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结局◎


    温怡宁暴露了。


    李长京睚眦必报,而且容忍不了背叛,方齐不知道依李长京对她的爱意,会不会放过她。


    但很清楚的是,李长京不会放过自己。


    从他暗中背靠李家敌对的阵营那一刻,他就已经做好了这种准备。


    如果那份名单是真的,或者假的,都不会到现在这个地步,可是最关键的部分是假的,而且证据链充足,事情就到了一个很胶着的局面。


    就在这时候,刚带回去的那位心脏病发作了,事情更是棘手了。


    真是连天都在帮李长京。


    方齐那段时间一面要面对上面的压力,一面想尽各种办法都没找到她在哪里。


    直到快一个月后,他一直安排在李长京家外面守着的人才传过来一点消息,看到温怡宁从车里下来。


    守着她的那几个人看她看的很严,怕惹怒了李长京会给她带来麻烦,方齐不敢直接联系温怡宁,只能找她朋友,直到从她朋友那里得到她的消息,他才敢联系她。


    除了被监管起来外,她果然,一点事都没有。


    她说她没有利用价值了,不用再联系了。


    难道在她心里,他们之间的关系只有冷冰冰的价值交换吗?


    直到这件事彻底结束落幕,李长京才放她出来。


    方齐忽然开始怀疑李长京把她关起来的原因,到底是因为恨她?还是怕如果这件事不能平稳解决,温怡宁做的事传出去,李家人不放过她呢?


    大概都有吧。


    如果是这样的话,方齐忽然发现,他是低估了李长京对她的感情。


    可是李长京娶不了她,他们之间的关系已经差到了这种地步了,再继续下去也只会更渐行渐远。


    而且温怡也不想待在他身边。


    方齐既然答应了她,就一定会想办法送她离开,路线都已经想好了,李长京绝对找不到她。


    谁都找不到她,她在那里举目无亲,而他将会是她唯一的亲人和依靠。


    他会经常去陪她的,等到时候他在这边待不下去了,他就去那里,每天都陪着她。


    他们在那个陌生的国度里身边就只有彼此,没有其他人……


    方齐想到这里一下激动起来,心潮澎湃。


    他在这一瞬间突然发现,他和温怡宁一下变得很近很近。


    他也是忽然第一次发现,原来他和她不止是现在这样,他们还可以有另一种关系。


    *


    方齐现在和李长京是公然站在了对立面,一个是李家,一个是他,傻子都知道怎么选。


    况且方思明是李家阵营,方齐做出这种事情,方思明又气又急,为了表衷心公然宣布和他这个不孝子断绝父子关系。


    再加上这事办砸了,那必然要有人出来顶包,他这个“罪魁祸首”首当其冲。


    树倒猢狲散,一朝失势,又没了方家人的身份,从前那些围着他的人一瞬间消失了个没影,


    方齐混到现在,身边那些发小大多数都不见了,身边竟然只有一个从普通家庭一步步走上来的孟赢。


    他不顾孟赢的劝阻要去找温怡宁,孟赢不放心只能亲自开车跟着他。


    果然刚出门就被跟上了。


    两辆车连装都不装一下,大摇大摆的紧紧跟在他们的车后面,像是明晃晃的威胁挑衅。


    孟赢面无表情的开着车,“看到了吧。”


    方齐瞥了后视镜一眼,“试试能不能甩掉他们。”


    孟赢扯扯嘴角,“方少爷您看我有那能耐吗?就算甩掉又能怎么样?你当学校那边李则清不会安排人吗?”


    孟赢的话音落下,车里一片寂静,过了好一会,方齐才开口,声音很低,像潮湿的沙砾,“我知道,我就是想试一试。”


    他想带她走,他答应了她的。


    孟赢气的捶了一下方向盘,恨铁不成钢道:“你都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了!还管这么多干什么!”


    方齐沉默的看向后视镜不说话。


    后视镜里两辆车一左一右的紧紧贴着他们。


    直到他们开进温怡宁学校,那两辆车大概是忌讳被温怡宁发现,停在路边没有跟着他们进去。


    *


    方齐已经想好了,他在这边吸引注意力,再让温怡宁坐他安排了另一辆车走,再找辆空车当幌子,空车直接去机场,另一辆带着她一路出京走无人的小路。


    李长京再厉害也不可能找得到她。


    可是他没想到,温怡宁不愿意走。


    他看得出她的防备。


    像是被一盆冷水从头浇到浇,失望,难过,他看着温怡宁的抗拒几乎恼羞成怒。


    卷卷。


    不要再喜欢李长京了。


    你好好想想吧,他不会娶你的,而且你和李长京现在的关系已经不可能再有好结果了!


    心里的情绪犹如翻腾的海浪,有千言万语想要表达,可是现实却是,看见温怡宁脸上的防备的陌生,方齐的话戛然而止,对温怡宁伸出的手又收了回来,他连碰一下她,都不敢。


    他忽然意识到,不管他怎么想,可是在她心里,他们之间的关系就只是不熟的,前男友的政敌而已。


    这个认知让方齐所有的力气都散了。


    温怡宁离开很久后他才上车,坐在车里阴着脸一言不发。


    孟赢看了方齐一眼,发动车子。


    方齐在女人面前一直都是游刃有余的,他还从来没有见过方齐对哪个女人这么笨拙胆怯过。


    路边的路灯照不进车里的黑暗,车子沉默的拐出宿舍,孟赢突然说:“你是不是喜欢李则清的女人?”


    这句话犹如惊雷炸响,掀开隐埋在他内心深处最幽暗的秘密。


    孟赢看着如槁木死灰的方齐一下变得十分激动,他瞪大眼睛似乎想反驳,想解释他的做法,可张张嘴,他又颓然的坐回去。


    半晌后他哑着声音默默开口,“她不是李长京的女人,他们早就分手了,是李长京——”


    方齐咬牙,“他强迫她留在身边的!他们现在是仇人!”


    孟赢忍无可忍的一脚踩了刹车,车子猛的停下来,深夜的校园小路上幽静无人。


    他转头看向方齐,恨不得一棒子打醒他:“仇人?她都做出那种事了,李则清对她怎么样了?也不就关一段时间,什么事都没发生!就连学都还能继续上!你觉得如果换别人试试呢!”


    “你再看看你被他整成什么样了!就从这次你这几年都别想升!他不但这样对你甚至还追着你打,和你那后妈联手,吹枕边风逼的你爸跟你断绝关系,一点后路都没给你留!你现在连方家人都不是了!”


    方齐脸色铁青,“闭嘴!”


    孟赢丝毫不惧,继续冷笑道,“就这样了,你还要说是仇人吗?死心吧方齐,李则清爱她爱的不得了,是不可能放手的!”


