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与实验室同事告别后的第二天清晨, 天色微亮,深秋的寒气透过单薄的衣衫,省城火车站外人来人往。


    林听淮提着被周晓梅和苏玉塞得满满当当、略显沉重的行李袋, 按照通知上的集合时间,提前来到了车站广场指定的集合地点。


    她来的时候, 火车站门口已经站了两位研究员, 一位是遗传育种研究室的研究员姓郑, 四十岁出头,是院里有名的中青年骨干。


    他戴着黑框眼镜,面容严肃,手里拎着个看起来很轻便的公文包,眼神打量地看着正向他们走来的林听淮。


    那目光里有着对年轻后辈的好奇,也有着一丝因她破格参会而产生的不易察觉的审视。


    另一位同行者则是院办公室的一位年轻干事,小刘,主要负责这次行程的联络和后勤安排。


    “郑老师、刘老师早上好。”林听淮礼貌地一一打着招呼,她事先已经从秦教授那里知道了这次的同行人员。


    郑研究员是如今作物育种方向院里最看重的中青年骨干,是这次学习交流的中坚力量。小刘同志则主要负责这次会议的联络与后勤。


    别看小刘同志年纪轻轻, 但却是农研院里出了名的金牌后勤。他才到办公室历练两年,就已经练就了他的一颗八面玲珑心, 待人接物体贴周到, 仿佛天生就能敏锐地察觉出别人的细微需求。


    就连院长提起小刘,都会夸一句:“小刘这孩子,心细,会办事, 有他在我放心。”


    “早上好啊,小林同志。”小刘笑呵呵地和林听淮打着招呼,看到林听淮费劲地拎着她的大行李袋, 连忙帮她搭了把手,把行李拎到了火车站门前。


    “小林同志来了。”郑研究员微微颔首,目光在林听淮身上停留了一秒,似乎对她过于隆重的架势和那个特大行李袋有些意外,但也没说什么。


    三人在火车站前又等了一会儿,最后一位研究院也踩着时间赶到了,是作物栽培实验室的吴师傅,头发花白,背微微佝偻,是作物栽培界的“活字典”,对各地的作物情况了如指掌,是这次会议的领头人。


    看着吴师傅走入视野,小刘赶紧跑上前去,接过吴师傅手里的行李袋。


    “郑同志、小林同志、小刘同志,早上好!你们到得挺早啊。”吴师傅笑呵呵地打着招呼。


    “吴师傅早…”


    三个人异口同声地回应着吴师傅,郑研究员也收回了审视的目光,看向吴师傅的眼神充满了尊敬。


    人都到齐后,吴师傅作为此行中资历最深的研究员,自然而然地承接起了临时领队的角色,他依次检查了每个人的车票和介绍信。


    “好了,人都到齐了。”吴师傅扶了扶眼镜,脸上带着惯有的、让人安心的祥和笑容。


    “这次会议的机会难得,规格很高。咱们几个呢,既是代表着各自的研究方向,更是代表一个整体,代表着咱们双省研究员的脸面和实力。


    出门在外,互相多照应。小郑,你经验丰富,在专业领域多看着点儿。小林同志,你是第一次参加这种全国性会议吧?别紧张,多看多听多记,有什么不清楚的及时交流。


    小刘,会议的流程你也都很熟悉了,我也没有要特别叮嘱你的,就行程琐事上多费点心。”


    吴师傅的这番安排可谓是面面俱到,既明确了分工,又透露着对每个人的关照。


    “好的,吴师傅。”郑研究员和小刘都应了声。


    “好的吴师傅,我会多学习的。”林听淮也连忙点头。


    “到了会上,一定要抓住机会,咱们省的农业虽然有些优势,但也要求知若渴,学习其他省份、甚至是国外的先进理论,别觉得咱们农研院就远超其他兄弟单位了,在交流中进步,不要太骄傲也别露怯。”吴师傅继续说着。


    “好了好了,你们看我这岁数大了,话太多。咱们抓紧进站吧,路上还长,有的是时间聊。”吴师傅最后笑了笑,提起自己的随身包裹,率先朝着检票口走去。


    他的步伐并不快,但很稳,带着从容不迫,给人一种可靠的安全感。


    火车站里人声鼎沸,林听淮提着行李跟着队伍穿过拥挤人群。吴研究员和郑研究员走在前面,低声交谈着这次会议的议题,小刘同志则帮吴师傅拎着大包行李和林听淮一起走在后面。


    “小林同志,你这行李看起来鼓鼓的,都装了什么宝贝?”小刘笑着问林听淮。


    “就是些日常用品和资料,朋友帮忙准备的,一不小心就塞多了。”林听淮有些不好意思。


    通过检票口踏上月台,北上的列车已静静地停靠在轨道上,绿色车身在晨光中格外醒目。


    他们一行人顺着指示,迅速地找到了所在的车厢和铺位,他们四个位置恰好在一个隔间,吴研究员和郑研究员在下铺,林听淮和小刘在中铺。


    放好行李,安顿下来后,火车缓缓启动,省城熟悉的景色后退,窗外的景色也从熟悉的南方丘陵逐渐变得平坦开阔。


    车厢里,有小刘这个润滑剂在,四人小团体的气氛相当融洽。


    吴师傅和郑研究员就着会议议题深入讨论了各地小麦品种的适应性差异,小刘偶尔插话提问,引导话题,不让林听淮完全被边缘化。


    “小林同志,你们课题组桥梁材料的思路,在应对不同生态区病害压力上有没有什么特别的考量?”


    小刘抛出关于桥梁材料应对不同生态病害压力的问题时,郑研究员和吴师傅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了林听淮的身上。


    郑研究员目光严肃,眼神中带着轻微审视,显然想听听这个被秦怀远教授破格看重,并以此名义送去开会的年轻人到底有几分真才实学?


    林听淮感受到了三个人的视线,放下手中资料,略作思考。


    她并没有急于展现自己的创新,而是从最基本概念切入,语气平和清晰:


    “吴师傅,郑老师,我们目前筛选桥梁材料,首要目标确实是引入稳定核心抗病基因,这是基础。


    但在实际应用中,我们意识到不同生态区的病害压力谱系存在差异。比如我们双省优势小种是X型,但在东北部地区就是Y型更为流行,西北的干旱区可能又有其独特的优势小种。”


    吴师傅点点点头:“是这个理,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也养一方病。”


    林听淮继续说道:“所以我们在设计桥梁材料的筛选和后续杂交方案时,除了关注其对本地优势小种的抗性水平,也特别留意其抗病基因的谱系宽度,以及与其他重要抗原材料的血缘关系。


    简单来说,就是看这个材料是不是专精一门,还是涉猎较广。如果是后者,它作为桥梁材料,将来将抗性导入不同生态区的高产品种时,可能适应性更广,抗性也会更加持久。”


    郑研究员听着听着,原本平直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眼神中的审视也淡去了些许,多了几分专注。


    “另外,不同生态区除了病害压力不同,气候、土壤等非生物胁迫也不同。我们认为,一个理想的桥梁材料最好在具备广谱抗病潜力的同时,本身带有一些适应特定逆境的优良性状。


    这样在杂交改良过程中,不仅能传递抗病性,也可能协同改善后代的综合适应能力。”


    她顿了顿,补充道:“当然,这目前还是理论推演和筛选侧重阶段,实际还需要大量的实践去验证。”


    她没有夸夸其谈,而是将创新思路建立在扎实的现有工作和清晰逻辑推引上。


    郑研究员沉默了片刻,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敲后,终于开口:


    “你的思路清晰,考虑全面,桥梁材料的宽窄确实是关键。秦教授让你主抓这个方向,看来是选对人了。”


    “小林同志年纪不大,想得倒是挺深,手里干着今天的活,心里想着明天的路。”吴师傅笑着附和着。


    小刘在一旁听着,脸上露出欣慰笑容,他知道他已经成功把林听淮引入了对话核心,并且她表现得相当出色。


    这段讨论虽然不长,却让郑研究员对林听淮的印象从一个或许有背景的年轻幸运儿,初步转变为有扎实基础、思维活跃、值得关注的科研苗子。


    …讨论暂时告一段落,车厢里重归安静,只剩下车轮与铁轨有节奏的撞击声。


    吴师傅大概是坐久了腰不舒服,起身在狭窄的过道里慢慢踱步,活动筋骨。当他踱到车窗边时,望着外面大片正在收割或已收割完毕的农田,职业病又犯了,忍不住指着窗外,开始低声点评:


    “哎呦,这玉米茬留得太高了,影响翻耕啊,这块地做得倒是不错…那边小麦田看着也还可以,就是杂草有点多…”


    他声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语,但靠近车窗的林听淮和郑研究员都听见了。郑副研究员认真地看了一眼,没搭话,继续看着自己的资料。


    林听淮却被吴师傅的话所吸引住了,她顺着吴师傅指点的方向望去,结合自己的知识,仔细地辨认着那些田间细节。


    吴师傅转过头来,看到林听淮认真,眼神专注地望着窗外,便来了兴致,索性在她对面坐下,指着外面更详细地讲解起来:


    “小林同志,你看那边那片有点发黄的地,那不是病害,是典型的缺磷症状,叶子紫红,植株矮小…还有远处那条沟渠,修得不合理,雨季容易淹了旁边那块低地…”


    吴师傅不愧是作物栽培领域的“活字典”,他对农田的观察细致入微,经验丰富,林听淮听得津津有味。


    听到吴师傅笃定地发言,林听淮立马想到了红星大队那些贫瘠的土地和拮据的条件,便向前倾了倾身体问道:


    “吴师傅,你说得对。这确实像是典型的缺磷症状,我在下乡的时候也遇到过。但是…


    第32章


    很多生产队手头化肥紧, 尤其是磷肥,一般生产队都没有存货,都是要向上提申请的。


    如果像这种情况, 生产队暂时没有磷肥可以施,有没有什么就地取材, 成本低一点的土方子, 能稍微缓解一下呢?至少不让下一茬那么吃亏。”


    她问得很实际, 不是空谈理论,而是直接指向农民可能面临的最现实的困境。


    吴师傅闻言,非但没觉得问题浅显,反而眼睛一亮:“问得好!这才是真正为地里着想的问题。”


    他思考了一下,认真回答道:“有!当然有。在乡下生产队缺乏磷肥的情况下,我们首先要翻耕土地,把底层含磷较多的土翻上来,这是最容易也是最简单的方式,但缺点也很明显,效果太微弱。


    想要效果好一点, 就要尽量多施腐熟的农家肥,特别是猪粪、鸡粪, 它们含磷比例都相对高一些。


    如果条件再好一些, 可以收集骨粉、鱼鳞、内脏自己沤肥,这也是老方子。


    最关键的是要调整每茬的时间,这种地最好别连年种需要磷比较多的作物,种一茬豆子养地, 也是顶好的选择。”


    吴师傅说的都是切实可行,不需要花钱的办法。林听淮认真记下,接着, 她又看向吴师傅:


    “吴师傅,像刚才的那条看似笔直却挨着低洼的排水沟,您刚才说那条沟渠设计有问题,容易淹旁边的地。


    如果沟渠已经修成这样了,大队里又拿不出大钱去彻底重修,有没有什么花费少,用功也相对较少的改良方子呢?


    或许…我们能不能在沟渠的某个位置去加一个简单的开口,或者在低地那边堆一条土埂,去引导水流方向?”


    听着林听淮的问题,吴师傅这次是真的有些惊喜了。


    他拍了拍大腿,说道:“嘿,小林同志!你们年轻人的脑子转得真快,真是想到点子上去了!”


    他凑近车窗,仔细看了看沟渠的走向和地势。


    “加固定开口可能有些费事,用沙袋石头在沟渠低点临时垒个矮筏,雨大了堵一堵,雨小了扒开,确实是个好法子。


    或者在低地那头挖一个临时的蓄水坑也不错,让水先缓一缓,慢慢渗掉或者排走,都能临时救急。


    但长远来看,还是得说服他们农闲的时候,组织劳动力将沟渠改道,这样才能一劳永逸。”


    这一番问答不仅让吴师傅兴致更浓,更让一旁看似不关心的郑研究员再次从资料里抬头,他目光里的那丝审视几乎完全被一种新的评估所取代。


    这个年轻人不仅有理论上的巧思,更有脚踏实地解决问题的意识和敏锐度,这对科研人员,尤其是农业科研人员来说很重要,是非常非常宝贵的素质。


    小刘则在一旁微笑着添水,心里也暗暗点头,这个小林同志果然不简单,秦教授的眼光确实毒辣。


    “亲爱的旅客们您好,您乘坐的列车是由双城前往首都方向去的十二次特别快车,列车即将到达我们伟大的首都站。


    请收拾好行李物品,有序下车。为了安全,注意列车与站台的空隙。感谢您的配合,祝您旅途愉快。”广播里传来一声清晰有力的报站声。


    顿时,车厢里响起一片嘈杂的行李拖曳声、互相提醒的呼喊与喜悦的叫声混合着月台上更加鼎沸的人声,瞬间将旅途的倦意冲散。


    小刘利落地跳下铺位,迅速检查了一遍随身的重要物品和文件,然后转身。


    “吴师傅、郑老师、小林同志,咱们行李多,我先下去接应,你们慢慢下,不着急。”


    他说着,已经一手拎起吴师傅那个沉重的行李包,另一手提着自己的包,率先向车门走去,为团队开路。


    郑研究员依旧不慌不忙地整理好外套扣子,拎着他那轻便的公文包,神情严肃。


    吴师傅站起身来,拉伸一下坐得有些发僵的腰腿,小心地抱起自己剩下的行李。


    感受着车厢外涌入的,属于北方深秋的清冷干燥的空气,林听淮站起身来,深吸了一口气。


    她拎起饱含小院情谊的行李袋,跟在吴师傅身后,随着人流慢慢向车门移动,踏上月台的那一刻,她心中感慨万千。


    首都站的月台宽阔的超乎想象,高高的穹顶下,人流如潮水般涌动,却有一种井然有序的感觉,身穿各色服装,带着天南地北口音的人们在这里交汇、分流。


    空气中混合着煤烟、尘土、行李包裹和人体的气味,充满了鲜活而磅礴的生命力。


    林听淮站定,微微眯起眼,适应着北方的温度。


    “总算到了。”吴师傅感慨了一句,打量了一下四周。


    三人下车后,走向了已在月台不远处站好位置的小刘。


    “接站的同事应该在外面举牌,咱们按计划出站汇合吧。”


    但…当林听淮跟随小刘提着行李,准备随着人流朝出站口移动时,她的视线猛地在一个匆匆掠过的人影身上定格,那是个三十多岁,面色黝黑,穿着补丁旧棉袄的妇女。


    她的怀里用一件半旧的军大衣紧紧地裹着一个孩子,正低着头,脚步匆匆,逆着人流朝站台另一头方向挤去。


    …不协调感?林听淮的直觉拉响警报。


    那孩子被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缕黑色发丝。整个人软绵绵的,趴在妇女肩头,毫无声息。


    妇女的动作也不是那种母亲抱着熟睡孩子时温柔呵护,而是带着…一种明显的慌张和急促。


    她时不时地来回张望,眼神警惕而闪烁,与周围那些或疲惫、或喜悦、或焦急的旅客截然不同。


    最关键的是!林听淮瞥见那妇女拨开人群时,孩子从军大衣缝隙里滑出一只小脚,脚上穿着一只崭新的,与妇女补丁旧棉袄,格格不入的红色小皮鞋,另一只脚上似乎是一双不一样的鞋,颜色更深。


    会不会是人贩子呢?


