一场梦。


    没有了坏心眼的人从中作梗,早餐店开起来了,生意非常红火,每天能赚不少。楚修一个人忙不过来,所以招了个帮工。一位勤恳干练二十七岁的女bea,名叫蒋淑,也跟他一样独自带着孩子生活,很不容易。


    忙碌的时候,楚修也没空想什么,但一旦闲下来,他的思绪就悠然飘远。蒋淑经常能看见他坐着出神的样子。她猜他应该是在思考,或是回忆,总之他的表情不是白板一张的内心。


    对于楚修,蒋淑是十分感激认可的。这年头工作不好找,更别提她一个带着孩子,学历也不高的单身母亲。所以每当看到楚修一个人发愣,她就忍不住热心地与他搭话聊天,活跃气氛,渐渐两个人熟络起来。


    这天是周四,接待了早晨的顾客后,楚修趁着空闲教蒋淑揉揣面团。七八斤的高筋面,倒上凉开水,加点食盐,用筷子搅拌面粉,等盆里的面粉全部成为雪花面的时候下手揉弄,很快,一个光滑不沾手的面团就揉好了。


    这时候,两个西装革履的商务人士走了进来。


    楚修正要招呼客人,对方就开门见山,说要请他承包一场慈善拍卖会的点心供应。


    楚修和蒋淑都傻了。


    片刻后,他迟疑地开口:“您大概找错人了吧?我们是一家早餐店,可能完成不了大型商务活动的要求。”


    对方彬彬有礼地向他出示了名片,这个男人叫何绍泽:“您放心,我们也是听了幼儿园的家长推荐才来找您的。”他指了指对面不远处钦沂就读的公立幼儿园,“而且我们的活动也就是一场小型慈善拍卖会,您可以先简单看一下我们的要求,然后跟我们去参观场地。”


    说完,何绍泽递来五页纸的需求清单,楚修仔细看过,觉得有些心动。


    不是很复杂,他和蒋淑两个人加班加点干能做出来。而且如果能承接下这个订单,不仅能赚一笔可观的收入,也是一次展示的机会。


    楚修和蒋淑整理好上午的食材,便跟着何绍泽出了门。


    他们穿行在C市的街巷,从充满市井气息的老街,渐渐驶入高楼林立的金融商务区。路边的建筑越来越气派,约莫二十分钟后,车在一座独栋酒廊前停下,何绍泽向侍者出示了预约证明,带着楚修和蒋淑进了大厅。


    大厅两侧是通往不同区域的走廊,墙壁上悬挂着多幅蜀绣精品,针脚细密,色彩雅致,将C市的本土文化体现得淋漓尽致。


    何绍泽将两人带到三楼的锦程厅。


    靠近落地玻璃窗的位置,预留出了一块不小的区域,正是为点心和饮品准备的餐台,旁边已经摆放好了配套的餐具和保温设备。


    何绍泽向楚修介绍:“楚先生,这里是点心的摆放区域。我们的拍卖会预计有八十位的嘉宾,点心主要供应茶歇时段,大概两个小时……”


    楚修走到餐台前检查周遭环境,眼角余光很容易就瞥见展架上陈列的几件待拍展品。


    其中一幅装裱精致的油画更是格外醒目。


    那是一幅人像侧身画。


    楚修仅看了一眼就愣住了。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脚步已经不受控制地挪了过去,心脏在胸腔里越跳越快。


    画中是一个男人的侧身剪影。


    男人坐在窗边的复古美人榻上,阳光勾勒出柔和纤细的下颌线,指尖翻动着一本摊开的书,眉眼间带着几分恬淡。他袖口卷起的弧度,甚至耳后那一小缕总是不服帖的碎发,都被这细腻温柔的笔触,刻画得栩栩如生。


    蒋淑“咦”了一声:“哥,这画画得真好,而且这人很像你呢。”


    楚修就跟失了魂一样,片刻后,他才结结巴巴地开口:“……不像啊。”


    何绍泽慢慢从他身后走过来,对他笑了笑:“楚先生,您对这幅展品很感兴趣吗?”


