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皇帝点了三鼎甲后, 便到了顺天府的年轻媳妇,姑娘们爱看的状元,榜眼和探花郎游街一事上。


    榜眼上了年岁, 又有家室,媳妇姑娘们的目光便落在年轻俊逸的状元与探花郎身上。


    谁知人还没见着呢, 宫里便传出信,两人俱被皇帝赐了婚, 一时惹得不少姑娘黯然神伤。


    然这等热闹大事, 该看还是得看。


    叶知愠也想凑这个热闹,昔日还未入宫时,看状元郎们踏马游街已是三年前的事了。


    不过她也只敢想一想, 没瞧见皇帝的脸色都变了呢。


    游过街后, 便迎来了朝堂又一等盛事,皇家园林里众邀今年的新科进士们宴饮, 这便是琼林宴了。


    上一回琼林宴是显郡王与礼部官员奉皇命一道筹办的,今年因着出了科举舞弊案, 皇帝欲亲赐宴席, 勉励众进士们, 并一道授予官职。


    能出宫透口气,叶知愠与德妃几人也跟着去园林里小住几日。


    前头俱是朝臣,她们后妃不好露面,便只在后殿里打发时间。


    秋菊笑着从外头跑进来,怀里还抱着新摘的花,她递给叶知愠道:“娘娘您闻,这花可香哩。”


    “香香香,我们秋菊也香。”叶知愠捏了捏秋菊的脸,与她说笑着。


    秋菊罕见地红了脸:“我们娘娘才最香。”


    叶知愠:“……”


    主仆俩一通互夸, 秋菊蓦地拍了下自己的脑袋,惊呼出声:“哎呀,日子过得可真快,娘娘的生辰也快到了,奴婢险些没想起来。”


    一旁的芳华若有所思:“说来娘娘与陛下的生辰只差一日呢。”


    历朝历代的皇帝都会过万寿节,先帝还在世时叶知愠便曾听说过,可惜她那会儿尚小,倒也不记得甚,只隐约知晓是一等一的盛事。


    后来皇帝登基后,她便不曾听说过了。


    叶知愠踌躇片刻,问芳华:“怎地不见陛下过万寿节?”


    这也不是甚不能说的,况且以如今娘娘和陛下的情分,更没有瞒着的必要。


    芳华叹道:“陛下勤政爱民,以国事和百姓为重,自是不愿铺张浪费,劳民伤财,只为给他过个生辰。况且……况且自宸妃娘娘殁后,陛下便没再过生辰的习惯了。”


    叶知愠脑海里没由来浮现出一个小男娃,可怜巴巴望着冷宫的墙头,思念着被人冤死的母妃。


    什么习不习惯的?无非是无人再真心惦记罢了。


    她起了给皇帝过个生辰的念头,他既不愿大操大办,她自个儿给他过一个便是,只是生辰礼难住了叶知愠。


    皇帝是天子,什么都不缺,有什么是他得不到,没见过的。


    秋菊不愿看叶知愠发愁,她提议道:“外头春花正好,娘娘不若去园子里逛逛吧,说不准走着走着便豁然开朗了。再说还有大半个月呢,也急不得。”


    “也是。整日赖在屋子里头,身子骨也懒散了。”叶知愠起身笑着。


    主仆俩说说笑笑,说起沈云清前儿从边关给她寄回来的信儿,还另有一张夕阳画。


    边塞风光,当真是壮丽雄浑,美不胜收。


    叶知愠蓦地想到送皇帝什么生辰礼了。


    锦绣山河,江山如画,恐怕没有哪个皇帝不稀罕。


    秋菊扁着嘴,忧心:“可娘娘打小便没出过顺天府,这可如何作画?”


    总不能光靠脑袋里幻想。


    “这倒也不难办,前人有不少大家们游学,都曾著过游记,本宫多读几遍,总能画出一本册子来。”


    秋菊仍是觉得此事棘手,先是要挑选合适的游记,随后要前后通读,待心里有了底,才能动手作画。


    若想赶在皇帝生辰前画完,说不得还得彻夜挑灯。


    “奴婢想起来了。”她松了口气,兴高采烈与叶知愠道。


    秋菊左右张望,见四周无人,这才凑近些,压着声音道:“奴婢想起来了,显郡王十多岁时,便有游学的经历,听说手札就有不少呢。娘娘若得了这个便利,倒也好办。”


    “本宫一个后妃,他一个朝臣加外男,如何也不便私下来往,忒是不妥当。”


    叶知愠耸肩,何况因着她素日想勾搭显郡王却不料勾搭上皇帝的事,总觉与他见了面,透着股浓浓的尴尬和别扭。


    “这事哪用娘娘亲自出面,回头咱们寻个中间人,搭个线便成。”


    叶知愠思衬片刻,也觉有理。


    许是不能背后说人,两人一抬头便见一身朝服的显郡王走在花丛那头的小径上。


    叶知愠想着择日不如撞日,正好赶了个巧,有秋菊放风,左右不过几句话的事,倒也不必再办的麻烦。


    “郡王爷留步。”她步履匆匆,将人唤住。


    “贵妃娘娘?”显郡王一愣,顿住脚步,回头望去。


    他神色恭谨,礼数亦周全,瞧着却有几分惊诧,不曾记得自己与这位宠冠后宫的昭贵妃有何交情。


    叶知愠从容上前,微微一笑:“冒昧叫郡王爷留步,实在是本宫有事相求。”


    显郡王正色:“娘娘请先说。”


    他也得思量着,什么能帮,什么不能帮。


    叶知愠三言两语道清。


    显郡王神色明显放松不少。


    说起他游学时的手札,他侃侃而谈。


    两人惧都生了副好相貌,年岁又相仿,如今一人说一人听,气氛十分融洽,这画面落在皇帝眼底便刺眼的紧。


    帝王周身罩着层黑压,如同风雨欲来,寒意森然。


    伺候在旁的李怀安弯着腰,不禁打了个冷颤。


    他小心翼翼道:“陛下,娘娘与郡王爷许是出于礼节碰见了,这才空聊几句。要么我们也过去瞧瞧?”


    赵缙眸色一沉,冷笑道:“你瞧着那便是空聊几句?素日怎不见她对着朕,也这般多的话?”


    须臾,他又重重撂下一句话:“不去。”


    言语间颇有些咬牙切齿的意味。


    李怀安叫苦不迭,心道陛下如今这神情跟后宅里争风吃醋的妇人似的,瞧这股妒劲儿,酸的他今日晌午用膳都不用吃醋了。


    他旁观者清,知晓陛下昏了头脑,娘娘素日里还不够黏陛下吗?


