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听淮一愣, 反应过来后连忙摆手 :“这…这可不敢当!我这半道出家,瞎猫碰上死耗子…再加上我刚来,很多东西都不懂呢, 就叫我听淮或者小林吧。”
“小林老师,你是不知道呢, 在秦教授的实验室都是达者为先, 你昨天展现出来的水平, 当得起我们叫一声小林老师。就这么说定了,小林老师!”圆脸研究员坚持着。
“对对,小林老师!”另外两人也笑着附和。
林听淮看着他们真诚而热情的脸庞,知道推辞不过,心里又是无奈又有些暖意,只好默认了这个称呼。
正说笑着,实验室的门被推开,秦淮远教授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昨天那两位年长的研究员。
秦教授扫了一眼实验室,看到林听淮已经到了, 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后, 直接走向了黑板。
黑板上还是昨天那个令人头疼的图谱, 但与昨天不同的是,图谱的旁边已经用彩色的粉笔标注出了几个新鲜的箭头和关键词。
正是昨天林听淮提到的桥梁材料和苗期接种的简化框架。
“既然人都到齐了,那我们就开始吧。”秦教授并没有多做寒暄,而是言简意赅, 目光扫过所有人,最后停留在了林听淮身上。
“林听淮。”
“秦教授。”林听淮立马应声。
“从今天起,你正式加入抗锈高产小麦选育项目组, 你带领志华和彩玲,去验证你昨天提出来的那两个思路,结合我们现有的材料和数据,进行细化和落地。”
尽管早有预感,但亲耳听到了这个安排,林听淮的心还是猛地跳快了一下。
让她一个刚来的新人带项目组….
她迅速稳住心神,清晰回应:“是,秦教授,我会尽全力。”
在旁边的两个年轻研究员也立马应了下来,表情自然,对新人做组长没有任何意见,并且兴奋地走向了林听淮。
那两位年长的研究员看着林听淮这稳重的样子,也走了过来。
“小林同志,欢迎你啊!”李研究员语气亲切。
“你昨天真是给我们打开了新思路。我和老王琢磨一晚上,觉得桥梁材料这一步非常关键,选得好,简直事半功倍。
王研究员在一边点了点头,直感叹现在年轻人不简单,长江后浪推前浪…
在相互打完招呼后,308实验室的研究员自觉地分成了两组,一组是由秦教授带领的项目组,主要方向还是按照传统的方式去解决图谱难题。
另一组则是由林听淮带队的项目组,主要负责由林听淮提出的新方向,这个方向虽然理论上来说是非常具有可行性的,但一个项目不能在一棵树上吊死,如果最后无法验证…会功亏一篑。
林听淮看着组里成员,一个是给他递水的那个男研究员陈志华,另一个是那个圆脸的女研究员彩玲,看着他们期待的眼神,她心里暗暗发誓,一定要对她们负责,对这个项目组负责。
“小林老师,昨天咱们提到的那个用高代材料去试探苗期接种,我和彩玲昨天也探讨了一下,你看看这个东风七号植株行不行?”
项目开始后,陈志华摊开了自己厚厚的记录本和一堆材料系谱图,开始与林听淮讨论起来。
“这个东风七号植株,最大的特点就是抗逆性非常好,但同时缺点也非常明显,它的穗形太差,作为桥梁材料引入的话,会不会把不良性状带进来太多啊?”旁边的圆脸女研究员彩玲也指着数据问道。
林听淮凑过去仔细地看了看,沉吟道:
“东风七号的缺点确实需要注意….或许我们要不要考虑与另一个穗型好的材料先进行一次侧交。
先改良其部分性状,再用其子代中综合性状更均衡的株系作为二级桥梁,这样缓冲一下或许会更好。”
“有道理啊!”陈志华眼睛一亮,立刻在笔记本上记下这个思路。
“那接种浓度怎么…”圆脸研究员彩玲惊喜过后提出疑问。
“小林老师,我们往年也做过零星接种,但效果的稳定性很差,如果我们做的话,设置几个梯度会比较合适?如何确保重复性不影响实验呢…”
林听淮听到彩玲的疑问也陷入了沉思,她开始回忆前世的操作,再去结合这个时代的条件,谨慎建议:
“或许我们初期可以设置三到四个浓度梯度将四组实验品统一孢子悬浮液制备,做接种环境控制,保持恒温恒湿…”
“我们先用少量材料做一些预实验,确定最适发病且不至于直接杀死幼苗的浓度范围。
林听淮边说边拿起粉笔,在旁边的小黑板上画起了简单的接种流程图和分析框架。
陈志华和彩玲围拢在林听淮旁边,认真听着,不时提问、记下思路,整个项目组里充满了热烈而专注的学术讨论氛围。
林听淮沉浸在这片知识的海洋中,思维高度运转。
将脑中那些超越时代的知识,巧妙地用当前能够理解、能够实现的语言和方式表达出来,融入到具体的设计中去。
她的指尖还沾着粉笔灰,眼神却越来越亮。
这种久违的与同行深入探讨,用知识解决实际问题的感觉,让她仿佛回到了前世在实验室奋斗的时光,虽然疲惫但充满了成就感。
秦教授从实验中抬起头时,看到的就是林听淮站在三人中央,侃侃而谈,甚至引导讨论方向的样子,他镜片后的目光深沉下来。
这个姑娘,何止是知识体系扎实。
她简直就是为这片土地,为农学而生的…
时间在专注中过得飞快,当墙上的挂钟指向五点,发出“铛”的一声轻响时,实验室的几人才恍然惊觉,已到了下班的时间。
“哎呀,光顾着讨论了,都这个点了,晚上要不要去食堂一起吃!”圆脸女研究员彩玲摸了摸肚子看向了林听淮,眼睛一亮。
“是啊,小林老师,今天我请客!”陈志华合上笔记,站起身来。
林听淮看着他们两个期待的眼神,本想同意下来,但突然想起来,今天是苏玉哥哥到这里的日子,晓梅就怕她忘记,早早地就提醒她早点回家,她今天要大显身手。
……
另一边,小院里。
苏玉正在围着周晓梅转来转去,手里拿着根葱比划着,嘴里也不停:
“哥,从那个水缸里帮我打一瓢水过来!对对对,就是那儿…晓梅,你刚刚说土豆要切丝还是切片来着?”
而被她指挥得团团转的,是一个身姿挺拔的年轻军人。他背对着门口,正在利落地将说桶里的水倒入缸中,肩背线条在军装下显得坚实有力。
即使做这些杂活儿,也透露着一股军人的利落劲儿。
周晓梅则一边忙着做饭,一边笑着看苏玉努力地在“帮倒忙”。
林听淮打开院门,看到的就是这副其乐融融的景象。
“听淮回来啦!正好,要开饭了,我正寻思着你呢。”眼尖的周晓梅立马看见了推门而入的林听淮。
那个年轻的军人闻声,也转过身看来。
林听淮这才看清他的正脸,眉眼与苏玉有几分相似,却更加硬朗,皮肤是常年风吹日晒的小麦色,眼神锐利而清明。
他看向林听淮,脸上没什么夸张的表情,只是微微颔首,嘴角牵起一个浅淡却友善的弧度。
“回来了?饭菜刚准备好。”他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自然的熟稔,仿佛早就知道她的存在,早就认识一般。
苏玉立刻蹦到林听淮身边,挽住她的胳膊,亲密地说道:“听淮,这就是我和你们说过的,我哥,苏承许!哥,这就是林听淮,现在在省农研院工作,特别厉害,而且听淮可是靠自己考上的,还是第一名呢。”
苏承许放下手上的水桶,朝林听淮走近两步,态度诚恳:“听淮同志,你好。小玉在这边,多谢你和周同志的照顾,不然家里不知道有多担心她。”
他的目光扫过林听淮脸上的疲惫,随后又补充了一句:
“工作辛苦了,快洗洗手吃饭吧。”
没有预想中的审视和尴尬,甚至没有丝毫的疏离感。
苏承许的态度自然而平和,仿佛早已认识多年,对林听淮和周晓梅都充满着尊重和感谢。
小院里因为哥哥到访而微微绷紧的弦,悄然松弛了些许。
林听淮看着苏承许友好的笑容,回以微笑:“苏同志,我们和苏玉之间谈不上谁照顾谁,我们都是互帮互助。”
晚餐的氛围也比预想中要轻松很多。周晓梅果然拿出了看家本领,简直就是满汉全席,色香味俱全,摆满了整个小方桌,显足了她们的诚意。
起初,苏承许坐在三个姑娘中间,虽然有一个是自己亲妹妹,但还是有些许不易察觉的拘谨,不过随着苏玉叽叽喳喳地介绍,气氛也渐渐活跃起来。
而随着苏玉对林听淮的深入介绍,并且说到她正在秦淮远手下做项目的时候,苏承许正在夹菜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
他抬眸,目光再次落在林听淮身上,这一次,眼里多了几分讶异和探究。
“听淮同志是在省研究院的秦淮远教授手下工作吗?就是那位主攻粮食增产地那位专家?”苏承许放下了筷子,语气更加地郑重。
林听淮听着苏承许的问题,心里也有些意外,没想到一个北疆生产兵团的人对省农研院的事情会这么了解。
她坦然地点了点头:“是的,苏同志,我目前在秦教授的课题组学习。”
“真是太了不起了,秦教授是非常有名的专家,以前支援过我们北疆生产兵团,听淮能跟着秦教授学习,真是前途无量。”
他的目光扫过三个姑娘,由衷地感叹道:
“我真的很佩服你们三位,能从乡里走出来,在省城立足,并且都作着自己热爱、又有价值的工作,这真的非常厉害,非常的不容易。”
这番话他说得诚恳,没有丝毫客套的意思,让原本还有些拘谨的周晓梅和林听淮都松了一口气,心里暖融融的。
苏玉更是得意地扬起了下巴,与有荣焉。
晚餐在其乐融融的氛围中结束,苏承许主动包揽了洗碗的活儿,他动作麻利,丝毫不拖泥带水,显然是做惯了的样子。
等他收拾干净厨房,擦着手出来时,夜色已深,小小的院落里陷入了短暂的安静。
苏玉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她蹭到哥哥身边,脸上露出了显而易见的纠结和为难:
“哥…那个…你晚上….”她支支吾吾,眼神瞟向她们三个女孩子的房间,又看着空荡荡的堂屋和院子,意思再明显不过。
这里是三个女孩子住的地方,突然多出一个男人,住宿顿时成了大问题。让哥哥大晚上住招待所?好像有点不近人情,她…她说不出口。但让他住在院里,且不说方不方便,这也没多余的房间啊。
苏承许看着妹妹窘迫的样子,哪里还不明白。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抬手习惯性地揉了揉苏玉的头发:
“不用为难,我来之前已经安排好了。刚下火车我就开了一间招待所,行李也放在招待所了,我只带了给你们准备的东西,我就过来看看你,确认你一切都好,我就放心了。”
他目光顿了顿,再次扫过这个温馨的小院和这三个虽然年轻,但眼里有光的姑娘,语气放缓了些:
“看到你现在这样,家里就放心了。这里…很好。小玉,你也长大了。”
苏玉愣了一下,心里涌上一股暖流。
“哥…”她声音有些哽咽。
苏承许微微颔首,不再多言:“你好好休息,明天我再过来。”说完他便转身,挺拔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院门的夜色里。
第22章
清晨的实验室, 阳光透过窗户,在摆满仪器和样本的桌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项目组的核心成员林听淮、陈志华和彩玲围坐在实验台旁,开始了更具体的工作规划。
“小林老师, 这是我们项目组目前所有的小麦亲本材料和高代选系登记册,形状记录都在里面, 你看…我们桥梁材料怎么选呢?”
组内讨论刚刚开始, 陈志华赶紧将一沓厚厚的材料登记册放到林听淮面前, 语气认真地咨询着林听淮的意见。
林听淮接过册子,入手沉甸甸的。
她将册子翻开,里面是密密麻麻的手写记录,包括系谱、植株高度、穗型和抗病性等等,虽然记录标准不易,有些数据略显粗糙,但在这个时代已是极为宝贵的资料。
“我们需要先给东风一号植株选好侧交对象,这工作量不小,”林听淮快速浏览着,心中已然有了初步的筛选思路。
她抬头看向陈志华和孙彩玲:“志华、彩玲, 我们需要明确筛选桥梁材料的核心标准,根据这一核心标准去调试东风一代侧交对象的性状。”
彩玲立马拿出自己的笔记本, 准备记录:“小林老师你说, 我们根据性状去试。”
林听淮想了想,在空白的纸上写下了几个关键词:
抗锈性、配合力、综合性状…
它必须要能和我们现有的高产品种、主栽品种或者具有特殊优异形状的品种能够较好地杂交、后代分离出理想株系的概率要高。
自身的稳定性非常重要,不能有太大的缺陷,否则如果再引入新的不良性状, 后续的育种难度就太大了,我们容易功亏一篑。
陈志华边听边点头,补充道:“按照现在的标准, 我们现有的材料里,燕大319号和抗锈3号植株就无法纳入测试了,它们虽然在抗病性上表现突出,但植株过高,抗倒伏性不够,无法很好地中和东风一号的性状。”
“没错!”林听淮赞许地看了陈志华一眼。“志华同志对于材料性状很熟悉,这能让我们育种的效率大大提升。
但是,我们通过这些常见品种的性状也能知道,现存的品种里并没有能完美匹配东风一号性状的植株。所以,我们可能不是单一地选择一个材料,而是需要构建一个桥梁材料群。”
林听淮一边说,一边在纸上画了几个交错的圆圈.