    “不是,我就随便看看。”


    何绍泽不动神色地观察着他的表情,非常客气地说道:“楚先生,我的老板读书的时候学习过美术,这是她的作品。”


    楚修眼睛眨动的速度变快了,同时他微微低垂下头,没有回话。何绍泽语气愈发和软:“这幅画可以说是我们老板的得意之作,如果您欣赏的话,不妨和她……私下交流一下。”顿了顿,他压低了声音,“当然,这是我们老板她本人的意思。”


    “何先生,你老板贵姓?”


    “她姓苏。”


    楚修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轻声说:“何先生,不好意思了,这活儿我干不了,你们找别人吧。”


    说完他就转身快步离去,何绍泽和蒋淑都被这变故惊得愣了几秒,然后蒋淑对何绍泽说了声“不好意思”,也跟着离开了。


    下午该去接钦沂回家的时候,楚修整个人都还是恍恍惚惚的,蒋淑都有些担心他的状态,提出要陪他一起去接孩子,他才发觉自己真是焦虑过头了。


    “哥,你今天到底怎么了?”蒋淑问他。


    “没什么。”


    “那苏老板该不会是你旧情人吧?”蒋淑本来是想跟他开个玩笑,楚修的身影却又立刻僵直了一下:“怎么会呢。”


    钦沂出来后,缠着楚修让他给买糖吃,在女儿的童言童语中,他的情绪慢慢平静下来。


    回家吃了晚饭,他心不在焉地陪女儿看动漫,这时门铃响了。


    “爸爸,你不去开门吗?”钦沂疑惑地问。


    楚修盯着大门,脸上闪过一丝犹豫无措的神色。


    他最终走过去,把门缓慢地推开一道缝隙,神色却瞬息之间就变了,是一种冷酷戒备的态度:“是你?”


    钦沂从来没听过她的父亲对任何一个人用这种咬牙切齿的语气说话。


    她缩了缩身子,探头探脑看过去,门口立着一个跟她父亲有几分相似的年轻男孩。


    楚涟这些年的打扮风格变了,不再是读大学时候的张扬艳丽,而是朴素优雅。但明眼人一眼即知,这些衣服全是价格昂贵的顶级进口名牌。


    他可怜兮兮地看着楚修,神色媚弱无辜:“哥,不要这么生气嘛,你开门,我们进去说话,好吗?”说着楚涟就要挤进来。


    楚修揪住他的衣领把他狠狠推出去,同时把身后的门关上,确保女儿不要看到接下来发生的任何事。


    “你怎么还敢出现在我面前?”


    “哥……难道你又要打我了吗?四年前你打我的两耳光还不够?”楚涟无奈地叹了口气,“不要这么意气用事了,过去的事已经过去,我也不想那样的啊。我今天来,是有重要的事问你。”


    “我跟你之间没什么好说的,快给我滚,不然我就报警。”


    楚涟眯了眯眼,原本柔弱的表情收敛起来:“你是不是跟苏雅莉见面了,她本来只会在C市呆一周,但她现在还在这里,为什么?”


    楚修面无表情地拿起手机开始拨打报警电话,楚涟摁住他的手:“哥,你不能乱来啊!她现在是我的女朋友,我的未婚妻……你不能这么做!你不能和她联系!”顿了顿,楚涟的语声有一丝颤抖,“尚奶奶她们永远也不会接受你。就算她们不要我,她们也只会在京城给她找合适的少爷联姻,你没机会的。更何况她还失忆了,你乱来也没用!”


    楚修的报警电话拨出去了。楚涟急得要来抢他的手机,争执之中,楚涟看见哥哥的手抬了起来,估计是又想打他耳光——这一次他早有准备,一把箍住楚修的手,但这些年他养尊处优,力气远远不及楚修,所以“啪”的一声,他被楚修挣脱,一巴掌打得差点侧翻出去。


    “哥你疯了!”


    楚涟尖叫起来,是谁都忍不了这种一而再再而三的羞辱。


    他正要上去和楚修拼命,混乱中,电梯旁的楼道处,却传来一道优雅低沉的女声:


    “楚涟?”