    李怀安暗暗叹了口气,也怨不得陛下这般反应大,谁叫这人偏偏是郡王爷呢?但凡换个人,也不至于此。


    娘娘起初想攀郡王爷这事,在陛下心头始终扎了根刺,若能趁此将这根刺彻底拔出去,倒也不失为一桩好事。


    显郡王说得口干舌燥,他恭声道:“臣知晓了,不日便差个小太监跑腿,将东西给娘娘送去长春宫。”


    叶知愠莞尔一笑:“那便多谢郡王爷了。”


    她顿


    了顿,又道:“本宫想给陛下个惊喜,还望郡王先不要声张此事。”


    显郡王思衬片刻,应了。


    -


    状元宋子瑜生了副好皮相,眉清目秀的,却偏偏多了张不讨喜的嘴,不会奉承直来直去,皇帝却对他很是器重,先给了他个正六品的御史一职,叫他去都察院为官,可弹劾监察百官,也不枉费他一身正气。


    探花郎被皇帝指去了大理寺。


    他二人虽没入翰林,明眼人都能瞧出皇帝是觉两人年轻,先放在别的地儿磨炼磨炼,入翰林是迟早的事。


    皇帝坐在上首。


    他撩起眼皮,淡淡睨向显郡王,询问起他的看法。


    显郡王垂眸:“陛下慧眼,他二人俱是得了个好去处,定能更加尽心为朝廷效力,臣觉得甚好。”


    不知是否是他的错觉,总觉今日的帝王看他又有些不顺眼了。说不上来是什么,有些淡淡的微妙。


    须臾,赵缙看着他,一脸平静。


    “方才朕见你与贵妃一处,都在说些甚?”


    顶着帝王无形之中的威压和审视,显郡王惊出一头冷汗。


    皇……皇叔竟瞧见了么?


    他忙伏地磕头,方想说出手札一事,倏而想起对昭贵妃的承诺,到嘴边的话又吞了回去。


    显郡王神色不大自然:“陛下误会了。臣不巧撞上贵妃娘娘,出于礼节,上前问了个安。”


    “哦?是么?”赵缙面无表情。


    这由头太扯,他也不知陛下瞧见了多少,只好硬着头皮继续扯:“是,是贵妃娘娘好奇前头的琼林宴,恰见臣过来,便多问了几句。”


    空气中有一瞬的沉寂,显郡王内心愈发煎熬,便是皇叔生出误会,他现下也需守口如瓶。


    索性要不了多久,他自会清白。


    “朕知道了,你先退下。”


    赵缙神色漠然,声音平静无波。


    他略略抬眸,目光落在侄子玉白的长袍上,愈发衬得他丰神俊朗,气度斐然,他忽觉刺眼。


    至于叶知愠,向来招人喜爱,她笑成那般,难保寡身已久的侄子不会生出旁的心思。


    好端端地,她非要迎上前说话,不知避嫌么?


    看着更加年轻,年纪相仿的侄子,她又是否生出悔心,神思不属。


    赵缙一整日都心神不宁。


    晚间长春宫的人来御前问可要过去用膳,他侧目望着窗外的暮色,淡淡吩咐李怀安:“叫她回去与贵妃说,朕还忙着,叫她自个儿用膳。”


    李怀安心头一咯噔,生怕两个主子又闹一回。


    他犹豫片刻,试着问:“那陛下,今夜还要去长春宫歇吗?若贵妃问起来……”


    赵缙不语,半响道:“就说朕朝务缠身,今夜便自个儿歇了。”


    李怀安一怔,恹恹领命。


    他半只脚方踏出殿门,又听陛下改了口。


    “叫她不必刻意等朕。朕若忙完,便去瞧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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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7章


    叶知愠得了皇帝的信, 的确没怎么等他。


    她近来也不知怎地,身子有些嗜睡,秋菊笑着打趣她是春困。


    由着宫女伺候过沐浴, 绞干头发后,叶知愠眼皮子一阖, 便沉沉睡了过去。


    她抱着被褥,躺到榻里头, 习惯性将外侧的半边留给皇帝。


    迷迷糊糊间, 她闻见熟悉的龙涎香,有源源不断的热意贴着层薄衣料透过来,叶知愠下意识翻身, 她贴过去, 在皇帝胸膛里蹭了蹭。


    “唔,陛下, 你忙完了?” 她环住他的腰身,嗓音软软的, 像在撒娇。


    赵缙半抬在空中的手, 终归落下来, 轻覆在她圆润莹白的肩头,拍了两下应道:“睡罢。”


    叶知愠总觉皇帝今晚不大对劲,这便要睡了吗?


    素日他也不是没有夜半起了兴致,将她弄醒的时候,今日怎会这般转了性儿?


    只她困乏的厉害,自然也不会再去勾他,将脸埋在他怀里,深深嗅了几口。


    赵缙看着怀里人亲昵的小动作,神色复杂。


    若她当日没有认错人, 如今嫁入郡王府,也会是这般可人亲的小性儿吗?


    他自是不会怀疑她对自个儿的依恋爱慕,然这股情意,是对着他这张脸,他的身子,还是妃、贵妃,乃至皇后的名分?


    若换成侄子能助她摆脱韩崞,能给她尊荣富贵,她如今依恋爱慕的又会是谁?


    换成任何一个男人是她的丈夫,她都会温柔小意吗?


    赵缙无法继续深思。


    坐拥天下的年轻帝王竟生出了荒谬可笑的惧意,惧怕一个小小女子口中的答复。


    半响,他低低喟叹一声,叶知愠将他抱得更紧,小声咕囔道:“累了一天,陛下快睡吧。”


    赵缙垂眸,看着她的娇憨睡颜,定定望了几眼。


    认了。


    不论她想要什么,便是皇后的尊位,也只有他一人能给得起。


    赵缙阖上眼,一只大掌稳稳环着叶知愠的肩背,是占有的姿态。


    什么真心,什么情意,他通通都不在乎。


    这般患得患失,事事较真,皆是小男人作派。


    他只要人在他怀里。


    -


    次日叶知愠转醒,身边早已没了皇帝的身影。


    一连几日,两人在白日几乎都没打个照面。只是每逢夜里她睡下,迷迷糊糊中都能搂到一具健硕的身子。


    科考刚过,他自是诸事繁忙,叶知愠便也没觉得有何异样,只心疼他这皇帝做的,也忒是辛苦。


    况且显郡王悄悄叫小太监给她宫里送了一摞手札,她每日都在忙着作画,更是无暇多想。


    叶知愠伏在桌案上,活动了两下泛酸的手腕,忽地听见守在外头的秋菊咳嗽两声。


    这是主仆俩约好的暗号,应是皇帝来了。


    她怕惊喜提前被他察觉,作画时自是要背着他。


    叶知愠又惊又慌,听见帘子被宫女打起的声音,听见那熟悉的脚步越来越近。


    待余光瞥见一角明黄色的衣袍,她手忙脚乱,紧着合上画册,塞到裙摆之下。


    “匆匆忙忙地,在藏什么?”