    这个想法出现的那一刻,像冰锥一样刺入林听淮的脑海。她心脏猛地一缩,血液迅速涌向了头部。


    光天化日,在首都火车站会有如此猖狂之徒吗?


    “小刘干事,你快看!那个穿着补丁旧棉袄,抱着孩子的女人,向着货运通道挤去的那个,她的孩子包裹严实,一动不动的,两只鞋又不一样,你说会不会是被拐的?”


    她来不及多想,立刻压低了声音,叫住前面专心引路的小刘,目光则死死地看着快要消失在人群边缘的妇女。


    小刘正在全神贯注地带路和留意接站标志,闻言猛地转头,顺着林听淮示意的方向望去。


    他虽然不具备专业的警觉性,但作为院办的得力干事,察言观色和快速判断形势的能力是他的优势。


    他看到那妇女鬼鬼祟祟的背影和不合常理的路径,结合林听淮急切的语气,瞬间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吴师傅,郑老师,你们原地稍等,看好行李,有紧急情况!”小刘当机立断,语速飞快地向身边两位前辈交代。


    交代的同时,他已经一个箭步跨出,精准地一把拉住附近一个正在疏导人流的车站执勤人员,凑近对方耳边,用最简短的语言快速说道:


    “同志,那边抱孩子往货运通道跑的女人很可疑,很可能是拐卖儿童。孩子的状态不对,请立刻帮助拦截!”


    执勤人员闻言,神色骤然一凛,目光锐利地扫向目标。他看到那妇女仓皇的背影和不合常理的奔跑姿态,立刻相信了八九分。


    “我们先小心接近,别让她狗急跳墙伤了孩子。”


    小刘闻言迅速领会,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准备不动声色地迅速靠近。


    但…月台上人实在太多,人挤人,行进过于缓慢,那妇女又极其警觉,专挑人缝钻,像泥鳅一样难以靠近,


    眼看她离那条昏暗的货运通道口越来越近,执勤人员额头冒汗、心急如焚。


    迂回的策略在拥挤的人群里几乎失效。


    不能再等了!


    执勤人员眼看那妇女的身影马上就要消失在人群中,情急之下,他立马掏出了胸前的哨子,鼓足力气吹出一声尖锐刺耳的长鸣,同时向着货运通道方向大吼一声:


    “站住!前面抱孩子的女同志,立刻站住,接受检查!”


    尖利的哨声和吼声如惊雷在喧嚣的月台上炸开,周围人群瞬间一静,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声音来源和奔跑的妇女。


    那妇女听到声音如同惊弓之鸟,爆发出与她瘦削身形不符的蛮力,拼命撞开挡路的人群,朝幽暗的货运通道狂奔。


    她显然熟悉车站地形,专挑障碍物多的地方钻,试图利用复杂环境脱身。


    执勤的老铁路和小刘紧追不舍,但毕竟人群拥挤,速度受限。


    看到人贩子熟练跑路的样子,林听淮也放下了自己的行李,步伐敏捷。她转身跑向一条稍微偏僻的小路,快速拉近着距离。


    “拦住他,她是人贩子!”林听淮一边追,一边还向前面尚未搞清楚状况的旅客高声示警,清脆而充满急迫感的女声让一些旅客下意识地侧身或试图伸手阻拦。


    那人贩子见前方有人试图阻拦,后面追兵又近,眼中闪过狠厉的凶光。


    她非但没有减速,反而将怀中紧抱的孩子当成了盾牌和开路工具,凶狠地朝着试图阻拦的一位旅客撞去。那旅客怕伤到孩子,慌忙闪开。


    “真是个混蛋!”执勤的老铁路目眦欲裂,脚下速度更快。


    货运通道口就在眼前,光线昏暗,堆放着杂物和手推车,一旦让她钻进去,七拐八绕的,再想找到可就难了。


    执勤人员眼看她要冲进通道,情急之下,奋力地将手中的信号旗杆掷了出去,旗杆带着风声擦着人贩子的腿边飞过,砸在旁边的铁皮箱上,发出咣当一声巨响。


    人贩子立马吓得一个趔趄,速度减缓。


    就是这片刻的迟缓,林听淮已经追至她身后不足五米,小刘和执勤人员也从两侧包抄了上来。


    人贩子回头一看,前后左右都有人围堵,通道口近在咫尺,却仿佛远在天涯。


    她的脸上闪过绝望。


    她知道,抱着这个孩子,她今天绝对跑不掉,一旦被抓住,后果不堪设想。


    电光火石之间她做出了一个丧心病狂的决定…


    “去你的!”


    她猛地停下脚步,将孩子像丢沙包一样,狠狠地朝着看起来身体素质最弱的林听淮身上砸去,伴随着一声恶毒的咒骂,孩子彻底脱离了她的掌控,在空中划出一道沉重的弧线。


    “孩子!”周围响起一片惊恐的尖叫声——


    作者有话说:周五、周六、周日、周一、周三(4号到9号)


    凌晨十二点零六更新哦[彩虹屁]


    第33章


    所有人的心脏都提到了嗓子眼, 这一下要是摔实了,后果不堪设想!


    林听淮在对方转身露出狠厉之色的瞬间,就预感到了大事不妙, 全身神经和肌肉在这一刻绷紧到极致,肾上腺素狂飙。


    双腿猛地蹬地, 重心下沉, 迎着飞来的孩子, 张开双臂,做出了标准的保护性接抱姿势。


    时间在这一刻静止…


    砰!


    一声闷响,沉重的撞击力让林听淮胸口一窒,脚下不受控制地连退三步才勉强站稳,后背重重的撞在背后的柱子上,火辣辣地疼。


    但…她抱紧了!她用整个身体作为缓冲,牢牢地将军大衣包裹住的孩子护在怀里,巨大的冲击力让她一瞬间双眼发黑,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她咬紧牙关,第一时间低头查看孩子的情况, 孩子虽然依处于昏迷状态,小脸惨白, 但好在有厚实的大衣包裹, 似乎并没有受到额外的撞击伤,呼吸虽然微弱,但依旧存在。


    “孩子没事!”林听淮忍着背部的剧痛,急促地喊了一声, 这句话也让周围揪心的旅客稍稍安心。


    另一边,就在林听淮接住孩子这一两秒的空隙,那人贩子已经像泥鳅一样, 趁机猛地撞开旁边吓呆的旅客,连滚带爬地逃进了幽暗的货运通道入口,瞬间消失在杂物堆后面。


    “追!别让她跑了。”执勤人员怒吼着和小刘冲进了通道,然而通道内环境实在复杂,岔路多,又堆满了杂物。


    等他们追过去时,哪里还有那妇女的影子,只听到远处隐约传来杂乱跑步声,但也很快消失了…


    林听淮抱着孩子靠坐在柱子边,大口喘着粗气,背部的疼痛和刚才惊险的一幕,让她心有余悸,但怀中小小生命的微弱起伏,又让她感到一种沉甸甸的责任和庆幸。


    她直接将军大衣全部掀开,露出孩子脏兮兮却五官清秀的小脸,大概两三岁,紧闭着眼睛,嘴唇有些发干。


    车站派出所民警闻讯赶来,从林听淮手中小心翼翼地接过孩子,立即联系了站内医务室医生。


    初步确认,孩子生命体征平稳,但处于昏迷状态。


    “需要送到医院进行进一步检查!”


    执勤人员和小刘一脸懊恼地从货运通道里走出来,对着民警摇了摇头:


    “跑了,里面太乱了,根本追不上。”


    民警面色凝重地记录下情况,详细询问了林听淮、小刘和执勤人员事情的经过。


    当听到林听淮精准锁定人贩子并奋不顾身接住孩子的举动时,几位民警都投去了敬佩的目光。


    “同志,真是太感谢你了,要不是你及时发现和果断行动,这孩子恐怕会….”一位老刑警感叹。


    林听淮摇了摇头,轻声道:“孩子没事就好,可惜让那个坏蛋跑了!”


    吴师傅和郑研究员这时也提着行李匆匆赶了过来,看着林听淮略显苍白的脸色,都关切地询问。


    得知事情的经过后,郑研究员看着林听淮的眼神彻底变了,他的眼神中充满着难以言喻的震惊和刮目相看。


    他没想到,这个文静专注的年轻女研究员,在关键时刻竟有如此勇气!


    小刘更是对林听淮佩服得五体投地。


    “小林同志,你今天可真是太厉害了!我回去要跟院里好好汇报。”


    与此同时,孩子已被医护人员用担架小心抬走,送往车站附近的医院进行紧急检查。


    民警留下了林听淮、小刘和执勤人员的联系方式和工作单位,表示会全力追查逃跑的人贩子。


    做完必要交接和笔录后,这场突如其来的风波终于告一段落。


    四人重新聚拢,拿回各自的行李,月台上的人群已恢复正常流动,小刘也迅速恢复到了后勤主管的状态。


    他仔细上下打量了一番林听淮,关切地问道:“小林同志,刚才撞的那一下要紧吗?要不要去医务室看看?”


    “没事,可能有点淤青,应该不碍事。”她语气平静,仿佛刚才飞身接住孩子的那个人不是自己。


    “没事就好,小林同志,刚才你真的很勇敢。”


    郑研究员看着林听淮,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些什么,最终只化作了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哎呀,我的老天爷,可吓死我了!小林同志真是胆大心细,那一下接得也太险了,不过真是好样的。”吴师傅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口,朝林听淮竖起了大拇指。


    “我们先离开这里吧,接站的同事应该都等急了。”小刘提醒道,重新拎起吴师傅的行李袋后,又自然而然地接过了林听淮的行李。


    “小林同志,行李就交给我吧,你先休息休息。”


    林听淮闻言没拒绝,道了声谢。刚才一撞消耗了不少体力,手臂也有些发酸,幸亏现在在深秋穿得多,所以才没有受伤。


    四人再次汇入了出站的人流。走出高大的出站口,首都秋日午后的阳光明亮,清冷地洒在身上,广场上人流如织,车马喧嚣,巨大的宣传画和标语映入眼帘。


    小刘很快在约定地点,找到了举着“双省农研院”牌子的接站同事,互相介绍寒暄后,他们终于坐上了前往会议指定招待所的班车。


    车上接站的同事好奇地问他们为什么耽搁了这么久?


    小刘简要的和接站同志解释了情况,解释的同时自然提到了林听淮的机警和勇敢。接站同志闻言对林听淮投来了惊讶和敬佩的目光。


    宽阔的马路,整齐的楼房,骑车穿梭的人流,带着时代特色的宣传橱窗从林听淮眼前飞速掠过。


    不一会儿,车子驶入了一条相对安静的街道,停在了一个挂着首都招待所牌子的楼房前。


    他们的目的地到了。


    林听淮深吸了一口气,走进了这家招待所,意外的插曲已经过去,承载着众人期望的会议还未开始。


    ……


    第二天,全国小麦种质资源交流与协作研讨会,在农业部下属的一所礼堂正式开幕。


    高高的穹顶,明亮的灯光,主席台上方悬挂着红色的横幅,台下数百个座位几乎坐满来自全国各省市农研院、农业院校、重点实验室的专家研究员和技术骨干,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庄重而热烈的学术气息。


    不同地域口音的研究员相互之间低声交谈着,林听淮坐在中间偏后的座位,身边是吴师傅、郑研究员和小刘。


    她穿着一身整洁的白色罩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神情沉静,但微微收紧的手指泄露了她内心的些许紧张。


    这可是她第一次置身于如此高规格,如此多同行前辈的全国性学术场合,简直就是她林听淮人生的高光时刻!