    楚涟楚修两个人同时愣住。


    他们抬眼看去,高挑的丽影正站在阴影处,也不知她听了多少,看了多少。


    “哥,你快点进去,快点进去……不要让她看见你。”楚涟脸上的怒气无影无踪,涌现出巨大的恐惧,小声催促楚修赶紧进屋。


    楚修打开家门,把坐在沙发上一脸惊惧的女儿搂进怀里亲吻安慰。接着屋子外面传来楚涟断断续续的哭声。楚修就像没听到一样,让女儿洗漱干净,把她抱到卧室里,哄她早早睡觉。


    做完这些已经过去了半小时。


    楚修回到客厅,门又被人轻轻地叩了两下。


    这次是谁在敲门自然不言而明。


    楚修呆立在原地没动,敲门声响了总共四下后,就再也没有响起了。


    第二天,他顶着一夜没睡发青的脸送女儿去上幼儿园。


    今天交警没有在这条路执勤,早高峰时期,学校门口的交通有些混乱。估计有一个孩子快迟到了,家长顾不上校门口禁止停放机动车的规定,把车开了进来。一不小心,就要将视野盲区的钦沂别倒在地。


    人群一阵惊呼。


    楚修瞬间以平生最快的速度冲过去,大路另一端,一个女人也长腿一跨,两步作一步飞快迈到钦沂身边,一把将她捞到怀里。


    钦沂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默默地盯着这个女人。


    汽车司机也吓了一跳,骂骂咧咧地在那说些什么,苏雅莉抱着钦沂走到车门前,冷漠地说:“下来道歉。”


    司机瞧了一眼苏雅莉,嚣张的气焰顿时萎靡下来,嘟嘟囔囔地说了句对不起。


    楚修从苏雅莉手里颤抖着接过女儿,钦沂安然无恙,没有受到惊吓也没有喘气,只有楚修一个人吓得魂飞魄散,上气不接下气。


    楚修抬头,发现苏雅莉正一动不动地盯着他。他飞快地与她四目相对了一眼,然后喘气的速度更快了。


    钦沂眨了眨眼睛:“爸爸,我要去上学了哦。”


    楚修这才惊魂未定地把她放下来,摸了摸她的后脑勺,嘱咐她一定要注意安全。接着他与苏雅莉两人一起目送着钦沂进到幼儿园。


    他正要再度逃离此地,苏雅莉终于叫住了他,语气温和:


    “楚修。”


    她叫出了他的名字。


    这就像一个魔咒一样,楚修瞬间一动不动了。


    “我们谈谈吧。”她说。


    第40章


    楚修呆愣了半晌, 他看着她的脸庞,眼角再次传来温热感。心中的感情就像地泉一样汩汩流出,他也不知使出了多大的力气, 才把喷涌而出的一切暂时按平下去。


    他生怕自己在大庭广众下失态, 垂下眼帘,小声对她说自己店里还有事。


    她听了也只是温和一笑:“没关系, 你去忙你的,等你忙完有空,我们再慢慢谈。”


    她的性格真的变了好多。


    回店里的路上, 楚修埋着头, 慢慢走在前面, 她不紧不慢保持着适当的距离跟在他后面。


    秋风把黄色的银杏叶卷起,沙沙地拂过二人的脚踝。


    店里不是很忙, 蒋淑一个人有条不紊地操持着, 她热情地向楚修打了招呼,等看清楚了他身后的女人后, 嘴巴惊讶得闭不上了:“哇……这位是?”


    苏雅莉礼貌点头:“我是楚修的朋友。”


    虽然苏雅莉穿着低调, 身上也没有多余的首饰,但她的气场就不像是一个会出现在市井中的人物, 更别提她还是个S级的alpha。


    蒋淑自然而然对她产生了一丝好奇与敬畏:“您快进来坐,我马上给您煮碗面。”苏雅莉说了句“不用”,就在店里的角落坐下了。


    这时候蒋淑才发现楚修表情不对劲, 关切地询问:“哥,今天还不舒服吗?我送你去医院?”