“就例如,我们可以先用抗锈三号与其他改良的矮性状抗倒伏植株杂交,将其抗倒伏基因导入,同时选择一些穗型好的材料再与其后代杂交,改良其穗型。
最后,在它们的后代中,选择一些既具有抗病性、综合性状又好,并且穗形优秀的株系,再与东风一号进行互配或者回交、复交、侧交….”
孙彩玲越听眼神越亮:“我明白了!小林老师!就像搭桥用的永远不是一根木头,而是用几根木头相互支撑,才能搭成更稳固的结构!”
林听淮看着双眼发亮的彩玲,笑了:“彩玲的比喻非常形象!
所以,我们接下来主要要做的就是根据登记册和往年的田间记录,初步筛选出一批可能符合要求的候选亲本,尽快尝试杂交组合。时间不等人,我们必须尽快!”
“好!”陈志华、彩玲干劲十足。
任务明确后,实验室里瞬间忙碌起来。陈志华埋首在厚厚的材料档案中,不时地与清理相关器皿的彩玲低声交流。
林听淮则是铺开纸张,开始设计各种记录表,引导着实验的大方向。
期间,秦怀远教授经过她们组,看到几人分工明确、各司其职的模样,眼中露出了满意的神色,默默看了一会儿后,又悄然离开,没有打扰。
林听淮时不时地穿梭于几人之间,时而与陈志华讨论某个材料的特殊性,时而检查彩玲准备的器皿的灭菌处理是否彻底。
她的话并不多,但常常一针见血、点到关键,态度平和却带着让人信服的气场。
孙彩玲一边准备着实验材料,一边忍不住小声地对旁边正在飞快抄录信息的陈志华感叹:
“志华,你说小林老师这脑子是怎么长的?感觉她什么都懂,而且把事情安排得井井有条的,跟着她干活,我觉得我心里特有底!”
陈志华听着孙彩玲的低语,从厚厚的材料档案中抬起头来,看着林听淮专注的侧脸,心里那份最初的惊讶和佩服,已然渐渐沉淀为一种坚实的信任与追随。
他心里隐隐觉得,在这个看似年轻的小林老师的带领下,他们这个项目,或许真的能走出一条不一样的路来…
……
与农研院实验室里的热火朝天不同,白日里的小院安详又宁静,只有两只芦花鸡时不时地咕咕声。
然而今天,这份宁静被门外由远及近的卡车引擎声打破。
院门锁孔传来轻微的转动声,紧接着,一声军装的苏承许推门走了进来。
他没有进屋,而是转身走向了停在门外的翻斗车,开始一言不发地将车上的东西卸下。
车里的东西很实在:沉甸甸的米袋和面袋,用麻袋装好的、乌黑发亮的蜂窝煤,一大扇看着就新鲜的五花肉,还有油、盐、酱、醋等各式生活用品,林林总总,几乎涵盖了日常生活的方方面面。
最显眼的还是那几根崭新的、打磨光滑的铁栏杆和一些安装工具,显然是为了加固院门或窗户,增强安全防护。
接下来的一个多小时,小院里响起了规律的搬运声。苏承许默不作声,却效率极高。
汗水很快浸湿了他后背的军装,布料紧紧贴在皮肤上,清晰地勾勒出肩胛骨和背部坚实有力的肌肉线条,随着他每一次搬运,肌肉群张伏,充满力量感。
这充满男性荷尔蒙的景象,不经意间落入隔壁院里正在晾晒衣服的年轻小媳妇王秀芹眼中。
她手里还拿着一件湿衣服 ,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被那道忙碌而矫健的身影吸引过去,看着那被汗水浸透的军装下若隐若现的宽阔背肌和紧窄腰身,脸颊蓦地飞起两抹红云,心口像揣了只小兔子一样砰砰直跳。
她慌忙低下头,假装专注地拍打着衣服,眼神却不自主地又瞟过去几次。
苏承许的动作麻利而沉稳,仿佛不知疲倦,卸下车的先是沉甸甸的米袋和面袋,然后是一些油盐酱醋等生活用品。将这些生活必需品放进厨房后。
苏承许的动作没有丝毫的停歇,紧接着从车上写下来的,是半车黑亮亮的、码放得整整齐齐的蜂窝煤!
这玩应在省城里可是紧俏货。入冬前,家家户户都为这东西跑断腿,凭证定量供应,再多?再多一点没有!往往就算有证也要排队排上一整天也买不到多少。
隔壁张婶家早半个月就托遍了关系,也没能弄来几块,正为这个冬天点火发愁呢。
所以这半车蜂窝煤一出现在小院里,那视觉冲击力可见一斑。
隔壁院里,原本只是偷瞄苏承许身体的小媳妇王秀芹,此时眼睛都瞪圆了,手里的湿衣服啪嗒掉回盆里都浑然不觉,只顾着喃喃自语:“俺的娘啊…这得多少煤票才能换到…”
树荫下的老太太们更是炸开了锅。
“蜂窝煤!还是半车!我的老天爷唉。我儿子在煤站排了三天才刚弄回来五十块,还不够烧一个月的!他…他这是从哪弄来的?”张奶奶拄着拐棍的手都有些发抖,
“老张,你看见那车没?军用的!肯定是部队上特供的渠道!”孙婆婆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笃定和羡慕,“这小子背景绝对不简单!”
“这刚搬进来的几个丫头,可真是有福了…”
“可不是吗,你看看这小伙子这身板,这力气,一看就是部队里的好手!看这一车满满当当的,还有那铁栏杆,这是要加固院子啊?想得可真周到。”
“听说是苏玉那丫头的哥哥,有这么一个哥哥撑腰,苏家这三个姑娘在咱们这儿,算是彻底立住了,往后看谁还敢小瞧或者动歪心思。”
众人的目光追随着苏承许的身影,充满着好奇、赞赏,甚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敬畏。
他那沉默却行动力十足的姿态,以及那辆代表着身份和力量的军车,无声地向左邻右舍传递出一个信号…这个小院里的人有人护着,不简单。
苏承许对这一切恍若未觉,或者说,他并不在意。
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一堆还没来得及劈开的木柴上,拿起靠在墙边的斧头,掂量了一下,随即摆开姿势,挥臂劈下。
“咔嚓!”一声脆响,原本粗粝的木柴应声而裂,断面光滑。
他动作不停,手臂稳稳地起落,富有节奏的劈柴声在小院里回荡,带着军人特有的利落感。
木屑飞扬间,汗水随着他的衣角滑落,他随意用袖子抹去。
不到一小时,就将那堆杂乱的,困扰了林听淮她们三个很久的原木,全部变成了粗细均匀、易于燃烧的柴火。
他没有就将木柴放在那里,而是将它们在屋檐下摞得整整齐齐,方方正正的,最后还细心地在上面盖上了一层防雨的厚油布。
做完这一切,他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走到石桌旁坐下,用毛巾擦着脸上和脖颈上的汗水。
他的目光扫过这个被自己填满,并打理得井井有条的小院,唇角微微松动,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满足。
短暂的休息过后,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从军装口袋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本用牛皮纸仔细包好的书。
书页有些泛黄,边角却保护得很好。
这正是昨晚林听淮递给他的那本农学书籍。
当时林听淮看他很关注农学知识,结合他的疑问,将这本相关的农学书籍送给了他。
“北疆的开荒建设确实不容易,这本书里有些关于土壤改良和耐寒作物相关内容,或许对承许同志有所帮助…”
安静的院落里,苏承许翻开了书页,他的阅读速度并不算快,但神情却异常的专注。
当看到书中提及的某种盐碱地的改良方法时,他的眼神骤然亮起,手指无意识地在书页上轻轻划过,仿佛透过文字,看到了北疆那片广袤而贫瘠的土地。
这本看似普通的书籍,对于那片亟待开发的土地来说,无异于一份沉甸甸的宝藏,更别说,林听淮在书上用简单易懂的语言标注了各种做法,让对农业书毫不了解的苏承许都看得毫不费力。
他看得如饥似渴,刚毅的侧脸在午后的阳光下,竟也透出一种属于求知者、沉静而专注的光辉——
作者有话说:设置了抽奖感谢大家的陪伴哦[撒花]
第23章
夕阳的余晖刚刚开始涂抹天际, 将小院的墙染上了一层淡淡的暖金色。
林听淮拖着略显疲惫却难掩兴奋的步伐,第一个回到了小院。
她手里还拿着今晚回家要看的材料,脑子里盘旋着关于实验浓度梯度的设定问题。
然而这一切杂乱的思绪, 都在她打开院门的那一刻,都飞到了九霄云外。
院子里…原本那略显空旷的角落, 此刻竟堆满了各种各样的物资(?
沉甸甸的米面靠着厨房的墙垒得整整齐齐, 旁边是一筐水灵灵的蔬菜和半扇肥瘦相间的猪肉。
最显眼的当属那墙边半人高的蜂窝煤, 在夕阳的映衬下,泛着乌亮的光泽。
旁边还有刚刚安装上的加固门窗的铁栅栏。屋檐下,原本困扰小院儿多时,散乱堆放的原木,也变成了现在摞得方方正正的柴火,上面甚至还细心地盖着防雨的深色油布。
整个小院,都充满了前所未有的踏实感和…富足的气息。
林听淮揉了揉眼睛,以为是自己走错门了,下意识地后退半步,确认了一下门牌号。
没错啊…确实是她们小院。
而在石桌旁正在看书的苏承许听到动静抬起头来, 看着站在门口、一脸错愕的林听淮他连忙站起身来,微微颔首:“听淮同志, 你回来了。”
林听淮这才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看着在石桌旁,手上还拿着她昨天给他的农学书的苏承许。
夕阳的金光勾勒出他硬朗的脸部轮廓和宽厚的肩膀,旁边还放着他之前穿着的、后背还未干透的军装外套。
“苏…苏大哥,这些都是你…”林听淮震惊地看着苏承许, 一时间不知道先问哪个好。这这这,这手笔,这效率…简直让她大为震撼!
苏承许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并没有觉得哪里有问题:“嗯…我是想着你们三个女孩平时工作也忙,正好我现在有时间,就帮着你们备一点,以防你们要用的时候来不及去买。”
他看着林听淮的眼神又转向了那一堆蜂窝煤,继续补充着:“这蜂窝煤票是部队发的,我在北疆那边住宿舍一时半会儿也用不到,就全拿过来了,放心吧,来源正规。”
林听淮看着劈好的柴火,码得整整齐齐的蜂窝煤,又看向苏承许那双骨节分明带着些许劳作后痕迹的大手,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这份细致和周到….
“这…这苏大哥,你真是太辛苦了。”林听淮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说什么好,只觉得任何感谢的话在眼前这实打实的付出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苏承许摇了摇头,目光落在她的脸上,语气放缓:“没什么,只要你们能好好的,我就放心了。并且这本书,对我真的很有用,很感谢。”
话音未落,门外就传来了苏玉清脆又带着疑惑的声音:“咦?院门怎么是开着的?听淮你回来了吗?站在门口干什…唉???”
苏玉和周晓梅一前一后地走进院子,然后…就如同林听淮刚才一样,瞬间石化在原地,嘴巴张成了O型。
“我的老天……”周晓梅手里拿着的菜差点掉在地上。
苏玉则直接尖叫一声,立马扑到了自家哥哥旁边,眼睛瞪得溜圆:“哥!这些…这些都是你弄来的吗?你也太神了吧!”
小院里,原本的寂静被彻底打破,取而代之的是少女们兴奋、感叹的声音,她们三个围在院子里,像是发现宝藏的孩子一样,叽叽喳喳地讨论着。
而苏承许依旧安静地站在石桌旁,看着三个女孩子脸上那毫无阴霾的、灿烂夺目的笑容,脸上惯常的冷硬线条都柔和了下去,眼睛里透露出一种无声的满足。
但….
“小玉,听淮同志、晓梅同志。”
“哥,怎么了?”听到苏承许的声音,三个人勉强从兴奋中抽了出来,疑惑地看着他。
“我刚刚接到了部队里的紧急消息,归期提前,明天一早就要返回北疆了。”
“什么?明天一早就…?”苏玉脸上兴奋的笑容瞬间凝固住,她几乎立刻冲到了苏承许的面前,抓住他的胳膊,眼圈瞬间红了:“怎么这么着急啊?能不能再多呆两天…?”