    “还有刚才那女的,你喜欢人家,你看她喜欢你吗?别说喜欢了,恐怕她连想都没想过你俩能有半毛钱的关系!你连一丁点喜欢的意思都不敢对她表现出来,恐怕也正是因为很清楚这一点吧!”


    方齐抬手捂住脸一言不发。


    孟赢看他这样,心中不忍。


    他只是个普普通通家庭出身的人,刚进单位的时候,面对一堆出身不凡的关系户,也只有方齐这位看似纨绔的浪荡公子哥从来没有看过不起过他,跟他说话,教他认识那些利害关系,告诉他身边那些同事背后的关系网。


    孟赢还记得第一次见这位朋友时,他是多么风光无两,家世好学历高,总是笑嘻嘻的没个正形儿,一张漂亮的小白脸把女人哄的团团转,但是一遇到工作上的正事却又立马变了样子。


    可是现在……


    孟赢深吸一口气,转过头重新发动车子。


    “我看你们这些天龙人一个二个都是物质太充沛,心理又太不健全了,才放在好好的生活不过,天天一个劲儿不要命的瞎折腾,都像我们老百姓一样忙着吃饱穿暖往上爬,就没这么多破事了!”


    孟赢像个碎嘴子的操心老妈子一样,一路骂骂咧咧的出门了。


    不管他说什么,方齐都一直看着外面一言不发。


    车子刚驶出学校大门,拐进树荫下,门口停着的那两辆车毫无预兆的一前一后直接朝他们的车撞了过来,孟赢瞳孔紧缩急忙刹车。


    方齐面无表情,目光从这两辆车上越过,看向不远处树下那辆静静停着的黑色车子上。


    在即将撞上他们时,车子猛然停下,一前一后的紧紧的把他们的车堵的动弹不得。


    孟赢骂了句脏话。


    从车上下来几个人,板着脸,用看似尊重的措辞和无礼的动作,强硬的要检查他们的车。


    这是怕他们带走温怡宁。


    李家那位李书记是出了名的官声好,不会滥用职权也没有权贵子弟目无法纪的臭毛病,但现在竟然这么肆无忌惮,不但直接跟着他们,甚至还大庭广众之下没有任何手续就强硬的搜在职官员的车。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孟赢忍气吞声的打开车门,怕方齐-在这个时候犯倔,转头看向方齐想劝他,却见他一直紧紧盯着前面不远处树下的一辆车,自己先他一步的推开车门下了车。


    孟赢纳闷的跟着下车,那几个人立刻打开车门检查起来。


    直到路边那辆车门被打开,李则清身后跟着两个保镖下车,孟赢才反应过来,心中一惊,李则清竟然也亲自过来了!


    他扭头看看身后检查的人,心中一阵后怕,幸好那个女的没有跟着他们出来。


    车里一共就这么大的空间,那几人仍是细细的检查完,然后才跑向李长京汇报。


    随即其他守着温怡宁的人那边也传来消息,她一直乖乖的待着宿舍。


    孟赢看向方齐,压低声音,“你觉得如果她刚才真跟你出来了,现在会怎么样?我都替那个女孩松口气,幸好她没跟我们出来。李长京是不是也在这等着看她会不会跟你走?如果她真在这里,你觉得李长京会怎么样?”


    方齐好似没听见他的话,只一言不发的紧盯着李长京。


    李长京站在不远处听着汇报,似有所觉的转头,锐利的目光穿过浓浓夜色准确无误的对上方齐的视线。


    这是那件事发生后,两人除了公事外,第一次私下见面。


    多年朋友走到现在,两人隔着夜色遥遥对望,却早已面目全非。


    李长京收回视线,拿出手机给温怡宁打电话。


    温怡宁看着方齐终于离开后才松口气,但仍是心乱如麻,坐在书桌前对着电脑发呆,直到突然响起的电话铃声把她惊醒。


    看到来电显示的那一刻她所有的担心全化成了实质。


    方齐刚走李长京的电话就打过来了,他知道了?!


    知道又能怎么样,她又没有走,没什么好怕的。


    温怡宁吸口气接起来,李长京语气没有半点异样,根本没有提方齐的事,就好像只是随便打过来而已。


    语气不阴不阳的问她在学校还习惯吗。


    温怡宁一边冷淡的回答他的问题,可心中的不安却越来越重。


    她不自觉握紧了手里的手机,李长京心思太深了,如果想玩她,她根本猜不出他的意思,他是发现了,在给她机会等她坦白?还是根本没发现,只是随便打的这通电话?


    她要不要主动说?


    可是万一他根本不知道这件事,她突然说了,会不会又生出什么风波。


    思维转了这么短短一刹那,温怡宁已经开始冒冷汗了。


    李长京现在就是个喜怒无常的疯子,她的一点风吹草动,他就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来。


    温怡宁太知道怎么激怒李长京了,只要她表现的不爱他,就足够激起他的情绪了。


    说不定能从他说出来的话里分析出什么。


    想了想,温怡宁故意冷声问:“你这么晚打电话过来是有什么事吗?如果没事我就挂了。”


    果然,李长京冷冷的笑了一声,过了几秒,他的声音才慢悠悠响起,不知道他是看出了她的意图,还是真的不知道方齐的事,竟然一点信息没有露。


    “没有事就不能打电话了?温小姐才离开我三天,就连我的声音都不想听了?”


    温怡宁死心了,破罐子破摔,冷冷道:“我以为李先生是打电话来兴师问罪的。”


    李长京笑了一下,语气毫不惊讶,不紧不慢的反问她:“问什么罪?”


    果然。


    温怡宁闭了闭眼睛,无声的呼出一口气,一阵后怕。


    幸好,她赌对了。


    她忽然发现,李长京在方齐刚走的时间段,就主动给她打这个电话,就是一种明显的暗示,暗示她主动坦白,不能对他隐瞒。


    和李长京的博弈,一秒都不能松懈。


    如果她没有坦白,他还不知道会发什么疯。


    温怡宁面无表情的把来龙去脉简短说了。


    李长京笑笑,“很乖。”


    温怡宁冷笑一声,“你装什么,你不就是故意打过来让我坦白吗?我一没有主动找他,二没有跟他走,我问心无愧,反正我已经告诉你了,你要是再生气就是无理取闹!是你自己小心眼!”


    说完不等李长京说话,温怡宁直接就挂了电话。


    方齐听不见对面的声音,但是从李长京的话和反应,不难猜出对面的人是谁。


    只有对着温怡宁,他才会像个有真情实感的人。


    方齐眯着眼睛,看着李长京嘴角带着笑意夸她乖,心中升腾起一股强烈的嫉妒。


    他可以随随便便就给她打电话,名正言顺自然而然,而且所有人都觉得她是他的。


    凭什么?


    就凭他们曾经在一起过?


    明明是他厚颜无耻的把温怡宁强硬的留在身边!