    楚修摇了摇头:“我没事,我去洗点水果出来……”


    楚修转到储物室里,蒋淑在外面喊:“我昨天买了几个软籽石榴,你记得一起拿出来!”这种进口的软籽石榴几十块钱一斤, 蒋淑自己都不怎么舍得吃,本来是要把剩下的送给楚修,但既然他的朋友来了,索性拿出来招待。苏雅莉没说什么,淡淡地瞧了她一眼——蒋淑的做派在外人看来完全就是这家店的女主人。


    楚修很快把果盘端了出来,但他没有拿石榴,里面是切好的脐橙、猕猴桃和紫葡萄。


    居然都是苏雅莉爱吃的水果。


    她笑着对他说了句谢谢。


    于是就在这样略微奇怪的氛围里,楚修和蒋淑在前面忙活,苏雅莉坐在后面的桌子静静处理公务。一个半小时后,昨天来拜访过楚修的何绍泽走了进来——他其实是苏雅莉的首席特助,给苏雅莉拿了几分文件。


    她仔细看过,很快圈出了几块关键的地方。伤愈后她没再学习艺术,转而进修金融。事实证明她的天赋是多领域的,她在金融与管理方面展现出的独到眼光与强硬手腕,让苏开宸及整个股东会都对这位年轻的总裁十分放心:“让他们把这里的数据再明确一些。”


    何绍泽点头应下:“您今天还要去和江会长他们吃饭吗?”


    她盯着楚修的背影:“不去了,你代表我去应酬一下就行。”


    今天是周五,所以幼儿园下午四点就放学了。苏雅莉和楚修一起去接钦沂,这让女alpha的内心感觉有些新奇——她甚至从来都没亲自接过苏震禾。


    钦沂慢慢从里面走出来。


    她看了看苏雅莉,又看了看楚修,然后害羞地躲到了父亲身后。尽管如此,她的眼神自始至终都黏在苏雅莉身上。


    楚修轻轻揉了揉女儿的头发,鼓励她:“宝宝,今天阿姨帮助了你,你要对阿姨说谢谢哦。”


    钦沂脸上浮现出一片红晕:“谢谢阿姨……”


    苏雅莉笑笑,她蹲下身子,朝小bea伸出手,用极为罕见的温柔语气说:


    “以后我也可以叫你宝宝吗?”


    小女孩不等她的父亲说话,就不假思索地点了点头。


    顺理成章的,苏雅莉接下来要与这对父女共进晚餐,三人去逛超市购买食材,钦沂想要最高货架上的饼干,那里楚修够不着,但是苏雅莉抱着钦沂,轻轻松松就为她取来了想要的东西。


    楚修跟在她们身后,默默地看着女儿对苏雅莉露出灿烂的微笑。


    他觉得自己的心绪应当是完全平静下来了。


    他开始考虑今天晚上要做些什么菜,因为苏雅莉喜欢吃辣,所以他下意识地就开始细致地察看一些他本来完全不感兴趣的食物,最后他们大包小包地回到了家中。


    当他在厨房里做饭的时候,苏雅莉抱着钦沂在外面聚精会神地看幼稚动画片。吃饭的时候,她也目不转睛看着钦沂,甚至亲自给这孩子喂饭。


    楚修觉得她应该是很喜欢钦沂的。


    吃完了饭,钦沂高高兴兴地去翻看她的小绘本,苏雅莉没有再与钦沂作陪,而是站在餐桌前,盯着楚修收拾碗筷。过了一会儿,她说:“我来帮你吧。”


    “没事,你坐着。”


    听到她冷不丁说话,楚修吓了一跳,手里堆叠的碗筷太多,差点因此倾倒下来,苏雅莉手疾眼快地上前,稳稳扶住他的腰肢:


    “小心。”


    楚修心里的那团小火苗“嗖”地燃了起来。


    他以为自己的心绪平静了,其实完全没有。那股翻涌的情绪,被她肢体触碰的一瞬间,就从小火苗变得像炉火一样熊熊燃烧。他试图用一铲煤将这股火压下去,但这势将燃烧得更旺,因为谁都知道煤是压不住火的。