苏承许看着妹妹瞬间泛红的眼眶,冷硬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他抬手轻轻拍了拍妹妹的头,动作带着笨拙的安抚。
“军令如山。”他只说了这四个字,却解释了所有。
苏玉的眼泪在眼眶中打转,但却强忍着没有掉下去,她知道,这是哥哥的责任,就算有再多的不舍也无法改变既定的事实。
小院里欢快的气氛消散,淡淡的离别愁绪蔓延开来。
“苏大哥,任务紧急,我们都能理解,你放心回部队吧,小院里有我们,会互相照应好彼此的。”
“是啊,苏大哥,你已经做得足够多了,谢谢你,我们下次再见。”
林听淮和周晓梅也走向前来安慰道。
苏承许深深地看了一眼她们三个女孩,点了点头,他知道,这些姑娘可以互相照顾好彼此,他确实能放下心来。
“小玉,哥走了,你要好好和朋友相处,认真工作,有事儿就给哥哥写信。”
当晚的践行饭,周晓梅使出了浑身力气,饭菜丰盛可口,但就算如此,气氛也始终不如之前那般轻松无忧。
苏承许依旧是沉默居多,但吃饭的速度明显地慢了下来,似乎也想将这短暂的相聚再拉长一些。
……
第二天拂晓,天光未亮,苏承许就收拾好了行李。
他没想惊动任何人,将招待所的房间收拾整齐后,他轻轻地拉开了招待所的大门,却看见三个姑娘都已经穿戴整齐,站在招待所门口等他了。
“哥,路上小心。”苏玉的眼睛还有些红肿,但是眼神已经坚定了很多,她走上前,将怀里的布包塞到了他手里。
“这里面有晓梅昨晚烙的饼,还有几个煮鸡蛋,你饿了在路上吃。”
周晓梅也站在后面,对他点头告别。
“苏大哥…”林听淮上前一步,从怀里掏出了一个用牛皮纸包好的,略显厚实的小册子,递到了苏承许面前。
“苏大哥,这个给你。我昨晚整理的,时间仓促可能不够周全,希望你能够用到。”
苏承许微微一愣,接过册子,入手是纸张特有的微凉和分量感。
牛皮纸包裹得整齐妥帖,他没有立刻打开查看里面的内容,而是指尖在粗糙的纸面上轻轻地摩擦着,仿佛能透过这层包裹,感受到其书写者倾注的心力和时间。
他抬起头,看向林听淮,看着她眼下淡淡的青影。看着林听淮虽然神色平静,却依然透漏出疲惫的眼睛。
这份礼物,无关物质,却比任何东西都显得贵重。
他紧紧地攥着笔记本,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他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最终,千言万语只化作了两个字:
“多谢。”
他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她们三个,那目光复杂,包含着无需言说的感激:“走了,大家多保重。”
说完这句话,他就便利落地转身,高大的身影迈着坚定的步伐,很快消失在清晨薄薄的雾气里。
告别了苏承许的三人,各自向着自己工作的地方赶去。
晨光中的农研院,带着一种与苏家小院截然不同的肃穆与生机。
林听淮紧赶慢赶,终于在七点整准时踏入了308实验室,今天的她远比昨天要更加从容,但眼底连夜整理笔记而生出的疲惫,还是被细心的陈志华捕捉到了。
他默默地递过一杯刚泡好的、冒着热气的茶,语气温和:
“小林老师,先喝口茶。你昨天说得筛选标准太管用了,我这边初步筛选出来七个候选材料。”
“小林老师,早上好!我这边要接种用的培养皿也准备好了,病原菌也按照计划开始活化处理。”孙彩玲活力满满的声音随后响起。
林听淮接过陈志华递过来的茶杯,微热的触感驱散了些许清晨的凉意,也让她心头微暖。
“谢谢。”
她喝了一口热茶,目光扫过黑板,上面除了她昨天写下的工作计划外,已经多了一些新的数据和标记,是陈志华最新的工作进展。
“效率很高,让我看看初步筛选结果。”她由衷地赞道,放下茶杯,走到了陈志华面前。
实验室很快进入了高速运转阶段,林听淮仔细地看着那七个候选材料的系谱和关键数据,与陈志华和孙彩玲讨论,最后确定了三个综合性状最突出的、血缘互补性最好的材料,作为首批桥梁材料的重点杂交对象。
“接下来,需要对这三个材料进行更精细地实验考察,尤其是基因的稳定性方面,重点关注。”林听淮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新的任务点。
“现在开始准备进行幼苗期地接种预实验,四个浓度进行标准化实验。”
另一边,孙彩玲已经将灭菌后的培养基倒入培养皿中,动作熟练而精准,林听淮走过去,和她一起做病原菌转接和扩繁地准备工作。
“小林老师,这个菌落状态,是不是不太理想?”孙彩玲指着培养皿中逐渐长成的菌落。
林听淮凑近仔细观察,培养皿中病原菌确实长出来了,但是…形态与她记忆中标准、饱满的菌落有些差异,色泽略显暗淡,边缘也不够整齐,甚至有些菌落的生长明显受到了抑制。
孙彩玲在一旁解释:“培养皿是按照标准配方配置的,温度和时间也严格把控,操作也是在无菌条件下进行的,污染的可能性很低。
但是这个实验每次都会出现这种情况,病菌生长一直都不理想…”
旁边的陈志华也凑了过来,看着培养皿,脸上也露出困惑的表情,这个问题也是一直困扰他的,每次做病菌的培养试验都卡在这里。
实验室短暂地陷入了沉默,只有低温培养皿发出低低的嗡鸣声。
林听淮凝视着那形态不佳的菌落,眉头微蹙。
一段尘封的记忆瞬间被唤醒。
“听淮,你说我这个实验怎么总是卡在病菌培养这一步啊!到底什么时候能让我毕业啊,祖宗!”
一个比林听淮高年级的学姐在实验室对着培养皿第无数次崩溃抱怨着。
第24章
“我真的要疯了…又是这样, 又是这样!配方核对了一百遍,操作步骤录像复盘,无菌操作也没问题!
可是这菌就是长不好, 数据根本没法用!项目卡在这里三个月了。”学姐的声音带着哭腔,用力地抓着自己的头发。
年轻的林听淮递给她一杯温水, 看着那些形状不规则的菌落, 也感到无能为力。
“学姐, 是不是这批菌种本身就不稳定?”
“已经换过三批了,都是从保藏中心取的不同批次的,但都呈现一样的问题。”
“你看这菌种长得,边缘不整齐、生长密度不均匀,就像是…被什么东西悄悄抑制着一样,可是我们能控制的变量都控制了啊!”
她猛地靠进椅背,仰头望着天花板,语气带着一种走投无路的荒诞感:
“真的听淮,不骗你,我昨天半夜盯着这些菌落, 脑子里都在想,要不去寺庙里拜一拜吧!
或者找个大师给算算…是这实验室风水不好, 还是我的八字跟这个菌种犯冲?人怎么就能一直吃一堑….吃一堑…又吃一堑呢?”
当时, 学姐这发自肺腑地吐槽林听淮还以为是压力之下崩溃的胡言乱语。谁也没想到,真相有时候就隐藏在这种看似荒谬的猜测边缘。
当然了,不是玄学,而是一个极其容易被忽略的小细节。
后来…后来问题是怎么解决的来着?林听淮努力回忆。
哦对!是一次偶然的情况下, 学姐因为毕业无望在万念俱灰之下,打算破罐子破摔,用一批全新的, 从未使用过的培养皿去做最后一批对照试验。
甚至这批培养皿学姐都没有进行日常清洗就加入菌落了,结果…结果菌落竟然长得异常完美。
学姐百思不得其解,最后通过视频复查才发现,问题竟然出在日常清洗这一环节。
做实验常用的那种强力碱性清洁剂,即使经过反复冲洗和灭菌,仍然有极其微量的残留附着在玻璃器皿的表面,或许对于其他微生物是无关紧要的。
但对于她们当时研究的那种较为敏感的病菌来说,却足以造成显著的萌发抑制和生长异常。
“是清洁剂…微量残留导致….”记忆的碎片终于拼接完整,林听淮的耳边仿佛又响起学姐发现问题根源时,那混合着狂喜、荒谬和虚脱的复杂感叹:
“搞了半天…克我的不是风水,就是这瓶小小的洗洁精…?”
思绪从遥远的时空被拉回,林听淮的眼睛瞬间变得清明,她抬起头来,看向那些摆放整齐、看似无害的玻璃培养皿。
“或许…是培养基本身的问题。”林听淮的声音不高,却像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水面。
“培养基?但是…培养基的配方都是按照标准配的,实验前也是核对好的…”孙彩玲一愣。
林听淮摇了摇头,指向那些还未加入培养基的培养皿:“不是配方的问题,是容器。这些玻璃培养皿是用什么清洗的?”
孙彩玲被她专注的目光和精准的提问震慑住,下意识地回答:“用了常用的那款清洁剂浸泡刷洗,然后冲水,先是自来水再过一遍蒸馏水….”
“问题很可能就在这里!”林听淮打断了她,拿起一个空培养皿,指尖点在冰冷的玻璃壁上。
“我们常用的清洁剂碱性是非常强的,经过碱性清洁剂浸泡刷洗过的培养皿上存在一些微量残留。
即使最后经过反复地冲洗和高温灭菌,也可能顽固地附着在器皿边面,尤其是我们这次实验的这类敏感真菌,这丁点的残留就足以抑制其增长!”
林听淮的话语如同闪电一般,瞬间劈开了困扰孙彩玲和陈志华多日的迷雾,孙彩玲瞳孔微缩,脸上写满了震惊和不可思议:
“小林老师,你是说…是清洗环节出的问题吗?微量残留导致的抑制病菌生长?”
她立刻冲到了存放洗刷物品的角落,拿起那瓶实验室常用的清洁剂:“是…是这个吗?我看一下…竟然真的是强碱性的!”
林听淮接过瓶子,看了一眼已经有些模糊的标签,虽然成分的标注并不完全,但根据前世的经验,她基本是可以确定的。
“可能性很大,我们现在立刻进行对照试验验证。”
她的思路清晰而果断,看着一脸笃定的林听淮,孙彩玲立刻行动起来,就连在筛选幼苗的陈志华也站起身来帮忙。
…几天后,当对比鲜明的结果摆在面前时,孙彩玲和陈志华都沉默了,那生长旺盛的标准菌种,无声地宣告着林听淮判断的准确。
孙彩玲看着这对比鲜明的实验结果,声音有些沙哑:“小林老师…你是怎么想到的?这么隐蔽的问题都能…”
林听淮看着对比明显的健康菌落,轻轻地吐了口气,语气带着一些复杂与感慨,轻声说:“只是突然想到了这点。”
她没有多说,但那份沉稳和淡定,却让孙彩玲两人更加肃然起敬,小林老师对细节的把控真的很让人佩服。
经此一役,小林老师在团队中的地位已无可撼动!当然,在最开始就已经无可撼动。
在团队里,林听淮不仅能带来新的思路,更是拥有着能洞察细微、规避风险的强大能力。
只要有她在,整个项目组的成员都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心,仿佛什么问题都可以轻松解决一样!
……
时光在忙碌中悄然流逝,转眼间,林听淮已经在308实验室呆一个月了。
自从那日解决了培养皿残留物的问题后,整个项目组如同卸下了无形的枷锁一般,进展一日千里,实验室里弥漫着高效而专注的气氛。
每个人都在顺利地完成着自己的任务,充满干劲,
陈志华的桥梁材料筛选,已经筛选出了三个候选材料。
他对于材料的系谱和性状数据记录得清清楚楚,甚至还根据林听淮的建议,额外整理出了一份潜在的辅助亲本名单,为后续的侧交实验做好了充分的准备。
他甚至在闲暇之余,手绘了一份清晰的材料血缘图谱,挂在实验室的墙上,方便随时查看记录。
与此同时,孙彩铃的苗期接种也走入了正轨,在上次的问题解决后,孙彩玲的病原菌扩繁实验可以说是一路绿灯,从悬浮液浓度的确定到抗感分级,都顺利得不行。
有时候,孙彩玲看着培养箱中整齐划一、生长健康的病原菌,看着接种后病情发展的有迹可循的实验苗,都忍不住在心里感叹:这实验进行的…也太顺利了吧!
当然这种顺利并不是侥幸,而是建立在林听淮精准的理论指导上。
林听淮对细节的把控可见一斑,仿佛之前能够阻碍实验发展的众多隐形障碍,在林听淮的面前都不算什么事儿。
实验黑板上,林听淮最初写下的工作计划大部分都打上了勾,旁边又补充了更多新的数据和新的阶段性目标,小组内成员之间的配合,经过一个月的磨合也日益成熟起来。
秦淮远教授在进行实验的同时偶尔也会背着手踱步过来,沉默地看一会她们的工作,翻翻实验记录,又是会针对某个数据提出一两个关键问题。
林听淮面对秦教授的检查,更是一点也不虚。
她总是能第一时间给出清晰的解释,甚至能引申出一些秦教授没有提问到的关键性问题,秦教授听完,大多数只是淡淡地嗯一声,但眼神里别提有多满意了,这份满意,实验室里的人都有目共睹。
李研究员和王研究院更是在实验之余成为了林听淮她们组的常客,他们过来甚至都不是指导,而是“求助”。
和林听淮她们组顺利的实验进展不同,由秦教授带领的另一组传统方法组,已经陷入了举步维艰的泥潭。
他们这次选用的研究思路是农研院过去十几年来一直沿用的经典路径。
利用现有的植株去进行大规模、多组合的杂交,期待通过利用“广撒网”的方式,筛选出来更具有抗病性和高产优良性状的个体。
这种方法的弊端在项目进行到关键阶段后,已经暴露无遗。
首先这个方法它的工作量过于巨大,效率实在太低,刘研究员在邻近的试验田里,堆满了杂交后代材料。
从第二代开始,后代的数量都是呈指数上涨的,再加上要给每个材料都进行抗病性和稳定性实验,组里的研究员有一个算一个都忙得脚不沾地。
甚至像年纪大一些的李研究员和王研究员每天泡在试验田里观察记录,累得都直不起腰来。
更别说好不容易在试验田里忙完,还得回实验室加班整理数据,所以…现在秦教授组里的每一个研究员都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和烦躁,撑着一口气在坚持着。
“小张,东区三号田第372到400行的抗病性数据记录了吗?”