    如果他早点想明白迈开那一步,在李长京放弃她的那几个月里,他就会找到她,对她表白。


    方齐看见李长京说着说着忽然放下手机,低头看着屏幕,勾起嘴角轻轻笑了笑。


    方齐确定温怡宁听不见了,才开口,“我们谈谈?”


    *


    初春深夜的马路上几乎没有人,只有路灯下零星车辆经过。


    孟赢和保镖一起,远远的站在车边,罗浩站在他们不远处,目光如炬的盯着他的一举一动,像是生怕他对李长京怎么样。


    曾经最好的朋友在树荫下面对面站着,谁都没有主动开口。


    李长京点了一支烟,方齐闻到他身上浓重的烟味,显然他这段时间抽烟抽的很凶,看来他并不如表现的这样云淡风轻。


    方齐找李长京要烟。


    李长京像从前很多次一样,一言不发的从大衣口袋里拿出火机和烟盒一起扔向他。


    方齐伸手接过来看了看,李长京是个很不爱变化的人,就连抽烟的牌子都数十年如一日从来不曾变过。


    他拿出一支点上,知道李长京不会再要,就直接揣在自己口袋里。


    烟抽过半,方齐才笑了笑,声音低哑的开口。


    “你知道吗?我本来已经做好了事后你来对我动手的准备,正好,我也有一肚子的话,憋了十几年想要对你说,可是你没来。”


    就算不会动手,他以为李长京至少会愤怒的来质问他,可他竟然就这么迅速又冷淡的接受了他的背叛,事情过去这么久了,李长京连电话都没有给他打一个,直接手段狠辣的进行还击。


    他冷静的仿佛是面对一个陌生人的背叛,而不是一个多年的好友。


    方齐看向李长京,李长京站在树下抽着烟,面无表情一言不发。


    方齐自嘲的笑笑,“看来我还是高估了自己,低估了你,不愧是李长京啊,够冷静够心狠,得有多不在意啊,才能冷静的连一丝波动都没有。”


    李长京动作一顿,终于抬眼看了方齐一眼,冷冷的勾了勾嘴角,却什么都没说。


    他也是人,心也是血肉做的,也会痛,只是他习惯了从来不说,他们却都觉得他的心是钢筋水泥做的。


    方齐看向不远处车流经过的马路,“李老同志一直想跟彭家接亲吧。”


    李长京冷冷道:“与你无关。”


    方齐看向李长京,“你现在一直用这种态度跟她说话吗?”


    李长京抬眼看向方齐,隔着夜色,方齐都能感受到李长京森冷的目光,像泠冽的刀锋一样在他身上来回刮过。


    打量了他几秒后,李长京冷冷的掐灭了烟,“这是我和她的事,轮不到外人插嘴。


    方齐看出了李长京的怀疑。


    他继续说:“你们?这明明是你自己的想法,她很明显不想留在你身——”


    李长京不等方齐说完,忽然抓住他的衣领,按住他的头往树上狠狠撞去,咬牙切齿的恨不得杀了他,“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对她有那种恶心的心思的!那天跟她见面的时候?还是更早的时候?”


    李则清抓住方齐一边往树上撞,语气阴冷至极,“你是个什么东西!也配觊觎她!”


    方齐许多年没见过运筹帷幄的李书记动手了,脸上头上火辣辣的剧痛,他手中的烟从指尖掉在地上。


    方齐却笑起来。


    李长京还真敏锐啊。


    压抑在心里连自己都不敢承认的隐秘心思突然告知天下,还被李长京知晓,他竟然有种畅快的快感。


    远处一直紧张盯着这边的孟赢看到这立刻就想过去,却被保镖冷冷的拦住。


    李长京的保镖们全都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仿佛没有看见这一切。


    孟赢只能焦急的站在原地看着一声不吭的方齐。


    方齐挨了几下后用力挣扎李长京的束缚,反手朝他打了一拳,李长京松开手退后几步,眼神恨不得杀了他。


    脸上头上火辣辣的痛,有温热的液体顺着脸颊流下来,方齐抬手摸了摸,指尖上有鲜红的血珠。


    李长京下手还是这么狠,他的脸在粗糙坚硬的树上已经被磨破皮了。


    方齐放下手无所谓的笑笑,“李则清也有这么失态的时候?怎么?你怕什么,怕她爱上我了?”


    李长京又是一拳打过来。


    那天晚上方齐算是彻底把李长京得罪了,如果说他之前做的事让李长京做到现在这个程度,那天晚上过后,李长京就真的不会放过他了。


    不久后,方齐听到了李长京的消息。


    因病休假。


    还是李泉国亲自打的这通电话。


    这背后的意思不言而喻。


    就是警告所有人,帮了李长京,就是得罪他李泉国。


    而且李长京从此以后任何事情都不能干,只能闲赋在家当一个废人。


    明明李泉国是出了名的看重这个孙子。


    所有人都不知道为什么。


    方齐却很清楚原因。


    李长京那样的人,竟然真的为了温怡宁放弃了那么多。


    方齐此刻才恍然惊觉,从认识温怡宁后,李长京变的太多太多了,他再也不是从前那个空心人了。


    小时候那个李长京的样子越来越模糊。


    他早就和他不一样了,可是他还一直在原地。


    方齐此刻才终于肯承认,他比不过李长京。


    他输了。


    如果说方齐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失去所有心力,破罐子破摔的,就是小时候他被打,齐秀萍站在他的病床前责怪他的时候,而他真正放弃自己,就是在这一刻。


