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望温热的血液还在地板流淌, 会议室里是死一般的寂静。
星良那句“谁想要来当下一个辅佐官?”如同丧钟,在每个人心头回荡。
那句话说得太平静,平静得不像刚杀了人, 像是只因为这个位置因为星望死了, 空出来了, 所以问谁要顶班。
“疯了……他已经疯了!”
不知是谁从喉咙里挤出了这句话,道出了所有人的心声。
他们觉得星良只是看着正常,实际上已经疯了。
或许在所有人都不知道的情况下, 他的精神状况早就岌岌可危,不但没有好转,还发展到了如今这种危险的地步。
谁敢去指责他杀了星望?星家内部的情谊本就比纸还薄,星望已经死了,一个死人没有任何价值。再为他出头没有半点好处, 反而可能成为下一个目标。
没有人想去招惹一个疯子,他们都看见了星望的下场,也没有谁会想再去当一个有可能被评价为“不称职”的辅佐官,然后在事后被星良“处罚”。
星良的目光慢悠悠地从他们身上扫过,将他们的退缩与恐惧尽收眼底,最后,落在了地上星望还未冷透的尸体上。
他什么也没说, 只是静静地看了两秒。
然后, 竟勾起一抹笑。
“大家都不想当吗?” 他故作遗憾, 嘴角那点冰冷的笑意加深, “看来各位都比较谦虚。既然如此,那么……大家就轮着来好了。”
“设立‘轮值’制度, 所有人不分资历,不论亲疏, 必须按顺序轮流担任‘辅佐官’。”
“每人任期一周。任期内,你将拥有仅次于我的最高决策权,同时,”他的语气骤然转冷,“也对任期内发生的所有任务失败、人员伤亡乃至世界稳定性的波动,负全责。”
他是在宣布这个决定,是命令与既定政策,而不是商量。以若虚掌权人的身份,用“为了更好的维护若虚运转”这样的理由,直接将这项政策砸了下来。
星家平时就是这样冠冕堂皇地运营若虚,此时谁若是反对,谁就是违背祖训,谁就是不敢承担责任,没法再用这个理由获利,立刻会成为众矢之的。
可如果忤逆眼前这个明显不正常的星良,会不会像是星望那样被他杀掉?
“星良!你到底想做什么?”
“为了大家,为了若虚的长远发展,仅此而已。”
星良笑了一声。
“我的提议有什么问题吗?这很公平不是吗?”
“……”
星良只有一个人,他们确实人多势众,按理来说不应该害怕,可疯子总是不可理喻的。而他们就算反抗,若虚没了星良,又能支撑多久?
他们可以逃离星家,但那意味着放弃经营多年的权力和地位。最终,在恐惧与贪婪的拉扯下,无人出声,也没有人选择放弃,算是默认。
“很好。”星良对他们的反应很满意,他随手一指,“那下一个,就从你开始吧。”
被点中的人脸色瞬间惨白如纸。他脑子里乱成一团,只能拼命安慰自己,只要星良不发病,自己就只是个摆设,不用当什么“辅佐官”。
万一……万一真的只是星望无能,自己小心一点,或许能平安度过?
在这种侥幸与极度不安中,第一位轮值辅佐官硬着头皮上任了。
果然,星良“适时”地再次“身体不适”,将权力移交。这位轮值辅佐官战战兢兢地处理事务,幸运的是,这一周内,若虚风平浪静,没有再发生像星望那时的事情,甚至让他借机为自己谋取了一些不大不小的利益。
其他观望的人心思立刻活络起来。他们越发觉得是星望本身的问题,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他们当上辅佐官,同样能做很多事情。
原本还担心下一个轮到自己的人变得急切起来,不是说轮值吗?那什么时候能轮到自己?
很快,第二位轮值辅佐官上任。这一次,就没那么幸运了,任期内果然出了事故,虽然不如星望那次惨烈,但也造成了损失。
还没等星良发话,第一位轮值主席就跳了出来,大声指责:“看吧!果然出事了!是你们不行!我就没事,说明我才适合当辅佐官!”