    随着大家就座,研讨会议正式开始。


    首先自然是领导致辞环节,他简短地阐述了此次会议的重要性,强调了种质资源是国家战略性资源,交流合作的重要性后,会议也进入到了实质性的交流环节。


    环节一开始就是几个国家级单位和顶尖科研院做的专题报告,介绍我国小麦种质资源收集、保存、鉴定和利用的总体情况以及国际前沿动态报告,内容详实,数据丰富,视角宏阔。


    林听淮全程全神贯注,沉浸在知识的海洋中,飞快地在笔记本上记录着要点内容,与已有的认知相互印证补充。


    交流环节又分为若干个小论坛,林听淮她们这次主要参与的就是抗病虫以及逆境胁迫种质资源的分论坛,这里气氛更专注,讨论也更加地深入具体。


    各地专家轮流上台介绍,各自分享在抗病虫害等方面取得的进展,展示自身特色种质资源。


    听着这些或熟悉,或陌生的材料名称,林听淮仿佛置身于一个巨大的知识宝库,眼界大开。


    她看到了与自己思路相似的工作,也看到了与自己截然不同的技术路径,更有许多她从未接触过的地方特有资源和奇特性状。


    终于…轮到了他们双省进行交流分享。


    此次双省的交流分享,由郑研究员代表省农研院做汇报。他一步步走上讲台,调整了一下话筒后,开始介绍起了本省在小麦种质资源方面的工作。


    他重点提到了近年来对于抗病性材料的收集与筛选工作,汇报内容逻辑清晰,数据扎实,林听淮在台下听着也与有荣焉。


    然而,当郑研究员介绍到,近期我院在抗病虫害育种方面也有新探索,尝试利用桥梁材料拓宽抗原并与高产材料结合时,台下一位来自北方某著名育种单位,头发花白的老专家突然抬手示意提问。


    “郑研究员你提到桥梁材料思路很有意思。请问你们筛选桥梁的具体标准是什么?如何平衡抗病性广谱与稳定性,以及与高产亲本的配合力?


    在实际杂交中,早期世代选择压力如何设置?会不会因为过分追求抗病而丢失其他重要性状?”


    这些问题非常专业,直指核心,带着一丝对新思路的审视和好奇。


    会场瞬间安静了下来,大家的目光纷纷投向了郑研究员。


    当然,郑研究员既然能做出如此汇报,就代表他准备得极其充分,他语气沉稳、内容详实地回答了前两个问题。


    但关于早期世代选择压力和性状平衡的具体实操细节,这更多是林听淮在实际工作中摸索和把控的。


    他略一沉吟,目光投向台下:“这个问题涉及到我们课题组更具体、更实际的操作实践流程,正好负责这项工作的林听淮同志也在现场,小林,这一块就由你上来补充吧。”


    唰!


    一瞬间,分论坛里所有视线都聚焦到后排那个穿着白色罩衫,骤然成为全场焦点的年轻女研究员身上。


    第34章


    “小林同志别紧张, 你可以的!”小刘在旁边轻轻碰了一下林听淮的胳膊,低声说道。


    林听淮深吸了一口气,压下骤然加速的心跳, 合上笔记本,站起身, 在众目睽睽之下, 步伐平稳地走向讲台站定。


    这是挑战, 更是机遇。


    调整好话筒高度后,她先是向提问的老专家和在场众人微微颔首致意,才开口回答老专家的问题。


    她的声音起初略紧,但很快就变得清晰平稳起来:


    “首先感谢这位老师的提问,关于早期世代选择压力的设置,我们做法是…”她的回答条理清晰,结合实际实验数据。


    解释了她们在苗期接种鉴定中,是如何设置梯度?如何结合田间的性状进行综合筛选?如何在早期世代引入对产量构建的初步测评?又是如何保持平衡等等。


    她的每一个回答都结合实例,将枯燥的操作流程讲得生动具体,逻辑严密。


    台下, 那些原本还带着审视和怀疑的目光,渐渐变得专注, 眼神中流露出了思索和认可。


    那位提问的老专家更是边听边微微点头, 郑研究员在台下严肃的脸上,嘴角微微上翘,露出了满意的神情。


    那位老专家收获了自己想要的内容后,又有两位专家就细节方面提出了问题, 对此,林听淮均从容作答,一方面肯定了对方观点的合理之处, 另一方面又清晰阐述着自己的依据和考量。


    当她结束补充走下台时,会场里响起了不算热烈但足够真诚的掌声,这掌声意味着…她的专业能力得到了专家学者的初步认可,林听淮这个名字和她代表的桥梁材料新思路正式进入全国同行们的视野。


    回到座位,小刘对着林听淮竖起了大拇指,眼神中充满着认可和敬佩。


    吴师傅笑眯眯地点点头:“表现得真不错,小林!”


    林听淮这时才悄悄松开了自己不知何时握紧的拳头,手心有些汗湿,心中充满初战告捷的踏实感和隐隐的兴奋。


    ……


    林听淮在分论坛上的沉着表现,只是如同池塘里掉落一颗小石子般,泛起轻微涟漪,但也确实让一些有心人注意到这个来自双省、思路清晰且项目实战经验丰富的年轻女研究人员。


    “各位学者,刚才的交流议程已顺利完成。现在进入茶歇时间,我们准备了一些饮品和点心,请大家移步休息区稍作休息,自由交流。”


    会议首日的分论坛交流会议顺利结束,分论坛的专家学者们三三两两地走入了会议主办方早已准备好的大休息室内。


    休息室内,大家纷纷聚集在一起相互交换着联系方式,交流着刚才报告中的细节,或者聊一些行业内的轶事。


    这种时刻,小刘自然而然地成了他们小团体里面的外交官,熟络地与邻近省份的代表寒暄。抓准时机介绍着吴师傅和郑研究员,也会特意带上林听淮。


    “这是我们院今年破格提拔的研究员,林听淮同志,刚才台上补充发言的是她,主要专攻桥梁材料抗病育种新方法。”


    林听淮也落落大方地与前来交谈的同行们打招呼,认真倾听,适时提问,毕竟她此次来交流会议的重点就是学习和了解一些新知识、新方法。


    她向西北干旱区的专家请教抗旱种质的田间鉴定方法,向东北同行了解春小麦抗寒育种经验,还询问了地方特色种质资源的性状、表现和利用潜力。


    她问的问题都很在点子上,既能显示出她扎实的理论实践基础,又能表达出对新知识的渴望,让被问到的专家学者都很乐意多聊几句。


    就在首日的茶歇接近尾声时,一位戴眼镜、气质儒雅,约莫五十多岁的中年学者,主动走了过来。


    “林听淮同志,您好。”他微笑地伸出手。


    “我是国家农研院种质资源研究所的方黎明,刚才听了你对桥梁材料筛选和早期选择的介绍很受启发,尤其是关于平衡抗病与农业性状的那部分,思路很清晰。”


    “方老师,您好。您过奖了,我们也只是做了一些初步的探索。”林听淮连忙握手问好。


    郑研究员也认出了方黎明的身份,他可是国内种质资源研究领域的知名专家,郑研究员连忙上前寒暄。


    方黎明摆了手,直接切入正题:“我们研究所近期牵头整理和评估一批从国际渠道新引进的,具有潜在抗病和抗逆基因的小麦种质资源,数量不少,性状多样,评估工作需要大量细致的工作和创新的思路。


    我看你对材料特性很敏感,评价体系也有自己想法。不知道会议后,你有没有兴趣来我们研究所交流几天,参与这批新资源的初步评估?食宿和往返路费我们负责。结束后也能为你现在研究,提供更多元的材料基础。”


    这突如其来的邀请,让林听淮心头一震。


    国家级的农研院?种质资源所?接触最新引进的国际种质资源???她…她是在做梦吗?这简直就是做梦都想不到的好机会!


    郑研究员和小刘闻言也面露惊讶,随即便转为欣喜。这无疑是对林听淮能力的极大肯定,也是省农研院的荣誉。


    林听淮偷摸掐了自己一把,让自己从激动中迅速镇定下来,她并没有立即答应,而是谨慎谦逊地回答道:


    “非常非常感谢方老师的邀请和信任!这对我来说真的是非常宝贵的一次学习机会,不过…我需要向院领导和导师秦怀远教授汇报一下,听从组织安排。”


    “应该的,会议还有两天,你们交流考虑一下,考虑好了可以随时来找我,这是我的联系方式和临时住址。”方黎明理解地点了点头,递给了林听淮一张写着地址和电话的纸条。


    方黎明教授的邀请像风一般,很快在他们参加会议的专家学者们中传开了,尤其是那些尚还年轻来见世面的研究员们,更是对此尤为关注。


    林听淮顿时成了第一天会议的小焦点,有羡慕的,有道贺的,也有好奇攀谈的。


    吴师傅听说后更是笑得合不拢嘴:“小林,你这次真是要出息了!”


    郑研究员虽然表情依旧严肃,但私底下对小刘说:“小刘,你今天回去就打电话给张院长和秦教授吧,好好汇报,这是大好事,大家都会支持。”


    …第一天的会议就这样在傍晚接近尾声,林听淮等人随着人流走出这庄重的礼堂。


    秋日傍晚的空气凛冽,他们刚下台阶,就看到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路边,与周围朴素的环境格格不入,车旁站着三个人。


    一位是昨天见过的铁路民警,另外两位是一对中年夫妇,男的约五十岁左右,穿着剪裁得体的灰色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容严肃,眼神锐利,自带一股久居上位的沉稳气度。


    女的看起来年轻,穿着质地精良的外套,颈间系着丝巾,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他们身边并没有孩子。


    民警同志看到林听淮出来,立刻上前低声对那对夫妇说了句什么,引导他们走了过来。


    “林听淮同志,这位是陈局长,这位是陈局长的爱人,孩子的父母工作特殊,暂时不便直接出面,便委托了陈局长夫妇来向你表达感谢。”


    他介绍时,语气中明显带着对陈局长的尊敬。陈局长微微颔首,目光落在林听淮身上时,带着隐约审视的意味,像是在评估眼前这个女同志的分量。


    “林听淮同志你好,我是陈念国,昨天的事情多亏了你的机警果断,孩子才能平安无事。我代表孩子家长向你表示衷心感谢。”他的话滴水不漏,语气中也听不出太多温度,更像是一种程式化的指令。


    陈局长的爱人也在旁边微微点头,嘴角扯出礼貌弧度:“小林同志,真是谢谢你了。孩子受了惊吓,需要静养,所以没带他过来。”


    郑研究员、小刘和吴师傅这时也走了过来,觉察到了气氛的不同寻常,小刘立刻反应过来,这位陈局长的职位恐怕不低。


    “陈局长、陈夫人,你们太客气了,当时情况紧急,任何人看到都会想办法救援的,孩子平安就好,这是最重要的。”林听淮平静地说着。


    陈局长闻言又上下打量了她一下,似乎对她平静、得体的回答有些意外,他点了点头,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个信封递了出来。


    “这是一点小心意,请你务必收下。你是在哪个单位工作?以后有需要帮忙的地方,也可以随时联系我。”信封看起来不薄。


    林听淮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她并没有接过信封,而是双手接过名片看了一眼,然后抬起眼,目光清澈地看着他们:


    “陈局长,谢谢您的好意,信封我就不收了,救孩子也不是为了这个,帮助孩子是应该的,不需要任何回报。”


    说完她就将名片放在了口袋里,动作自然,没有表现出任何受宠若惊或巴结的意思。


    陈局长脸上的肌肉似乎动了一下,眼神幽深。


    “林听淮同志的觉悟很高,听说你在省里农研院工作,农业是基础,好好干。”


    他的爱人见林听淮并没有收下信封,忙从手提包里拿出一个精致的小盒子,里面似乎是一支钢笔。


    “小林同志,这个…”


    “真的不用了,陈局长、陈夫人,孩子没事就是对我最好的感谢,你们的心意我收到了。”林听淮温和而坚定地打断了陈夫人后续的话。


    场面一时间有些冷,民警同志也在一旁也尴尬地搓了搓手。


    郑研究员适时上前半步对陈局长点了点头:“陈局长,小林同志是我们院的优秀科研骨干,一向正直热心,孩子没事就好,还麻烦你们特意跑过来一趟。”


    陈局长嗯了一声,目光在郑研究员和林听淮之间扫了扫,“那就不打扰了,再次感谢你们。”说完,他便对民警点了点头,带着夫人转身走向那辆黑色轿车,司机已恭敬地拉开车门。


    车子无声地滑入暮色中的车流中,很快消失。


    “呃…陈局长,陈局长…他们就是这个风格,林同志你别介意,感谢都是真诚的,就是方式可能不太一样。孩子的事儿,真是多亏你了。”


    民警松了口气,对林听淮他们抱歉地笑了笑。


    “我明白,没事。孩子好好的就行。”林听淮回道。


    小刘低声嘀咕:“好大的架子。”


    “唉,跟咱们就不是一路人。”吴师傅也咂咂嘴。


    “走吧,回去还得整理今天的笔记。”林听淮将那枚质地精良的名片从兜里拿出来,随手放进了笔记本的夹层里。


    这张名片或许永远都不会用到…


    第35章


    会议的第二天, 更深层次的交流讨论环节也逐渐开始。林听淮参加的分论坛,气氛也比第一天更加活跃,更加具有交锋性。


    台上, 一位看起来刚工作没几年的年轻研究员小王,正介绍着他们课题组新发现的, 可能与抗旱相关的根系形态指标, 语气中带着初出茅庐的兴奋。


    就在台上小王正讲到兴头上, 脸颊还带着一丝激动红晕的时,他的目光扫到了前排靠右位置那只举起的手…当看清举手的人是谁时,他脸上的血色瞬间如潮水般迅速退去,脸色变得惨白,喉咙上下滚动。


    会场里原本还算轻松的气氛瞬间凝滞了一瞬,不少了解他风格的专家学者都暗自摇头,交换了一个无奈的眼神。


    小王原本流畅的发言被突然掐断,他停顿了足足两秒钟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但声音已带上无法控制的微颤。


    “周…周老师,您…您请提问。”


    看着脸色瞬间惨白如纸的年轻研究院, 周研究员享受得慢条斯理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 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如刀, 直射向台上的年轻人。


    “小王同志是吧,你这个可能与抗旱相关的指标听起来很新颖,但我听了半天,有几个基本问题没听明白?”他语气刻意放慢, 每个字都像小锤子一般敲在小王心里。


    “首先,你用来做对照的材料,其本身的抗旱性分级标准是什么?提到的轻度抗旱胁迫下, 指标差异最显著,轻度如何定量定义?土壤含水量吗?


