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帝让徐盛平负责与武国之间的合作,吴明做为副手辅助。
虽说徐盛平看不上吴明,但他这人蠢也有蠢的好处,不用他多费什么心思去猜,对方心里想什么一眼就能看出来。
偏对方还以为自己隐藏够好,正如眼下吴明就快把想抢功劳,不劳而获的心思写在脸上,正对着徐盛平笑,追问后面要他做什么。
徐盛平道:“先去联系边境将士,让他们这段时间收敛一些。等我们将冰雕技艺还有雪灾救助一应东西完全掌握,届时他们想做什么都成。”
吴明不太想去,边境那边什么消遣都没有,还荒蛮无比。
那些将军将士和他也不对盘,他去了不就是找罪受。
不去不去。
吴明拒绝,说什么也不要去边境。
徐盛平睨他一眼,“那你想去哪?”
“武国啊。”吴明笑道:“武国皇帝难说话的很,你去了受气。我去替你受气,你去边境那边,你官比我大,去那边压得住,他们不敢对你大小声肯定都听你的。”
吴明无比肯定,“你去边境就是去享福的。”
徐盛平懒得说他,头也没回便走。
吴明一时没反应过来,追着人跑。
……
北国那边要和武国合作,李幸让沈愿多画些首饰、衣服的样子,紧急开设了制衣工坊、首饰工坊,到时候全都卖北国去。
为了能够快点开工,李幸下令广招匠人修建工坊。
一时间城里城外都热闹的很,城外村子的百姓们上山砍树卖去工坊,会修建的人尽数应工。
吃食摊子的摊主们每天都喜笑颜开,揽浆洗活计的妇人们也一样很高兴。那些干活的每天也没时间清洗自己的衣服,她们就去工地上揽活,多的话一天能赚二十文呢。
虽说要从早洗到晚,可到手的铜钱也是实打实的。
因为建造工坊招的人足够多,只十日功夫就搭建出五个工坊来。
李幸看着这十日工坊周边的经济趋势记录,直观明白《雪灾》中的以工代赈是多么有用。
仅仅是建造工坊,从村民到摊贩,全都有了收入。
而手里有钱就要去消费,谁家不会缺点吃的用的呢,因此周围的铺面收入也跟着提高。
商铺收入高,交的税钱就会高,税钱高了,国库就能多入帐。
李幸看明白后,可谓心情大好。他对未来武国的规划,心中也有了不同于以往的计较。
首饰工坊和制衣工坊搭建期间,同时要招募能干活的人手。
这一步,倒是难住了李幸。
会手艺的人要么自己有工坊铺面,要么就是权贵家中养着的。
想要让他们去官方办的工坊里面上工,肯定是不可能。尤其是权贵家养的手艺人,定会受命添乱。
沈愿瞧着李幸的魔爪又要伸向陶器,便提出招募不会这些技艺的人,让有技艺的人去教学。
道理是这样,关键是没人愿意教。
李幸琢磨一下,说要拿刀架在手艺人脖子上命令他们教肯定能行。
这是没办法的办法,沈愿心知若要改革,很多事情很多手段,温和姿态是无法解决问题的。
不过眼下还没走到那一步,沈夜那边的手艺人数量完全够用。
他们一直都在西城黑市里面不敢出来,如此一来,也是让他们能走出来的一个契机。
李幸当即叫人去办,沈夜那边的手艺人,因此被招募。
只是他们的奴籍身契无法更改,但能选择主家。是入宫做宫人,还是去谢家、沈家让他们自己去选。
这倒是给沈夜逗笑了,向来都是主家挑奴隶,没听过奴隶挑主家。挑来挑去,不还是做下人的命嘛。
不过想想看,在身份尊贵之人府上做下人,那肯定是比在身份低些的府上做下人好的。
阶级严明的地方,连奴仆也是分三六九等。
他手底下的人都有手艺,入宫还是去谢家都是不错的去处。
沈夜没有多说叫他们选择去他侄子沈愿那,毕竟不是真心想去的话,后面容易背主。
这一批人,只有两个人选择去沈家。
一个叫阿圆的姑娘,十九岁的年纪,右腿受过伤后面就瘸了。会做衣裳,还会绣些简单花样,
一个叫周崖,二十有五,很是硬朗,左边嘴角有一道竖着的疤痕,一脸络腮胡子孔武有力,但他是个做首饰的好手。
所有人中,他做首饰的手艺最厉害。
二人平时住在沈家,身契是沈家的人,白日里各自去制衣工坊还有首饰工坊里面上工。
每个人手底下都带着十来号人,是给他们打下手,也是跟着他们学习。
李幸还让宫里会手艺的匠人也去工坊里面教人,惹得一堆大臣说什么于礼不合,是违背祖制礼法。
给皇室制衣和首饰的皇家工匠,怎么能将技艺传给平民百姓?