“还没有老师,刚记录到第200行…数据样本太多了,而且样本长得都大差不差,眼睛都看花了…”
工作量巨大有时可以靠时间去熬出来,但遗憾的是,现有的性状难以打破基因壁垒,要在现有的样本杂交后代里,找到抗病性强、产量性状又好的,难如登天。
大量的杂交样本一一检查过后,发现能用的样本几乎没有的时候,整个小组的心气都在迅速消失。
秦教授看着报告,脸色凝重。现有的结果很明显地可以看出来,他们投入的大量人力物力培养出来的成千上万的材料,都是无效样本,这个方向…或许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秦淮远教授沉默地看着白板上所有的计划都被画上叉,沉默了。
现在的传统方法组,如同陷入泥潭的坦克,虽然装备精良,却因为方法本身的缺陷而身陷囹圄,只能空耗资源。
这时,林听淮那边一阵积极、有序,甚至带着兴奋的欢呼声传来,秦教授突然松了一口气,幸好…幸好当初并没有一条路走到黑…
“把现有的数据,尤其是那些表现出部分优良现状的材料,再重新梳理一遍,不要放过任何可能的线索。”
说完,他便转身离开了传统项目组,朝着林听淮项目组的方向走去。
他需要亲眼看看,那个由他亲自录取的年轻女孩,究竟是用什么样的魔力,为这个陷入僵局很久的项目,撕开一道充满希望的口子——
作者有话说:感谢大家对这本小说的支持和评论[点赞]
作者会尽量多写的!
(因为作者对评论这种1v1的对话不是很擅长,所以就不一一回复啦,但是很感谢大家评论,我每个都会看的[抱抱]
捉虫的评论我都点赞并且改掉了[星星眼]
最后就是这篇小说,大家也能感受到不是长篇,V后榜单要求一周要更2万字以上,如果能上榜的话就只能日更…,所以感觉年前或许就能完结了的样子[彩虹屁]
第25章
时间在忙碌中飞逝而过, 当道路两旁的树叶落下,秋意渐浓时,林听淮项目组迎来了一个可以改变项目走向的关键节点。
经过前期扎实的筛选和标准化的接种鉴定, 三个桥梁材料在实验中的性状都表现良好。
看着逐渐长成的试验材料,林听淮当机立断, 推动项目进入第一个核心阶段, 筛选最优桥梁材料一代, 与课题组过去几年积累的综合性状优良、抗病性稍弱的几个顶尖高代品系进行杂交。
这一步,是整个项目大方向是否正确的第一次检验,如果这次检验没通过,那么整个实验都要全盘推翻,成败在此一举!
这次的杂交工作由于传统项目组进度停滞,所以请来了经验丰富的李研究员和王研究员来亲自操刀,以确保成功率。
在两位经验丰富的老师傅一番娴熟而精准的操作下,整个杂交过程顺利得超乎想象。
陈志华和孙彩玲小心翼翼地拿着这些杂交好的种子,在试验田里精心地播撒了下去。
“志华哥,我们按小林老师标记的顺序来, 千万别搞混了。”孙彩玲小声提醒着,脸上是前所未有的郑重。
“放心, 每个组合的种植区都插了标签, 我们按照标签来就行。”陈志华推了推眼镜,深吸一口气,率先踏入了试验田。
播种,看似简单, 却容不得半点马虎。行距、株距、播种深度,林听淮都制定了严格的标准。
林听淮站在试验田边,没有插手具体的播种工作, 但她沉静的目光始终跟随着陈志华和孙彩玲的每一个动作,确保流程规范,也随时准备解答他们可能遇到的疑问。
看着那些寄托着未来希望的种子被一一送入土壤的温床,她的心中也充满了期待。
播种工作持续了整个下午。当最后一粒种子被泥土覆盖,孙彩玲直起有些酸痛的腰,和陈志华对视一眼,两人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完成重任后的轻松与喜悦。
“接下来,就看它们的了。”陈志华望着平整的田垄,轻声说道。
种子播下后,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当第一代幼苗长到适宜期时,孙彩玲和陈志华,严格运用那套已经十分成熟的标准化接种体系,对整整五百株第一代群体进行了病菌接种。
接种后的七天,是最关键的分级观察日。
林听淮三人和隔壁项目组的成员几乎都聚集到了这片试验田,林听淮甚至这几天都住在农研院宿舍,就为了能观测到夜晚植株的数据反馈。
连一项稳坐实验室的秦怀远教授,也罕见地出现在了这里,沉默地站在人群的后方,目光沉静地注视着这片试验田和这一排排被标记好的幼苗。
林听淮、陈志华和孙彩玲三人分工协作,一人负责一片区域,手持记录版,按照0-5级分级标准,仔细地将每一株幼苗的病菌反应分级数据记录下来。
试验田里的空气安静得只剩下一些路过的鸟叫声,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就在这时,孙彩玲那边传来了一声极力压抑却仍然泄露出激动的抽气声。
只见那头孙彩玲猛地从地里直起身,对着林听淮的方向,声音都带着颤抖地喊道:
“小…小林老师,你快来看看这株,第一代桥梁材料132号植株!”
看着表情慌乱的孙彩玲,林听淮心中一跳,立刻快步走了过去,陈志华和在旁边观察的王、李研究员也迅速围拢了过去。
走进观察,只见第132号植株幼苗,在其他同伴叶片上或多或少地都已经出现明显病菌症状的时候,它的叶片仍然保持着健康的性状,再仔细观察,也只看见一点极其微小的超敏反应。
“这…这个幼苗已经呈现出初级的免疫反应?”王研究员蹲下身子,戴上专用手套小心地翻看着幼苗的叶子,语气里充满着难以置信。
“看这性状,至少也是接近免疫的高抗水平!”李研究员观察了一会后声音也陡然提高。
这仿佛是一个信号,紧接着,好消息接二连三地传来….
“这里…这里也有,第255号,抗性评级一级,叶片上只呈现出微小病斑。”陈志华负责的片区也有了发现。
“第65号,抗性评级一级。”林听淮也低声说道。
在接二连三好消息的轰炸中,林听淮项目组总共核查出十七株抗性评级达到一级的试验株!
占所有实验材料群体的比例远远超出了理论预期和以往任何传统杂交组合的表现!
最让项目组成员惊喜的是,通过对于这些抗病植株初代性状观察,它们大多数都保留了丰穗1号良好的株形和穗部特征。
并没有出现像以前那种虽然具有良好的抗病性,但植株的穗头很稀疏或者农艺性状不良这种连锁的致命问题。
“桥梁一代…成功了!”孙彩玲激动地抓住旁边陈志华的胳膊,眼圈瞬间红了。
“我们…它…它真的将抗病基因架过来了,而且还把那些坏毛病优化掉了!第一次尝试就能成功…这简直,太震撼了。”
陈志华也低头看着受伤的那份汇总数据,手一直在颤抖,他抬头看向林听淮,眼里充斥着激动和敬佩。
这一切的一切,最开始只是来源于她第一天来实验室那个看似大胆的桥梁材料设想。
而作为试验田主角的林听淮,站在那些呈现出优良性状的幼苗前,心中亦是心潮澎湃。
她知道,这仅仅是第一代,后续还需要进行多代选育和稳定性坚定,但这一步的突破,对她们整个团队来说都意义重大!
它不仅仅是为这个项目找到了极具潜力的候选株系,更重要的是,它验证了她所提出的育种新思路是具有可行性并且具有巨大潜力的。
这将为育种界打开一扇新的大门!
在所有人身后,一直沉默旁观的秦怀远教授,此时缓缓地走上前来,他走到那几株表现最优异的抗病苗前,又拿起陈志华手中的数据汇总表,沉默地看了良久。
试验田上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等待着这位最权威教授的盖棺定论。
秦怀远教授在所有人的注视之下,放下数据表,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激动而期待的面孔,最后定格在林听淮的脸上。
他深邃的眼眸中,多了几分要溢出来的、难以掩饰的欣赏。
他点了点头,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带着千钧的分量。
“很好!这条路…走通了!”
刹那间,试验田里爆发出了难以抑制的欢呼声,尽管他们已经在尽力克制,但脸上的喜悦和光彩根本无法掩饰。
这破晓般的光,穿透了既往研究者的迷雾,清晰地照亮前行的道路。
而林听淮项目组取得突破性进展的消息,也像一阵风般传遍了农研院相关的小圈子。
那极其新颖的杂交方式和十七株兼具优良抗体和丰产潜力的第一代幼苗,在学术圈已经广泛传开。
与此同时,秦教授带领的传统方法组,依旧在浩如烟海的杂交后代和复杂的数据泥潭里挣扎。
他们最新的进展汇报上,呈现的数据依旧苍白无力。
性状连锁通过传统杂交方式根本难以打破,广撒网这种方法导致实验整体筛选效率极其低下,预期的突破遥遥无期。
鲜明的对比,巨大的效率差异,以及显而易见的成果落差,明晃晃地摆在了决策者的面前。
是时候做最后的决断了。
在林听淮项目组取得重大突破结果的几天后,秦怀远教授召集了关于抗病高产小麦项目的所有成员开会,会议地点仍然在308实验室。
实验室里,两个项目组的成员面面相觑,一个项目组只有三人,另一个项目组则有八九个人,但是却是三人小组的项目最先取得突破…,一时之间,实验室内气氛微妙。
秦怀远在会议开始后,并没有过多地寒暄,直接切入主题,他首先肯定了两个小组的努力,尤其是传统方法组付出的巨大努力和积累的宝贵经验,这些并非是毫无价值的。
然后,他便话锋一转,语气沉重而果断:
“但是,科学研究还是要讲究效率和成果。目前,传统项目组进度停滞,新项目组又出现了新成果,我们实验室也面临着资源优化配置问题。”
“基于目前两个小组实验进展的对比,以及对未来路径的判断,我决定将由我带领的传统方法组,即日起,暂停一切大规模杂交与系谱筛选工作。”
暂停两个字,像一块冰投入水中,让传统方法组的成员脸色瞬间变得煞白,但伤心过后,成员们还是悄悄松了一口气。
毕竟他们组一直都在闷着头杂交、记录数据、杂交、记录数据,多代叠加下来的总数让他们只能不分日夜,埋头苦干,再加上…看不到实验成果,暂停也好,暂停也好。
秦怀远教授看着大家脸色恢复了一些,继续说道:
“这并不是否认大家的工作和努力。传统项目组积累的材料和数据,正是现在新项目组所迫切需要的。
尤其是后续迭代的时候,需要的人数也不是仅靠林听淮她们三人可以忙得过来的,这些经验对于后续的研究都有着非常重要的参考价值。
所以接下来,传统项目组工作重点转移,现在最重要的任务首先是配合林听淮同志带领的小组,对已经筛选出来的一代植株进行加代选育和稳定性鉴定。
其次,将整理出来的过往所有杂交组合数据,总结经验教训,为新的杂交育种提供经验依据。”
这个安排,等于是将传统项目组并入新项目组,从主攻变成了辅助,决策权也仍然在林听淮的手上。
刘研究员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最后也只是化成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科研,有时候就是这么残酷,它不看阅历,只看成果,优胜劣汰,适者生存…
秦怀远教授的目光从传统项目组成员五味杂陈的脸上移开,转向了林听淮的身上,语气中带着前所未有的倚重。
“林听淮同志,接下来的核心工作,就由你全权负责。
集中资源,加快优良株系的选育,尽早培养出最适合、最优秀的桥梁材料,加快速度。你需要什么人,什么资源,直接打报告给我,能满足的我立即满足!”
“是,秦教授,我一定全力以赴。”林听淮郑重地站起身,清晰而坚定地回应着。
会议结束后,传统项目组成员默默离开了实验室,成员们的背影显得格外萧索。
而传统路径的叫停,一方面标志着林听淮所带来的新思路、新方法,正式获得了认可。
另一方面,压力与期望,也如同无形的担子一般,沉甸甸地压在林听淮瘦弱的肩膀上,从现在开始,她的决策,关乎着整个项目的成败。
而她绝不会退缩。
第26章
“老秦, 稀客啊,快坐。”
“无事不登三宝殿,这次你特意跑过来, 可不只是为了和我喝茶吧?是不是你们那个新项目遇到什么问题了?”
农研院院长办公室内,张院长看着坐在对面沙发上的秦教授, 放下了手中的文件, 笑着看着自己这位老友兼得力健将。
院长办公室, 位于行政楼的三楼,整个楼层宽敞又安静,透露出一种与科研楼不同的书卷气。
秦怀远教授看着张院长一脸调笑的模样,也不再卖关子,身体微微前倾,眼神里带着惯有的认真:“老张,我这次来是为了一个与人事相关的事儿。”
“人事?”张院长挑了挑眉,有些意外。
他非常了解这位老友,他的这位老友可是出了名的醉心科研,对行政和人事的安排从来都不关注, 这能让秦教授专门跑一趟的,绝非小事。
张院长沉下表情:“怀远, 你说。”
“我们项目组年初招工新招进来一个科研助理, 叫林听淮,你还记得吗?”秦怀远开门见山地说道。
“林听淮?”张院长回忆了一下,这个名字模模糊糊有点印象,好像是年初招考的第一名?
并且他记得这是秦教授破格录入他们项目组的来着, 不然所有新来的科研助理可都是下乡见习去了。
“她怎么了,是表现不好,没有经验吗?”按理来说, 不应该啊,难道他这位老友也有看花眼的时候?
他下意识地往不好的方面猜想,毕竟让一个没有经验的知青直接进入核心课题组,当初他可是承担了不小压力的。
“不是,是表现得太好了。”秦教授斩钉截铁地说道。“好到…超出所有人的预料。”
他言简意赅,将林听淮进入课题组这一个多月以来的表现和成果向张院长叙述了一遍。
从她初入课题组彰显出惊人的知识储备和灵活思维,到一针见血的提出桥梁材料和苗期育种的新思路。
并且现在还已经做出了阶段性的进展成果,秦教授的叙述客观冷静,没有一句夸张成分,但每句话听起来都像天方夜谭。
张院长的表情从最初的疑惑,逐渐变为惊讶,再到最后的凝重和难以置信。他甚至下意识地摘下老花镜,用镜布慢慢擦拭着。
“老秦,你说的这些…没骗我吧?新来的科研助理?一个多月?取得阶段性突破?这些词…分开来我每个都能听得懂,怎么合起来让我觉得在听天书呢?”