紧接着,第三位轮值辅佐官上任,此人更加小心翼翼,奇异的是,他的任期内也没有出现事故。于是他也自觉特殊,开始针对出事的第二任,并且跟同样没有出现事故的第一任开始明争暗斗,都试图证明自己才是更合格的人选。
局面就这样滑向了星良预设的轨道,有人任内出事,有人侥幸平安。
出了事的拼命想找借口脱罪,或将责任推给他人以求自保,没出事的则迫不及待地想将出事的人踩下去,证明自己才是“天选之子”,理应获得更大权力,甚至觊觎辅佐官的固定位置。
对星良的恐惧,并未促使他们团结,反而迅速转化成了彼此间深刻的猜忌与针对。
邵琅跟在星良身边,默默地看着星家内部这场激烈的自我吞噬。他看得很清楚,星良一直都很冷静,从未失控,更像一个耐心的猎手在等待收网。
有时,在无人注意的角落,星良会轻轻摩挲着他一直戴着的那个星石耳钉,眼神幽深,仿佛在确认着什么。
那些曾经高高在上的元老们如今互相撕咬,邵琅的内心却异常平静。有星良在身边,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全。
星良的计划顺利进行,同时,星家人眼中已经完全没有邵琅的存在了,他就像是个透明人,这让他能在背地里帮星良做一些事情。
趁着星家内斗正酣,邵琅暗中行动起来。他去搜集了足够多的星石,其中他的朋友桑海平跟季时安都帮助了他。虽然他们不清楚他要做什么,但搜集星石看起来只是一件小事。
在一个隐蔽的仓库里,桑海平将最后一箱星石交给邵琅,忍不住问道:“你到底要这么多星石做什么?最近若虚的气氛很不对劲。”
邵琅清点着箱中的星石,轻声道:“若虚后面会有重大动荡,如果可以的话,你们还是赶紧离开这里吧。”
“什么重大动荡?”桑海平一惊,“你从哪里听说的?”
对于之前有业务员在任务世界彻底死亡的事情,他也有所耳闻,心有余悸之下到现在都再没有接过任务。
季时安是研究员,倒是不用接任务,可他最近的研究课题也是停滞不前,因为关主任的注意力全都放在星石上。
对,邵琅也是在搜集星石,这看似平平无奇的星石到底有什么特别的?
“邵琅,你要的这批星石纯度很高,我特意从研究所的库存里调出来的。不过你得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他问。
“这都是内部消息。”邵琅道,“至于星石……”
他哼笑一声:“这是新的‘储蓄电池’。”
桑海平跟季时安都没听懂,他却没有要解释更多的意思。
两人都沉默了。季时安率先开口:“既然如此,这个给你。”
他递给邵琅一个特别的装置:“这是我研制的能量稳定器,或许对你有用。”
桑海平拍了拍邵琅的肩膀:“保重。有机会……再一起喝一杯。”
“先短暂告个别吧,”邵琅露出一个真诚的笑容,“有缘自会相见。”
跟他们道别之后,邵琅便带着那最后搜集来的星石和稳定器,回到了星良的办公室。自他们相认之后,他便一直跟星良生活在这里。
星良正在查看系统数据,见他回来,目光落在他手中的箱子上:“都准备好了?”
“嗯,加上你之前准备的,应该足够了。”邵琅打开箱子,露出里面满满当当的星石,“我朋友还给了我这个,说是能量稳定器。”
星良接过稳定器仔细端详,眼中闪过赞赏:“你交了几个真朋友。”
邵琅踌躇片刻,问道:“我有一个问题。”
“什么?”
“如果按我们的计划进行下去,那些还在任务世界里的业务员怎么办?他们中的很多人……只是被迫为星家卖命。”
星良沉默片刻。
“你说得对。”良久,星良开口,“他们不该为星家的罪孽陪葬。”
“我会给系统植入一个最终警告程序,在彻底转换前的二十四小时内,所有任务世界都会收到强制退出提示。选择留下的,就要承担后果。”
“我的小琅,”他说,声音里带着某种柔软的、近乎怜爱的情绪,“真是善良的好孩子。”
邵琅涨红了脸,移开视线,没有说话。
“害羞了?”星良笑了一声,抬手捧住他的脸,让他转回来,“真可爱,给我亲一下?”