    赵缙眸色一沉,上前两步:“有什么是朕不能瞧的?”


    “没,没什么啊,我在整理衣裙,陛下许是看错了。”


    叶知愠说起谎话来,脸不红心不跳的。


    只到底心虚,她跪坐着轻微挪动两下,将画册实实在在压在裙底,才安了一瞬心。


    “陛下今日不忙吗?怎有空这个时辰过来?”


    她随口唤了个话题问道。


    “怎么?嫌弃朕了?朕多陪陪你,你不高兴?”


    赵缙目光落在叶知愠身上,紧锁着她。


    叶知愠:“……”


    她不过随口一问,皇帝哪里听出她嫌弃的?他陪她,她自然高兴。


    只方才那幅画还剩寥寥几笔便能完工,叶知愠心里不得劲,只想着赶紧画完,是以这回真暗示道:“没有,陛下想多了。您近来朝事繁忙,我怕耽误了您的正事,还是晚上再过来陪我用膳吧。”


    她话中有意无意地敷衍打发,叫李怀安心头一咯噔。


    果真他悄悄朝帝王看去,陛下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只贵妃娘娘竟半点都没瞧出,还在自顾自说话。


    须臾,他见陛下深深吸了口气。


    “好。朕走了。”


    叶知愠眉梢带着喜意,面上笑得愈发灿烂,直点头道:“陛下慢走。”


    得,李怀安心想,贵妃娘娘又是一句火上浇油。


    叶知愠一颗心都扑在生辰礼上,忙着作画,自是没察觉出皇帝微小的情绪。


    出了长春宫,李怀安跟在后头,小心翼翼道:“陛下,奴才已经着人打听了,贵妃娘娘与郡王爷清清白白的,什么事都没有。郡王爷


    只是往宫里送……”


    赵缙脚步蓦地顿住,凉飕飕睨向他:“朕问你了吗?”


    李怀安:“……”


    他忙给了自己两个嘴巴子,闭上了嘴。


    好在他是没了根的人,倒也不必为情爱所困。陛下若当真在意,去寻贵妃娘娘问个清楚不就是了?


    如今日夜煎熬的,这心里能好受吗?


    这般下来,叶知愠赶工作画,敷衍了皇帝四五回,因着两人夜里如往常般亲近,是以她并未觉出有何不妥。


    赵缙重重喘着气,从浴桶里抱起湿漉漉的叶知愠往外走。


    怀里的人已然累到睁不开眼,他将她抱回榻上,两人搂着入睡。


    身侧传来叶知愠绵长平稳的呼吸,暮色中的赵缙却迟迟没有睡意。


    他想到方才路过西侧间时,无意间瞥到的一角书箱笼。


    一刻钟过去,两刻钟过去。


    赵缙掀开被褥,穿鞋下榻。


    他点亮一盏灯,微弱的光明晃晃打在箱笼上。


    须臾,室内响起悉悉簌簌的翻书声。


    【守寡的嫂嫂和年轻力壮的小叔子。】


    【嫁给老皇帝后又改嫁年轻俊美的太子。】


    【丈夫去世后另嫁相依为命的年轻义弟。】


    “啪”地一声,赵缙呼吸渐沉,重重将话本子合上。


    他也不知是否该庆幸,这箱书是沈云清送的,并非侄子。


    赵缙暗暗咬牙,这个沈云清,去了边塞都不省心。


    早知如此,他早该将这箱东西给烧了,也省得她带坏叶知愠。


    年轻年轻,个个都是不到二十的少年郎,侄子也是。


    日日翻看这不正经的书,便是叶知愠没这心思,只怕也要有了。


    更别提她起初想的便是侄子。


    赵缙平复好心绪,重新回到榻上。


    他搂住叶知愠,蓦地含住她小巧的耳垂,舌尖打转,蓦地重重咬了一口。


    睡梦中的叶知愠轻蹙眉头,当夜她做了个怪梦。


    她梦见自己成了一只小白兔,在草地上跑啊跑,却仍旧被紧追着自己不放的一头狼逮回狼窝。


    怪异的是,那狼竟然会说人话,嚣张到说要吃了她。


    秋菊扑哧一声笑出来:“娘娘只怕是馋兔肉了吧?晌午奴婢叫御膳房的人做份麻辣兔头。”


    “才没有。”叶知愠瞪她一眼。


    话落,想起那辣子的滋味,她竟真有些馋了。


    距离万寿节越来越近,好在叶知愠的画册也越来越厚。


    今日春光正好,她便想着出去走走,就当歇一歇眼睛。


    秋菊边走边吐舌头:“娘娘,您近些日子对陛下,是否过于冷淡了些?”


    叶知愠无法反驳,她满心满眼想着作画,放在皇帝身上的心思的确会少一些。


    然她作画还不是为了给他准备生辰礼?


    秋菊低喃两句,又忧心道:“您说陛下是不是瞧出来了?也不知是不是奴婢的错觉,总觉陛下近来看您的眼神怪怪的,行为举止也不似如常。”


    “有吗?”叶知愠微微惊诧。


    她红着脸,想到昨夜她趴在浴桶边上,他从后捞着自己,不肯停歇。


    “定是你这丫头胡思乱想,陛下能有什么?再说等到万寿节那日,陛下感动都来不及呢。”


    叶知愠边嗔边笑。


    这还是她头一回这般真心待人,亲力亲为备生辰礼,皇帝会是什么反应呢?


    主仆俩正说笑着,远远瞧见德妃宫里的宫女,匆匆忙忙带着名太医走在小道上。


    叶知愠将人唤住,询问道:“走得这般急,又叫了太医,可是德妃身子不适?”


    宫女垂眸,恭恭敬敬道。


    “回贵妃娘娘的话,我们娘娘昨夜里发了急热,奈何宫门落了锁,娘娘不愿麻烦您与太医,这才叫奴婢们不得声张,是以拖到晨起才传太医。”


    叶知愠皱眉:“这般要人命的事,怎能拖着不知会本宫?”


    自打她封贵妃后,六宫之事便是她在料理,德妃从旁协理。


    然叶知愠贪玩享乐,自是懒得多学,皇帝也纵着她,只管叫芳华多上心。


    宫女红着眼,继续道:“我们娘娘的性子,平素便不争不抢的,如今病了,更是宁愿自己熬着,也不愿叫旁人为她多费心。她……她还说陛下歇在贵妃娘娘宫里,好不容易能放下疲惫,又如何忍心打扰您与陛下?”


    秋菊气的直发抖,这叫什么话?


    德妃病了,派人来知会一声,便是想见陛下,她们娘娘会不允吗?


    何苦说成这般,倒像是娘娘霸着不肯放人,欺负了她似的,就连病都不给她治。


    德妃平素瞧着不显山不露水的,怎手底下的宫女竟是这般没规矩,都指桑骂槐起来了,难保不是德妃私下教的。


    面上对谁都好,实则还不定如何呢?