    方齐此刻才发现,方齐,原来是放弃,被父亲放弃,被母亲放弃,被所有人放弃,而到此刻,就连他自己,都放弃了自己。


    放弃,这个曾经短暂代表幸福的名字,竟成了他这一生的写照。


    李长京竟然坚持了这么久,他真的,很爱温怡宁。


    他似乎抗争成功了,官复原职。


    听说他们要订婚了,据去现场的人说,周裕竟然对她态度很好,就连李平江都没说什么。


    李长京果然会把她护的很好。


    他们结婚了,李泉国孙子的婚礼,阵仗很大,很多人都去了,是一场很盛大的婚礼。


    听说婚礼上李长京转身看到她穿着婚纱时,竟然当着那么多人,那么多要员的面红了眼睛。


    他真的,已经成为了一个幸福的正常人。


    *


    方齐对自己这个结局毫不意外,甚至可以说非常满意。


    从很久很久之前,他就已经玩够了,早就不想玩了,最后落的这样的结局,对于他这一生来说,也算另一种层面的有始有终。


    他做的脏事太多,有人拍手称快,有人生怕他抖落一些东西,恨不得把他除之而后快。


    方齐笑嘻嘻的抗下所有,什么都不说。


    没想到到了这一步,方思明竟然会求人保他。


    孟赢像疯了一样,人人对他避之不及的时候,他竟然还要来看他。


    方齐沉默了很久,拒绝了孟赢的探视。


    多亏了他的身份,还有点特殊待遇,被关起来还能见到其他人。


    方齐想了想,让人传话给李长京,他想见见温怡宁。


    果然,被拒绝了。


    方齐毫不意外的笑笑,他本来就没抱希望,李长京占有欲那么强的人,恨不得温怡宁这辈子都看不见他才好。


    于是他改口说想见李长京。


    他有些意外,没过几天,李长京竟然真的出现在他面前。


    他们已经许久没有见过了,从小认识的人再见,竟然已经觉得有些陌生了。


    方齐打量着这个曾经的朋友,李长京的气质变了很多,更沉稳了,眼底深藏的阴冷消散了大半,变得柔和了很多。


    本来有许许多多的话,许多的恨想要说,可当真见到他的时候,方齐竟然什么都不想说了,爱恨全都消散了。


    两人相顾无言,气氛难得的平和。


    他忽然瞥见了李长京无名指上的婚戒。


    是和温怡宁结婚的婚戒。


    方齐短暂的有些失神,又强迫自己移开视线看向李长京。


    这段时间他莫名的想起了小时候很多被他遗忘的事。


    “你还记不记得小学5年级的那个暑假,我带着院儿里那几个人,往你房间扔石头,把你房间的玻璃砸碎了。”


    “你砸过好多次,说的哪一次?”


    方齐笑笑,“我本来是想,你天天窝在家里装好学生从来不跟我们玩,是不是因为你爷爷官职高看不起我们,我把你玻璃砸碎了,看你出不出来,结果玻璃都碎了,你竟然还是连面都没露,连骂我们都不骂。”


    李长京扯扯嘴角,“越表现的在意,你们就越不消停。”


    方齐低头笑笑,“对啊,所以我那个时候讨厌你是有原因的,从小就比我们聪明冷静,还表现的波澜不惊,我那个时候一直觉得你特别装。你小时候,不,不止小时候,你以前,性格真的很招人讨厌。”


    方齐抬头怔怔的看向李长京,看了好一会,像是在透过他看别的影子,“你现在真的变了很多。”


    李长京心平气和的看着方齐,“我知道。”


    方齐跟李长京聊了很多小时候的事,那些本以为被遗忘的事竟然犹如昨日一般历历在目。


    李长京离开的时候,初夏明媚的阳光渐渐西斜,方齐坐在椅子上看着李长京的背影。


    他此生最好的朋友,他最恨的人。


    他一生都绕不开的魔咒。


    方齐忽然一下站了起来,“李长京,下辈子当真正的好兄弟吧,不要当发小,要当同父同母同年同月同日生的那种好兄弟。”


    李长京背影一顿,他转头,“方齐,你才31岁。”


    方齐耸耸肩,笑的满不在乎,“你了解我的。”


    李长京看方齐很久,看的他笑不下去。


    李长京转身就大步往外走,“你的罪你好好受着,想死不可能!我会安排人24小时的监控你,超过10分站不出现在监控里就有人进去找你!”


    方齐看着他的背影笑笑,轻声又说了一遍:“你了解我的。”


    他活在这世界上,本就是一种痛苦。


    或许早就该这样了。


    温热的血液缓慢又迅速的从身体里流出来,随着温度消失,冰冷开始席卷而来,可剧烈的疼痛却开始缓缓消散。


    方齐觉得自己整个人都仿佛置身云端一遍飘飘荡荡的,暖洋洋的。


    他无意识的想,如果能见温怡宁一面就好了。


    好遗憾啊。


    和她认识这么多年,他做过很多梦,可现实中他和她没有半点肢体接触。


    他真的很想在现实中感受抱一抱她的感觉,如果见了她,他很想问问她,卷卷。我可以抱抱你吗


    她是李长京的宁宁,但是他一个人的卷卷。


    可是恐怕她这辈子都不会知道,他对她有过那样的心思了,他的那些爱恨随着他的死亡将会彻底埋葬。


    在她心里,他就只是一个不熟的,曾经合作过的过客而已。


    不过都已经没关系了,他的那些感情,渴望,爱慕,本来都只是他一个人的心事而已,和她无关。


    *


    方齐死亡的消息传到李长京那里的时候,他正在办公室里。


    冯翊少有的急切失态,脚步匆匆的推开办公室后面的门,对着正在洗手的李长京汇报。


    方齐进去的时候是戴着眼镜的,谁都没有注意到他脸上的眼镜,更想不到他会自己偷偷把眼镜片取下来,磨的锋利,然后趁晚上时,在没有监控的浴室里划开手腕。


    等一直看着监控的人察觉不对时已经来不及了。


    据法医说,他下手非常狠,是抱着必死之心的,手腕脚腕都有很深的伤口,最深的那一道筋都快划烂了。


    李长京静静的听着,背对着冯翊一直没有回头,也没有出声,水龙头的水声一直响,他一直洗手。


    冯翊等了片刻,没等到李长京的指示,才发现他的异样。


    他转身退出去,无声的关上了门。


    *


    天气刚开始热起来,温怡宁就已经热的受不了了,本以为是因为今年特别热,但李长京告诉她,是因为怀孕的人都会特别怕热。


    李长京现在几乎成了半个专家,各种稀奇古怪的孕期知识都知道。


    以前夜里睡觉时习惯了被李长京抱着睡,可自从天气慢慢变热,温怡宁经常会被热醒,她开始跟李长京约法三章不许抱她。


    但经常半夜时,她一睁开眼,就已经在李长京怀里了,有时是她习惯性的往他怀里转,有时候是李长京习惯性的把她捞过来抱住。


    温怡宁自从怀孕后脾气就变得起伏不定,但仅限于对李长京一个人。


    在某天夜里第二次被热醒后,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又睡在了李长京怀里,他的胳膊小心翼翼的搭在她身上,手还握着她的手,正在睡着。


    看着他睡这么好,自己却要经受各种孕期的折磨,温怡宁突然就又气又委屈,鼻子瞬间酸酸的,喉咙哽咽,她盯着李长京看了看,气的掐住李长京的胳膊,本想用力拧一把,到了下手时,看着李长京静谧精致的侧脸,忽然又不舍得了。


    算了。


    温怡宁松开手,可李长京已经被惊醒了,立刻松开她,随即下意识在她脸上轻轻摸了摸,“又热醒了?”


    温怡宁听着他温柔沙哑的声音更委屈了,瞬间眼泪汪汪的,用力推他一把,哽咽的气道:“都怪你!”


    李长京忍不住笑出声来,好脾气的点点头,“嗯,都是我不好。”


    他轻轻摸摸温怡宁还未显怀的肚子,“还有他。”


    温怡宁吸吸鼻子,“不怪他,他懂什么,都怪你。”


    李长京笑了下,再次点点头,“行,都怪我。”


    李长京拿过娃娃,挡住温怡宁的眼睛,然后打开台灯下床,从柜子里拿来条毯子放在温怡宁手边,又打开了空调开冷风,然后又重新关灯抱住温怡宁。


    “这下好了,睡吧。”


    果然空调是人类最伟大的发明之一,完美解决了不能抱着睡的问题。


    可没过几日,周裕来看温怡宁,听说了这个事,皱了皱眉,因为知道跟儿子说不通,所以转而跟儿媳妇说,让他们前几个月分开睡。


    温怡宁疑惑道:“开空调对胎儿不好吗?”