李幸没和这群人说什么,在上朝的时候直接把平时会挎着的大刀摆在桌上,“谁再多说一句,就上来和朕过两招。”
上一瞬还在激昂陈词的大臣,下一瞬便彻底安静。
什么祖宗礼制,什么不合规矩,统统不说了。
耳朵清净后的李幸依旧我行我素,沈愿有样学样,也要去教人技艺。
如今戏台上的道具、服饰、首饰、置景一系列全都是沈愿去做,脑袋灵活手脚麻利的几个跟他后面打下手。
只有一个台子一场戏剧还好,后面多了他怕是分身乏术。
前面一直很忙,也没时间教。但后面只会更忙,还是提上日程比较好。
此前在庆云县,因为有所顾忌,沈愿那时候没有去教人画画这些。现在在幽阳城,好歹是个国师身份,他也确实忙不过来,必须要栽培相关人手了。
知道沈愿缺人用,谢玉凛对沈愿说他那边有现成的人手,不过沈愿没要,他想自己做。
“谢玉凛,你让我自己来。”
谢玉凛将一碗油亮金黄的炒饭推到沈愿面前,他如今的炒饭技艺十分了得,味道越来越好。
沈愿每次来都要吃一碗,怎么也吃不腻。
“培养人很辛苦,你那么多事要忙,受得住吗?”
沈愿笑看谢玉凛,“你每天比我忙多了,还能在闲暇之余,将我照顾的无微不至。谢玉凛,你受得住吗?累不累呢?”
谢玉凛摇头,这些对于他来说,完全能招架的住。
只是他总是会担心沈愿,想让沈愿能轻省些,想沈愿可以更多的依赖他,他能更多的帮沈愿一些。
“阿愿,我是不是管你太多了?”
沈愿知道,他的谢玉凛又没有安全感了。
他心爱的炒饭都没有继续吃,专注的看向他更心爱的人,“我不觉得。我就是想自己试一试,要是搞砸了或是做不来,我肯定不会硬撑着,会第一时间找你帮忙的。”
谢玉凛轻笑一声,“好。阿愿放手去做,我在你身后。”
“好啊,我和你说谢玉凛,你后面会很累的。”沈愿吃一口炒饭,吃的满脸幸福,“因为我要天天吃你做的炒饭才行,太好吃啦!”
“给你炒,不过每天都吃不会腻吗?”
“不会,我吃一辈子都不会腻!”
沈愿随口一句话,让谢玉凛心弦颤动。
一辈子……吗?
他不知自己嘴角的笑有多甚,双眸中只有沈愿一人,淡然的语气说着他的承诺,认真且专注,“你想吃多久,就给你做多久。”
沈愿是真的很喜欢谢玉凛做的炒饭,他吃了一碗后还想吃,谢玉凛怕他积食腹痛,没有让他再吃。
也知道谢玉凛的性子,说了不给肯定是不会给了,除非他饿。
想装饿也不可能,谢玉凛将他的食量摸的透彻,比他自己都要了解他。
漱口之后,沈愿说要消食。
谢玉凛见外面阳光正好,便说带他去花园散步。
春日花开,正是赏景好时候。
沈愿深以为然,只不过他没去花园,而是将谢玉凛牵到窗下小榻,此处窗外有一株盛开海棠,白粉漂亮。
阳光温和照进屋中小榻,一阵风过,海棠花瓣随风入窗,落在榻上,落在鬓发上,落在衣衫上。
沈愿跨坐在谢玉凛的腿上,低头压着谢玉凛亲,很是霸道。
谢玉凛揽住他的腰,怕人坐不稳摔倒,由着沈愿胡闹。
不知过了多久,沈愿微微睁眼,发现谢玉凛一直睁着眼睛在看他。
他被那双眼看的心下一颤,在捕捉到黑眸之中的迷离沉溺后,又将自己的坏主意升起来。
沈愿往后仰,不叫谢玉凛再亲他。外面海棠花飘的正欢,他笑的也欢。
“谢玉凛,我们出去看花吧。”
谢玉凛无奈,抬手用戴着手套的手抚过沈愿嘴角,“阿愿,不叫你尽兴吃,是怕你腹痛。”
沈愿亲了一下谢玉凛的下巴,“所以,你如今知道想吃吃不着是何滋味了?”