    秋菊生怕心善的自家娘娘被人给骗了。


    叶知愠抿唇,淡淡道:“德妃既病了,本宫又怎能坐视不理?走吧,一道去瞧瞧她。”


    德妃屋里门窗紧闭,她烧得面色通红,昏昏沉沉躺在榻上。


    两个小宫女跪在她床前,拧着湿帕子给她降温擦汗。


    见叶知愠来了,德妃宫里的人忙行礼问安。


    许是听见动静,德妃抬起眼皮子,挣扎着要起身。


    叶知愠忙快步上前,将她按住。


    “姐姐都病了,何故还要在乎那些虚礼?”


    德妃苦笑:“我身子不争气,叫妹妹见笑了。”


    作者有话说:不好意思[爆哭][爆哭]明天就可以恢复正常更新啦,不敢承诺大家,但应该会有双更


    第48章


    德妃身子虚弱, 说了两句话便喘不上大气。


    叶知愠忙叫她歇着,腾出空来叫太医上前看诊。


    太医把过脉,叹气道:“所幸德妃娘娘烧的不厉害, 煎一贴药吃下,并无大碍。若再拖下去, 后果难料啊。”


    宫女去煎药了,屋子里只剩二人。


    叶知愠握住德妃的手:“姐姐何故如此?”


    “我自个儿的身子, 我知晓的, 倒是叫妹妹无端挂心了。”


    德妃说着,别过脸去,掩嘴咳嗽两声。


    “好。姐姐先别说话, 我去给你倒盏茶喝。”


    叶知愠径自走到桌案前, 她方端起茶盏,余光无意间瞥到案角被一摞书册半压在下头的几封书信, 瞧着已有些年头。


    这书信应是主人极为爱惜珍贵的,日夜都在手里摩挲翻阅, 不仅泛了黄边, 有些字亦模糊难辨。


    再稍稍往前两步, 叶知愠身形一僵,这字体苍劲有力,便是化成灰她也认得,分明是皇帝御笔。


    “妹妹别误会。你……你看我,竟忘了收。”德妃往自己脑袋上拍了两下,忽而急慌慌拖着病体下榻。


    叶知愠转身,笑了笑:“我没误会。倒是姐姐还病着,急着下来作甚?”


    “这……这……”德妃搓着手,面容微怔。


    她上前两步, 低声喃道:“也是。依陛下与妹妹如今的情谊,以前的往事倒也不算得什么了。是我着相了,生怕妹妹与陛下生出误会来,我如今只盼着妹妹与陛下美满,再为宫中添几个小皇子亦或是小公主,热热闹闹的。”


    叶知愠面上的笑渐渐凝住,神色也淡去几分。


    她嘱咐道:“待药熬好,姐姐趁热喝,我改日再来瞧你。”


    德妃站在窗前,目光落在叶知愠匆匆离去的背影上,唇角微勾。


    宫女小心翼翼开口:“娘娘,恕奴婢愚钝,这贵妃瞧着一点事都没有,此计可行吗?”


    “强颜欢笑罢了。”


    德妃玉指一抬,折断一朵花瓣。


    但凡是女子,听到自己心爱的男人与旁人有染时,便不可能无动于衷。


    什么贤良,什么大度,什么不争不抢,任谁知道她日夜心如刀割。


    “可……”宫女还是有些忧心:“若贵妃去寻陛下对质,咱们便是功亏一篑。”


    说不准还得惹一身骚。


    她更不明白,娘娘何苦要用这种法子?


    德妃轻嗤:


    “她不会。陛下是天子,本就坐拥三宫六院,与本宫这个后妃曾有过三两情谊,又有什么要紧的?陛下不止她一人的夫君,她难不成想霸占陛下一辈子?她若真真因着此事去寻陛下闹腾,迟早要遭了陛下厌恶,后宫容不下妒心甚重的女人。况且她是个聪明人,自然宁愿自己难受着。而本宫要的便是她自个儿疏远陛下,她赌气疏远了,陛下这个天子难不成还能第二回上赶着?她将陛下往外推,多的是女人能抓住时机。”


    此举虽冒险,风险却低。


    像韩贵妃那般没脑子似的直接毒杀,陛下怎会放过她这个毒妇?


    这般循序渐近着,两人生出嫌隙之事,如何也算不到她头上。


    “娘娘。”秋菊跟在后头,气得跺脚。


    “德妃那话到底是什么意思?素日还当她是个好的,原是白芝麻黑心馅,比那明着使坏的韩贵妃还坏,这分明是挑拨离间。”


    “你既知她是挑拨离间,还这般气恼作何?没得如了人家的愿。”叶知愠好笑,捏了捏她的脸。


    起初她对德妃也是不设防的,然清姐儿一句话点醒了她。


    后宫的女人,没一个是真的傻的蠢的。


    更何况这世上当真有一个人初见面便对你百般好的人吗?


    “可,可娘娘就丁点都不生气,不怀疑陛下吗?”


    叶知愠咬牙,她真恨不得咬死他。


    秋菊了然,提议着:“夜里陛下过来歇息,娘娘若实在难受,还是问清楚的好。”


    叶知愠小声哼哼,她如今自是相信皇帝待她的真心,也相信他口中的只有过她一人。


    可难保他素日刚册封德妃入宫时,两人没有过旁的牵扯。


    毕竟没人比她更清楚,皇帝最好勾搭了!


    她没入宫时都给皇帝写过信,旁人自然也能给他写信。


    他回了她的信,回旁人的也是情理之中。


    “都是以前的事,早过去了。谁说我难受的?我一点都不难受。”


    “那,您就当这事没有过吗?”看着嘴硬的叶知愠,秋菊忍不住叹了口气。


    叶知愠才不会,她若当真忍气吞声,便不是她了。


    她非要闹皇帝一通,叫她好好哄哄自己,只是她要忍到他生辰那日。


    叶知愠怕自己被气到,赌气的连画都不想给他作了。


    只是她没料到皇帝白日还在忙,夜里他过来时,她已然睡了过去。


    李怀安看着帝王日夜心神不宁,实在心疼,劝说道:“陛下,您说您想见娘娘,白日去便是,何苦要等到三更半夜?时日长了,龙体如何吃得消?况且娘娘若察觉出端倪,问起老奴来可如何是好?”