    周裕看着儿媳清澈的眼睛,第一次感到无法开口,顿了顿,她委婉的说,前三个月不稳,同房对胎儿不好。


    他们天天这么黏在一起,睡觉都要抱着,又是年轻人,万一……


    温怡宁听完呆了呆,万万没想到周裕是这个意思,瞬间脸红的几乎抬不起头来,红着眼支支吾吾的送走周裕。


    关上门就捂住了脸。


    当天晚上就把李长京赶到了客房去。


    李长京那天回来的很早,他回来的时候温怡宁正在卧室的窗前看书,他洗过澡换个衣服后才来抱她,拿过她手中的胎教书。


    温怡宁窝在李长京怀里,听着他沉澈的声音不紧不慢的读着胎教书。


    读了半页,李长京忽然合上书,一言不发的把温怡宁紧紧抱住。


    温怡宁脸埋在李长京的胸膛看不清他的表情,但敏感的察觉到他心情不好,她什么都没问,只乖巧的被他抱着。


    过了好一会,李长京才沙哑出声,“我有一个认识很多年的朋友,去世了。”


    他没敢在这个时候告诉温怡宁是方齐,也已经安排了其他人不许在她面前透露半点。


    “啊,那他应该还很年轻吧。”


    “嗯,很年轻。”


    才31岁而已。


    温怡宁也露出了难过的表情,伸手拿下李长京的一只手,放在自己肚子上,然后另一只手抱住他,仰头很温柔的在李长京下巴上吻了吻。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运,难过无益,我相信如果他能知道的话,一定是希望你们都不要为他难过,只要你们不忘记他,他的人生就不会结束。如果有下辈子,你们会再次遇到的,我们周末去寺庙替他烧烧香吧。”


    李长京平时生怕她听到任何不好的事,可他现在肯定是很难过,难过到忍不住在她面前表露出来。


    他在这世上最亲最近的人也就只有她了,他不对她说,又能对谁说呢。


    温怡宁实在是不会安慰人,只能静静陪着李长京,认真的告诉他,“李长京,我真的很怕你难过,怕你不开心,我希望你能一直开开心心的,我想你朋友也是这样想的。”


    在很久很久之前,温怡宁就曾这样认真的告诉他,“我希望你开心。”


    李长京把温怡宁抱的更紧,低头轻吻她的头发,“宁宁,宁宁……”


    第82章


    ◎平平无奇的三月春天◎


    料峭三月,平平无奇的一个春天。


    北京城刚刚褪去寒冬的泠冽,春光初现端倪。


    不过对于李长京这人来说,无论是春光还是冬风差别都不大,他甚少去关注这些无聊的东西。


    用好友方齐的话来说,李长京一门心思八百个心眼子全都用在了不可说的斗争中,和老头子待久了,一身的阴冷腐朽气息,哪怕再美的风景撞到他脸上,他脑子里想的也都是些见不得人的东西。


    李长京对这段评价不置可否。


    陈屿托了许多关系请了他许久,李长京不冷不热的晾他一个月,看时间差不多了,才看在中间人的面上松口。


    汽车驶进红楼,如他过往无数次一样,应一场陈词滥调的乏味应酬。


    楼外一株盛开的白玉兰,明媚潋滟。


    冯翊恭谨的打开车门,李长京下了车瞥见后,不知怎么,竟起了心思,让人开了门,带着几个人往侧门去。


    冯翊他们知道他的习惯,不喜欢人跟的太近。


    红楼的经理收到安排,特意清理过,是以这一路走来都很清净,李长京来过许多次,也不用人在前领路,不紧不慢的沿着花园小路往前走。


    他这人很怪,因着这趟是奔着那株白玉兰树去的,所以这一路沿途的风光无论多精巧他都目不斜视一眼不看,只一门心思想着那株玉兰。


    前方朱红角门敞着,玉兰花枝叶从墙外伸进灰墙里,很快就到了目的地。


    忽然,从外面急匆匆的跑进来一个人,迎面就往他身上撞。


    李长京侧身躲过,不经意低眸瞥了一眼。


    她越过他往前跑,两人转瞬擦肩。


    李长京却脚步一停,站在原地没动,他在玉兰树下走了这么久,可那一刹那,他才第一次闻到了玉兰花香,鼻尖一直空白沉闷的空气里,猛然闯进了一抹清幽的香气。


    李长京站在原地回头看去。


    她似乎很急,只一眨眼,就已经跑进微凉夕阳下的花丛小路里,身影消失在拐角的一株花树后。


    冯翊惊诧的看着李长京的反应,顺着他的目光回头看向那个消失的背影,又转身看了一眼李长京。


    他心思如电,立刻乖觉的试探着笑道:“这姑娘突然出现在这差点撞到您,别是有什么危险,保险起见我立刻联系经理查查这姑娘信息。”


    李长京收回视线,似笑非笑的看向冯翊。


    哪怕冯翊比这位李主任年长了几岁,可他从来不敢小觑他,跟了他这几年,冯翊依然看不太透这位年纪轻轻的李主任。


    冯翊被看的垂下眼睛,笑的低眉顺眼。


    李长京才转头迈步往外走,语气不明,“年龄太小。”


    所以只是年龄太小,并不是没起心思。


    冯翊笑笑,立刻也不再提了。


    *


    推杯换盏间,李长京只是笑着象征性的喝了一杯酒,就算给了他们面子。


    你来我往的恭维和试探中他有些心不在焉,留下冯翊去应付,李长京起身走到窗边点了一支烟。


    目光越过夜色看向远处玉兰树的方向,眼前只有黑沉寂静的树。


    那一刹那的香也早已消失不见,只有满屋点燃的沉香和浑浊气息。


    李长京意兴阑珊的收回视线,却不经意瞥见楼下一道身影,目光霎时间一凝,变得饶有兴趣。


    寂静空旷的小路上只有一道身影,想不注意都难。


    她走着走着,转头四处张望了一番,李长京抬手抽了口烟,看着她四处看了看,随即快步走到鸽子群里,故意一伸双手,鸽子被她的动作吓得全部飞起。


    她似乎很高兴,李长京看着她眼睛笑的弯弯的,白皙干净的笑脸在亭子的红灯笼下一闪而过。


    李长京也扬唇笑了。


    她似有所觉的抬头看到他,很胆小,看起来被吓得不轻,动作像被禁锢的傀儡人,低着头乖乖的从窗下走过,露出一截纤长的脖子,白白细细,和她这个人一样,让人想捧在手心细细把玩,也让他想用力捏碎。