张院长在心里重复着每一个关键词,他重新戴上了眼镜,脸上随意的笑容也收敛了起来,神色凝重下来。
都是搞科研出身,他可太清楚这些科研成果背后的意义了,这不仅仅是一个优秀的新人,这简直是一个能带来变革性影响的好苗子。
“所以,你的意思是?”张院长已经猜到了几分秦教授的想法,但还是问道。
秦怀远教授目光灼灼地看着逐渐认真起来的老友,语气沉稳而有力:
“我们研究员按照惯例,科研助理的见习期是一年,但我认为,对于像林听淮这种特殊的人才,常规的标准并不适应。
以她目前承担的工作和作出的贡献,早已经超出了科研助理的范畴,甚至连年轻研究员都比不上,她现在已经可以说是整个项目的主心骨、推动人。”
“所以我请求院里能特批为林听淮同志办理提前转正,授予她正式研究院的身份,并匹配相应的待遇和资源支持。”
他顿了顿,准备展开他深思熟虑的理由:“老张,咱们农研院的宗旨是什么?是出成果,是培育人才!为国家的粮食安全服务。
以现在林听淮同志表现出来的能力和天赋,有目共睹,让她提前转正,不仅仅是对她个人能力的认可和激励,更是向我们全员,乃至外界表现出我们双省农研院珍惜人才,敢于破格的决心!”
“这样也能吸引更多有真才实学的年轻人投入到农业科研中去,而且,只有给予她稳定的科研环境,才能让她无后顾之忧,全身心地投入到后续的育种中去,这于公于私,都是有利无害…”
“得得得,老秦!”张院长没等他说完,就打断了他的长篇大论,身体向后靠近椅背,脸上带着了然又有些无奈的笑容。
“行了行了,你可别在这和我唱高调,画大饼了。咱们两个共事那么多年,你什么人我还能不知道吗?
能让你秦大教授亲自跑来开这个口,把新来的科研助理夸成一朵花,那肯定是顶顶有本事的人,不然就算是你亲儿子来,你都张不开这个口。”
他拿起桌子上的钢笔,利落地在秦教授递来的提前转正申请上签下:“同意,请人事处按特批程序处理”一行字。
“老秦你认可的人,我信得着,能让那个僵了半年的项目这么快就打开局面,这就是硬道理,真本事!啥也不说了,我批了。”
秦怀远看着老友爽快的动作,后面准备的一堆大道理顿时没有了用于之地。
他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最终还是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算了算了,目的达到了,过程就不重要了。
“那就这么定了。”秦怀远站起身。
张院长把签好字的文件递给他,笑道:“赶紧给你,哎呦,念叨得我头疼,这下好了,把你这宝贝疙瘩顺利转正了,好好干,以后出大成果,院里这边还有奖励。”
秦怀远接过文件,点了点头,没再多言,转身离开了院长办公室向308实验室走去。
他一贯严肃的脸上,虽然依旧没什么表情,但那紧抿的又松开的嘴角,以及比平时更加有力的步伐,都泄露了他此时并不平静的内心。
他虽然很少做这种报喜的事情,但这一次,他想赶紧将这个好消息第一时间告诉林听淮。
终于他走到了308实验室门前,推开了门,里面正是一片忙碌而有序的景象。
林听淮正俯身在试验台前,和陈志华一起观察着最新一批接种苗的病情发展,低声讨论着可能影响实验的情形。
孙彩玲在飞快地记录着实验信息,整理着实验要用的种子。
其他人则是在试验田观察试验体的迭代情况。
听到开门声,实验室内的研究员都抬起头来,见是秦教授走向他们,陈志华和孙彩玲立刻站直了身体,脸上写满了紧张。
林听淮也放下了手中的笔,转过身来,恭敬地叫了一声秦教授。
“林听淮同志,你的提前转正申请我帮你提交给了院里,院里已经特批,从下个月开始,你就是省农研院的正式研究员了!”
秦教授的目光在实验室扫了一圈后,也没有卖关子,而是直接走到林听淮面前,将手中的文件递了过去。
秦教授的话如同惊雷一般,实验室出现了瞬间的凝滞。
孙彩玲第一个反应过来,捂住嘴,发出一声难以置信的惊呼,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陈志华愣愣地看着林听淮的背影,眼中充满了由衷的喜悦和果然如此的敬佩。
林听淮本人则是在听到这个消息的刹那,愣住了,不是…她都没想到这件事,提前转正…她想都还没想过。
突然秦教授就拿着已经签批的提前转正文件到她面前,这,这实在是天上掉馅饼的大好事啊。
一种难以言喻的暖流瞬间涌遍全身,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激动,清晰又郑重地向秦教授道谢:
“谢谢秦教授!谢谢院里的信任!我一定加倍努力,不辜负您的期望和这份职责。”
秦教授看着她迅速恢复镇定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满意,他需要的就是这种沉得住气,能担事儿的研究员。
“嗯,后续的人事手续,会有人通知你来办理,项目的担子很重,不要松懈。”
“是,陈教授,我明白。”林听淮坚定地回答。
秦教授没再多说,该传达的消息已经传达,他转身离开了实验室。
实验室门刚关上的霎那,里面的气氛瞬间就炸开了。
“太好了,小林老师!恭喜你,你可是咱们农研院这么多年来第一个能够提前转正的科研助理呢!”孙彩铃第一个冲上前来,激动地抓着林听淮的胳膊。
陈志华在旁边笑着推了推眼镜:“实至名归,小林老师。”
林听淮看着围拢过来的伙伴们,看着他们真诚的笑脸,心里充满了感动。
“谢谢大家,这可是我们团队共同努力的成果,这代表着院里一直在关注着我们项目,接下来,我们要继续努力,一起做出更好的成绩!”
“好!”
农研院关于林听淮的破格转正申请公示,在某些人眼里也如眼中刺肉中钉一般碍眼。
那个曾在考场外被林听淮当中驳了面子的高个子男生,名叫赵强。
他父亲是省里某个相关部门的科长,自持有些背景,当初报考农研院就是冲着这铁饭碗来的,没考上的他本来就耿耿于怀。
尤其是现在还听说当时为田小惠出头的那个女知青不仅考上了,还在农研院混得风生水起,不到一个月,就已经要提前转正了,他心里的邪火是怎么也压不住。
“凭什么?!一个乡下的知青,没根没底的,凭什么这么快转正?肯定是走了后门!”赵强恨得在家里摔摔打打,脸色铁青。
他越想越觉得自己的猜测没有错,林听淮肯定有什么不为人知的关系。
联想到她一个非科班出身的乡下知青,能在笔试考那么高分,以及能够在一个多月的时间里就提前转正。
他笃定这其中必定猫腻,嫉妒和不甘像毒蛇一样啃噬着赵强的内心。
“我绝不能让她这么得意!”赵强恶狠狠地想着,突然,他眼珠一转,想到了一个好主意。
他铺开信纸,开始奋笔疾书。他以“一名关心农研院健康发展的群众”的名义,写了一封义正辞严的举报信。
信中,他质疑林听淮的学历背景,质疑其笔试成绩的真实性,更重点渲染其提前转正程序的“不合规”,影射其背后有“特权”干预,破坏了公平公正的原则,严重影响了农研院的声誉和科研队伍的纯洁性。
洋洋洒洒的写完后,他不敢直接寄给农研院,而是特意将举报信寄给了省里的上级主管单位,希望能借上级的手来查办林听淮,最好能把她的转正资格搅黄!
信件寄出后,赵强心里涌起一股扭曲的快意,他阴冷地笑着:“林听淮,我看你这次还怎么嚣张!你就等着被调查吧!”
第27章
这封署名为“关心农研院健康发展的群众举报信”几经辗转, 落在了省科委监察办公室的案头上。
“农研院?秦怀远教授的课题组?下乡知青以第一名的成绩考上农研院,并且破格提前转正?”监察办主任看着信上的内容,眉头紧锁。
秦怀远教授可是他们双省农研院的泰斗人物, 他的项目更是省里的重点关照对象,这要是出了岔子, 影响可不好啊…
尤其是在眼下这个节骨眼上, 涉及到破格程序这种敏感的字眼, 看来必须要认真查清楚…
很快,一纸盖着省科委红头印章的调查函,被下发到了省农研院院长张启明的办公桌上。
文件要求农研院就林听淮同志的招录过程,工作表现及提前转正程序进行说明,并附上相关的证明材料。
同时文件表示,省科委将不日之后派调查人员来进行核实,张院长看着这份调查函,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他立刻叫来了秦怀远教授。
“老秦,你快过来, 看看这个。”张院长将调查函推到秦怀远面前,语气带着几分恼火。
“有人把林听淮同志给举报了, 举报到省科委那里, 省科委下了调查函,说不日之后将派人员来进行核实,我们得尽快准备一下相关的档案材料。”
秦怀远一听,立马拿起函件快速浏览了一遍, 那双锐利的眼睛瞬间眯了起来,周边的气压都低了几分。
举报信里的内容在他看来完全是无稽之谈,充满了各种恶意的揣测…
“到底是谁在背后搞小动作, 见不得别人好。”秦怀远将调查函拍在桌上,声音冷硬地说道。
“现在说这些没有用,省科委既然下了调查函,我们就必须要严肃对待,尽快给出详细的情况说明。
老秦,林听淮是你主力招进来的,也是你申请转正的,这些流程,还有她的能力,你是最清楚的人,这份说明材料就你来主导准备!务必做到证据充分、有理有据,能堵住所有人的嘴。”张院长揉了揉眉心。
“放心吧,张院长!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
林听淮是怎么进来?怎么工作?怎么转正的?所有的记录都在那里,经得起任何人的检查!”秦怀远斩钉截铁地说着。
他拿起那份调查函:“有人想搞小动作,泼脏水,我们就用事实把这脏水给他泼回去,让他知道,农研院不是随便一个人就能撒野的地方!”
说完秦怀远立即行动了起来,回到办公室,立即调取了林听淮的所有档案的资料。
从当初那份被王、李两位研究员惊为天人的笔试原卷以及面试的评分记录、评语到她进入课题组后参与和主导的所有实验记录数据报告。
厚厚的一沓,这些材料清晰地勾勒出一个天赋异禀,勤奋踏实又贡献突出的青年科研人员形象。
他还找出了项目组内部会议的简要记录,下面清晰地记载了林听淮提出桥梁材料设想的时间,参与讨论的人员以及最终被采纳的决议,还有她带领团队筛选桥梁材料,设计杂交方案的工作日志…
将所有材料备齐后,秦怀远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整整一个下午亲自动笔撰写了关于林听淮同志招录工作表现及提前转正情况的详细说明。
这份说明不是简要的材料罗列,而是以严谨的逻辑将林听淮从一名知青成长为项目核心骨干的轨迹,清晰地呈现出来。
报告的最后,秦怀远的笔锋都带上了锋芒:
“我们认为对林听淮同志的破格提拔,是对其卓越能力和突出贡献的正向激励,体现了农研院尊重知识、尊重人才的决心。
对于这种不负责任的匿名举报,我们深感遗憾,并坚定支持林听淮同志。我们恳请上级能够明察,从而维护科研环境的公平公正,保护年轻科研人员的积极性和创造性不受无端伤害。”
将那份厚厚一沓说明材料和证据复印件提交给张院长的时候,秦怀远也召集了课题组的核心人员,包括王研究员、李研究员、陈志华和孙彩玲等人开了一个小会。
他没有多说什么,而是直接告知了林听淮同志被匿名举报一事,和即将被调查这一情况。
他的目光扫过众人:“林听淮同志的能力和人品,大家心里都清楚。调查组可能会找你们了解情况,我们要做到只有一点,那就是实事求是!
她做了什么?贡献了什么?就说什么。不要夸大,也绝不能因为压力就含糊其辞。我们是一个团队,要对团队内的同志负责!”
“秦教授,你放心!小林老师的成绩是我们一步步跟着做出来的,谁也否定不了。”陈志华第一个表态,语气坚定。
“就是!我们都能做证。”孙彩玲和其他人也纷纷附和。
看着群情激昂,团结一致的团队成员,秦怀远满意地点了点头。有了这样充分的准备和团队的支持,他对即将到来的调查充满了信心。
但树欲静而风不止……
就在秦怀远教授和张院长认为已经用充分材料回应了举报信,事情即将平息的时候,他们接到了省科委的正式通知。
鉴于当前强调纪律的大环境,以及举报信反映的问题涉及破格转正这一敏感环节,为慎重起见,省科委还是决定成立一个临时调查小组,赴农研院进行实地调查,并与林听淮同志本人进行当面谈话。
这个消息传来,张院长立即眉头紧锁,秦怀远更是面沉如水,这意味着一场更大的风波即将来临,不仅是对林听淮的考验,也是对农研院用人决策的一次不信任与公开审视。
“听淮,情况就是这样。你不要有太大的压力,组织调查是正常程序,你只需要如实陈述你的工作,你的想法。能力和贡献永远是你最硬的底气。”
秦怀远将林听淮叫到办公室,语气严肃地告知她,调查组将要到来的消息。
林听淮听到这个消息,心微微沉了一下,但看到秦怀远教授眼中的关心,以及毫无保留的信任时,她迅速冷静了下来。
“我明白,秦教授!我问心无愧,也会积极配合调查组,把情况都说清楚。”
几天后…
由省科委一名副处长带队的三人调查小组,进驻了农研院。
虽然省科委派驻的调查小组并没有大张旗鼓,但那种无形的低气压始终笼罩在相关人员的头上。
“林听淮同志,我们今天找你来,是想就你进入农研院工作以及提前转正的一些情况进行了解,请你谈谈你是如何了解到农研院的招聘信息,并通过什么途径报名的?”带队的王副处长开门见山地问道。
调查组的问题从最基础的环节开始,每一个问题看似平常,却句句陷阱。
林听淮条理清晰地回答了报名审核,领取准考证的整个过程,时间,地点,经手人员都有据可查。
随后问题开始深入了起来。
“你的笔试成绩非常优异,尤其是最后一道大题涉及的知识相当前沿,我们了解到你只是个知青身份,能否解释一下你的这些知识是从何而来?”