    “你瞧她每日闭门不出,可察觉出丝毫?她眼里可还有朕?”赵缙撂下手中的折子,自嘲一笑。


    若当真关怀在意,又岂会不闻不问。


    他倒是想质问她一通,可又怕听到真相与答案。


    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佛祖诚不欺人也。


    李怀安:“……”


    他决定做好一个当奴才的本分,情情爱爱的,他还是少掺和的好。


    “陛下,微臣宋子瑜求见。”


    赵缙蹙眉,叫人进来。


    宋子瑜红着眼,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韩国公之子韩崞,强霸民女,无法无天,更视律法如无物,还望陛下为臣,为天下万民做主。”


    寡嫂今日出街,却不料被那恶霸韩崞强抢,带入府中。丫鬟急匆匆回来禀他,宋子瑜第一反应便是闯入韩家。


    他如今好歹是官身,寡嫂成为他的未婚妻,还是皇帝亲赐,那韩崞知晓寡嫂身份后,岂还敢继续放肆?


    怕是韩国公都要派人将寡嫂好端端送回来。


    只宋子瑜转头一想,韩国公为了亲儿子的名声着想,他能否踏进韩家的门都尚未可知。


    他孤身一人,又岂有应对之力?


    “韩崞他愈发放肆。”赵缙面色阴沉,当即遣禁军副统领林带兵前去韩府搜查捉拿。


    并叫李怀安陪同宋子瑜一同前去。


    韩府家兵见了禁军,再不敢拦阻。


    当韩国公夫妇得了信赶来时,禁军已经雷厉风行将韩府搜查了个遍。


    索性韩崞那畜牲尚未得逞,宋子瑜将瑟瑟发抖哭泣不止的寡嫂抱在怀里,恨得牙痒痒。


    禁军一同在韩崞卧房的地窖里,搜出了四五十具女尸,个个惨不忍睹,触目惊心,瞧着是不肯从他,而被他先女干后杀的良家女子。


    上报朝廷与皇帝后,举朝骇然。


    韩国公与太后便是有心转圜,也已回力无天,顺天府的百姓闹得沸沸扬扬。


    被韩崞迫害过的女子家人纷纷联名上书皇帝,要求严惩韩崞,以还他们公道,告慰亡魂。


    宋子瑜本就是御史,次日上朝便当众弹劾韩崞,弹劾韩国公教子无方,纵容其子迫害无辜女子,致其惨死,罪不可赦,非死不足以平民愤,不足以告慰死者。


    韩国公泪流满面:“臣教子无方,自知逆子罪无可恕,然老臣就这一个嫡子,还望陛下看在臣,看在韩家劳苦功高的份上,网开一面饶他一命,臣感激不尽啊陛下。”


    韩家门生亦纷纷为其发言。


    宋子瑜冷笑,当即叩头:“臣愿死谏,恳请陛下赐韩崞死罪,还死者公道。国有国法,天子犯法亦与庶民同罪,更何况韩崞一个国公之子,岂能饶恕?”


    显郡王与探花郎附和,齐声道:“请陛下赐死韩崞。”


    两人一牵头,原先还在摇摆不定,顾忌韩国公的朝臣也纷纷下跪,恳请赐死韩崞。


    韩家瞧着大势倾倒啊!


    赐死韩崞,乃众望所归,民心所向。


    赵缙坐在龙椅上,冷冷睨着脊背佝偻的韩国公:“你叫朕饶韩崞一命,然被他迫害欺辱的女子们,韩崞可有饶过她们一命?”


    韩国公腿彻底软了下来。


    赵缙叫李怀安传旨:“韩崞罪不可恕,斩立决。韩国公教子无方,打今儿起闭门思过半年,国公爵位降一等,暂不得还朝听政。”


    韩国公麻木领旨谢恩,短短时日内一连失去一双儿女,他的心都在滴血。


    便是再畜牲,也是他的种,皇帝竟这般下得了手。


    先是女儿,再是儿子,下一步是他?是太后?还是整个韩氏一族?


    韩国公彻底意识到,昔日那个要依附韩家而活的三皇子早已长成,年轻的帝王在无声无息中布局,步步为营,隐忍蛰伏,只待时机成熟便将他韩氏连根拔起,一网打尽。


    他颤颤巍巍出了宫,泪流满面。


    当年便不该留下这个狼崽子,他应与他的母妃宸妃一道死在那个闷热的端午。


    若非如此,又怎会有他韩家今日之祸?


    韩崞被斩立决的消息传到后宫,叶知愠最是拍手叫好。


    永寿宫里的太后得知后,本就还病着的身子愈发雪上加霜,也不知怎地,她日夜吃着太医院开的药方,病情不见好转,反倒瞧着越来越虚弱。


    如今她最疼爱的侄子韩崞没了,她竟当夜中了邪风,歪嘴斜眼的,口吐白沫话都说不全。


    叶知愠作完画净手,只道恶人自有恶报。


    她望着外头灰蒙蒙的天儿,不知怎地,特别想皇帝,想赵缙。她不想再等到他生辰那日了,她现在就想见他,想抱抱他,想依偎在他怀里,叫他哄哄自己,叫他知道自己的委屈与难过,自己的不安与彷徨。


    换过一身衣衫,叶知愠推门而出。


    好似有心灵感应一般,率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双黑色的长靴。


    她缓缓抬眸望去,赵缙正一脸平静地望着她,幽深的眸子黑沉沉的。


    作


    者有话说:下一章天雷勾地火[狗头],估计在11点后,勿早等


    第49章


    “陛下怎么过来了?”


    两人几日未在白天正经打过照面, 叶知愠绞着手帕,竟有些扭捏。


    因着德妃的事梗在心头,她软绵绵的嗓音里, 难免透着丝不经意的抱怨与小委屈。


    赵缙深邃的眉眼沉着,直言道:“朕想你了。”


    与其日夜煎熬, 不若问个明白。


    只不论她的答复如何,他也不会再放手。


    往后的日子还长, 赵缙总能叫她爱上他, 离不得他。


    叶知愠心头砰砰砰的,如同小鹿乱撞。


    她扑到赵缙怀里,含糊不清道:“我也想陛下了。”


    赵缙顺势搂住她, 他低头望着怀里的人, 神色恍惚,已然分不清她话中的真假。


    或许是真的, 也或许是半真半假的。


    只是事到如今,都不重要了。


    赵缙阖上眼, 帝王的尊严被他抛之脑后。他这一瞬竟然在想, 若是假的, 她最好能骗他一辈子。


    叶知愠埋在赵缙怀里,嗅着他身上熟悉的龙涎香,满是安心。


    两人抱在一处久久无言,半响,她抬起脖颈,仰着张芙蓉面,楚楚可怜地瞪着他道:“陛下骗人。”


    说完她尤不解气,气鼓鼓拧了一把他的腰,嘟着嘴巴复道:“陛下骗人。若真想我, 怎地白日里一连几天都见不到您的面?”


    叶知愠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便是再忙也不至于此,皇帝近来的确有些不大对劲。


    赵缙深深吸了口气,他压下心头的情绪,牵着叶知愠的手进屋。


    待房门关上,他抽出手,叫叶知愠站好。


    皇帝这般严肃正色,着实叫叶知愠吓了一跳。


    她睁着双眼,咬牙问:“陛下这是作何?难不成……又要纳妃了?”