    还有就是最关键的一点是,你通篇都在讲相关、可能,相关、似乎相关,我们做科学研究的讲究的是因果关系,是有扎实的证据链去逼近因果。


    你这种浮于表面的相关推测对实际育种有什么指导意义?年轻人做科研不能只追求新和快,更要实和深,你这样搞怎么行?”


    一连串问题,逻辑严密,直指要害,而且措辞毫不留情,几乎是当着全场同行的面,将这位年轻研究员的工作批得体无完肤,质疑其严谨性甚至动机。


    小王研究员站在台上,面红耳赤,额头冒汗,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一句话来,他完全被这阵势吓住,窘迫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会场里一片寂静,弥漫着尴尬的氛围。最后还是小王的师傅,一位头发花白的老教授赶紧站起来打圆场,接过话头,替学生解释和补救了几句,才勉强应付过去。


    但小王研究员下台时,还是整个人都蔫了下来,显然受到了不小的打击。


    目睹了全程的吴师傅赶紧凑近林听淮,压低声音说道:


    “看见没,就那个戴眼镜,脸拉的老长的专家,姓周,外号‘周剃刀’,简直就是出了名的难缠,专爱挑刺儿,尤其爱找年轻人的茬,仗着自己资历老,嘴皮子利索,总把人问得下不来台,好像这样才显得他水平高,但真碰上大佬他又不怎么吭声了,小林啊,你可千万得留神,万一他盯上你,说话得仔细着点。”


    小刘也一脸严肃地悄声补充道,“吴师傅说得对,这位周研究员简直就是出了名的学术杠精,是很多年轻研究员的噩梦,不过…他有时候挑的刺儿确实在点子上,就是说话实在太难听了。


    小林同志,万一他问到你,你千万要沉住气,就事论事,别被他带偏节奏,也别硬顶着。”


    林听淮认真听着,目光再次投向那个已重新坐下恢复半眯眼的周研究员,心中了然。学术争论本是常事,但这种带着强烈个人风格的,近乎打击式质疑,确实需要警惕。


    ……


    下午分论坛的议题,又转回了抗病性材料的创新利用方向。在资深专家系统梳理了传统回交育种的利弊后,主持人鼓励道:


    “今天会场里有不少优秀年轻面孔,希望年轻同志踊跃发言,谈谈新想法、新思路,不怕不成熟,重在交流与碰撞。”


    话音刚落,前排那个令人下意识紧张的身影几乎没间隔地再次举起了手,他甚至没等主持人点名,就直接开口,声音不高但穿透力极强,目光如探照灯般精准地越过数排座位,牢牢锁定了后排,正低头记录关键点的林听淮身上。


    “主持人既然鼓励年轻人发言,那我就想听听,昨天表现不俗的林听淮同志,对她桥梁材料的高见。


    传统回交我们听多了,局限也清楚。小林同志,你站起来说说,你那听起来挺巧的法子,到底是怎么个巧法?它又凭什么能绕过传统回交里,那令人头疼的连锁累赘和进度缓慢的问题?不会是…理论上画了个漂亮的饼,实际上根本烤不熟吧。”


    他这番提问比上午针对小王研究员时更加直白犀利,甚至带着明显的挑衅意味,显然是听说了林听淮昨天风头正盛,心里那股教训一下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的劲儿又上来了。


    他特意挑了这个她不好推脱的时机发难,听到周研究员这犀利的问题后,会场里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林听淮,有同情,有好奇,也有等着这位风头人物如何应对周剃刀的审视。


    小刘在旁边暗叫不好,吴师傅也皱紧了眉头。


    被点名的林听淮握着笔的手微微一紧,随后松开。她合上笔记本,抬头迎向周研究员审视的目光,脸上没有预料中的慌乱和窘迫,反而沉静淡然。


    “谢谢周老师的提问,也谢谢主持人给年轻人机会。”


    她站起身,走向会场侧前方的发言区域站定,她没有急于反驳或辩解,而是先对周研究员微微颔首。


    “周老师的问题非常关键,直接指向了我们思路面临的核心挑战和质疑,这是我们一直在思索和试图用实际工作去回答的问题。


    关于如何绕开或者说缓解传统回交的难题,我们并不认为自己找到了完美捷径。桥梁材料的思路更像是尝试增加一种缓冲层。


    您提到的连锁累赘正是我们筛选桥梁材料时极力避免的。我们不仅关注目标抗性,还通过系谱分析和多点实验,优先选择遗传背景清晰、已知不良性状连锁少且综合性状均衡的材料,作为候选桥梁。


    这一步的严格筛选,在源头降低了引入新问题的风险。


    至于进度,初期工作量确实不小,筛选桥梁本身也需要时间和数据支撑。这只是理论上的效率优化设想,最终还需要靠时间和育种周期去验证。”


    她的回答逻辑清晰,既有理论框架,又紧密结合实际,还坦然地承认了设想的不确定性。


    最后,她看向周研究员,语气诚恳地说道:“周老师质疑饼是否能烤熟,我们完全理解。任何思路在未经充分实践检验前都是假设,我们目前也只是处于初级阶段,后续结果如何还需更多的考验。


    我们非常希望听到您这样的前辈,从不同角度提出批评和建议,帮助我们少走弯路,把饼做大做实。”


    林听淮的回答清晰地阐述了自己的思路和工作基础,又巧妙化解了对方的尖锐指责,全程没一丝火药味,却隐隐接住了所有刁钻提问。


    周研究员坐在那里,原本准备的后续追击问题,像是打在了柔软的棉花上一般。他脸上惯常的讥诮神色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掩饰不住的惊讶和审视。


    他显然没料到,这个看起来文静甚至有书卷气的年轻女同志,不仅没被他的气势吓住,反而如此沉稳、有条理、有分寸地应对。


    他盯着林听淮看了几秒,镜片后目光闪烁了几下,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然后移开了视线,重新靠回了椅背,恢复了那副半眯眼的神态。但这默默地点头和不再纠缠本身就已经是一种认可。


    会场上安静的一瞬,随即便响起了比昨天更真诚也更加热烈的掌声。这掌声里既是给林听淮精彩应答的鼓励,又隐含着对周研究员踢到铁板的微妙反应。


    “太棒了听淮,回答简直是滴水不漏!”小刘长长地舒了口气,低声地赞叹。


    …茶歇时间,人流涌动,气氛松弛。林听淮正与小刘、吴师傅等人站在窗边吃点心,讨论刚才几个汇报的细节。


    一个略显急促的身影慢慢挪了过来,是上午被周研究员当众踢下台的年轻研究员小王。他手里端着茶杯,脸上残留着上午的窘迫痕迹,但看向林听淮的眼神却充满着毫不掩饰的钦佩和激动。


    “您…您好。”小王走到近前,有些紧张地开口。


    “我是上午做报告的小王,王明远,从西南农学院来的。”


    林听淮听到声音转过身来,温和地笑了笑:“王同志您好,你上午的报告很有启发性。”


    “没没有,我还差得远呢。”王明远连忙摆手,脸更红了,但眼睛却发亮地看着林听淮,语气急切而真诚。


    “林同志,我刚才听了你回答周老师的问题,你真是太厉害了!回答得那么冷静,条理那么清晰!那些关于筛选桥梁的标准和缓冲思路,我听了特别有共鸣!”说完,小王的情绪又有些低落。


    “我的根系指标可能确实像周老师说的,太浮于表面了,没有往深处挖掘就提前庆祝,下台后我导师也说我考虑不周,让我多跟有实操经验的同志学习。


    林同志,我觉得你就是这样的,不仅理论基础深,还特别接地气!知道实际会遇到麻烦,怎么平衡。我真的特别佩服你。”


    小王夸赞得情真意切,甚至有些语无伦次。显然,上午被打击得不轻,而林听淮下午的表现,恰好给他树立了一个如何正确应对严苛质疑并展现专业素养的完美榜样。


    “林同志,我真的……受益匪浅!”小王激动地说着,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一拍脑袋——


    作者有话说:小王:偶像[星星眼]


    第36章


    “对了, 我师傅刚才还在念叨着想和你交流交流,他老人家在干旱研究方面特别有经验,做了几十年了, 说不定对筛选桥梁材料考虑抗旱性状有所帮助,你…你方便吗?我引你过去。”


    意外之喜!


    林听淮正想着了解更多非生物胁迫改良的经验呢, 这或许能拓宽她对桥梁材料综合性状要求的思路。


    “当然方便, 那太好了!麻烦王同志引荐。”林听淮欣然应允。


    小王闻言立即高兴起来, 领着林听淮穿过三两交谈的人群,来到茶歇区的另一角。


    那里,一位头发花白、面容慈和但眼睛清亮的老教授正端着茶杯与人轻声交流着。这正是上午为小王解围的那位研究员。


    “师傅,这位就是双省农研院的林听淮同志。林同志,这位就是我的老师李运生,李教授。”


    李教授转过身来,脸上露出一贯温和的笑容,目光落在林听淮身上,带着欣赏和好奇。


    “小林同志,你好, 刚才你在台上的应对,我和几位老伙计都看到了, 沉稳大气, 言之有物,在你这个年纪…太难得了。”


    “李教授您过奖了,我只是实话实说。”


    “听明远说你对植株抗旱指标的实际应用和深入验证也有兴趣,明远这孩子啊, 想法是有的,就是性子急了点儿,基础工作没做实, 就急着说出来,让周研究员抓了把柄,也算是有个教训。”


    林教授话锋一转,谈到自己的专业领域,眼神也变得专注。


    “不过,根系特征与抗旱性的关系确实值得深挖,植株的抗旱性单靠某个指标衡量远远不够,得结合根系活力和地上部分的光合作用分配联动来看…”


    李教授侃侃而谈,将自己几十年的积累和经验深入浅出分享给林听淮。


    林听淮听得极为认真,这,正是她来此次交流会议渴望了解的。


    “李教授,那在您看来,如果筛选像桥梁这样的,多抗综合性状材料时,除了关注其地上部分的抗病性,是否还需要将根系隐藏的抗旱生理潜力纳入考核标准呢?


    或者说,有没有一些相对简便的措施,可以在育种早期世代间接筛选出来。”


    李教授眼睛一亮:“问得好!这正是我们目前尝试与育种结合的新方向。


    按理来说精细的生理测定在早期大量群体中并不现实,但一些间接指标,比如控水的存活率、萎蔫速度,甚至是特定发育时期根系的简易活性测试,确实可以作为辅助筛选手段,尤其是对于意在适应广适性的桥梁材料来说。”


    两人越聊越深入,从抗旱生理到抗旱机制可能的协同效应,再到早期筛选的实用技巧,李教授几乎毫无保留,林听淮虚心求教,小王也听得入神,不时记下要点。


    思想的对撞太精彩,让人一时间忘记时间的流逝。临别前,李教授主动写下了联系地址,对林听淮说:


    “小林同志,你在育种上的思路很活,又能脚踏实地。以后材料抗逆性综合评价方面的想法和问题,随时可以和我写信交流。我们搞农业的,闭门造车可不行,就要多交流多碰撞。”


    “太感谢您了,李教授!您的指点让我豁然开朗。”


    小王也在旁边高兴地说:“林同志,以后我也得向你多学习,把工作做得扎实。”


    很快…交流会终于来到了万众瞩目的实地种质资源展览参观环节。展览参观地点设在了国家农科院下属的大型种质资源库相邻的展览厅。


    种质资源是育种的源头,是应对未来未知挑战的战略储备,能亲眼看到甚至是亲手触摸到全国乃至世界的遗传多样性种子是此行最具吸引力的环节之一。


    展览馆整体宽敞明亮,挑高的穹顶,自然光线与柔和人工光源完美结合,数十个设计简洁但功能分明的展台如同棋盘上的棋子,错落有致分布着。


    每个展台顶部都有醒目的标识牌,标识种质的所属单位和资源类别,国家种质库核心收藏、国际引进优质资源、黄淮海抗旱耐盐碱资源、西南山地特色种质、长江中下游抗赤霉病资源…仅仅是这些标题,就已勾勒出一幅生态育种的宏大画卷。


    当林听淮随着人流走进宽敞明亮的展厅时,尽管她早有心理准备,也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住了,随着人流缓缓移动,目光所及,尽是井然有序地陈列。


    成千上万个大小一致、晶莹剔透的玻璃种子瓶在灯光下反射温润的光泽,瓶中的麦粒形态各异,有的饱满如珠,有的细长如梭,有的颜色金黄…


    它们被分门别类安放在铺着深色丝绒的展架上,旁边是印制精良的说明卡片,上面密密麻麻、条理清晰地记录着材料的原产地、主要特征等等。


    每一行字都对应着田间无数次汗水和数年选育的心血。


    除了常规陈列,一些重要类群还设置了专题展区,不仅展示了不同生理小种的材料,还用对比鲜明的照片,呈现了感病与抗病植株在田间的天壤之别。


    林听淮看得极其缓慢,也极其仔细,她不仅用眼睛看,更用心去记录。


    郑研究员早已与几位相熟的外省专家凑在一起,对着几份抗原材料低声讨论得热烈。


    吴师傅则负责对各地栽培的品种穗形看得津津有味,不时地和旁边同样来自基层的老技术员交流几句土法选种的经验。


    空气里充满了低沉兴奋的嗡嗡声,不同口音的交流,恍然大悟地轻叹,发现宝贝时的压抑的惊呼,翻阅纸质资料的沙沙声交织在展览大厅中。


    在林听淮流连于国家农科院种子资源所规模最大、分类最细致的核心展台前时,她的注意力已经完全被一个独立精心保护的展示单元吸引了,里面只放了五份种子样本。


    但旁边的说明却格外详细,不仅列出了已知的抗病抗逆性状,还附有初步的分子标记,检测结果指向几个可能与广谱抗性和特殊抗逆性相关的潜在基因位点,这…不就是她正渴求的前沿资源信息吗?