这个问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但林听淮也早已准备好答案。
她提到了在红星大队时,阅读了大量的农业书籍和期刊,也提到了在实践过程中的摸索和总结,并将那道大题的回答思路归结于“基于基础知识的大胆推论和假设”。
她的回答不卑不亢,逻辑清晰,既说明了知识来源,又巧妙避开了可能引起怀疑的各种细节。
“进入课题组后,你很快提出了桥梁材料等新思路,并解决了培养皿残留等技术难题,这些创新性的想法与能力对于一个新人来说是否有些超出常规?”
这个问题更加直接、更加一针见血,几乎是在指着鼻子问她能力的真实性。
林听淮深吸了一口气,目光坦诚地看向提问者:
“各位领导,我认为,科研工作需要积累,更需要灵感。我曾在下乡期间积累了大量的田间观察经验,可能比一直待在实验室里的人,对作物本身有更直观的感受。
那些想法也是基于观察和阅读后的思考,至于技术难题,很多时候也只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我恰好注意到了被忽视的细节而已,我相信农研院的任何一位同志,只要足够细心和专注,都能发现并解决那个问题。”
她将个人的敏锐,归功于实践时的细心,姿态放得很低,但又分毫不让。
整个谈话持续了将近两个多小时,调查组的问题细致又苛刻,从工作层面到思想层面,从项目贡献到人际关系。
在此期间,林听淮始终保持着冷静和耐心,她没有因为被调查而显得惶恐,也没有因为自身能力而流露出丝毫的傲慢。
当被问到对破格转正的看法时,她诚恳地回答:
“我非常感谢农研院领导和秦教授的信任与肯定,这对我来说是巨大的激励,也意味着更大的责任。
我深知自己还有很多需要学习的地方,会以此为动力更加努力地工作,争取用实实在在的科研成果来回报这份信任。”
谈话结束后,王副处长合上了记录本,看着眼前这个沉稳得不像话的年轻姑娘,原本严肃的表情缓和了些许。
“林听淮同志,你的情况我们基本已经了解,感谢你的配合。”
林听淮再次起身,微微鞠躬,平静地离开了会议室。
后续调查组也找了秦怀远教授,以及实验室相关人员进行了谈话。
结果高度一致。所有人都对林听淮的能力和人品,给予了高度的评价。
经过几天的全面调查,调查组得出了最终结论:
举报信的内容与事实严重不符,林听淮同志学历虽浅,但天赋过人,勤奋刻苦,其招录、工作以及破格转正过程均符合规定。
其科研成果真实有效,农研院大胆启用优秀人才的做法,值得肯定!
调查组离开后,正式的澄清文件也下发到了农研院。
这场风波终于彻底平息,秦怀远教授拍了拍林听淮的肩膀,只说了三个字:“辛苦了”
另一边,赵强在家中焦躁地等了很久…
但他不仅没等到林听淮被处理的消息,反而从在农研院工作的一个远房亲戚那里隐约听说,调查组已经走了,结论是林听淮没问题,一切均符合正常程序。
这个消息像一桶油浇在了赵强心头的怒火上。
“没问题,怎么可能没问题?一个知青怎么可能那么厉害?肯定是上面有人!连调查组都被打点了,官官相护!”他气得在屋里团团转,脸色铁青。
被嫉妒和不甘冲昏了头脑后,一个更极端的念头,冒了出来。
既然省科委都被打点了,他就去更上面闹!他就不信把事情闹大,还没人能治得了林听淮和她背后的保护伞!
冲动之下,赵强连工作也顾不上了,直接跑到了主管科技教育的省科研委办事组办公室。
接待人员按照程序接待了他。
赵强情绪激动,声音很大,不仅一直重复举报信里的内容,还添油加醋地声称省科委和农研院官官相护!包庇关系户,破坏科研风气!
要求上级领导亲自调查,严惩违规人员,还他一个公道!
他的言行很快引起了办事组负责人的注意。负责人经验丰富,一边安抚着赵强的情绪,一边立即调阅了相关资料,并电话联系了省科委核实情况。
省科委监察办公室的王副处长正好负责此事,接到电话后,他将调查组的详细结论和全套证明材料向办事组做了说明,并明确指出赵强的举报属于不实举报,且其现在的行为已经超出了正常反映问题的范畴。
了解清楚来龙去脉后办事组心里有了底,他再次严肃地面对赵强:
“赵强同志,你反映的问题,省科委已经依据事实和规定,进行了严肃认真地调查,并给出明确的结论。你的指控缺乏事实依据,希望你能够尊重组织调查结果,停止这种无理的纠缠。”
但此时的赵强根本听不进去任何话,他内心里固执地认为,这是上级在“和稀泥”。
情绪更加激动了起来,甚至在办事组办公室里大声嚷嚷“官官相护”“不公平”这些言论。
言语中不乏对组织结论的质疑和对相关单位的不信任,这种行为在强调纪律和秩序的机关,是绝对不能被容忍的。
办事组负责人脸色一沉,不再克制,直接通知了赵强父亲所在单位的领导,以及赵强自己单位的负责人,并通知保安,立即将王强赶出去。
这个年代可不管什么微笑服务,对于这种无理的群众不打骂就已经不错了,要不是看在王强和他父亲都在这个系统的份上,办事组可有的是力气和手段对付这种无理的举报!
一番吵闹过后,这次举报的结果也可想而知。
第28章
就在赵强在省委闹事的当天下午, 他父亲赵吉山所在的市工业局,局长办公室的电话就急促地响了起来。
打电话来的正是办事组的负责人,他语气严肃地将赵强闹事的情况, 以及省科委之前已经明确下过的“不实举报”结论,都告知了工业局的王局长。
王局长接着电话, 脸色越来越沉。
“这个赵吉山!平时看着挺稳重的一个人, 怎么教出这么个混账儿子!”
赵吉山在工业局也是个资深的科长, 业务能力尚可,为人也算谨慎,一直想着再往上进一步。
王局长原本对他印象不错,还考虑过下次干部调整时给他个机会。可现在……
“秘书!”王局长沉声对外面喊道,“去,把赵吉山给我叫来!”
不一会儿,赵吉山就带着些许疑惑敲门进来了。“局长,您找我?”
他还不知道儿子捅了多大的篓子,脸上甚至还带着点儿即将被委以重任的期待。
王局长开门见山,直接把办事组电话反馈的, 赵强匿名举报,甚至在调查结论清楚后还去上级部门闹事一事, 冷着脸复述了一遍。
赵吉山听着听着, 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额头瞬间冒出了冷汗。
他了解自己的儿子,知道赵强对没考上农研院这件事,一直耿耿于怀, 也隐约听他说起过和一个叫林听淮的女知青有过节。
但他万万没想到,这个混小子竟然胆大包天到跑去省委闹事!这已经不是年轻人不懂事的问题了,这是严重的思想和政治错误!
“局、局长…这…这我一定严肃处理!我回去就打断他的腿!”赵吉山声音发颤, 急忙表态。
“处理?你怎么处理?赵吉山同志!我现在要谈的是你的问题!子不教,父之过!
你儿子做出这种捏造事实、诬告他人、扰乱国家机关工作秩序的事情,你平时是怎么教育的?你的家风有没有问题?!”王局长猛地一拍桌子,声色俱厉。
“我…”赵吉山被问得哑口无言,冷汗顺着鬓角流了下来。
“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性质?农研院那是什么单位?并且秦怀远教授那是受到省里高度重视的专家!
你儿子因为一点私人恩怨,就敢写匿名信,调查清楚了还敢去闹,这是公然挑战组织的权威,破坏科研单位的名誉!影响极其恶劣!””王局长站起身,在办公室里踱步,语气痛心疾首。
王局长的每一句话都像锤子一样砸在赵吉山心上。他知道,儿子这次是真的闯下大祸了,而且这把火已经烧到了他自己身上。
“赵吉山,我现在正式代表组织跟你谈话!你必须深刻反省自己在子女教育上的失职,立刻把你那个儿子管好,让他老老实实在他自己单位接受处理,绝不允许再有任何过激行为!否则,后果自负!
你今年的评优资格取消,近期内的一切晋升考察,全部暂停!””王局长停下脚步,直接定下结论。
赵吉山听得眼前发黑,取消评优、暂停晋升…这意味着他这些年的努力几乎付诸东流,在领导心中的印象也一落千丈。
他嘴唇哆嗦着,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艰难地点了点头。
“出去吧!好好想想怎么收拾你儿子留下的烂摊子!”王局长厌恶地挥了挥手。
赵吉山失魂落魄地走出局长办公室,感觉整个走廊的人都在用异样的眼光看他。
他几乎是逃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关上门,颓然瘫坐在椅子上,双手捂住了脸。
晚上回到家,赵吉山看着垂头丧气、脸上还带着不服神情的儿子,积压了一天的怒火和屈辱终于爆发了。
他第一次动了手,狠狠一巴掌扇在赵强脸上,伴随着声嘶力竭地怒吼:
“你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老子辛辛苦苦一辈子,全让你给毁了!你知不知道你惹了多大的事儿?你知不知道老子因为你,前途全完了?!”
赵强被打懵了,也吓坏了。他从未见过父亲如此暴怒和绝望的样子。
直到这一刻,他才真正意识到,自己冲动之下的行为,带来了怎样无法挽回的后果。
他不仅没能扳倒林听淮,反而把自己和父亲都拖进了泥潭。
当赵强被要求在全体职工大会上做深刻研讨这一消息传到农研院时,秦怀远教授只是冷冷地说了一句:“咎由自取。”
他更加确信自己力排众议,招揽和提拔林听淮是正确的决定,真正的人才值得被保护,而心术不正、投机取巧者终将自食其果。
林听淮得知赵强的下场后,心中其实并无多少快意,她只是更加深刻地认识到,无论身处在何种时代,只有自身实力硬才是真正的立身之本。
外界的纷扰与不公或许暂时存在,但始终无法遮蔽正义的光芒,林听淮将目光重新投向了试验田里那片长势喜人的杂交苗。
“听淮!听淮!等等我。”
这天午后,阳光正好。林听淮正打算去食堂吃饭,刚走到门口,就听到一个熟悉又带着雀跃的声音高声喊道。
她回过头来,只见田小慧像一只快乐的小鸟一样,从对面跑过来,圆圆的脸上洋溢着灿烂的笑容,比以前看起来更加的开朗自信。
“小慧,好久不见。看你这么高兴是有什么喜事吗?”林听淮笑着说。
“喜事!天大的喜事!我跟你说,我可真的要好好谢谢你。”田小慧跑到她面前,亲热地挽住她的胳膊,眼睛亮晶晶的。
“谢我?”林听淮有些不解。
“就是赵强那家伙的事儿啊,你都不知道,因为他跑到上面闹事,受了处分,可是帮了我一个大忙!”田小慧压低了声音,但语气里的兴奋劲儿丝毫没减。
田小慧拉着林听淮走到路边的树荫下,叽叽喳喳地说了起来:“我爸妈以前也不知道怎么看走眼的,总觉得赵强他家条件还行,他爸是个小领导,再加上我们俩从小一起长大,就想着撮合我俩,可我烦死他了,从小到大,他看见我就嘲笑我胖,说我像个小地雷一样,我一点都不喜欢他!
这下好了,他干得丢人事儿传开之后,我爸妈可算是认清他是什么人了,我爸在家拍着桌子说:真是看错人了,这小子心术不正!还好没成。我妈也后怕得不行。”
小慧惟妙惟肖地模仿着父母的语气,林听淮听着也不禁莞尔。
“最解气的是就前两天赵强他妈还像没事人儿似的,想来我家串门跟我妈套近乎,结果你猜怎么着?
我妈直接就在门口客客气气地跟她说孩子大了,有自己的主意,我们做父母的就不多掺和了,以后这事儿啊,就别再提了。
说完之后我妈,砰地一下,就把门关上了,我在屋里听着差点没笑出声来。”田小慧手舞足蹈地说着。
“听淮,你说这是不是托了你的福?要不是你那么优秀,让他嫉妒得发疯去举报,他也不会暴露出自己的真面目,我爸妈还不知道要被他蒙蔽到什么时候呢?我这下可算是解脱了!”
田小慧说着说着,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看着田小慧如释重负,充满活力的样子,林听淮由衷地为她感到高兴,她轻轻地拍了拍田小慧的手。
“这哪是托我的福啊?是他自己走的弯路,你能摆脱他,靠的是你自己的坚持,还有你爸妈明事理,这是好事儿啊!”
“反正今天我高兴,听淮,今天别去食堂吃了,走,我请你去国营食堂吃饭!”
看着田小慧因为摆脱了赵强的阴影而兴奋雀跃的样子,林听淮心里暖融融的。
听到田小慧邀请她去国营食堂吃饭,她突然想起来,周晓梅之前就念叨过,有机会邀请这个热心可爱的姑娘来家里吃饭。
正好农研院因为调查风波平息,特意给她放了两天假,让她调整休息一下。
“小慧,别去国营食堂吃了,晓梅一直说想请你来家里吃饭呢,正好我这两天休息,明天你来我们小院吧,让小梅给你露一手!我们也好好聚聚。”林听淮笑着打断还在滔滔不绝讲述家里趣事的田小慧。
“真的吗?那真是太好了,我早就想去你们那个小院看看了!