    赵缙抿唇:“你整日里,都在胡思乱想些什么?就这般不信朕?不信朕给你的承诺?”


    “那陛下说,您这段日子到底怎么了?”叶知愠很是有理。


    然这股理很快就被皇帝的话彻底浇灭,心虚到左右顾盼。


    “你问朕怎么了?你心里不清楚么?”赵缙实在想笑。


    她倒打一耙的功夫,属实日益见长。


    在叶知愠懵懵然的神色中,赵缙一一数来:“你自个儿说,近来敷衍了朕几回?张口便是将朕往外撵,只顾着自己的事,朕可有冤了你?你尽管说来。”


    叶知愠眨了眨眼,忽而笑了。


    他傻啊,她当然是在用心为他备生辰礼,连这都要醋上吗?


    不过现下没几天了,她更是不能将这藏了许久的惊喜堂而皇之说出来。


    “哦,陛下过几日便知道了。”


    赵缙幽深的眉眼染上几分郁色,他按住太阳穴,过几日,过几日。


    他已忍耐许久,如今一刻都不能再等。


    “好。你不肯说,朕替你说。”


    赵缙别过脸去,他下颌线紧紧绷着,艰难出声:“显郡王往长春宫送了什么?叫你看得这般着迷?淑妃又给你留了什么不正经的东西?这般爱看年轻郎君,你莫不是后悔了?”


    后悔勾搭朕了。


    皇帝胸腔剧烈起伏着,一句接着一句砸下来,叶知愠瞪着眸子,不知所措。


    听他提起显郡王,她咬着唇,脱口而出:“陛下那日瞧见我与郡王爷说话了?”


    “是。”赵缙冷硬点头。


    余光瞧见叶知愠怔住,他闭上眼,一字一句道:“朕只问你,你可对朕……对朕有过一丝真心?”


    话落,天子的心血淋淋被她剥开了。


    叶知愠难以置信,眼泪如同掉了线的珍珠,啪嗒啪嗒往下掉。


    他什么意思?是瞧见她与显郡王说话,而怀疑他们二人不清不楚,是以忍辱负重至今才来质问吗?


    她的真心。


    对,她就没有真心,她没心没肺。


    她就不该浪费那么多日子,没日没夜地为他作画,到头来讨不得半点好不说,还要被他误解至此。


    叶知愠哭的抽抽搭搭,也不见皇帝似往常那般来哄她,她想起那本厚厚的画册,越发气恼委屈。


    早知如此,她还费心画什么画?


    叶知愠转身便去箱笼里翻找,她疯了似的将画册扯到半空便要撕个干净,只转而想到这是自己付出大半个月的心血,又舍不得起来。


    蓦地她将画册重重撂到桌案上,掩面呜咽哭着。


    “朕又没骂你,你哭甚?”


    赵缙嗓音沙哑。


    他忍住将她拥到怀里的冲动,抬到半空的手又收回去。


    “是。陛下没骂我,可你侮辱我。”


    叶知愠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泪,愤愤瞪着他,控诉道:“你怀疑我与显郡王有染。”


    “朕何时疑过你?”赵缙眉心一跳。


    “朕是怕他有心勾你。你年岁小,意志不坚定,难免稀罕些年轻郎君,朕怕你误入歧途。”


    “呸,你放屁,人家显郡王好着呢!”


    叶知愠边哭边道,人家还给他送了游学时的手札,还替她保守秘密。


    “不许说这种话。”


    赵缙胸口堵着,她是要活生生气死自己吗?


    他上前两步,用力抓着叶知愠的肩膀。


    目光一瞥,竟瞧见案上的画册,不是话本子。


    赵缙拿起来,随意翻了两页。


    他长指有些发颤,问叶知愠:“这万里江山,都是你亲自所绘?”


    “我的画风,陛下不是最清楚吗?”


    叶知愠冷嘲热讽,随后破罐子破摔道:“是。就是我画的,给没良心的某人备的生辰礼。现在我后悔了,宁愿烧了也不送了。”


    说罢,她要将画册拿回来。


    赵缙却不肯给她了,他生得高大,轻而易举便举过头顶,叶知愠哪里够得着?


    头脑冷静下来的赵缙开始一一分析,是了,她那日寻侄子说话,许是寻他帮忙。否则她一个闺阁女子,如何能画得了各州各地?


    若他没记错,侄子确有游学的经历,也曾与他说过,有做手札的习惯。


    而叶知愠这段时日的敷衍,俱是在作画为他备生辰礼,而他却为此荒唐可笑到寝食难安。


    叶知愠冷声道:“我的东西,还请陛下还回来。堂堂天子,不至于这般厚脸皮吧?”


    “你既说了是送朕的生辰礼,那便是朕的,何来还字一说?”


    赵缙神色平静下来,他略咳两声,有些窘迫。


    “不要脸。”叶知愠气的咬牙,谁料某人无赖道:“天子要脸,你的三爷的确不要脸面。”


    “呸。”她止住哭声,还在抽噎,酸溜溜道:“什么我的三爷?又不是我一个人的,说什么我的?”


    赵缙以为叶知愠仍在赌气,他心口发烫,将这可心的人狠狠搂在怀里,只恨不能揉进他的骨血。


    他低低喟叹一声,轻拍着她的背。


    “好了。是朕对不住你,朕与你道歉。”


    叶知愠扯着唇角,不以为意。


    “陛下说道歉,我便要接受吗?凭什么?就因着陛下是天子,我便要任你欺负?任你冤枉不成?陛下倒是与我说说,方才那话到底是何意?若日后我随意再与旁的朝臣说几句话,陛下便要疑我的真心,疑我与对方不清不白,当真如此,陛下不如现在将我逐出宫算了,我干脆绞了头发,去庙里做姑子去。”


    当然后头是她的气话,叶知愠打死都不会做姑子。


    她乌亮亮的眼睛直直盯着皇帝,一副对方不给她个说法便不肯罢休的架势。


    “陛下倒是说啊,您为何疑我与显郡王有染?为何疑我有没有真心?”


    “对。我没有真心,都是假的,都是虚情假意。”她甚至开始气到口不择言。


    “我都是装的,每回都要忍着不适陪你睡觉,与你亲吻,都是假的,陛下满意了吧?实则我恶……”


    “停下。”赵缙眉心突突直跳,低喝出声。


    “我偏不,我就要说。”


    叶知愠小嘴叭叭,她就要气死他,谁叫他不分青红皂白便欺负人?