“我早已知晓,而非此刻才知。”谢玉凛如实道。
沈愿轻咳一声,转移话题,“我是真想看花了。”
“好,带你过去。”
当进入无人的花园时,沈愿就知道他上了谢玉凛的当。
确实看花了,不过没太看的清楚。
他要被谢玉凛按在花丛间,亲缺氧了。
……
说书工会又要招人的消息刚传出去,就有不少人前来。
这段日子里,大家伙都瞧见了,说书工会里做活的人,面黄肌瘦进去,干了一段时间,全都红光满面。
纪霜自从来幽阳城后,基本上就没闲着。
纪平安也一样,他每天要巡视皇宫,带队训练,忙的脚不沾地。
一整个冬日都没有休息,春日时,得了一日闲暇。
说是闲暇,其实是出外差。
李幸一觉醒来,不知道受什么刺激,一拍脑门说要出去转转。
纪平安带着一队禁军换上普通护卫的衣服,跟着人一起出宫。
“许久没有逛街,一时间想不出去哪。对了,沈国师的露天戏台子在哪?去看看热闹。”
李幸习惯性按住腰间的刀柄,他身形高壮,比起禁军扮做的护卫更像护卫。
纪平安就跟在李幸斜后方,离得比较近,听到李幸的感叹,纪平安思忖道:“那边人多杂乱,陛、家主不若去戏楼?”
“就去那露天戏台,你小子当刀是摆设?”李幸示意纪平安看他腰间大刀,纪平安身为禁军护卫,人微言轻,能劝那一句已经是僭越。
当皇帝的坚持,做臣子的只能照做。
纪平安带着李幸来到南城的露天戏台。
沈愿在东西南北四处各自搭建了一处露天戏台,南城的戏台是第一个开始表演的,反响不错后,其他三处才陆续排上。
东城那边李幸肯定不乐意去,西城又太乱,纪平安想来想去把人带去南城那边。
来得早不如来的巧,这会戏台上正表演着。
好巧不巧,沈愿此时人也在这边。
说书工会要招人学艺,消息一出工会挤满报名的人。
纪霜和徐清宣都在工会里面忙活,沈愿带着沈柳树出来,在各城露天戏台处转一转,接替纪霜的视察工作。
正准备要走,沈愿就瞧见了他有半月没见面的平安哥。
满心满眼只有纪平安的沈愿,快速朝着人跑去,半道上才看见前头站着个孔武壮汉。
仔细一瞧,不是应该在宫殿里勤恳批阅奏折处理国事的陛下吗?!
李幸对着沈愿做了个噤声手势,沈愿看他偷偷摸摸那样,身边跟着的武将还不是常临延,谢玉凛也不在,一看就是偷跑出来的。
“陛下,你这是闹哪出啊?”沈愿和李幸凑一起悄声说话。
“咱就是想看看老百姓们对《雪灾》这戏剧的反应。”
说罢李幸还用商量的语气对沈愿说:“弟媳妇啊,你家那位要是发脾气的话,你帮忙拦着点啊。”
沈愿有些哭笑不得,“这么担心,陛下何必非要偷偷跑出来?”
李幸一副你不懂了吧的样子,“不是我说,谢老弟他这人可难说话,我和他说要出来,他是不可能同意的。不仅不会同意,还会让小常多盯着拦着。”
“小常又是个轴的,前头有一次谢老弟叫他看着我,那小子就连我去恭房都跟着进去盯着。”
想起之前常临延无孔不入的视线,李幸还心有戚戚。
沈愿见李幸没有任何对谢玉凛和常临延的不满,只有对二人管他严厉的无奈,不由多看了李幸几眼。
皇帝当成这样,一点也不多想,不怕权利被分散成为傀儡,还那么信任兄弟,他头一回见。
“陛下,咱们找地方坐着看戏吧。”沈愿笑着提议道。
李幸正有此意。
一行人很快找到合适的地,不过可没椅子坐,只有长条板凳,李幸让沈愿和他坐一起。
台上的人表演认真,台下的百姓们看的也认真。
就当大家看的都沉浸其中的时候,人群中有个老者,拼命的想要爬台子上去。
“哎呀!可别拦着我啊!那么多人被压在上头,得救人啊!”