邵琅更是说不出话,此刻他从星良身上看出了数个熟悉的身影,该说他们本来就是他。
而想到之前那些任务世界里的经历,他就感觉躁得慌。
“等、等等!”
他喊道,因为再不开口,星良就要压上来了。
邵琅红着脸将他推远了一些,说:“现在先干正事!”
“你就是我的正事……好吧,正事。”
星良被邵琅踹了一脚,只能改口并后退。
“你说星家那些东西怎么就不能自己一下死绝呢?”
他不由得惋惜道。
但是一下“死绝”,又好像有些太便宜他们了,所以他现在要做的,就是要让他们在痛苦悔恨中度过余生。
对星家来说,最重要的事物就是若虚,若虚是他们的仰仗,要是没了若虚,那他们就什么都不是。
所谓的“轮值”制度已经完整地走过一轮,按理说,应该从最初被星良随意选出的那第一个人重新开始。
可其他人不愿意。
那些平安度过任期的人,觉得自己更有资格连任。那些出了事的人,想找机会弥补,证明自己。那些还没轮到的人,急不可耐,生怕好处都被前面的人捞光了。
于是又召开了所谓的会议。
会议厅里,昔日高高在上的星家高层们互相谩骂揭短,场面彻底失控。
在一片混乱中,星良静静地坐在主位上,直到他们吵够了,终于想起了他,让他进行表态。
“看来我提的这个制度非常成功,”他道,“让我看清了,星家内有一个算一个,全都是贪婪的鬣狗,无能的废物。”
这话骂得太难听,几乎所有人都变了脸色。
“你、你怎么能这么说!”那个第一任的轮值辅佐官忍不住反驳道,“我在任期内可是什么都没有发生!我是有能力的!”
其他任期内顺利的人也纷纷附和,再次将矛头指向了任期内出事的人。
“无所谓,”星良道,“无论是你们,还是这些事情都跟我没有关系。”
“并且,以后也不会再有关系。”
他一边说着,一边站了起来。
星良那句“以后也不会再有关系”十分突兀,让喧嚣的会议室安静了一瞬。
无论是正在争吵的人,还是暗自盘算的人,都惊疑不定地看向他,不明白他这话里的割裂感从何而来。
就在这短暂的寂静中,星良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始终静立在他身侧的邵琅身上。
那眼神里的冰冷与嘲讽如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他抬起手,手心躺着邵琅的星石耳钉。
他没有看任何星家人,只是凝视着邵琅,声音清晰而平稳:“剥离。”
以此为核心,他将权限编码注入其中,重塑形态,最终转换成一枚古朴戒指,内里仿佛有星云流转。
整个过程快得不可思议,让所有星家人都惊愕地呆立在原地,喉咙都像被扼住,发不出半点声音。
星良执起邵琅的手,当着他们的面,将这枚由若虚核心权限化成的戒指,珍而重之地戴在了他的无名指上。
“它现在是你的了,”星良的声音变得温柔,“我的权柄,我的自由,我所能给出的全部‘未来’。现在,它干干净净,只属于你。”
“星良!!你在干什么?!”有星家人总算反应过来他在干什么,顿时尖叫出声。
他怎么可以这样做?!就这么轻描淡写地,给了一个外人?!
他们看向邵琅的眼神中瞬间带上了杀意,已经开始在想该如何将他格杀,让他没有办法再走出会议厅,好将那枚戒指抢回来。
星良却不慌不忙,随手从衣襟内取出一块早已准备好的的星石。那星石光芒温润,蕴含着磅礴精神力,他将其轻轻放在主位的桌面上,发出“叩”的一声轻响。
“不用着急,”他道,“若虚还会存在。”
“只是,”星良的语气恢复了之前的漠然:“它将依靠星石,从任务世界中汲取合理平衡后的能量自我维持。”
“什么意思?!”有星家人猛地站起身,脸上血色尽失,“独立运转?你到底做了什么?!”