    “朕叫你停下。”


    即便知晓她在说气话,赵缙也听不得半句,心亦被她狠狠揪起。


    “我、就、不。”叶知愠故意挑衅。


    盯着她一张一合的嫣红色小嘴,赵缙气血翻涌,低头重重吻上去,堵住那些他不爱听的话。


    他撕磨啃咬着她的唇瓣,似在惩罚她一般,将她的丁香软.舌勾到自己唇齿间,肆意吮.吸,掠夺着她口中的甜.津。


    “唔……”叶知愠捶着他的肩,挣扎两下,不肯乖乖让他亲。


    赵缙呼吸渐重,他单手托着她的臀,将怀里闹腾的人抱到桌案


    上,膝盖压上去,将她的月退抵开,吻的愈发凶狠猛烈。


    多日未曾亲近,他一吻她,叶知愠便不争气地软了身子。


    须臾,她湿漉漉的眸子迷离着,双臂环上赵缙的脖子,唇角也不自觉地张开,迎着他的吻。


    半响过去,赵缙从她唇边移开,哑声道:“这便是你口中的不适,都是假的?小骗子,都快将朕浇灭了,还是这副身子最诚实。”


    叶知愠张着唇,微微喘气。


    她羞恼地别过脸去,不肯看灯光晃过来时,赵缙那裹满晶.莹,骨节分明的长指。


    并了并双月退,她真的好馋,好想要。


    叶知愠一双眼红红的,气愤道:“什么真心假意,还不都是你说的?如今倒怪到我头上,我讨厌死你了。”


    “看着朕。”


    赵缙捧着她的脸,目光灼灼,强迫她与自己对视。


    他掀了掀眼皮,一字一句道:“朕之所以这般问你,是因为朕知道。”


    “知道你将朕错认成了显郡王。”


    “轰”地一声,叶知愠的脸又红又烫,是说谎被人戳破后的心虚、窘迫、难堪、羞恼与无措。


    她大脑嗡嗡作响,颤着音问:“什……什么意思?陛下一早便知道吗?”


    “是。”赵缙平静颔首。


    “你约朕去竹院那回,朕出宫路过书斋,瞧见了你,亦听见你与贴身丫鬟的谈话,是以朕那日没有赴约。”


    叶知愠想起来了。


    那时她很委屈,觉得“显郡王”此人反复无常,阴晴不定。无奈之下,她丢了羞耻心,给他送去红肚兜。


    原来那时他便知晓了吗?


    作者有话说:该有的解释,都有一一有的,明天见[害羞]


    第50章


    夜间起了风, 廊下的宫灯微微摇曳,钻进窗户缝里的烛影忽暗忽明。


    叶知愠仿佛失了声,怔怔地望着眼前的男人, 忽觉自己在他跟前是无所遁形的。


    良久,她喉间艰难溢出一句话:“陛下既早已知晓, 为何还要纳我入宫?如今旧事重提,是想要治我的欺君之罪吗?”


    她捏了捏沁出细汗的手心, 先发制人。


    赵缙呼吸渐沉:“你说为甚?”


    “因为朕中意你, 是以宁愿当做不知,将错就错。”


    “不知者无罪,你又何来的欺君?”


    因为朕中意你。


    是以宁愿当做不知。


    将错就错。


    叶知愠神情呆怔, 她目光掠过皇帝的脸, 恍惚间觉得自己在做梦。


    她喃喃自语道:“是。我是将陛下错认成了显郡王,然我知道您的身份, 是在,是在我们混乱一夜之后, 我晨起无意间撞见您与显郡王说话, 这才惊觉自己认错了人, 是以惶恐不安到落荒而逃。”


    “在此事之前,我所看到的、摸到的、欢喜的,心中所念所想皆是陛下,皆是我初次见到便惊鸿一瞥的男人。后来知晓错认,知道您是天子,有三宫六院,有后宫嫔妃,我慌过一瞬,但生米已经煮成熟饭, 再加之我的确不愿给韩崞做妾,宫里头封我为妃的圣旨便到了……”


    赵缙阖眼,将叶知愠的话打断:“所以你便顺势认命了是吗?做不成显郡王妃,你是否可曾有过一瞬失落?”


    “春花宴上,我故意撞进陛下怀里,便是不肯认命,又何来认命一说?”


    叶知愠只觉得皇帝胡搅蛮缠,她生生吸了一口气:“难道就因着我错认了人,陛下就觉得我们之前发生过的,包括我入宫以来的种种,都是我虚情假意吗?陛下到底有没有心?我对您如何,您看不到吗?”


    她当真觉得自个儿快冤死了,委屈地簌簌直掉眼泪,她便是为了勾搭他,那也是用了心的,付出真情实感的,换个不合她眼缘和心意的男人,她才懒的搭理。


    “朕看得到,亦没说你虚情假意。”


    赵缙垂眸,面上闪过一丝挣扎与晦意。


    须臾,他抿着唇,哑声开口:“朕只是不知……不知你的真心是对着朕这个人,还是对着能助你摆脱韩崞的人,亦或是对着皇帝这个身份,而不论这个人是谁。”


    憋在赵缙心头许久的难言心事吐露而出,开了个头,似乎也没什么不能说的。


    他双手捧起叶知愠的脸,在她茫然错愕的神色中,一字一句咬牙道来:“朕多数时候,是不愿思量这些的,显得朕连个姑娘家都留不住。索性你人已在朕身边,爱娇又讨喜,朕欢喜的很,将错就错也没什么不好。”


    “直到那日。”赵缙苦笑一声:“直到那日朕撞见你与显郡王说笑,郎才女貌,你们年岁又相仿,任谁看着也般配的很。朕忽觉刺眼的厉害,朕慌了,神思不属地想你当时在想甚?可在后悔错认了人,错过这般好的姻缘,没做成你的显郡王妃?”


    “这事如同一根刺扎在朕心里,挥之不去。朕一遍遍宽慰自己,没什么要紧的,只朕骗不了自个儿的心,夜里将你搂在怀里,心头却空落落的。是以朕开始白日避着你,朕不敢看你的眼睛,怕从你眼中看到,从你口中听到,你不爱朕。”


    自相识以来,叶知愠从未听皇帝一次性说过这般多的话,她更是因他心中所思所想而震惊到回不过神。


    她有些难以置信,又有些好笑:“陛下便是不知我在为您备生辰礼,又如何会那般想?您是天子啊,九五至尊,我又为何会舍您而选显郡王?”


    赵缙别过脸去,似是不愿承认般道:“朕年长你八岁,终归比不上他年轻。”


    叶知愠睁大眼,这已经是他第二回提到比自己年长八岁了。不过才八岁而已,他竟这般在意吗?


    “陛下多虑了,不过八岁而已,我都不在意,您在意什么?况且您如今还不到三十,正值壮年,哪里老了?”


    “朕终究会有老的一天。”赵缙喉头一滚。


    叶知愠好笑:“是人便会有老的一天,待陛下老去,我也老了。难道陛下会因为我老去,就嫌弃我吗?”