老爷子被孙子拉住,才没有跑台上去。
人老年纪大,眼神也不是太好使,在老人家眼里台上的人就是遭人难,说什么也要上去救人。
还不忘训几句孙子心冷,搭把手把人拖出来都不干,甚至拦着他老头子去救人。
被爷爷误会的孙子毫无办法,只能一边拦着,一边给爷爷解释什么是戏剧。
从不知道没听过戏剧的老爷子,用那双浑浊却又无比坚定的眼睛看自己的孙子。
他肯定道:“不管是真是假,我要走近了看,确定人没事才成。”
孙子没能扭过爷爷,老爷子就这么上了台。
观众沉浸其中,误以为真上台的事情经常会有,台上的演员们都习惯了。
该怎么演还是怎么演,还能将上来的观众融入到他们的表演中,不会叫下面看着的人觉得太突兀影响体验。
“老爷子快来帮忙!这有个人腿压坏了,不好走路要架着!”台上扮演将士的演员对着老爷子喊了一声,将人带进故事中。
“哎!来了来了!”
老爷子二话不说去救人,看的下面清楚知道是假的观众们哈哈笑了起来。
可当老爷子直接背着人,把演昏迷的演员往台下送,急切的叫下面人接手,帮忙看看人受伤严不严重时,场面变得混乱起来。
第117章
被老爷子扛起来往下送的演员是个半大的孩子,今年八岁。
还是沈愿从外面带回的。
在现代完全就是小孩,但在古代,八岁的孩子已经要出门赚钱养家。
沈愿第一次遇到冯小七是在城外,小孩背着比自己高的背篓,里面是新鲜草料,小手脏兮兮全是草汁和泥灰,正在兜售自己刚割的草料。
也不知道喊了多久,终于有人去,结果那么一大背篓,只卖了两文钱不说,还得冯小七背草料跟着去送到地方才成。
若非如此,那一背篓只能卖一文钱。
来买草料的都是些小门户的家仆,主家马匹吃草料,需要他们去打。
不想去打的,就会来买这些散料。
这样的情况,主家并不会给买草料的银钱,都是家仆自个掏钱。
那自然是将草料价格压的越低越好。
大门户的草料那都有专门的商贩供应,或是家中有专门负责的队伍,偶有会收这些散料的,不过并不多。
他们更愿意和相熟的人合作,从中吃些回扣,还不易出事。
第二次遇见冯小七,是在西城。
那日沈愿给他小叔叔送吃的去,刚从鬼市出来,就看见冯小七的大背篓里面背的不是草料,而是一个小娃娃。
家住西城的冯小七因为妹妹生病,无钱医治,只能背着妹妹出来,一路求人磕头。
沈愿几乎是跑过去,拉起冯小七,抱出他妹妹去看医生。
他在看见冯小七额头血迹的一瞬,便想起沈东额头的伤口。
那一日,他的弟弟是不是也这般苦苦哀求,只为救亲人一命。
沈愿给冯小七的妹妹看病,也给了冯小七一个营生。
戏剧缺小演员,冯小七正合适。
每日冯小七都舍不得多吃戏楼供的饭,想带回去给哥哥姐姐、弟弟妹妹们吃。
沈愿从不会阻拦他们将自己份额的饭食带回家中,他当初也是这样一步步走来的。那时候多亏平安哥给他活干,还有纪掌柜和后院的婶婶叔叔们的厚爱,让他和弟弟妹妹们都能有口饭吃,好好的活下来。
冯小七有了正经八百的营生,他无比珍惜。
每天天不亮就起来锻炼,早早的到戏楼里面干杂活,手脚麻利又勤快。
家里人看着他起早贪黑,却依旧乐呵呵,看着他蹦蹦跳跳去戏楼上工,心里也跟着一起高兴。
家中长辈都不在人世,兄弟姐妹们相互扶持至今。
大哥已经二十多的年纪,到现在也没有娶妻生子,一直在照顾弟弟妹妹们。
嫁出去的姐姐们心疼家中弟弟妹妹,时常有些接济,婆家看不过眼打骂,也只能咬牙忍着。
手足情深,又如何能看他们苦苦挣扎,一点不帮衬呢。
在戏楼这些日子,冯小七攒了五百文钱,他有好多事要做,还准备给出嫁的姐姐们买肉送去。
因为有这个活计,家里现在不再是两日吃上一顿饭,一日也能吃一顿饱饭。
对于这份活,冯小七看的比自己命还要重要。
这不仅仅是他的活计,还是他们一家人的生路。
被人扛下台的时候,冯小七脑袋一片空白,满脸惊恐。
他演砸了。
好好的戏,因为他出现差错,冯小七无比绝望。
于他而言,无异于天塌。
小孩害怕的颤抖,眼睛里蓄满眼泪,他抽噎着小声道:“爷爷,你放我下来,我要回去演戏的。”
老爷子一愣,“娃子你咋哭了?是哪里不舒服?”