听淮你们可真厉害,才几个月不见,你们都在省城有自己的家了。那我明天一早就过去帮忙!”田小慧听到林听淮的话之后眼睛一亮,立刻拍手回道。
……
第二天上午,阳光洒满小院。周晓梅一大早就去菜市场采购了一番,回来时手里拎着满满的菜,篮子里面不仅有新鲜的蔬菜,还有一块上好的五花肉和一条活鱼,看起来像是要拿出看家本领的架势。
田小慧也早早就到了小院,她好奇地打量着这个虽然不大,但被收拾得井井有条,充满生活气息的小院子,脸上满是新奇和羡慕。
“晓梅姐,你们这里可真好!真温馨。”她由衷地赞叹着。
“小慧来了。”系着围裙的周晓梅,听到动静,从厨房探出头来,脸上洋溢着热情的笑容。
“快进来坐,听淮,你先陪小慧说说话,饭菜马上就好。”
林听淮一边和田小慧说话,一边负责生火和打理一些杂事。
小院里顿时热闹起来,洗菜切菜,女孩子们的欢笑声,交织在一起,充满着人间烟火的气息。
苏玉今天也特意和同事调了班,中午早早就回来了,一进院门她就闻到一股诱人的香味,夸张地吸了吸鼻子。
“哇,晓梅,今天做什么好吃的了?这么香?是不是因为小慧来了?”
“苏玉姐!”小慧见到苏玉也很高兴,四个年龄相仿的姑娘聚在小院里,气氛顿时更加热烈。
周晓梅果然使出了浑身解数,做了满满一桌子菜!
红烧肉炖得色泽洪亮,软烂入味,清蒸鱼鲜嫩无比,上面撒着翠绿的葱花…别提有多香了!
饭菜上桌,四个人围坐在一起。
“来,首先我们庆祝听淮顺利通过调查,乌云散尽!”苏玉率先举起了装着汽水的杯子。
“对!庆祝听淮重获清白。”田小慧赶紧附和。
“也庆祝小慧,远离渣男,重获自由!”林听淮笑着补充道。
“虽然是第一次看到小慧,但是一直很感谢小慧能给我介绍这个工作,我也不会说一些复杂的话,就祝我们越来越好吧!”
四个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真诚的笑容。
田小慧性格活泼,很快就没了刚来时的拘谨,叽叽喳喳地说着他们单位里的趣事,又讲述着家里如何拒绝赵强母亲以及父母态度的转变,逗得大家笑声不断。
“听淮,你可真厉害,虽然自从你入职之后我们还没有见过,但是你的消息真的,时不时地就传到财务科来!要是我有你一半能干就好了。”田小慧咬着筷子有些向往地说。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长处,你在财务方面不是也很有天赋吗?找到自己的路,坚持走下去就好。”
“就是小慧!你性格这么好,算账又用心,将来肯定也能做出一番成绩的。”周晓梅给她夹了一块肉,温和地说着。
午后的阳光变得柔和,将院子里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色,饭菜的香气尚未完全散去,周晓梅又端出一盘水灵灵,红艳艳的西红柿出来,都是院子里现摘的。
“来来来,都来吃点水果解解腻!”晓梅热情地招呼着。
“呀!这是自己种的啊,可真甜!”田小慧拿起一个西红柿咬了一口,汁水饱满,酸甜可口,她满足地眯了眯眼睛。
“说起来,这次还真是因祸得福。”苏玉抿嘴笑道,“那个赵强,真是自作自受。”
“就是!”田小惠用力点头,“要不是他心思不正去举报听淮,也不会把自己作成这样,我爸妈也不会这么快看清他。所以我说,得谢谢听淮!”
林听淮笑着摇摇头:“可别谢我,是他自己走错了路。我们小慧值得更好的。”
周晓梅也接口道:“对!咱们小惠这么好,以后肯定能遇到真心喜欢你、尊重你的人!”
夜幕降临,田小慧实在是不得不回家了,她站在院门口,依依不舍地拉着每个人的手。
“今天真是太开心了,我以后还能来吗?”
“当然可以!”三个姑娘异口同声地说。
周晓梅趁机还塞了一罐自己腌的咸菜,让小慧带回去尝尝。
小慧看着热情的女孩儿们,眼眶微微发红。
“谢谢你们,我真的很喜欢你们,很喜欢这个小院儿…”
送走田小慧后,三人收拾着院子。
“小慧这姑娘真不错,单纯又热心。”
“是啊,看她今天多开心。”周晓梅点头。
“这就是我们想要的生活不是吗?有志同道合的朋友,有正在为之奋斗的事业,还有这样一个可以安心停靠的小窝。”
“我们现在好幸福啊。”
“好幸福…”
第29章
短暂的休假过后, 林听淮以更加饱满的精神状态回到了农研院。
那场调查风波仿佛只是一段小插曲,非但没挫伤她的锐气,反而让她更加沉稳, 目光中多了几分经历历练后的坚毅。
“小林老师,你回来啦, 休息得怎么样?”
她刚回到308实验室时, 陈志华和孙彩玲就立刻围了上来, 关切之情溢于言表,他们都担心这次的调查会影响到林听淮的情绪。
“我很好,让大家担心了,田里的苗现在怎么样了?”林听淮微笑着,语气平和地说着。
提到试验苗,陈志华立马来了精神:“长势非常好!都按照您的方案进行管理,第一代植株的整齐度和健壮度都超出了预期,我和彩铃都做了详细记录。”
“我们去看看!”林听淮放下东西,迫不及待地走向试验田。
阳光下,那片承载希望的杂交苗郁郁葱葱, 茎秆粗壮,绿色健康的叶片舒展着, 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它们确实长得很好, 比旁边对照区的植株明显更具活力。
林听淮休假期间,陈志华几乎每天都泡在田里,记录着这一批杂交苗的每一项成长数据。
“小林老师,你看。”他指着试验田里长势最好的第二代植株, 株高适中,茎干粗壮,抗倒伏性明显优于亲本, 更重要的是,到目前为止没有任何发病的迹象。
林听淮蹲下身仔细查看着叶片,果然干净,没有任何病斑。
她点了点头,眼中流露出满意的神色,现在就看第二代的分离情况了,那才是真正的考验….
另一边,张院长办公室内。
“张院长,部里刚下发了紧急通知,关于全国小麦种质资源研讨会,规格很高,地点在首都,要求各重点单位派核心骨干参加!”
秘书小陈将文件放在办公桌上,语气带着一丝兴奋。
张院长听着小陈的汇报,立刻放下了手中的笔,拿起通知仔细阅读,看着看着脸上露出了重视的神情。
种质资源是育种的源头,并且全国性/交流机会实在难得…
他立刻让秘书把文件复印,并下发到小麦育种相关的重点课题组。
“尤其是老秦那里,要确保他第一时间看到,通知他们尽快上报参会人员!”
“好的,院长!”秘书小陈知道这件事兹事体大,立马行动了起来。
张院长沉吟片刻,还是拿起内部电话接通了秦怀远教授。
“老秦,有个重要通知,马上到你那儿,关于全国小麦种质资源会议的,你重点看一下。这次会议很重要,我们要派最合适的人去,争取多带些成果回来!”
全国小麦种质交流与协作会议的消息一经发出,就像长了翅膀一样,迅速传遍了农研院的各个角落,成为了食堂、走廊和办公室隔间里最热门的话题。
大部分科研人员,尤其是与小麦育种领域相关的研究员,讨论时语气中都充满了羡慕和向往。
“真是个好机会啊,能见到那么多专家,还能看到各地的新材料。”
“是啊!听说这次还从国际玉米小麦改良中心,引进了一批新材料展示呢,机会太难得了!”
“咱们院名额有限,肯定得是重点课题组的核心成员才有希望。”
这种全国性高层次研讨会对科研人员来说,可谓是意义非凡。
秦教授课题组内,往年这种名额稀缺的会议基本都是秦怀远教授亲自出马,或者由李研究员、王研究员这种资深骨干参加。
但通知贴在课题组公告栏的当天,实验室气氛还是有些微妙变化。
虽然大家表面上依旧忙碌,但私下里难免议论:
“全国研讨会啊,还是在首都!要是能出去见识一下就好了。”
孙彩玲一边给培养皿贴标签,一边小声地羡慕着。
“是啊!听说这次还有很多国外引进的新种质资源展示,真想亲自去看看,但是名额只有一个…”陈志华也推了眼镜,语气中带着向往。
就连一向沉默的小研究员们都忍不住多看了几眼通知。
李研究员和王研究员这两位老资历虽然没说什么,但心里已经默认这次行程该轮到他们中的一位去了。
毕竟…秦怀远教授现在年纪大了,近几年更是很少出席这类需要长途跋涉的会议的,而他们无论是资历、经验,还是对国内同行了解情况都是此次会议最合适的人选。
然而几天过去,秦怀远教授那边却没有任何动静,既没有宣布人选,也没有私下找他们中的任何一位谈话…这种沉默也让一些猜测和议论悄然滋生…
“你们说秦教授这次会派谁去?按资历,应该是李老师或者王老师吧?”
“不一定!如果是派王老师或者李老师去,那现在应该有消息了,但这次通知下发已经快三天了,还没收到一点儿消息的话,可能事情没那么简单。”
“要我说,秦教授好像挺重视那个新来的研究员的,好像叫什么…林听淮?”
“对对对,我听说过她,她们实验组现在就由她全权负责,都叫她小林老师,但她能力是强,可毕竟太年轻了,资历又浅。这种全国性的会议让她去能镇得住场子吗?别到时候怯场,反而丢了咱们农研院的脸。”
“对啊!交流研讨不光要看技术,还得讲究资质和人脉。第一次去的人难免会紧张,可能会达不到想要的效果…”
这些议论多多少少地也传到了林听淮的耳朵里,她对此依旧保持沉默,一如既往地专注于手头上的工作。
虽然她内心里确实渴望着有这样学习的机会,但她更清楚自己的位置。再说这种重要的名额决定权也在秦教授手里,她在这里胡思乱想也没什么用。
在汇报人数节点的前一天下午,秦怀远教授终于让助理同时叫来了李研究员、王研究员和林听淮三人。
走进秦教授那间堆满书籍和资料的办公室里,他们三个心中都大致猜到了这次小会…所谓何事。
秦怀远教授还是如往常一样,没有绕圈子,看他们三个人到齐后,直接指了指桌上的通知:
“这个交流会议你们三个应该已经到知道了,院里给了我们课题组一个名额。”
话音刚落,办公室气氛瞬间凝滞。王、李两位研究员下意识挺直了脊背,林听淮则安静地站在稍后一些的位置,目光平静地看着他们。
秦怀远教授视线缓缓扫过三个人,最后落在林听淮身上,停留了两秒,又转向王、李两位研究员:
“老王、老李,按常理来说,这个名额应该给你们其中一个人,毕竟无论给谁都合适,你们经验丰富,认识的人又多,去了能够很好地代表我们课题组。”王、李两位研究员微微点头,等待着他后续的决定。
“但是…我们不能总按常理出牌。这次会议重点在于种质资源交流和协作。我们需要更加敏锐的眼光,发现可能被忽略,但却有巨大潜力的种子资源,需要活跃、不受固有思维束缚的思路,去思考新的协作。
林听淮同志在桥梁材料的筛选和应用上,已经证明了她具备这种眼光和思路,对材料特性的理解有独到之处,比我们这些思维已定式的老家伙更擅长,更能发现一些新思路。”
秦怀远教授话锋一转,声音提高了些许。
王教授和李教授相互对视了一眼,脸上露出复杂神色,有被说思维定式的尴尬,但更多的是深思,他们不得不承认秦怀远教授说得很有道理。
在新的项目里,林听淮确实展现出了对材料的敏锐直觉和创新思维,这也正是他们这些按部就班工作了几十年人所欠缺的。
长江后浪推前浪,或许…是时候给年轻人一些机会了。
秦怀远教授说完,又转头看向了王、李两位研究员,语气缓和下来,带着安抚的意味:
“老李、老王,我没有否定你们的意思,你们的经验和人脉同样重要。
这次先让小林去冲锋陷阵,开阔眼界。至于后续的资源引进、协作洽谈这些,可还需要你们这些老将出马把关,培养年轻人,也是我们的责任,你们觉得呢?”
话已至此,秦怀远既明确了林听淮的优势,又照顾了老同事们的颜面,更将这次出行放在了培养年轻人和课题组长远发展的高度。
“还是秦教授考虑得周到,小林同志思路活,让她去见识一下也好,说不定能带给我们一些新惊喜呢,我没意见,一定全力支持!”李研究员率先反应过来,笑了笑表态道。
“是啊,我们该给年轻人更多的机会,老秦啊,你可别以为就你思想层次高,我和老李是那么小气的人吗?