    李长京抽着烟,盯着她那截漂亮的脖颈。


    背后传来脚步声,李长京没回头。


    冯翊疑惑的顺着他似笑非笑的表情看去,就看到昏暗的小路上,一个纤细高挑的身影。


    一个女人。


    李长京在盯着一个女人看,用那种男人看女人的目光。


    饶有兴趣,势在必得。


    冯翊立刻想到了刚才那个女人,他收回视线又看向李长京,李长京也转头朝他看了一眼,对他笑了笑。


    冯翊看见李长京脸上那种笑意,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


    *


    一排一模一样的黑色轿车亮着红色的车尾灯安静无声的停在幽暗的小路上。


    坐在副驾驶的冯翊转身对着后排黑暗低声说:“已经安排好了,经理那边也已经打好招呼了。”


    李长京靠在后排闭目养神。


    应酬结束时已经很晚,没等几分钟就到了她下班的时间,侧门很快有了人流。


    冯翊和罗浩跟着下车。


    李长京睁开眼睛,手指不紧不慢的在座椅上敲了敲,转头看向窗外。


    往他身上扑的很多,这是他人生第一次主动,李长京并不觉得自己会失手。


    他没把她当成一个多特别的女孩,用的手段也是威逼加利诱,升职只是送给她的一个很小的见面礼而已,只是为了让她明白他的意思,跟着他明显会迈上另一个台阶。


    她或者贪慕虚荣,或许洁身自好,或许两者都有左右摇摆,一开始可能会拒绝他,但没关系,他势在必得。


    他这么接连明显的暗示,她出来后一定能明白这背后的意思。


    李长京顺着冯翊的目光看过去,看到了阴影处的她,李长京颇有耐心的等着冯翊把她带到他面前。


    她这么胆小,大概会战战兢兢的走到车边拒绝他。


    她没有同意,也没有拒绝他,连犹豫都没有,直接掉头跑了。


    李长京看着她的背影,挑了挑眉。


    没必要逼的太紧,他没让罗浩去追。


    她的资料他亲自看了一遍。


    几天后,冯翊告诉他,她辞职了,没去他给她安排的岗位,连工资都不要了。


    他像她吓飞鸽子一样,把她吓跑了。


    李长京放下笔靠在椅子上,这下真笑了。


    他很少这么想要什么,他想要的,都要得到。


    *


    李长京很忙,把这事交给了冯翊。


    冯翊提点了一下陈屿,陈屿会意。


    李长京这人,不是好东西,怜香惜玉和他更是不沾边。


    她不是喜欢跑吗?躲他躲到学校里,那他就只好去她学校找她了。


    李长京有意吓一吓她,她真的被吓到了。


    他不喜欢玩强迫,看人战战兢兢的没意思,事情到这里本就该结束了。


    但李长京着魔一样,看着自己不收手。


    说她胆大,她怕成那个样子,说她胆小,明明那么胆小柔软的样子,但又坚韧的用尽各种方法又是喊叔叔又是扯谎的拒绝他。


    像个掉进陷阱,拼命的扑腾着柔弱翅膀的小动物。


    李长京的堂哥今年新得了一个儿子,“可爱”两个字就被大伯母挂到了嘴上。


    李长京虚伪惯了对着至亲都不喜欢直说,被问及时总是笑笑,其实心中冷漠的不以为然。


    无论对人类还是对动物,李长京此生没领会过这个词的意思,但他看着她,突然觉得很可爱。


    他软硬兼施,半威胁的透露了他对她了如指掌,又借着她外婆住院的机会让她对他态度改观。


    只是,她再次拒绝了他。


    没关系,他有的是耐心。


    直到他第一次开车送她回去。


    她不敢对他发脾气,自己无声的哭了一路,他没打算哄她,准备等她哭够了再说。


    她躲开他擦眼泪的手,把零钱拍在车上,气势汹汹的开门就走。


    李长京看着零钱笑了笑。忽然觉得更有意思了。


    一个那么软软的,又那么倔的小姑娘。


    别人对他趋之若鹜,她却对他避如蛇蝎。


    他本想让岳峰把那钱找个地方收起来,可莫名改了主意,又走回去把那钱带回了房间。


    李长京回去后,随手把那钱扔在了角落抽屉里,然后合上柜子再也没打开。


    *


    刚在一起不久,温怡宁就忙着准备期末考试,李长京更是忙,两人要抽时间才能一起吃顿饭。


    盛夏夜晚,晚风吹动树叶,发出哗啦啦的声响。


    李长京开着车带着温怡宁从餐厅出来,温怡宁对李长京全心全意的信任,只跟他说着话,根本没有注意车子行驶的方向不是学校。


    忽然,一阵手机铃声打断了温怡宁的话,她拿出手机看了一眼,表情立刻有点慌,飞快的看他一眼。


    李长京发现了她的慌乱,眼神微不可查的一沉,状似随意的淡淡道:“怎么不接?”


    温怡宁忽然凑近他,压低声音交代他说:“我妈,你等一下不要说话哦。”


    反应自己误会了,李长京在黑暗中缓和了眼神,又被她交代小朋友似的语气逗笑。


    温怡宁接了电话。


    李长京一路安静的开着车,他不知道竟然有人可以跟爸妈有这么多的话可以说,从热不热到早点睡,吃了什么,这种竟然也能成为聊天内容。


    她平时那么坚韧能吃苦,在此刻忽然像个小孩子一样。


    他从餐厅开到酒店停车场,他们还没说完。


    李长京把车停下来,在黑暗里偏头看着温怡宁跟爸妈打电话,她爸妈不厌其烦的反复叮嘱她不要辛苦,要注意身体。


    温怡宁嘱咐完爸妈早点睡,忽然瞥见一旁的李长京沉默盯着自己,她一边嗯嗯嗯的答应着爸妈,一边偏头去看他。


    挂了电话,她举着发亮的手机屏幕,从副驾驶上探身去看他的脸。


    李长京看着她,看见白炽光照亮她的侧脸,纤长的睫毛和清澈的眼,她小声问:“怎么了李长京?”


    李长京握着她的手,顺带按灭了手机屏幕,车里又恢复黑暗。


    温怡宁听见他没头没脑的问:“你和你爸妈关系很好?”


    这是什么问题?


    温怡宁怔了怔,点点头,想了想说:“那是我爸妈又不是我邻居。”


    说完她才忽然发现他们停在一个陌生的停车场里,温怡宁转头看了看,“这是哪?”