冯小七哭着说:“我心里不舒服,我搞砸了演出,戏楼会不要我的呜呜呜呜呜呜呜。”
好意救人,没成想救了个错。
老爷子也意识到自己想错了,台上的人真的都是假受伤,想着眼前小孩说的话,老爷子也天塌了。
完了完了,他老头子给人家娃娃的活给整没了,这可咋办啊!
演员被扛下台,沈愿怕孩子出意外及时过去。
刚到站稳,就听到冯小七小声抽噎,哭的好伤心。
扛他下来的老人家也一副做错事模样,瞧见沈愿来,抖着手颤声问:“大人可是管理这一片的官老爷?”
沈愿摸一摸冯小七的头,先问孩子情况,“小七受伤了吗?怎么哭了?”
快速查看冯小七没有明显伤处,随即对老人家点头,“是我负责,老人家有何事?”
“大人,是老头子老眼昏花不中用,给这孩子的活计搅和了,求大人不要怪罪孩子。一切罪责,老头子我一人承担。”
说着老爷子就要跪下认罪,沈愿将人拉起,几句话功夫也明白了缘由。
“哪有什么罪责,老人家你英勇良善,见义勇为,是当夸当奖的事,怎么可能会罚你呢?”
沈愿声音清亮,带着安抚笑意,已经做好准备受罚,只求不要牵连孩子的老爷子,惊诧看向沈愿。
“大……大人……”
老爷子从没想过会大人物会这样好声好气的同他说话,不仅不怪罪他,还安慰他,甚至还夸他肯定他。
沈愿又看冯小七,给孩子擦眼泪,“你演的很好,不必担心。”
本来已经能忍住眼泪的冯小七,一听这话鼻头又是一酸,“会长,我做的不好,人没有在台上,中途到了台下,还叫大家都没办法继续表演了呜呜呜呜呜。”
“我认罚认打,会长你别把我开除,别不要我干活好不好?”
听着小孩抽泣哀求,沈愿蹲下身,明确告知,“小七别怕,不是你的错,不怪你,不会开除你,也不打不罚你。”
冯小七眼泪包在眼里,还是没包住,吧嗒吧嗒往下掉。
“会长,你真好呜呜呜呜……”
沈愿笑着给冯小七擦眼泪,台上也跟着提心吊胆担心的演员们此时松一口气。
这时候李幸走来,他长的高壮,给人压迫感很强。
老爷子的孙子此时也站在爷爷身边,一脸歉意看向沈愿和冯小七,在看到走来的李幸和一群带着刀的护卫后,吓的忍不住打颤。
他爷爷这一下,简直就是在大人物的地盘上闹事。
少年心里正七上八下,老爷子也被吓的不轻。
突然李幸将手搭在老人家肩膀上,李幸眉头微皱,掌下能摸出骨头,老人家瘦的可怕。
“沈国师说的对,如此良善英勇之人,当赏!”
李幸面色严肃,不知想到了什么,“虽说台上演戏是假,可看到人受伤有难上前相助确是真。相信在真的受到灾难的时候,老人家你也会挺身而出,救人于水火。”
“武国有这样的百姓,是国之幸事。”
这番话说的实在是太大,老爷子和其孙子可不敢认,连忙摆手摇头。
李幸不语,从怀中掏出一块银锭,直接塞到老人家手里。
“收着。”
说罢,他戏也不再看,带着人回了宫去。
沈愿看着李幸离去背影,有预感武国要变天了。
一旁被塞了银子的老人掌心捧着银子,难以置信的盯着看。
短短时间发生的事情,实在是叫他老头子来不及反应。
“大人,这银子……”
沈愿回头道:“收下吧,这是给你的。”
老爷子又惊又喜,将银子收好。
这银子够他一大家子半年嚼用,是意外之喜。
他满面红光,看向还在发懵的孙子,“回神了。”
少年视线收回,心中狂跳不止。
此前皇室举行过一次游街祭祀,他在人群中无意间看见天颜。
与给他爷爷银子的人模样,可谓是一般无二。
他一开始没认出来,后面越看越眼熟,人走后看着背影才想起来。
少年激动的看向爷爷,想要说什么。沈愿看出少年认出李幸,他轻咳一声,吸引少年注意后,微微摇头。
那少年知沈愿意思,当即点头,捂着嘴意思是自己不会透露出去。
李幸是走回皇宫的。
途中,他问纪平安,“《雪灾》这部戏,你看过吗?”