    她几乎要趴到玻璃罩上,试图看清那些微小的细节,大脑飞速运转着,将这些潜在基因位点与已知桥梁材料性状进行虚拟关联。


    “对这几份材料特别感兴趣?”一个温和而熟悉的声音在她身侧响起,语气带着笑意。


    林听淮闻言直起身,转头看到是方黎明研究员,他今天穿着半旧的浅灰色夹克,戴着眼镜,手里拿着笔记本,看起来更像是一位随时记录的一线科研人员。


    “方老师,这些材料的性状描述和分子标记信息太有价值了。忍不住多看了一会儿。”林听淮连忙问好,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能吸引你驻足,说明我们的筛选和展示方向没错。”方黎明走近一步,也看向那几份材料,如同介绍自己珍藏的孩子一般。


    “这五份材料是从最近一批国际引进的材料中,经过初步表现鉴定筛选出的明星候选,你注意到标记位点X了吗?”他指着其中一份说明。


    “这份标注可能与水分利用效率有关。”林听淮思索了一会儿回答道。


    “但这个关联在本地抗旱鉴定圈里不够稳定,可能是基因背景差异,也可能是环境作用,所以它现在还躺在这里,等待更系统的评价,也等待像你这样有想法的育种家思考如何驾驭。


    你昨天提到的桥梁材料筛选要注重综合性状均衡和缓冲。如果你想利用带有X标记但其他农艺性状平平的材料,会怎么设计缓冲策略?假设你手头有一个高产但不太抗旱的优良品系。”


    这个问题比昨天在会场时更加具体,更具挑战性。


    林听淮凝神思索,展厅的喧嚣褪去,她的眼中只剩下几粒种子和想象中的杂交族谱。


    片刻后,她缓缓开口:“如果是我,可能不会直接用它作为主桥梁,因为关键标记伴随位置不良连锁过多,直接使用风险太高,或许…我会考虑曲线救国。


    先用这份材料与综合性状优良、适应性更广的中间材料进行杂交,这样设置好两道缓冲滤网,或许就能提高成功率和最终品系的综合表现。”


    方黎明静静地听着,镜片后的眼睛越来越亮,林听淮的回答没有追求一步到位的捷径,而是体现了一种基于对遗传复杂性深刻理解的步步为营的务实策略。


    “精彩!太精彩了。两道缓冲滤网的比喻非常贴切,思路清晰,这不仅是育种技巧,更是对资源利用风险的清醒认识。小林同志,你对材料、遗传背景和育种路径的思考深度远超我的预期。”


    他的赞赏让林听淮微微脸红,忙道:“这只是基于有限经验的理论推演,具体效果还得看实践理论指导。”


    “清晰的思路也是成功的一半。怎么样?会后务必来我们所里。这批新引进的材料,还有库里许多沉睡的、形状独特但难以直接利用的资源,都需要像你这样懂得缓冲和设计的眼睛去重新审视、挖掘价值。”他真诚地对林听淮再次邀请。


    “方老师,我已经和院里汇报过了,领导非常支持我来学习,只要您方便,我一定准时到!”


    “太好了!”方黎明笑容舒展,立即从夹克口袋掏出一张便纸,快速写下时间和详细地址递给林听淮。


    “这是具体安排,下午我们参观种质库的低温保存区和活力监测实验室,我会重点介绍新资源的入库流程和前期鉴定数据,你可以特别留意一下,有问题随时来问我。”——


    作者有话说:方老师:挖墙脚大成功[撒花]


    第37章


    全国小麦种质资源交流与协作研讨会最后一天下午, 议程相对轻松,主要是各组总结汇报、自由交流以及颁发参会证书环节。


    林听淮所在的分论坛,气氛也从前两日的激烈交锋, 转向了更为务实的讨论。大家相互交换着联系方式,约定日后互通资料, 甚至初步探讨了跨区域合作的可能性。


    林听淮也收获颇丰, 笔记本上记满了新知识、新思路和潜在的材料线索, 口袋里装着厚厚一叠同行留下的联系纸条。


    更重要的是,那封…来自国家农研院种质资源研究所的邀请信,如同一颗定心丸,让她对后续研究方向充满期待。


    闭幕式在下午三点结束,主持人宣布会议圆满成功时,会场里响起了长久而热烈的掌声,这既是对过去几天密集思想碰撞的致意,也是对各自归程后即将展开新工作的期盼。


    散会后,代表们陆续离开,郑研究员、吴师傅和小刘回到招待所开始收拾行李, 准备乘坐明天一早的火车返回省城,小刘已经麻利地订好了车票, 开始规划回去的汇报材料。


    林听淮站在招待所的房间里, 看着窗外首都傍晚的天空,一片湛蓝正渐渐染上暮色。


    她的行李已经收拾妥当,但心却悬在半空中,落在那个地图上的小点——平城。


    这几天她刻意将回家的念头压在心底, 全身心地投入到会议当中。


    然而,当一切喧嚣退去,任务暂时告一段落, 那个…沉甸甸的选择无可避免地再次浮上水面,变得格外清晰。


    回…还是不回?


    不回的理由似乎能找出很多,但是…回的念头又像藤蔓一样缠绕着他。


    毕竟是她占据了人家女儿的身体,享受到了新的人生机遇,却连报个平安、见上一面都吝啬,于情于理似乎都说不过去。


    哪怕…只看一眼,让他们知道林听淮还活着,并且活得很好,也算是一种最基本的交代,更是对自己的一次交代。


    思绪如同乱麻般千头万绪,她在房间里来回踱步,手指无意识地划过为家里准备的那包礼物,这些东西都无声地提醒着她最初的打算。


    最终,当暮色完全笼罩城市,华灯初上时,林听淮深吸了一口气,做出了决定。


    下定决心后,林听淮反而平静了下来。她走出房间,找到正在核对车票的小刘和讨论会议收获的郑研究员、吴师傅。


    “吴师傅、郑老师、小刘干事,我有件事想跟你们说一下。我家在平城,这次正好路过,所以…我想趁这个机会回家去看看。明天的车…我就不一起了。”


    三人闻言愣了一下,小刘最先反应过来:


    “回家?平城?哦哦对,我记得就在我们回程的线路上。小林同志,你要回家探亲?这可是好事啊,票我给你改签一下,要不我们晚几天回去等一下你?”


    “不用麻烦了,小刘干事。我好久没回去过了,可能有些事情要办,你们按原计划回去就好。


    我这边处理完家里的事,就直接从平城回去了,具体时间现在…还说不准,我会提前跟院里和秦教授联系的。”林听淮摇了摇头。


    郑研究员看着他,似乎想从她脸上看出些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探亲是人之常情,自己的话,路上注意些安全,随时保持联系,院里我们会说明情况。”


    吴师傅笑呵呵的说:“是该回去看看了,这么久,你爸妈肯定都想你了,替我们跟你家里人问个好。”


    “谢谢吴师傅。”林听淮心里微暖。


    小刘还是有些担心:“小林同志,你一个人可以吗?要不我们陪你去平城站再回去?”


    “真的不用了小刘干事,我能处理好,这几天辛苦你了。”林听淮微笑拒绝。


    见她主意已定,三人不再坚持,小刘帮她退了原定的车票,林听淮则和小刘一起去火车站,买了一张明天下午从北京开往平城的普通列车硬座票。


    拿到手,薄薄的一张纸却仿佛有千斤重。


    第二天清晨,送别了郑研究员一行人,林听淮独自背着行李,走在熙熙攘攘的首都站。


    初秋上午的阳光暖暖地洒在站前广场,却照不进她有些纷乱的心里。离发车还有一段时间,她不想太早进站,便沿着广场边缘缓缓走着,目光有些放空地看着匆匆的人们。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预演,即将在平城原主家里发生的种种场景,父母的样貌…家里的陈设…见面时的第一句话?每种想象都让她心口发紧,脚步也不自觉沉重起来。


    “听淮同志?”


    一个低沉而熟悉,带着一丝不确定的男性嗓音突然从侧后方传来。


    林听淮脚步一顿,茫然转过身,逆着光首先看到是一个高大挺拔,穿着笔挺军装的身影,帽檐下的面容被阳光勾勒出硬朗的轮廓。


    当她视线逐渐适应了光线后,看清那张脸时,不由微微一怔。


    苏承许,他怎么会在这里?


    苏承许显然也确认了是她,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快步走了过来,他敏锐地捕捉到了林听淮眉宇间那抹来不及完全掩饰的,与周围人格格不入的沉郁和彷徨。


    “真的是你?”苏承许在她面前站定,声音比在省城时少了一丝军人的冷硬,多了点他乡遇故知的温和。


    “没想到会在首都遇到苏大哥?”林听淮回过神来,连忙调整了下表情。


    “我这几天来首都开会,会议刚结束,你这是…?”


    “部队述职,路过首都,有些间隙。”苏承许言简意赅地解释着,目光再次落到了她的脸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


    “怎么了?看你脸色都不太好,遇到什么麻烦事了?”他的观察力向来精准,林听淮此刻的状态绝不仅仅是会议结束后的疲惫。


    被他直接而关切地一问,林听淮一直紧绷着强自镇定的心房,仿佛被戳开一个小口。


    她垂下眼眸,看着手中紧握的行李袋,沉默了几秒,再抬眼时,眼中带着一丝坦诚的无奈和迷茫:


    “会议很顺利,是我自己的事…我买了回平城的车票,就…我家那边。”


    苏承许立刻明白了,平城——林听淮的老家,但…回去探亲本是应该高兴的事儿,可她的神情却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要回家了,是好事啊,但你看上去…不太轻松?”苏承许声音放缓。


    林听淮扯了扯嘴角,露出了一丝苦笑。“嗯…可能是有点近乡情怯吧,离开挺久了,也不知道家里怎么样了,也不知道…该怎么去面对。”


    苏承许静静地听着,虽然没有追问细节,但大概也能猜到一些。


    一个年轻姑娘离家这么久,独自在双省下乡闯荡,都没听过来自家人的关切,如今回去,心理压力肯定不小。再加上她本身性格就沉稳要强,这种情感上的纠葛恐怕比常人更加严重。


    他想了想:“车票是几点的?有人接站吗?平城那边需不需要帮忙联系人?”


    林听淮摇了摇头:“下午的车,没人接,但不用联系,我自己就能行。”她很感激他的好意,但这件事终究只能她独自面对。


    苏承许点了点头,没有再坚持。


    他看了看手表和林听淮,忽然道:“离发车还有一段时间,这儿太吵了,我知道附近有个还算清静的茶馆,去坐坐,喝口热水,也好定定神。”


    “好,那就谢谢苏大哥了。”林听淮点了点头,轻声说道。


    苏承许自然地伸手接过了她手中略显沉重的行李袋。


    “走吧。”


    两人一前一后,离开了喧嚣的站前广场,林听淮跟着苏承许沉稳的步伐,走在首都街头,因为回家而纷乱忐忑的心情神奇地稍稍平复了一些。


    苏承许找的茶馆离车站不远,藏在一条相对安静的胡同里,门脸不大,里面却古朴雅致,这个时间点客人很少,他们随便选了个靠窗的偏僻角落坐下。


    苏承许要了一壶茉莉花茶,并细心地点了两碟清淡的茶点,热茶氤氲的香气在两人之间缓缓升起,稍稍驱散了林听淮心头的阴霾,但那份沉郁和眉宇间挥之不的凝重依然清晰可见。


    她小口地喝着茶,目光失焦地望着窗外胡同里的斑驳砖墙和偶尔走过的路人。良久,林听淮才整理好思绪,低声开口,语气中带着自嘲:


    “让苏大哥见笑了,其实也没什么大事,就是自己心里有点拧巴,明明是高兴的事…”


    “理解,久别归家,心情复杂是人之常情。尤其是离开家后,有了很大变化和成长,面对家人时会有一种…压力。”他顿了顿,选择了一个中性词。


    这个词恰好说中了林听淮的心事。她点了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摸着温热的茶杯,苏承许看了看她依旧紧绷的脸,脑中快速权衡了一下。


    一个念头在他心中成型,或许…有些唐突,但也是目前是最直接有效的帮助方式。


    他抬起眼,目光平静而认真地看着林听淮,用商议的语气开口道:“听淮同志,如果…如果你觉得一个人回去面对,压力太大的话,”他稍稍停顿,似乎在斟酌用词。


    “我可以陪你走一趟。”


    闻言,林听淮惊愕抬头,几乎以为是自己听错了,怔怔地看着苏承许。


    第38章


    午后的阳光透过车窗洒进车厢, 林听淮靠窗坐着,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风景,手无意识的攥紧。