    李长京摸摸她的耳朵,发动车子,“随便停的,本来想等你打完电话再走。”


    他温热的手碰过耳朵,麻痒的感觉从耳朵传遍全身,温怡宁红着脸飞快的缩进座位里,“哦。”了一声。


    完全无心分辨他话里的真假。


    李长京把温怡宁送回了学校。


    那些欲望突然就被压制住了。


    他自认不是正人君子,可莫名的忍了一次又一次,当了许久的柳下惠。


    *


    温怡宁很喜欢看天看树。


    在一起后,李长京和她一起出门,她有时候会眼睛亮晶晶的指着树让他看。


    他记得方齐他们的女朋友,聊起大牌包包要买的时候才会是这样亮晶晶的眼。


    李长京看着她的眼睛,挺新奇的顺着她手指的去看。


    他以前从来没有注意过什么树不树的,下雨还是下雪,冬天和夏天四季轮转对他来说没有区别,他抬头看着光秃秃的枝干,竟然愣了一下,因为他忽然才意识到,原来冬天和夏天是不一样的。


    而她和他相反,她经常会跟他说树啊草啊,下场雨下场雪都能引起她的开心和惊叹。


    很好满足。


    李长京有时忙完,看到她给他发的信息,会无意识的发笑。


    他没有跟人从早到晚对着手机打字聊天的爱好,很多时候都只是不回。


    她也不会对他脾气,好像不管他怎么样她都不会生气,对他更没有任何要求。


    但渐渐的,她却很少主动给他发信息了。


    李长京有次打电话,忽然发现她已经很久不跟自己说她宿舍楼下那棵很傻的树了,他无意问她一句,她立刻兴奋的跟他讲。


    听着她的语气似乎都能想到她此刻亮晶晶的眼睛,李长京笑了起来。


    笑着笑着,李长京便不笑了。


    他忽然觉得温怡宁很可怜。


    可怜的几乎让人有心疼的情绪。


    像个单纯的,没有戒心和防备心的小狗,他对她温柔的笑笑,她便睁着柔软濡湿亮晶晶的黑眼睛欢天喜地的跑过来看着他。


    她这样,很容易被欺负,很多时候她的好脾气不会换来对方的同等对待,只会被人变本加厉的欺负。


    以后长大了嫁人,可不能这样对人没有要求。


    一个念头突然闪过。


    她可以一辈子跟着他,他可以一辈子护着她。


    不,她肯定不愿意。


    还不如好聚好散,他不喜欢强迫。


    算了。


    *


    某天夜里,李长京偶然打开抽屉看到零钱,才想起这码事。


    他垂眼盯着被扔在幽闭角落里的零钱和两个硬币看了一会,好像看到温怡宁被扔在角落里。


    几秒后,李长京拿起那卷零钱,找了一个小盒子,鬼使神差的把那盒子锁进了几层密码的保险柜里。


    *


    李长京想让温怡宁变得凶一点。


    但很快,温怡宁就对他发了第一次脾气。


    温怡宁喜欢他,很喜欢他,李长京一直都知道这一点。


    但是就因为那件事,没有脾气的小姑娘像完全变了一个人,咄咄逼人锋芒毕露,明明那么喜欢他,那次连哄都没想让他哄,直接就干脆利落的要跟他分手。


    李长京那天晚上回去时,忽然听到刘婶无意识的说,“温老师太招人心疼了,那么小的年纪那么努力赚钱。”


    李长京脚步一顿,转身看向刘婶,刘婶指指被雨水打湿的院子,“熬夜写那个什么,熬的直接摔在那摔了一跤,胳膊都破了一大块皮。”


    原来胳膊上的疤是这样来的。


    李长京猛的看向那块地砖,雨水淅淅沥沥,透过地砖仿佛还能看到那天地上的血迹。


    他突然更加懂了她白天哭着说他侮辱人时的眼泪。


    【作者有话说】


    推荐基友的文——《谁家的人鱼偷亲就跑》作者堂狸在野


    人鱼小甜文,已完结,感兴趣的可以去看看[狗头]


    第83章


    ◎感情是个什么东西◎


    包厢中。


    沙发上一群公子哥说说笑笑,窗边,方齐高致远几人坐在牌桌上。


    而牌桌旁,绣着繁复花纹的厚重羊毛地毯上,一个穿着单薄裙装的女生,身姿柔弱的跪在李长京腿边。


    女生抬起头来,正是前段时间风头正盛,以清纯名号出名,最近却深陷黑料即将星途被毁的某位女明星。素白的裙子,清纯漂亮的五官,不施粉黛的一张白皙脸蛋,哪怕是哭,哭的也是安静的,梨花带雨我见犹怜。


    象牙牌面在桌上轻轻撞击发出生命的清脆质感,伴随着女声娇弱可怜的低声抽泣。


    李长京懒散的靠在靠椅上,指尖夹着支烟,漫不经心的垂眼看着桌上的牌,侧脸在灯下矜贵淡漠,仿佛腿边没有跪着一个哭泣的大活人。


    牌桌上几人也仿佛都没有看见地上跪着的女生,自顾自的出者牌,偶尔低声交谈。


    唯有高致远一脸阴鸷,出牌也出的心不在焉。


    女明星之前跟过他一段时间。


    可偏偏在他订婚时,给他搞出了一个不大不小的花边新闻,新闻隐隐绰绰,但明眼人都知道是他。


    平时名声不好也就罢了,可这个时候还闹出这事,害得他被未来岳父和家里人给狠狠敲打了一番,还没结婚就矮人一头,高致远点头哈腰的像太监一样给岳父家再三保证的赔罪。


    高致远是家中独子,地位稳固,是以他虽说不争气,这么些年也没什么建树,但是以他的身份,在圈子里也是众人笼络的对象,这也是这么多年,除了那丁点儿“发小情谊”外,方齐和李长京他们依然继续跟他混在一起的最大原因。


    女明星没这么大胆子敢拿他炒作,即使有,也没人敢去登。


    是李长京。


    他做的毫不掩饰,就是让高致远知道背后是谁下的手。


    下手不重,就是为了敲打敲打高致远。


    高致远一开始不明白,可转瞬就反应过来了,因为他觊觎李长京的女人。


    高致远把火撒在了女明星身上,女明星也算有些门路,打听到他们今天在这里,直接就进来跪在这里,求他放她一条生路。


    哪怕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是谁做的,但这个圈子的人际关系讳莫复杂,他们依然可以相安无事的坐在一起聊天打牌,谈笑风生,谁也不提。