“没有星家直系血脉引导,没有我们的管理,若虚系统如何能自行运转?!那些任务……”
星良将那块星石收起,终于吝啬地给了他一个眼神。
“我啊,花了很长时间,把我自己从钥匙串上拆下来了,”他说,“但为了你们,换了把石头钥匙。副作用是锁有点锈了,以后开门得更小心。”
“从今往后,任务不再有重来的机会。星石的能量会支撑系统,但每一次锚定与任务,都只有一次机会,失败,即是终结。”
业务员完成任务所获取的积分,只属于业务员自己,那是被锚定的世界对于他们的感谢,不会再受星家的操纵,无法再盗取世界的本源力量,自然也就不会再存在星家的“苗圃”。
星家人一时无法理解其中的意义,半响,他们总算意识到了什么,一张张脸上表情各异,有愤怒,有茫然,还有绝望。
“我们走吧,邵琅。”星良握紧身边人的手,“从今往后,我的世界里,只有你。”
邵琅感受着指尖戒指传来的,与星良同源的精神力波动,反手紧紧回握。
星良目光坚定而温柔:“之后想去哪个世界,我都跟着你。
他最后回头,轻飘飘地落下一句。
“这个腐朽的家族,就留给各位慢慢陪葬吧。祝你们,在互相撕咬中过得愉快。”
场内压抑的恐慌被他的话引燃了。
“拦住他们!不能让他们走!” 有人反应过来,声嘶力竭地吼道,目光死死钉在邵琅指间那枚戒指上,“抢回来!那戒指是我们的!”
不管星良是对若虚做了什么,只要有那枚戒指在,那一切都还有可以挽回的余地!
几个离得近的高层,几乎是本能地猛扑上来!会议室里桌椅被撞开,一片惊呼与怒吼。
邵琅眼神转冷,肌肉瞬间绷紧,准备迎击。但星良依旧拉着他,脚步甚至没有停顿。
就在他们踏出会议室的瞬间,会议厅所有出口,包括他们身后的主通道那扇厚重的金属大门,发出一连串沉闷的机械锁死声,将即将触碰到他们的星家人全部拦在了门后。
与此同时,天花板角落的通风系统发出细微的嗡鸣,释放出某种气体。那气体能迅速使人肌肉松弛,连带意识昏沉。
这是若虚最高安全协议的一部分,原本用于抵御外敌,此刻,却被用来对付它的“旧主”。
扑上来的人动作徒劳地敲打着金属大门,在下一刻感到一阵突如其来的头晕目眩,手脚发软。他们试图调动权限关闭安保系统,却发现自己的指令如石沉大海。
若虚不再响应他们。
“权限……我们的权限被覆盖了!” 一个试图操作墙壁控制面板的人惊恐地喊道。
门外,走廊的灯光温柔地指引着方向。星良抬头看向身边之人,脸上绽放出明朗的笑容,宛如新生。
他们来到了若虚最为核心的区域,无数代表着各个世界的细小光点,在他们面前沉浮。
一块星石正稳定地散发着光芒,维持着整个系统的运转。屏幕上的数据流自主地流动,更新与优化,仿佛一个真正活着的生命体,在无人干预的情况下继续着自己的进化。
星良转头看向邵琅:“选一个吧,任何你想去的地方。”
邵琅的目光在无数个世界中流转,最后定格在一个看似普通的现代世界入口上。那里没有魔法,没有超能力,只是一个平凡而和平的世界。
“就那里吧。”邵琅轻声说,“一个不需要争斗,不需要算计,可以平静生活的地方。”
那个正在崩塌的旧世界已经远去,此后,是只属于他们二人的无数可能。
作者有话说:
完结啦!!
【星座小说】XINGZUOXS.COM【星座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