    她身边坐着正在看报纸的苏承许, 军装一丝不苟,侧脸线条硬朗。


    “苏大哥, 真是麻烦你了。”林听淮再一次说道, 声音里带着歉疚和不安。


    苏承许放下报纸, 转头看她:“不麻烦,你帮了小玉那么多,这是我应该做的,况且…你一个人回去也不安全,确实需要有个人照应一下。”他的声音沉稳,带着军人特有的简洁。


    车厢微微摇晃,两人的肩膀偶尔触碰,林听淮能闻到苏承许身上的淡淡皂角清香和阳光的味道,这种气息陌生而又熟悉,让她莫名安心。


    这时, 列车员推着餐车从座位经过,苏承许站起身, 从行李架上取下军用水壶。


    “喝点热水, 听小玉写信说过,路上很可能吃不惯火车上的东西,所以我提前…”他从随身的挎包里拿出了两个油纸包。


    林听淮接过是还温热的馅饼和煮鸡蛋,心里一暖, 眼眶也有些发热。


    在这个陌生的时代,苏玉和周晓梅的关心,苏承许的陪伴都让她感受到了久违的温暖。


    “谢谢。”她轻声说, 低头小口吃着。


    苏承许看着她垂下的眉毛和微微颤动眼睑,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这个姑娘明明很紧张,却始终保持着从容,身上有超越年龄的沉稳,又在某些时刻流露出难得的脆弱。


    “到了平城,你有什么打算?”苏承许声音放轻了些。


    林听淮沉默片刻:“看看父母,报个平安,把带的礼物留下,应该不会待太久,院里…还有事需要我。”她没有具体说是什么事,苏承许也没有再继续追问。


    火车穿过隧道时,车厢内突然暗了下来。黑暗中,林听淮感觉到苏承许似乎朝她这边靠近了些,像是一种无声的保护。


    隧道很长很暗,他们的呼吸在狭小的空间里清晰可闻。


    “别怕。”苏承许突然说道,声音在黑暗中格外清晰。


    林听淮愣了愣,才意识到自己刚才不自觉屏住了呼吸。她轻轻吐出一口气:“我没事。”


    苏承许应了一声,没再说话。


    当光明重新涌入车厢时,林听淮发现,苏承许坐得离她近了一些,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一个礼貌但亲近的范围。


    她没有挪开,反而感到了莫名的安心。


    接下来的旅程,两人虽然对话不多,但气氛却很融洽,苏承许会在她看窗外发呆时,递过来洗好的水果,也会在她困倦时调整行李,让她靠的更舒服一些,会在过道拥挤时,用身体挡住拥挤的人群…这些细微的照顾无声且自然,让林听淮紧绷的神经慢慢放松下来。


    她开始和苏承许聊些农业研究话题,苏承许虽然不懂专业技术,但却总能从实际应用角度,提出很有见地的问题。


    “你们研究的新品种在北疆盐碱地也能种吗?”苏承许眼神认真的问道。


    “唉?”林听淮有些惊讶。


    “在北疆开荒时见过太多土地因盐碱化荒废,如果能改良一下,或许…能养活更多人。”他声音中带着惋惜。


    林听淮心中一震,她她还是第一次从这个角度想问题。


    她开始认真对苏承许讲解耐盐碱育种的基本原理,苏承许听得专注,偶尔提问也切中要害。


    思维对撞的时间总是过得飞快,当广播里响起“平城站到了”的播报时,林听淮才发现自己有些舍不得下车。


    “我先陪你到家,再去招待所。”苏承许站起身,利落地取下两人的行李。


    林听淮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拎着给家里准备的礼物袋,手心微微出汗。


    平城是个不大不小的城市,街道比省城窄,房屋也矮旧。


    林听淮凭着原主模糊的记忆,领着苏承许穿街转巷,越接近记忆中的地方,她的脚步就越缓慢。


    苏承许敏锐地察觉到她的变化,停下脚步认真看着她。


    “如果你现在改变主意,我们就直接去招待所,明天再来也行。”


    “迟早要面对的。”林听淮摇了摇头,勉强笑了笑。


    终于,她们停在了一栋灰砖砌成的筒子楼前,筒子楼墙体老旧,墙皮剥落,楼里堆满了杂物。


    林听淮站在楼门口,仰头望着二楼那扇窗户,心脏剧烈跳动。


    “要我陪你去吗?”苏承许问。


    林听淮想了想:“不用了苏大哥,你先回招待所吧,如果…如果我很久没消息,你再来找我。就你是农研院的同事,路过平城来看看我。”


    苏承许点了点头:“好,那我就在招待所等你,别勉强自己。”


    林听淮感激地看了他一眼,转身走进昏暗的楼道。终于站在那扇熟悉的门前,林听淮举起手,却迟迟敲不下去。


    门内传来模糊的说话声和锅碗瓢盆的碰撞声,是家的声音,却让她感到无比陌生,深呼吸一口气,她轻轻敲了敲门。


    “谁呀?”一个中年妇女的声音从门内传来,伴随着拖鞋踢嗒的脚步声,门开了。


    一个穿着褪色碎花衬衫、围着围裙的中年妇女站在门口,手里拿着锅铲。她看起来五十岁上下,面容憔悴,眼角有着深深的皱纹。


    看到林听淮的瞬间,她愣住了,眼睛瞪得老大,嘴巴微微张开。妇女上下打量着林听淮,林听淮还是穿着苏玉那件深红色的灯笼外套,里面是整洁的白衬衣,黑色裤子笔挺,鞋子干净。


    她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色红润健康,和记忆里那个瘦弱蜡黄,总是穿着补丁衣服的林听淮判若两人。


    “妈,是我听淮。”林听淮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很平静。


    林母手中的锅铲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她后退半步,像是见到不可思议的事情一般:“听淮,你…你怎么回来了?你不是在乡下?”她的声音颤抖,眼中满是震惊和难以置信。


    “谁呀?锅都要糊了。”屋里传来男人的声音。


    一个同样穿着工装、头发花白的中年男人走出来,他看到林听淮也愣住了,好半天才迟疑地问:“听淮?”


    林听淮点了点头,林父林母面面相觑,一时间不知该说些什么,他们显然没料到女儿会突然回来,更没料到她会是以一副精神焕发,穿着体面衣服的模样回来。


    “快…快进来。”林母终于反应了过来,弯腰捡起锅铲让开门口。


    屋子不大,大约三十平米隔成三间,外间兼做客厅和餐厅,家具简陋但整洁,桌上摆着简单的一菜一汤,他们正准备吃晚饭。


    林听淮走进这个陌生又熟悉的家里,心中五味杂陈,原主的记忆碎片瞬间涌上脑海,在小屋里度过的童年时光,贫穷但温暖,离家下乡时的眼泪和父母送别时复杂的眼神。


    “你怎么突然回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林父坐下,点燃一支烟,语气里听不出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你这孩子在外面过得还挺好,怎么穿得这么好?这衣服…”林母一直盯着林听淮看,眼神复杂,她伸手想摸一摸林听淮的外套料子。


    林听淮不着痕迹地避开,将手里的礼物袋放在桌上。“爸,妈,我这次来首都开会,顺路回来看看,这些是我给你们带的礼物。”


    她从袋子里拿出羊毛围巾、手套和点心,礼物的质感明显超出这个家的消费水平,林父林母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但又很快掩饰了过去。


    “开什么会?”林父敏锐地抓住重点,烟停在半空中。


    这时,门又被推开了,进来的是两个人,走在前面的是一个二十七八岁的青年,穿着沾满油污的工装,脸上带着疲惫和不耐烦。后面跟着个年纪更小的青年,和林听淮有几分相似,但更瘦削,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衣服。


    “吵什么呢?老远就听到…”青年的话戛然而止。他看到了林听淮,眼睛瞬间瞪圆。“听淮???”


    “大哥,二哥。”林听淮根据原主的记忆认出了两人。


    林家大儿子林听胜在机械厂当学徒,二儿子林听雨在纺织厂做工,两人都是普通工人,收入微薄,因为都到了该结婚的年纪,一家人生活拮据。


    “你怎么回来了?”林听雨惊讶地问,他上下打量着妹妹。


    一家几口围着林听淮,目光各异。林母已经拆开了点心包装,拿起一块闻了闻,小声对林父说:“是老字号的。”


    林听胜则盯着林听淮身上的衣服,眼神逐渐复杂起来:“听淮,你在外面做什么?这衣服不便宜吧?”


    林听淮在几双眼睛的注视下,尽量平静的回答:“我现在在省农业科学院工作,这次来首都参加全国性学术会议,正好回来的时候路过,顺路回来看看。”


    “农研院?”林父的烟掉在桌上。“你不是在乡下下乡吗?怎么能随便走呢,还进了农研院?”


    “农研院是什么地方?那是搞科研的,你一个高中都没念完的丫头片子,怎么能进去?”林听胜的声音骤然提高,带着明显的怀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嫉妒。


    “全国性会议,你去首都开会了?”林听雨则抓住了另一个重点。


    “是的,我们省农研院的研究成果要在全国会议上做汇报,就派我来了。”林听淮点了点头,屋子里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林父林母对视一眼,眼神交流着复杂的信息。


    林听胜脸色变幻,拳头不自觉握紧,林听雨呆呆地看着妹妹,像是第一次认识她一般。


    “你具体是做什么工作?”林父终于开口,声音干涩。


    “我是研究员,主要做小麦抗病育种工作。”林听淮简洁地回答。


    “研究员?那是什么级别?工资多少?”林听盛的声音尖锐起来,问题很直接,甚至有些无礼。


    但林听淮还是回答了:“相当于干部编制吧,工资加补贴一个月八十多块。”


    “八十多块?”林母惊呼出声,手中的点心差点掉在地上。


    林父在机械厂干了二三十年,现在一个月才五十二块,林听胜当学徒工一个月才十八块,林听雨在纺织厂三班倒,一个月也才二十块出头…


    八十多块,在这个家里简直就是天文数字。


    林听胜的脸一下子涨红,他累死累活的在车间当学徒工,被师傅呼来喝去,一个月才拿十八块,还要上交十块给家里。


    他妹妹,一个小丫头片子,居然在省城坐办公室,一个月拿八十多块,这不公平!


    林父林母再次对视一眼,眼神里多了些别的东西。


    当天晚上,林家做了比平时更加丰盛的饭菜,林母把林听淮带来的点心也摆在了桌子上,还特意煎了鸡蛋,饭桌上气氛很融洽。


    “听淮,你在外面吃了不少苦吧?看你都瘦了。”林母自然的给女儿夹着菜,语气心疼。


    林听淮看着碗里堆成小山的菜,心里却一片冰凉。原主的记忆告诉她,在这个家里,肉和蛋通常都是给林听胜和林听雨吃的,她只能吃素菜,现在这样的优待…让她更加警惕。


    “我过得挺好的。”她淡淡的说。


    “好什么好?一个女孩子在外面多不容易,要是能在平城找个稳定工作,离家近一点多好。”林父接过话头,叹了口气。


    林听胜闷头吃饭,一直没说话,但林听淮能感觉到他时不时投来的,带着嫉妒和怨恨的目光。


    “听淮啊,你跟妈说实话,你那工作是怎么来的?是不是认识了什么人,还是用了什么办法?”饭后,林母拉着林听淮坐在床边,压低声音说道。


    林听淮听出话里的潜台词,心头一沉:“妈,我是通过正规考试和选拔考进去的,靠的也是自己的本事。”


    “你能有什么本事?”林听胜的声音突然插了进来,他站在门口,脸色阴沉,“高中都没念完,能有什么本事?进研究院还不是靠关系!”


    “听胜!”林父喝止了儿子,但语气却并不严厉。


    林听淮站起身,平静的看着这个名义上的哥哥:“我确实高中没毕业,但我自学了农学方面的知识,并且通过了农研院的专业考试,这些都有记录可以查。”


    “你说自学就自学,谁信啊?”林听胜嗤笑道。


    “够了!听淮能有好工作是好事,都是一家人,说这些干什么?”林父终于出声制止,但他的眼神告诉林听淮,他其实也在怀疑。


    傍晚,林听淮睡在和妹妹共用的小床上,辗转难眠。她听到隔壁父母压低声音的对话。


    “八十多块呢,比咱俩一家子加起来都要多了?”


    “…她一个小丫头片子,终究是要嫁人的,要是能把工作让给听胜就好了。”


    “谁说不是呢?听胜在车间太苦了,得想办法让她自愿…”


    “再不济,让给听雨也行…他年纪小,没上几天学…但是听胜可是上了初中呢。”


    “是啊….”


    林听淮闭着眼,泪水从脸颊无声的滑落。


    她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原主,那个瘦弱内向,总是默默承受一切的小女孩儿,在这样的家庭里长大该有多辛苦啊?


    …第二天,林家人对林听淮的态度更加热情。


    林母一大早就去买了肉包子和豆浆,林父罕见的没有去上班。林听胜脸色不好,但也勉强挤出了笑容。


    “听淮呀,你看看,你也快二十四了,是时候考虑个人问题了,妈认识几个不错的小伙子,在机关单位工作,家庭条件也挺好…


    你要是在平城定下来,工作调动什么的,让你爸托关系,说不定也能办成。”林母笑眯眯地说着。


    “是啊,女孩子还是离家近点好,省城虽然大,但一个人多孤单,回来平城工作稳定,再找个好对象,爸妈也都放心。”林父点了点头。


    “爸,妈,我在省城工作挺好的,暂时不考虑变动。”林听淮放下筷子,看着父母。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固执,妈也是为了你好,你一个女孩子在外面闯荡,能有什么好结果?最后还不是要嫁人,现在有这么好的条件,找个好对象才是正经的。”李母皱眉。


    林听胜这时突然开口:“听淮,你要是不想回来也行,我现在在车间里又累又没前途,能不能跟你们领导说说,把我也弄进农研院,哪怕当个助理也行啊,咱们兄妹俩好互相有个照应。”


    林听淮看着哥哥充满期待的眼神,心中一片冰冷,原来他们今天打的是这个算盘。


    要么把她弄回来,要么把林听胜弄进去。


    “农研院招人有严格的程序,我说了也不算。”她直接拒绝。


    林听胜的脸一下子沉了下来。


    “你就是不想帮忙!”