    苏雅莉看着冒冒失失的bea转过身,把碗筷一股脑放进水池,肩膀微微颤抖。他这幅不愿面对自己的模样,就像某种受惊的、徒劳躲避的动物。


    “我吓到你了吗?”苏雅莉又开口了,语气依旧是温和有礼的,“你别担心,我没有恶意。”


    “我只是想了解一下,我们两个之间的事。”顿了顿,“从你嘴里。”


    这几天,她一边工作,一边陆陆续续查清了当年的事。


    她了解到的是,她刚刚读大学不久,就与一个bea交往了,时间非常短暂,且可以断定她与bea认识的渠道也是不正常、乃至于不太光彩的。她的家人朋友都不看好她与这个bea的关系,但当年的她为了这个bea,在集团面临重大风险的时候与家世雄厚的叶言分手,甚至让这个bea为她怀孕生子。最后这个bea却在她最需要他的时候走掉了。


    楚修慢慢地转过身。


    他终于鼓起勇气,认真地直视苏雅莉。


    这个让他魂牵梦萦的女人,美丽高贵一如天上神祇。四年过去,她的模样看起来和当年没有任何区别,只是褪去了浮躁,更多了几分随和与成熟。


    没有他在她身边,看样子她完全可以过得很好。甚至应该比他在她身边还过得更好。至少她不用面对来自家族的压力,也不用担心事业面临风险、或者她自己身处危难之中需要信息素辅助的时候,她的男人帮不上一点忙。


    他这个平平无奇的bea从头到脚都是她的负担。


    楚修强忍住鼻尖的酸涩:“……你想知道什么呢?”


    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什么都可以。”


    他强迫自己尽量平静地开口:“当初我们认识,是因为我缺钱。我勾引你,让你花钱把我包养了。后来你不小心让我怀了孩子,你虽然不喜欢我,但为了孩子你还是决定负责。孩子生下来以后,你出了意外,需要伴侣的信息素帮助你苏醒。但我是bea,信息素非常淡,我的omega弟弟信息素的气息与我相同,所以你的家人就让我弟弟去帮你了。”


    楚修又说:“所以后来我气不过,干脆带着一个孩子离开,把另一个孩子留在你家。就是这样。”


    苏雅莉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你是说,我不喜欢你,但因为孩子决定对你负责?”


    楚修远眺窗外,侧脸看起来冷静而凛然,像在石头缝里挣扎的野草,现在这株野草努力挺直了腰杆:“对,你很喜欢孩子。钦沂是你的女儿,她也很喜欢你。她当年是被我一意孤行带走的,这么多年她没有享受过母爱……如果你愿意的话,多亲近亲近她吧。”


    苏雅莉用眼神描摹着楚修的脸庞。


    他说她讨厌他。


    但事实是在超市里她抱着钦沂四处逛,在家里她陪着钦沂看电视,她的注意力没有一刻不放在他身上。天可怜见,她甚至看见他和店里的女员工亲近她都会诡异地感到不爽。


    她观察他挑菜捡菜,在厨房忙碌,她发现他闻到辣的时候清秀的鼻尖会微微皱起,她觉得他修长清隽的身影像一株无花果树的幼苗一样可爱。


    她从没见过任何一个生物像他一样可爱。


    她喜欢钦沂吗?她是喜欢钦沂的。她喜欢孩子吗?她讨厌孩子。她甚至不喜欢苏震禾。


    所以她猜想,她喜欢钦沂,完全是因为这个小女孩是他的女儿。小女孩长得像他,身上的气息也像他一样是清淡幽微的鸢尾花香。当这对父女走在一起的时候,就像风中两朵相依为命的可爱小花。


    所以归根结底,她喜欢的是这个男人。


    是这个bea。


    她笑了笑,摇头:


    “你在撒谎。”


    楚修本在远眺窗外的目光收回,有些震惊地看着她。


    她字字锵然:“我不讨厌你,而且我肯定是喜欢你的。”


    Bea的嘴唇开始微微颤抖,眼眶泛红。


    她凝视着他,眼神逐渐变得温柔而深邃,甚至有一丝怜爱:“我可能记忆中失去了你,但我的心它没有一刻忘记过你。你不愿意对我说实话,是因为我从前让你伤心难过了,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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