    “朕不会。况且在朕心里,你永远都是十六岁的小姑娘模样。”


    突如其来的甜言蜜语,叫叶知愠脸颊微红。


    她哼哼唧唧道:“陛下不会,我也不会。”


    姑娘白嫩的脸蛋红扑扑的,眉眼弯弯,嗔怪的小动作属实惹人怜爱。


    赵缙心神微荡,忍不住俯身在她唇瓣上轻啄两下。


    他捏了捏叶知愠的脸,眸色一暗:“朕方才问的事,你还未给朕答复。”


    叶知愠瞪他:“我都这般说了,陛下难不成还疑我与显郡王?”


    “朕要你亲口说出来。”赵缙目光灼灼,语气中是不容置喙的强势与霸道。


    叶知愠抿唇,莫名有些羞赧,她闭上眼睛,似是豁出去般,一字一顿道:“陛下听清楚了,我一点都不喜欢显郡王,就喜欢稍稍年长我一些的男子。”


    “不够。”赵缙蹙眉,嗓音微沉:“还不够,你知道朕最想听甚。”


    怕从你口中听到,你不爱朕。


    叶知愠咬唇不语,两人僵持片刻,赵缙瞧她默然,眸底的光一点点暗了下去。


    他嗓音沙哑,似在自嘲:“所以你方才,还在骗朕?”


    “不,我没骗陛下。”叶知愠摇头,她仰面朝赵缙看去。


    许是皇帝吐露了心迹,她鼓足了前所未有的勇气。


    “不是我不爱陛下,是我不敢爱,更不敢放纵自己深爱。”


    “够了。不必再说,朕不想听了。”赵缙呼吸粗重,一双猩红的凤眸死死盯着她,似要喷火。


    叶知愠红着眼,倔强道:“我偏要说。陛下只知您的委屈,可曾想过我的苦楚?”


    她干脆破罐子破摔,继续道:“您是天子,坐拥三宫六院,后宫佳丽三千,想宠幸谁便宠幸谁。而我呢,即便是贵为妃,贵妃,名头说得再好听又如何,到底也不过是个妾,是以我入宫时不能穿正红,更不必让夫君在新婚夜挑盖头


    ,与我共饮合卺酒。


    方才陛下问我,可曾后悔错认了显郡王,的确,我的确后悔过一瞬,因为我一直以为我能做显郡王妃,是堂堂正正的正妻,而不是什么让人厌恶的贵妾。但凡陛下有哪日喜新厌旧,宠幸了旁人,我该何去何从?是日夜以泪洗面,郁郁寡欢?还是跟个怨妇泼妇妒妇似的吵闹不休,变的面目可憎?”


    叶知愠吸了吸鼻子,声音哽咽:“陛下您说,您叫我如何放心爱您?您随时皆可抽身,而我若深陷进去,便是万劫不复。陛下当真贪心啊,您都给不了我唯一,凭什么又要我全心全意的一颗真心来爱您?这太不公平了。”


    “朕早说过,朕只有过你一个。”赵缙咬牙。


    他深深吸了口气:“你终归不肯信朕。”


    “是,我是不敢完全信您。”


    想到在德妃寝宫里看见的那几封信,叶知愠的火气与委屈蹭蹭蹭往上涨,她冷笑道:“陛下暂且是只有过我一个,可谁知道素日有没有过旁的红颜知己?谁又知道往后会是何等情形?毕竟您想纳妃便纳妃,想选秀便选秀,全由您的心意,我是半点法子都没有的。”


    她平素不愿多想这些,只夜里睡下,难免会胡思乱想。


    赵缙眼皮一抽,沉声质问:“你说清楚,什么叫旁的红颜知己,朕也只被一个没良心的勾搭过,你莫要将什么脏水臭水都往朕身上泼。没做过的事,朕不认。”


    见皇帝这般有理,叶知愠狠狠瞪他,气恼道:“你与德妃来往的书信,瞧着已有些年头,我在她宫中亲眼瞧见的,陛下有甚不好承认的?”


    什么德妃?什么书信?


    赵缙凝着眉心:“朕没做过此事,你休要冤枉朕。”


    叶知愠怔在原地,他……他不知情吗?


    “可,可那书信上的字体,分明是陛下的,化成灰我都认得。”


    “朕说朕没做过。”


    赵缙自母妃去后,小小年纪便喜怒不形于色,登基以来,更是威严沉稳甚重。


    这还是他头一回被人气到失态。


    他上前两步,弯腰将叶知愠打横抱起,不顾她的挣扎,他大步走到榻上,将人重重甩了下去。


    赵缙动作瞧着粗暴,没有半分怜惜,然他一只手始终都托着她的后脑勺,不曾伤到她半分。


    他俯身欺压而上,掠夺着叶知愠唇齿间的芬芳。


    叶知愠一脸气恼,话没说清楚之前,她便是再馋,也不想跟他胡来。


    然这副不争气的身子哪里禁得住男人的刻意撩拨与挑逗。


    她又羞又气,不肯认输。趁赵缙分神不察,叶知愠一骨碌儿翻身爬起,如同初学马奇马般坐到他月要上。


    故意报复他,她双手朝下,又捏又抓。


    赵缙吃痛,闷哼出声。


    他握着叶知愠的月要身,将得意洋洋地她背过去,“啪啪”在她浑圆上拍了两巴掌。


    古人云,夫妻间床头吵架床尾和,在两人身上应验得淋漓尽致。


    起初是叶知愠低头去咬皇帝,赵缙托着她的后颈,咬牙闷哼:“换个地儿,朕叫你咬个痛快。”


    “就不。”


    可怜的她彼时尚不知皇帝的用意,还在屡屡挑衅,直到小嘴被cheng到发白,齿间呛的再也发不出声来。


    叶知愠被皇帝喂给满满一碗白粥,亦回馈给他不尽的琼浆玉露。


    赵缙头皮发麻,他重重喘着气,将水漉漉的叶知愠捞入怀中。


    他拨过她湿润的鬓发,爱怜地吻着她绯红的面颊,在她耳畔温声低语。


    “朕只有你一个,也只要你一个,往后也不会再有旁人。”


    “至于朕的后宫,更不是问题,朕会将她们一一遣散出宫。”


    “只册封皇后之事,需得再等个几日。朕不愿你担上红颜祸水的名头,朕会将一切皆处理妥当。”


    “过往之事,皆是朕思虑不周。”


    “如此这般,你可愿放心爱朕了?可愿再多爱朕几分?”


    赵缙伏在叶知愠肩头,轻轻落下几个吻。


    高高在上的天子,甘愿为她俯首称臣。


    作者有话说:来啦,实在不好意思,回来太晚啦,宝子们新年快乐呀,小红包掉落[求你了]


    肚子里的小baby:爸爸妈妈真没人管我的死活吗?[狗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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