    “听胜。”林父再次喝止,但这次他转向了林听淮,语气严肃起来:


    “听淮,你现在怎么这么不懂事了?一家人就是要互相帮衬才行,你哥在车间也确实很辛苦,你要是有能力帮一把也是应该的。


    实在不行,你看看能不能跟领导申请,说家里困难,需要调回来照顾父母,这样你哥也能顶替你的位置去省城。”


    第39章


    林听淮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么赤裸裸地算计, 他们竟然能说得如此理所当然。


    她放下筷子站起身:“爸、妈、大哥、二哥,我在省城的工作是我努力得来的,我不会放弃, 也不会转让给任何人。我这次回来就是看看你们,报个平安, 下午就走。”


    “你去哪儿?不准走!好不容易回来一趟, 多住几天。”李母急了, 一把拉住她。


    林父也站了起来,脸色难看地说:“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我们是为了你好,今天…你别想出这个门。”


    林听胜直接堵在了门口,林听雨则站在一旁欲言又止,最终还是低下头什么也没说。


    是的,林听淮被软禁了。


    她想过反抗,但面对父母哭诉,大哥的蛮横,她发现自己竟无计可施。


    更别说…在这么多人的围堵下, 她根本逃不出去。更让她心寒的是,林家人开始轮番劝说洗脑。


    林母天天在她耳边念叨:“女孩子要那么好的工作干什么?早晚要嫁给别人家, 把工作让给你哥多好, 他在车间里工作太苦了,你放心,妈一定给你找个好对象,不比你在省城里差。”


    “你是林家的一份子, 要为整个家考虑。你哥有好工作就能娶个好媳妇,咱们林家就有后了,你一个女孩子要那么高工资干什么?够吃够用不就行了?”林父也在一旁施压。


    林听胜更是直言不讳:“你在外面见识多了, 心野了,但你再有本事,也是林家的女儿!爸说得对,那工作就该给我,你要是乖乖听话,以后你嫁人,我给你准备一份像样的嫁妆,要是你不识相…”他话没说完,但威胁意味十足。


    林听淮的妹妹林听雪偶尔会偷偷给林听淮塞点吃的,小声说:“姐姐,要不你就答应了吧。爸和哥哥的脾气,你也知道,他们的决定我们根本反抗不了。”林听淮看着小妹懦弱的样子,心里一片冰凉。这个家里的女性,仿佛被驯化成了服从者。


    林听淮被父母限制出门,理由是女孩子单独出去不安全,可根本上就是怕她跑了。她的行李被林母严格保管,连外套都被收走,只塞给她一件旧衣服。


    第三天,林听淮站在窗前,看着楼下街道上自由行走的人们,心中充满了无力感。她想过提前写信求救,但家里根本没有纸笔,再加上林家人盯得紧,她连单独上厕所的时间都没有。


    但她从没想过将工作让出去,在这个时代,那不仅仅是一份工作,而是她安身立命的根本,是她实现自身价值的舞台。


    可是…难道只能等苏承许反应过来才能脱身吗?


    ……


    另一边,在招待所已经等了三天的苏承许,感觉到了不对。


    第一天,他没有太担心,想着林听淮久别归家,多待一会儿也是正常现象。


    第二天,他才开始反应过来,有些不对劲。林听淮不是不懂分寸的人,如果决定多住,至少会托人带话过来。而且他在林听淮家楼下转了好几圈,除了看到窗户里有人影晃动,却始终没见林听淮出来。


    第三天一早,苏承许忍不住了,直接去了林家所在的居委会,亮出军官证,询问林家的基本情况。


    从居委会大妈那里,他了解到…林家,父亲林大刚是机械厂的老工人,母亲王桂兰是传统家庭妇女,大儿子林听胜在机械厂当学徒,脾气不好。二儿子林听雨在纺织厂做工人,经常三班倒,还有一个小女儿,林听雪,才十岁。


    “哎呦,军人同志,你是不知道,最近林家三女儿回来了,据说在省城找了个好工作,这次回来穿得可体面了,林家这几天热闹得很,天天都有肉香味儿。”居委会大妈神秘兮兮地说。


    苏承许心里一沉。林听淮穿得好,有体面的工作,这…可能会成为她被家人盯上的理由。


    毕竟在这个时代,重男轻女的现象严重,很多家庭认为女儿的工作是没有用的,女儿早晚是别人家的。


    他突然想起林听淮在火车上说的近乡情怯,现在看来,可能那不只是情感上纠结,而是对家庭关系的担忧。


    不能再等了。


    下午三点,苏承许整理好衣服,大步走向了林家所在的筒子楼,军人的直觉告诉他,林听淮可能出事了。


    苏承许敲响了林家的门,开门的是林听胜,他穿着背心,满身汗味,看到门外的男人愣了一下:“你找谁?”


    “我找林听淮同志,我是她农研院的同事,路过平城,领导托我来看看她。”苏承许声音平稳,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听淮不在家。”林听胜眼神闪烁。


    “我听说她回来探亲,特地过来看看。如果她不在,那我就改天再来。”苏承许锐利的目光扫过屋内,看到林父林母慌张的表情,更加确定林听淮就在里面。


    他作势要走,却突然提高声音;“听淮同志,你在吗?我是农研院的小苏。”


    屋内突然传来细微动静,像是椅子被碰倒的声音。


    “她不在,你走吧!”林听胜脸色一变,但已经晚了。


    林听淮的声音从屋内传来,带着压抑的激动:“苏大哥,我在这里!”苏承许立刻转身,推开挡在门口的林听胜,径直走进屋内。


    林听胜还想伸手拦,但看到苏承许那健硕的身材和冷厉的眼神,一时间竟不敢动手。


    林听淮从里屋冲了出来,她穿着旧衣服,头发有些凌乱,看到苏承许的瞬间,泪水夺眶而出。


    “听淮,你没事吧?”


    “我没事。”林听淮摇头,声音哽咽。


    “但我想立马离开。”


    “听淮,你不能走!妈,妈…都是为了你好啊。”林母这时候才反应过来,扑过来想拉住女儿。


    林父也站了起来,沉着脸:“这位同志,这是我们林家的家事,你一个外人插手,不合适吧!”


    “我是林听淮同志的同事,也是她朋友的哥哥。听淮在省城的工作非常重要,是国家重点科研项目,不能耽误!领导让我务必确定她按时返回工作岗位。”苏承许将林听淮护在身后,面对林家人,声音冷静而威严。


    他故意提到国家重点项目,给林家人一个下马威。毕竟在这个年代,什么事一旦上升到国家层面,普通人就不敢轻易阻挠。


    果然林父林母闻言,脸色瞬间变了。林听胜还想说些什么,但被林父瞪了一眼。


    “可是她这一走,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回来,我可怜的闺女啊。”林母哭了起来。


    林听淮看着母亲哭泣的样子,心里没有任何感动,只有悲哀,她知道这眼泪不是为她而流,是为了那即将失去的好处而流。


    她深吸一口气,从苏承许的身后走了出来,看着父母:“爸妈,大哥,二哥,我这次回来看明白了,在你们心里,我从来不是独立的个体,而是可以随意安排牺牲的附属品。


    我在省城的工作是用命拼来的,不会让给任何人。大哥你要想过好生活,就要自己去争取,别总想着抢别人的。至于这个家,我以后也不会再回来了。”她的目光扫过简陋的屋子,林家人震惊地看着她,林母的哭声都停了。


    “当然,养育之恩我不会忘,我回去之后会按月给你们寄钱,但不会寄太多,我会尽到赡养义务,但亲情…就到此为止吧。苏大哥,我们走。”


    “你不能走!”林听胜突然暴起,想冲过来拉林听淮。


    苏承许一个箭步挡在她面前,眼神如刀:“同志请自重,听淮同志是国家的科研人员,你现在的行为可以理解为阻碍国家科研工作吗?”


    这句话的威慑力太大,林听胜瞬间僵在原地,脸色铁青,举起的拳头悬在半空中,却不敢再动。


    眼看儿子就要吃亏,林父猛地站起身,连忙上前两步,用身体隔开苏承许和儿子:


    “这位同志,这都是误会,小孩子家不懂事,兄妹闹着玩呢!”


    林听胜站在一边,显然不服气。


    林父又立刻将矛头转向了林听淮:“听淮啊,你这孩子,回来也不好好说清楚在外面做的什么工作,让你哥误会了不是?都是一家人,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非得闹得让人家笑话。”


    林母也反应过来,扑过来想拉林听淮的手,被她避开后,立刻拍着大腿哭诉:“我的傻闺女啊,我这是为了谁?妈是心疼你一个人在省城没人照顾,才想让你回来。


    你哥也是关心你,怕你在外面被人家骗,你怎么能这么想我们,还要和家里断绝关系?你这是拿刀挖妈的心啊。”她哭得情真意切,仿佛林听淮才是那个不懂事的人。


    “同志你看,这是我们的家事。”林父换上愁苦的表情。


    “我这闺女大了,心也野了,在外面见了世面就嫌弃家里穷,嫌弃父母没本事了。我们这做父母的,说几句重话,也是希望她好,她倒好,一言不合就要断绝关系…


    这要是传出去,我们老林家的脸往哪里搁?她以后还怎么做人啊,谁敢娶这么不孝顺的媳妇。”他一边说,一边用眼角余光观察苏承许的反应。


    “就是!谁知道她那工作是怎么来的?一个女孩子家,在省城无亲无故的,突然就有这么好的工作,谁知道干不干净!爸妈,别拦着她,看她离了这个家,能得意多久!”


    “呵.”林听淮冷笑一声,目光扫过这些心思各异的家人,没再多说。


    “苏大哥,我们走吧。”林听淮最后看了一眼家,转身毫不犹豫走向门口。苏承许跟在她身后,像一堵坚实的墙,隔绝了身后复杂的目光和情绪。


    走出筒子楼,阳光刺眼,林听淮深深吸了口气,仿佛要把胸中的郁结全部呼出。


    “谢谢你,周大哥。”她轻声说。


    苏承许看着她苍白的侧脸,心中涌起了强烈保护欲:“先去招待所休息一下吧,你的行李…”


    “不要了,那些东西就当是我还给他们的养育之恩,重要的东西…我都贴身放着。”林听淮摇了摇头。


    苏承许点了点头,没再多问,领着她朝着平城的招待所走去。


    平城火车站附近的招待所,是一栋三层小楼,条件简陋但干净。


    “你先洗个澡休息休息,我下去给你买点吃的。”苏承许把林听淮送到房门口。


    林听淮点了点头,关上门瞬间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泪水终于决堤。


    她捂着脸,无声哭泣,但哭过之后又是前所未有的轻松,沉重的枷锁仿佛终于卸下。


    半小时后,苏承许敲了敲门,手里拎着几个油纸包和一壶热水:“买了粥和小菜,你先…吃点东西吧。”林听淮已经洗过澡,换上了苏承许临时买来的干净衣服,眼睛还红肿着,但精神明显好了很多。


    两人坐在简陋的木桌旁,默默吃着简单的晚餐,虽然只是清粥小菜,但却是林听淮这三天吃的第一顿安心饭。


    “接下来有什么打算?”苏承许问。


    “先回省城处理单位的事,然后去国家农研院交流学习。”林听淮顿了顿。


    “什么时候走?”


    “明天一早有趟省城的车…苏大哥,你呢?”