小林,你去了就好好学习,好好看!有什么拿不准的,随时可以打电话回来问我们。”王研究员对着林听淮,语气温和。
这一刻,课题组内部的微妙平衡被打破,一种以能力和未来发展为导向的新秩序正在建立…
林听淮看着秦教授那充满信任和期许的目光,看向两个最终表示支持和理解的前辈研究员:
“感谢秦教授的信任!还有李老师、王老师的支持!我一定珍惜这次机会,全力以赴,绝不辜负大家的期望。”
“好,那就这么定了,林听淮,你尽快准备汇报材料和交流方案,有需要协助的直接找老李、老王,或者找我…”
然而,这个消息在另一个特定群体中,却激起了更为复杂的波澜。
那些与林听淮同期或稍早招录进来,但未能留在核心课题组,而是按照惯例被派往基层试验站或农村蹲点锻炼的几位科研助理。
他们刚刚结束为期数月甚至半年的下乡生活,风尘仆仆地回到院里,皮肤晒黑了,手上可能还带着干农活留下的茧子,正准备重新融入到院里的科研环境时,就收到了林听淮要去首都参加交流培训的消息。
在集体宿舍里,几个人聚在一起,话题自然绕不开这次会议。
“听说了吗?那个要去首都开的交流会?秦教授组拿到的名额说是给了和咱们一起考进来的第一名。”
一个叫孙卫国的男科研助理语气有些酸溜溜的,他当初也报考了秦怀远的课题组,但在面试中被刷了下来。
“哼,还用听说吗?现在都传疯了,就是给了那个林听淮!”接话的是吴丽娟,她比林听淮早一年进院,一直在另一个课题组,也下去锻炼过,自认资历比林听淮老。
“她现在可是秦教授面前的红人,风头正劲呢。”
“凭什么啊?我们在乡下蹲点,天天跟泥土打交道,累死累活,回来连个好点的项目都难接。她倒好,直接进了最好的组,这才几个月,连全国会议都能去了?这也太不公平了!”
“人家有本事呗,笔试考得好,面试把秦教授哄得团团转,进去又能搞出新名堂。咱们啊,就是太老实了。”孙卫国阴阳怪气地说。
吴丽娟叹了口气,带着点嫉妒和无奈:“说这些有什么用?谁让人家能力强,运气也好呢。不过,让她一个新人代表院里出去,能不能撑得住场面啊?别到时候怯场,或者说了外行话,那丢的可是咱们整个农研院的脸。”
这话引起了几人的共鸣,他们一方面嫉妒林听淮的好运,另一方面又隐隐有种看她出丑的阴暗期待,似乎只有这样,才能平衡他们内心的失落和不平。
这种情绪虽然不至于公开表露,但也让院里的氛围变得有些微妙。当林听淮在图书馆查资料,或者在走廊里与这些刚回来的助理们擦肩而过时,她能隐约感觉到一些复杂的目光。
有审视,有好奇,也有不易察觉的疏离和淡淡的敌意。
陈志华心思细腻,很快察觉到了这种变化:
“小林老师,别在意有些人说的话,你的能力,我们组里都清楚,秦教授让你去,肯定是认为你最合适。”
“对啊,小林老师,你的实力都是有目共睹的,别听其他人瞎说,他们就是嫉妒你!”孙彩铃也连忙附和。
林听淮听到他俩的话,从实验中抬起头来,脸上是一贯的平静:
“我知道,谢谢你们。别人怎么想,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能不能在会上有所收获,能不能为课题组、为院里带回来有价值的东西。”她顿了顿,目光清澈而坚定。
“在秦教授的课题组,能力至上。”——
作者有话说:呃…看到两个口的时候有点震撼了,赶紧回顾了一下自己写了什么,就…全球性…交流而已,晋江你…??[问号]
第30章
林听淮要去首都参加全国性会议的消息了, 像长了翅膀一样,比她本人还先一步飞回了小院。
当天晚上,林听淮刚推开院门, 就被眼前的阵仗吓了一跳。院子中央摆满了零零散散的行李。
“你们这是…?”林听淮语气有些茫然。
“哎哟,听淮回来啦!我们在给你收拾行李呢, 快来, 晓梅和我正商量着给你带什么?
首都可不比咱们这儿, 听说风大干燥,天气又冷,得早点准备齐全了才行。”苏玉放下手中的笔,站起身走过来拉着她的胳膊。
“听淮,到了首都,见了大世面,回来可得好好跟我们讲讲!”
“是啊,听说首都的百货大楼有好几层呢!听淮,你真是太有出息了,这不, 你还没回来,刚入职不到一年就转正的研究助理要去首都参加全国性会议的消息就传遍了。
这可是咱们小院今年的顶顶大事儿!出门在外, 什么都得想到。等你出发前一天, 我给你烙你最爱吃的糖饼,带着路上吃,火车上的东西又贵,又不一定合胃口。”周晓梅也擦着手走过来, 脸上露出骄傲的神色。
“唉?不用那么麻烦,我就是去开个会,几天就回来了。”林听淮看着她们如临大敌又兴致勃勃的样子有些不解。
“那怎么行!这可是代表咱们省农研院出去, 形象特别重要!听淮你就别管了,这次去首都的行李,我和晓梅包了,你就不用操心了,保准给你准备得妥妥的。”
话音未落,她就像一阵风似的,转身钻进了自己的房间,留下林听淮和周晓梅面面相觑。
“苏玉….”
“听淮,你的那几件衣服都太素了,得带件鲜亮点的!我去找找我那里有没有合适的…”苏玉回答的声音越来越小。
不一会儿,屋内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翻找衣服的声音,中间夹杂着苏玉偶尔的嘀咕声:
“这件不行,这件领子有些磨了…这件颜色太艳了也不合适…哎呀,这件好看,但是听淮个子比我高,我穿着都有些小了啊…”
翻找了一会儿后,苏玉抱着一叠衣服,沮丧地从屋内走了出来。
“那个…听淮,我翻遍了整个衣柜,好像还真没这种正式场合穿得鲜亮又合你身的衣服…这可怎么办啊?”
林听淮看着纠结的苏玉,刚想说“素净点也不错”,就见苏玉眼睛忽然一亮,把手中的衣服往石桌上一放,转身又冲进了屋内。
这一次,她拿出了一件全新的暗红色灯芯绒外套,颜色确实要比林听淮那些旧灰蓝色外套要亮眼很多,是那种沉稳又不失活力的颜色。
“刚想起来,前一阵我哥来的时候带给我的礼物里面还有一件我还没穿过的外套,看看,正合适穿呢,料子厚实,颜色也正,听淮你快穿上试试看!”苏玉眼睛发亮。
林听淮看着苏玉为自己的行头如此费心费力,心里既是感动,又是有些过意不去。
“苏玉,你这…这么好看的衣服,还没穿过,又是苏大哥买给你的…”
“快别说了听淮,快去试试合不合身。”苏玉迫不及待地推着林听淮,让她赶紧去换上试试。
当那件崭新的灯芯绒外套,终于被林听淮穿在身上,扣好最后一颗纽扣的时候,仿佛有一束无形的光打在了她身上,院子里昏黄的灯光都亮了几分。
苏玉原本还在催促林听淮,此刻却微微张大了嘴,目光有些发直。周晓梅本来站在旁边收拾石桌上的衣服,闻声也抬起头来,手中的衣服差点掉在地上。
眼前的林听淮,仿佛变了一个人。
看着愣住的两个人,林听淮也走到了院里那面模糊的旧穿衣镜前。
看着镜中的身影,她心中也掠过一丝恍然。
她还记得刚穿越时,绿皮火车车窗上看到的倒影,枯黄打绺的头发,瘦得脱相,颧骨突出的豆芽菜似的面庞,皮肤粗糙暗沉,眼神里带着时代许多知青的迷茫与疲惫,还有一丝…原主的怯懦。
那一眼,让她对陌生的身体和未来都生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绝望。
幸好…她在心底轻轻喟叹。
幸好在绝望的同时,遇到了周晓梅和苏玉。周晓梅变着花样,给她们做营养均衡的饭菜,无论林听淮忙到多晚,锅里总会热着给她准备的吃的。
苏玉则总带着她们改善伙食,家里寄过来的钱票总是贴补小院里,还有苏承许那次雪中送炭般送来的米面肉食。
更加幸好的是,她凭借着努力,抓住机遇,进入农研院,有了稳定工作和收入,让身体能够得到更好的滋养。
并且,前世的林听淮本就生得眉清目秀,是干净清透的长相。而这具身体的原主,底子其实并不差,只是被长时间的营养不良和艰辛生活掩盖了光华。
如今镜中的她,脸颊丰润却不过分,恰到好处勾勒出柔和的鹅蛋脸轮廓,皮肤几乎褪尽了黄气与粗糙,呈现出一种健康、细腻的瓷白色。
在暗红色衣领的映衬下更是白得干净通透,长期在太阳下留下的晒斑和粗糙痕迹早已淡化,只剩下眉眼间那股属于科研工作者的沉静专注,为她清秀的五官增添了一份独特的书卷气。
她的眼神也恢复了过去神采,更加明亮清澈,黑白分明,仿佛乘着星光与智慧。挺直的鼻梁,色泽健康的唇瓣…
这一切都与记忆中前世那个在实验室里神采飞扬的自己渐渐重合,暗红色仿佛点燃了她内敛的气质,让她整个人像一块被细细拭去尘埃的美玉,终于温润地绽放出属于自己的沉静而不可忽视的光芒。
“我的…老天爷…”苏玉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她开始围着林听淮转了一圈又一圈,眼神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惊艳。
“听淮…你,你也太好看了吧!我以前怎么没发现,大美女竟在我身边?”
周晓梅听着苏玉的感叹也回过神来:“真是…人靠衣装,佛靠金装。呸呸呸!是听淮你的底子本来就好,以前只不过是营养没跟上,现在跟上了之后…”
周晓梅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好,只能在旁边用力地点头。
“好看,好看!实在是太好看了!”
林听淮被她们看的有些不好意思,耳根微微泛红,更添了几分生动。
“行了行了,你们可别取笑我了!”她笑着回应着。
“”总之…真的太谢谢你们了。”
……
夜深人静,林听淮在房间里仔细地看着那份秦教授今天塞给她的地图和列车时刻表,当她的指尖划过那条连接省城和首都的火车线路时,在一个熟悉的地名上顿住。
平城…好熟悉的地名,是原主的家!
意识到去首都的火车会途经原主家的那一刻,一股复杂难言的情绪瞬间涌上心头,让林听淮拿着地图的手都微微收紧。
自从她穿越以来,她几乎将所有精力都投入到了适应环境、争取进入农研院以及后续紧张的科研工作中,刻意地去将关于原主家庭的一切深埋在记忆角落,很少触碰。
毕竟那里并不是她的家,却是这具身体血脉相连的根源。原主的父母、兄弟姐妹,对于他们而言,林听淮是他们离家下乡的女儿、妹妹,虽然记忆里原主并不受重视…
但自己占据了他们女儿的身体,享受到了新的人生和机遇,却近一年未联系,更未归家,于情于理似乎都说不过去。
可是…回去这个词总让她感觉到一股莫名的沉重和畏惧,她终究不是原来的那个林听淮,性格、思维方式都已然不同。
原主的家庭环境在记忆中不富裕,父母可能只是普通工人。她这次回去又以什么身份?一个在乡下插队前途未卜的知青,还是刚刚在省农研院站稳脚跟的科研人员,她不想面对可能的盘问,或者“家人们”的种种反应。
杂乱的思绪在她脑海中翻腾着。她站在窗前,望着院子里昏黄的月色。
“或许应该回去看看,哪怕只报个平安,让他们知道我过得还好…”
“但怎么面对?说什么?做什么?”
她突然想起苏玉和周晓梅,想起了小院里的温暖,她们给予的友情才在她在这个时代真真切切拥有,真真切切感受到的。
原主的家庭像一段必须继承但沉重的过去。最终,林听淮做出了决定,她铺开信纸,想用尽量贴近原主的语气给平城的家里写了一封信。
但当她真正坐在书桌前,却一个字都写不出来,笔尖在墨水瓶里蘸了又蘸,最终,她轻轻叹了口气,将信纸重新折好,收进了抽屉深处。
不写信了。
她决定还是看情况吧。她无法预知自己踏入那个家门时会面对什么?是温暖的关怀?还是令人窒息的盘问?
她需要保留这份随机应变的权利,这个决定也让她感到一丝轻松,仿佛卸下了必须做出完美抉择的包袱,她悄悄地松了一口气,将这件事压在心底。
但出发前,她还是用自己攒下的钱和票证,去百货大楼仔细挑选了一些礼物:一块柔软厚实的羊毛围巾,一双皮质细腻的手套,还有几样省城有名的点心。
她挑选得认真而慎重,希望通过这些实在的物品,能弥补一些她情感上的疏离与歉疚。
毕竟就算她最后没回去,也可以把东西捎回去。
……
出发前的最后一天下午,林听淮仍然泡在实验室里,做着最后的工作交接和安排。
虽然她只是离开几天,但手头正在进行的几个实验进度、注意事项这些,她不交代清楚,还是放不下心来。
“如果遇到一些拿不准的问题,可以随时打电话到会务组找我,或者请教李老师、王老师。”林听淮对着陈志华和孙彩玲一一叮嘱着。
“小林老师,你就放心吧!实验室里有我和志华哥,保证不出岔子!您去了首都,可要好好见识见识,等回来给我们好好讲讲!”孙彩玲拍着胸脯,眼睛亮晶晶的,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羡慕和向往。
对比激动的孙彩玲,陈志华显得更加沉稳内敛,他推了推眼镜,将林听淮的每一点注意事项认真地记在了随身的小本子上后,他才抬起头来,语气温和又郑重:
“小林老师,路上注意安全,这种全国性的研讨会,汇聚了那么多顶尖的专家和资源,您能代替我们院去参加,真的特别了不起,并且您还这么年轻,这次去一定会有大收获的!”
孙彩玲也猛猛点头:“就是就是,小林老师,别有压力,我们都相信你,一路顺风!”
“好了好了,大家都去忙吧。”林听淮最后环视了一下实验室。
“等我回来,咱们再一起努力!”
“小林老师/小林,一路顺风!”实验室里,大家异口同声地送上了最后的祝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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