    他们粉饰太平,女明星当然不敢替他们捅破那层窗户纸,只是一个劲儿的求高致远放她一马。


    看似是求高致远,实际也是在求李长京,虽说李长京许她利益做交换,她的后果与他无关,但女明星还是抱着一丝希望,希望李长京能再帮帮她。


    可她哭了这么许久,桌上这群公子哥说说笑笑,连眼风都没给她一个。


    女明星看着这群衣冠楚楚看起来和善的权贵子弟,心口冰凉,几乎绝望。


    象牙做的牌不能用洗牌机,容易有划痕,必须用人手操作。


    一局结束,旁边戴着手套的侍应生立刻无声上前。


    李长京手边的屏幕亮了起来。


    他扫了一眼,淡漠的眼底有了细微的变化,按灭了烟,拿过手机接起来。


    女明星很有眼色的止住了眼泪。


    方齐抬眼看了李长京一眼,桌上的人也都扫了他一眼,高致远看一眼又飞快的收回视线,表情更差了。


    从李长京脸上的浅笑和说话的语气听出来,打电话的是他那个小女朋友,也只有对着她,李长京才是这个恶劣逗人的样子。


    桌上的人都很有眼色的放轻了声音。


    温怡宁轻软带笑的声音零星从电话里露出来几句。


    很快,李长京挂了电话,脸上笑容跟着淡去,他垂眼将手机随意放到桌面上,语气淡淡,“小远,收拾一下,别闹那么难看。”


    方齐挑挑眉,无声的笑笑。


    噢,看来是他小女朋友要来了。


    高致远也猜到是温怡宁要来了,刚闹这一出,这个时候他也不适合在这里。


    即使李长京敲打他又能怎样,不到某些时刻,他们见面永远都是“好兄弟。”


    高致远冷冷扫了地上的女明星一眼,嗯了一声,站起来冷声道:“跟我过来。”


    女明星不明所以的看了一眼李长京,却不敢多说什么,揣揣不安的跟在高致远后面出去了。


    北京是个格外四季分明的城市,入秋后一下雨气温就冷飕飕的。


    温怡宁被岳峰从学校送到了这里。


    套间很大,地毯很厚,人踩上去轻飘飘的发不起任何声音,就像普通人,即使使出此生的惊涛骇浪,在这等级森严权贵遍地的四九城里也激不起任何水花。


    温怡宁走进去,清澈的目光左看右看,微微蹙着秀气的眉,在人群中搜索李长京的身影。


    在一群人里看半天,才看见李长京在那边窗边的牌桌上坐着,手里夹着一支烟,微微歪着头,笑着,看她在找他。


    桌上其他人也在看着她。


    但温怡宁眼中只能看的见李长京。


    李长京看着温怡宁的表情在看到他的那一瞬间立刻就变了,她眼睛弯弯的开始笑,满心满眼的都是他,只对他一个人那样笑,脚步轻盈的像个小蝴蝶一样翩翩飞向他。


    也像是在他心里震动。


    李长京笑意温柔,按灭了烟伸手去接她。


    李长京有洁癖。


    而温怡宁很让他喜欢的一点是,身上总是干干净净的,没有乱七八糟的香水味,脸上也没有脂粉气,眼睛干干净净的,心里干干净净的。


    在一堆乌烟瘴气的环境中,她身上一股干净柔和的洗涤剂味被她的体温熏染变成了独属于她的味道。


    *


    中途温怡宁去了洗手间。


    方齐取笑他,“李二少爷什么时候喜欢上当丫鬟了,还亲自端茶倒水伺候着,岳峰都派给她用了吧,这么近的地儿还天天接送。”


    李长京不以为然的往后一靠,手臂搭在旁边温怡宁的椅背上,转头看着她坐的凳子,手指轻轻敲了敲,“小温还小。”


    他是真这么觉得的。


    她还小。


    什么都不懂。


    满脑子单纯倔强的思想,可笑可怜又可爱。


    方齐嗤笑一声,“早晚要长大的,你还能管她一辈子?嫁人了你也管?”


    就像刚才那事,李长京是怕她害怕他?还是觉得她小?


    他为什么不能管她一辈子?


    嫁人了又怎么样?


    好歹这么小就跟了他。


    即使嫁人了……


    李长京阴冷冷的盯着灯光下反射着温润光泽的牌面,一把推开了凳子,忽然觉得这个词让他非常不舒服。


    *


    她第二次跟他提了分手。


    李长京没有挽留。


    他站在窗边背对着她,听到她关上门出去的声音。


    他那时动了就此分开的念头。


    她的要求一次次突破他的底线。


    他宁愿她要金钱要资源,哪怕要天上的星星他也给。


    偏偏他有的她不要,他最贫瘠的她偏要。


    他被一个女人甩了两次,还次次没有出息的又贴上去。


    李长京很清楚又冷静的看着自己在一步步对她退让。


    但这些都是小事,他很确定自己的底线不可动摇。


    *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他开始害怕她。


    怕她哭,怕她难过,怕她过的不好,怕她对自己失望,怕她不爱自己。


    *


    深夜的北京才显露出这座金子做的城市的纸醉金迷。


    李长京疲惫的坐在后排,让司机把车提速。


    因为家里有个人在等他,当承载着另一个人的期待时,路程就变得很重要。


    李长京轻轻打开门,暖黄色的光线倾泻出来,温怡宁坐在躺椅上已经睡着了,手中的书也掉在地上。


    李长京把温怡宁抱起来,她软软的窝在他怀里,迷蒙的动了动睫毛,感受到熟悉安心的气息,在他下巴上轻轻蹭了蹭,就继续睡去。


    替温怡宁盖好被子,李长京去了其他房间洗漱。


    但意识反而变得更加清醒,李长京坐在她坐的躺椅上随手捡起掉在地毯上的书。


    书是他的书,躺椅是她喜欢的角度,两个人的水杯紧挨着放在一起,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的世界里开始多了她的气息。


    李长京坐在躺椅上感受着温怡宁喜欢的角度,看着他床上熟睡的温怡宁,有一瞬间,他想跟她结婚,不是陪在他身边,是结婚。


    这个念头只出现一瞬间,就立刻被打消了。


    他的结婚对象不会是她。


    从看见她的第一眼他就很清楚这一点。


    李长京也是这么做的。


    他此生第一次,对一个人觉得愧疚。


    他对不起温怡宁。


    以前有人对他破口大骂他不是个东西,李长京那时连多余的情绪都没有,他现在承认,他确实不是东西。


    温怡宁总是这么傻,性子那么软,从头到尾连骂他一句都没有,甚至连一句重话都没有说过,只是接受。


    李长京甚至无法和她在一个空间里,他打开车门站在外面抽烟,温怡宁坐在车里。


    他看着漆黑的荒野,突然想,她在哭吗?


    有一瞬间,他竟然在想,如果她现在下来哭的要死要活挽留他……


    这个念头像漆黑的荒原中亮起的一点微弱火苗。


    她说祝他前程似锦。


    李长京像被捅了一刀似的,手里的烟一下掉在地上,连站都站不稳,狼狈的扶住车。


    李长京过了许久,才转头。


    温怡宁的车早就消失了。


    *


    他爱她,他知道。


    有爱才会有那么多情绪。


    一开始他甚至松口气她没有挽留他。


    李长京很确定的知道自己要什么,他也给不了她想要的。


    所以他从来没有把这些情绪放在心里。


    难过是一时的,都会过去的。


    感情是个什么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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