    “我也明天走,回北疆。”苏承许说道,声音里有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迟疑。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的风声和远处隐约的火车汽笛声,昏黄的灯光下,两人的影子在墙壁上交叠。


    “苏大哥,如果没有你,我今天可能真的走不出来了。”林听淮突然开口,声音很轻。


    “你会走出来的听淮,你比自己想的要坚强。”苏承许看着她。


    “但听淮,任何时候你都有选择软弱的权利。”苏承许认真地说。


    他的肯定让林听淮心头一暖,她抬起头,对上苏承许的眼睛,那双总是冷静锐利的眼睛此刻盛着难得的温和和欣赏。


    “苏大哥,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这个问题未经思考便脱口而出,但刚说出口林听淮就后悔了,脸微微发热。


    苏承许沉默了片刻,才缓缓说:“一开始是因为小玉,她把你当作亲姐妹,你也很照顾她,后来…是因为你聪明坚韧,有自己的追求,又善良正直,在这个时代这样的女性并不多见。”他的话很朴实,却让林听淮心跳加速。


    “我在北疆见过很多被家庭拖累的女性,她们有才华,有能力,但却因家庭压力而不得不放弃理想,嫁给自己不喜欢的人,过着不想要的生活。我不想看到你也变成那样。”


    “谢谢。”林听淮的鼻子又酸了,她低下头掩饰着发红的眼眶。


    “不用谢我,我只是做了自己想做的事。”苏承许的声音很轻,房间里再次陷入沉默,但这次沉默不再是尴尬,反而弥漫着难以言喻的温情。


    昏黄的灯光下,两人的距离不自觉拉近。


    苏承许看着林听淮低垂的眉毛,看着她因紧张而微微颤抖的手指,心里涌起强烈情绪。


    他想握住她的手,告诉她以后的路我可以陪你走,但他不能,他是军人,常年居住在北疆,随时可能执行任务。她是前途无量的科研人员,有自己的热爱事业和广阔未来,他不能那么自私。


    林听淮也想到了同样的问题,她抬起头看着苏承许,眼中闪烁复杂光芒,有感激有欣赏,甚至有一丝刚刚萌芽的连自己都不敢深究的情愫。


    但他们都知道,这份刚萌芽的情感在冰冷现实面前,太过脆弱。


    “苏大哥…明天我们就又要各奔东西了。”


    “嗯。”


    “你回北疆要注意安全。”林听淮轻声说。


    “你也在农研院好好工作,好好照顾好自己。”两人对视着,虽有千言万语却不知从何说起,窗外的风声更紧了,像是在为这段未开始就结束的感情惋惜。


    “不早了,你早点休息,明天我送你去车站。”


    “好。”


    门关上了,将两人隔在两个房间,但他们都靠着门板,久久没有移动。


    这一夜,两个人房间的灯都亮到很晚,苏承许坐在窗前,看着夜空中的星星,脑海中回放着和林听淮相识以来的点点滴滴,他承认他对这个姑娘动心了,但他更知道,军人的爱情往往意味着等待和分离,意味着要让另一半承担更多,而林听淮有着自己的舞台,他不忍心给她增加负担。


    隔壁房间,林听淮也辗转难眠,苏承许的出现像一道光,照亮了她,在这个时代最黑暗的时刻。他的沉稳、担当、理解和尊重都让她心动。


    但她同样清楚,她有自己的科研梦想和责任。


    两条平行线或许有过短暂的交集,但终究要回到各自的轨道上,明天之后,各自回到自己的生活中,继续前行就足够了。


    …….


    第二天清晨,平城车站,秋日的晨雾尚未散去,站台上的人影稀疏,林听淮和苏承许并排站着,等待着开往省城的列车。


    两人都收拾好心情,表面上平静又自然。


    “回到省城,代我向小玉和晓梅问好。”


    “我会的,苏大哥,你回北疆的路上也小心。”


    广播响起,列车进站,绿色的车厢缓缓停下,林听淮提着简单的行李:“我走了,苏大哥。”


    “保重。”苏承许看着她,眼神深沉。


    林听淮转身走向车门,在上车前一刻,她突然回头看着苏承许轻声说:“苏大哥,谢谢你为我做的一切。”


    “你的舞台在等待着你。”苏承许微微一笑,是林听淮见过他最温和的笑容。


    林听淮用力点头,转身上车,列车门缓缓关闭,透过车窗,她看到苏承许挺拔的身影,站在站台上,朝她挥了挥手。


    列车开动,苏承许的身影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晨雾中。林听淮靠窗坐着,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景物,心中五味杂陈。


    有离别的惆怅,有对未来的期待,也有斩断枷锁后的轻松。


    也许这就是人生吧,有相遇有别离,有无奈也有希望,而生活,总要继续。


    第40章


    省城的深秋已有寒意, 但小院里的隗树依旧固执挂着几片黄叶。当林听淮推开那扇熟悉大门时,一种久违的归属感涌上心头,冲淡了旅途的疲惫和心底那抹挥之不去的愁绪。


    “听淮, 你回来啦?”第一个冲出来的是苏玉,她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惊喜, 但下一秒钟, 她就敏锐感觉到不对劲:


    “听淮, 你…你脸色怎么这么差?是路上累坏了吗?”


    听到外面的声音系着围裙的周晓梅打开厨房门,举着锅铲跑了出来,看到林听淮行李简单,孤身一人又脸色苍白的样子,立马皱紧眉头:


    “听淮…不是说要多呆几天吗?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你…你没事吧?”


    两个好友关切的目光,像暖流一样瞬间包裹住了林听淮,她强撑着的平静外壳出现了一丝裂纹,鼻尖有些发酸,张了张嘴, 却一时不知该从何处说起。


    “先进屋,进屋说, 外头冷。”周晓梅连忙放下锅铲, 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接过林听淮手里简单的小包裹,和苏玉一左一右地拉林听淮进温暖的屋子。


    屋子里烧着煤炉,暖烘烘的。


    周晓梅手脚麻利地倒了杯热茶, 塞在林听淮冰凉的手里,苏玉则把她按在椅子上,自己拖了个小板凳坐在对面, 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听淮,是不是家里出了什么事?”苏玉看着伤心的林听淮,问出了口。她知道林听淮这次如果没有按时回来,就是回家探亲去了。


    林听淮捧着茶杯,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的视线,她低下头,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沉默了良久。


    终于,林听淮深吸了一口气,用尽可能平静的语气将平城之行的经过,简略地说了一遍。从父母哥哥初见时的震惊和算计,到后来的软禁压迫,最后到她决绝地离开和断绝关系的宣言。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已经哽咽难言:“我就是为曾经的小林听淮感到不值。”她声音哽咽,第一次在好友面前流露出如此脆弱的情绪。


    “并且…以前她们并不是这样,虽然林家穷,爸妈也更偏心哥哥。但小时候生病,母亲也会整夜守着小林听淮,怎么这次回去就全变了呢?好像我是什么待价而沽的货物,专门用来养给林家儿子垫脚的…”


    滚烫的泪水终于冲破防线,大颗大颗地砸在林听淮紧握茶杯的手背上,也砸碎了她在人前努力维持的平静与坚强。


    这还是她穿越以来第一次如此彻底地释放属于原主,也属于她自己的委屈和心酸。


    苏玉听得肺都要气炸了,拳头攥得死紧:“以前是你没钱,没威胁到他们的宝贝儿子,现在看你过得好,有体面的工作,能赚大钱,她们就开始眼红了,觉得你的东西就该是他们的,该贴补给他们儿子。这叫什么家人?这分明就是吸血鬼!”她气得胸口起伏,恨不得立即冲到平城去骂那一家子糊涂虫。


    周晓梅又端了一碗热气腾腾的红糖水,轻轻放在林听淮面前,在林听淮身边坐下,她没有苏玉那么激烈的言语,只是握住林听淮另一只冰凉的手,用自己掌心的温度温暖着她:


    “听淮,苏玉的话,话糙理不糙。很多人家都是这样吗,闺女没出息的时候,是赔钱货,是外人。闺女一旦有了出息,能挣钱了,又突然成为自家人,成了该无私奉献,贴补兄弟的好女儿。”周晓梅声音温和,却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沧桑。


    “她们以前对你好,是因为你过得不好,在底层挣扎,甚至比他们过得还差。那时候的你好控制,也榨不出什么油水,自然还能留点表面的温情。


    现在不一样了,你跳出了这个家,进入了省城最好的单位之一,拿着高工资,见了她们没见过的世面,你飞高了,她们够不着了,心里头那个滋味儿,酸得慌。


    更怕你这只飞出笼子的鸟,再也回不来,再也不受她们掌控了,这时候,那点以前的温情就抵不过实实在在的利益。他们本就更爱儿子,这是根深蒂固的想法,觉得儿子才是传宗接代,养老送终的指望。女儿,女儿再好也是别人家的人。


    所以在他们看来,把你那份好工作、高工资转移给儿子是天经地义的事,是为了整个林家好,至于你的感受,你的前程,那根本不重要,反正你是女孩儿,早晚都要嫁人,要那么好的前程干什么?”周晓梅的话像一把刀一样,冷静而精准地抛开了林家温情脉脉面纱下血淋淋的现实。


    “晓梅。”林听淮抬起泪眼看着周晓梅。


    “所以啊。听淮,你千万别为这个难过,更别怀疑自己,不是你变了,也不是她们突然变坏了,是形势变了,利益显现了,她们骨子里最真实的想法就藏不住了。更别说断了也是好事,这样的家不断,迟早要将你吸干榨尽,还得骂你不懂事。


    你有本事,有文化,前途光明,犯不着跟这种人,这种家庭纠缠不休。咱们三个把日子过好了,比什么都强。”


    “对啊,听淮,咱们三个一家人,有福同享,有难同当,这个院子就是咱们的家,以后院门随时为你打开,炉灶永远为你留着火。”


    林听淮的泪水再次涌出,但这次不再是苦涩的。她看着周晓梅被灶火熏得微红的脸颊,看着苏玉亮晶晶的眼睛,看着这个处处充满生活痕迹和温暖心意的小院儿,一股暖流从心底涌向四肢百骸。


    她握住两人的手,声音有些哽咽,却带着一丝坚定。


    “嗯,这里就是我的家,你们就是我的家人。”


    昏黄的灯光下,三个姑娘的影子在墙壁上紧紧地依偎在一起。当晚,小院里一片寂静,或许是怕林听淮沉浸在悲伤的情绪中,又或许是怕她潜意识里仍残留平城之行的阴影,周晓梅和苏玉默契地留在了林听淮的房间里。


    三人像是回到当初在红星大队时那样,挤在一张不算宽大的床上。


    周晓梅睡在外侧,呼吸平稳,苏玉睡在中间,也已经发出了轻微而规律的呼吸声。林听淮睡在里侧,在好友温暖的气息包裹下,也渐渐地沉入了梦乡。


    然而…梦境并不安宁。


    光怪陆离的画面碎片般闪过,林家那扇紧闭的木门,变成了牢笼的铁栅栏,林父的脸扭曲着,反复念叨着“一家人要互相帮衬”,林母哭泣的脸突然贴近,指甲几乎要掐进她的脖颈。


    哥哥林听胜的脸在黑暗中放大,眼睛充满贪婪和怨念,一遍遍质问,声音越来越大:


    “你不把工作交出来,就别想离开这个家!”


    “是不是你死了,这个工作就是我的了。”


    “你一个小丫头片子,凭什么过得比我好?让给我!”


    那双充满恶意的手猛地朝她袭来。


    “啊!”林听淮短促地惊叫了一声,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冷汗瞬间浸湿了她单薄的衣服、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眼前还残留着梦中狰狞的面孔和幽暗的环境。


    “怎么了,听淮?”周晓梅几乎同时被惊醒,立刻翻坐起身,伸手按亮了床边的小灯,橘黄色灯光瞬间驱散了屋内的黑暗。


    苏玉也被惊动,迷迷糊糊揉着眼睛:“听淮,你做噩梦了吗?”


    灯光下,林听淮脸色苍白,嘴唇微微颤抖,眼神中还带着未散的惊惧,她急促的呼吸,好一会儿才从可怕的梦魇中彻底挣脱出来。


    眼前是周晓梅关切的脸,苏玉睡意朦胧却满是担心的眼神,身下是熟悉的带着皂角清香的床铺,窗外是熟悉的小院,安静的夜色,不是平城那个令人窒息的家,这里是省城的小院,是她的家。


    “做了噩梦,吓到你们了吧?”


    “没事没事,梦都是反的。”周晓梅下床给她倒了杯温水。


    “喝点水,定定神。”


    苏玉彻底清醒了,揽住她的肩膀。“肯定是被那家人气的,别怕,梦都是假的,有我们在呢!他们敢来,我和晓梅就拿扫把把他们打出去。”


    “好。”温暖的身体和充满保护的话语,让林听淮惊悸的心跳渐渐平复,她接过周晓梅递来的水,小口喝着,温热的水缓解了她紧绷的神经。


    喝完水,重新躺下,灯没有关,留下一室暖光。


    林听淮却没有了睡意,她睁开眼睛,望着窗外漆黑的天空,几颗星星点缀其间,忽明忽灭。


    不知怎的,她的思绪飘向远方——北疆,苏承许这个名字毫无预兆地闯入脑海中。


    他此刻在哪里?是在北疆的营地还是路上?那里应该已经很冷了,想起他在平城站台上那挺拔如松的身影,想起他挡在她身前时宽阔坚实的后背,在她最孤立无援、最凄惨的时刻,他的出现像一道阳光,给予了她挣脱枷锁的力量。


    窗外的星星似乎亮了一些,林听淮轻轻呼出一口气,闭上眼,在周晓梅和苏玉平稳的呼吸声中,重新寻得了安宁,缓缓沉入了无梦的睡眠。


    这一夜再无噩梦,只有小院的安稳和远方星辰无声的陪伴。


    接下来的几天,周晓梅开始变着法子做好吃的,想尽办法逗林听淮开心,苏玉也和她讲了很多医院里的趣事,小院里的生活也恢复了往日的节奏,又比往日多了一份紧密相依。


    林听淮强迫自己忙碌起来,整理了从首都带回来的资料,开始撰写详细的汇报材料,准备前往国家农研院交流学习。


    工作让她的大脑充实起来,逐渐冲淡了不愉快的回忆,几天后,林听淮的精神状态明显好了很多,脸上也重新有了血色和光彩。


    她正式向秦怀远教授汇报了会议情况,告知了方黎明研究员的邀请。秦教授非常支持,不仅批了假,还叮嘱她好好把握,好好学习。


    出发去首都的前一晚,小院里又举行了一次小小的践行宴,这次的气氛比上次更加温馨。


    “去国家农研院可要好好学,把他们的好东西都偷师回来。”苏玉举着汽水瓶笑嘻嘻地说。


    “什么偷师,那叫交流学习!听淮,出门在外照顾好自己,别太拼,身体要紧。”周晓梅认真地对林听淮说。


    林听淮看着两位挚友,心里暖意融融的,她郑重点头:“嗯,我会的,你们在家也要好好的。”


    对林听淮而言,这个小院不仅是省城的落脚点,也是她真正的家,是她的根,是无论飞得多远,遇到多少风雨,都可以随时回来停靠的温暖港湾,她也将带着这份温暖和力量,再次启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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