纪平安点头,“过年前一日和小愿他们在戏楼看过。”
李幸继续问他,“那你对戏中的官差有何看法?”
纪平安微顿,随即道:“犹如神兵。”
李幸没有再说话,而是看着来来往往的百姓们。
今日他已经看见自己想看的。
武国的百姓,与《雪灾》中的百姓一样。官差将士,也要与《雪灾》中一样,武国才能行啊。
沈愿不知道李幸想要做什么,但他知道谢玉凛和常临延快要住宫里了。
他自己忙着培训也很忙,朝会用不着他,他也没去朝会。
戏楼这边的事情,已经忙不过来,真要是再去上朝,他能累病。
谢玉凛遵守承诺,哪怕没时间见面,也每日都会让落云送一碗炒饭来戏楼给沈愿。
落云说是谢玉凛用宫里的小厨房给他做的。
沈愿每日也会做些吃食,让落云顺手给谢玉凛带去。
二人一来一回,如此近半月没能见面,却日日都能吃到彼此做的吃食。
熟悉的吃食味道,即便没能相见,也是满满心安。
纪霜一口气招了一百人来,分别学画画、首饰设计、服装设计、妆容设计、舞台装饰、道具制作。
大家都是没基础,要打基础,沈愿教了一段时间,实在是有些吃不消。
于是他把弟弟们都拉来干活了。
几个弟弟现在都会写字,沈西还会画画。
于是沈东、沈南教他们简单认字,沈西教基本画画,会动笔画了再由沈愿教设计相关。
沈愿自己也是会皮毛,教人也没办法多深入。
不过他的皮毛手艺,在这边也完全是够用了。
毕竟只有他一人会。
沈西跟着哥哥和弟弟来说书工会上班,一进门就看见工会书架子上挂着一副镯子图。
他站在镯子图前,仰头看了好一阵子。
沈愿见沈西没跟过去,便转身回来找。
看见孩子在看什么东西,跟着一起看。
说书工会挂着一副镯子图,沈愿知道缘故。
他此前也大概看过一眼,有些眼熟,是很常见的简朴款式。
“这镯子图怎么了吗?”沈愿好奇问道。
沈西歪着头,想了一下后说:“大哥,你觉不觉得上面的镯子很眼熟?”
“觉得啊,木雕摊子和商铺里这种款式的镯子一大把。”
看的多了,能不眼熟嘛。
沈西指着图,“我是说镯子的花纹。”
沈愿这才仔细看镯子图,将其拿下与沈西一起看。
沈愿盯着花纹看不说话,眉头越皱越深。
还是沈西先开口打破沉默,“镯子上的花纹,好像我师父给我的木镯子。”
这是沈西知道宋子隽真实身份后,兄弟两第一次谈论他。
听到沈西还称呼宋子隽师父,沈愿摸摸弟弟的小脑袋。
沈西声音有些小,“大哥,我是不是不能再喊他师父了。”
“你想喊便喊。”沈愿道:“你的决定,大哥都无条件的支持。”
沈西笑了起来,又有些落寞,“师父对我其实挺好的,别人可以恨他讨厌他,但我不能是那个人。”
宋子隽对沈西的好,沈愿也都看在眼里。
什么有趣的,稀奇的,珍贵的,都会往沈西手里送。教他更是倾囊相授,无微不至。
对于弟弟的想法,沈愿能理解,也支持。
宋子隽纵使千万般不对,但被他呵护培养的沈西,是真的没有恨他厌弃他的理由。
“这幅木镯图是一个西月商人放在这里的,说是寻他的双生弟弟。”沈愿想了一下卢远的样貌,和宋子隽可以说是八竿子打不着一起去。
不过一想双生子也有异卵双生,这样的话长的不像倒也不奇怪。
沈西道:“回家的时候把木镯图带回去,我对着木镯看看是不是完全一样。”
沈愿点头,“也行。”
“如果……”沈西迟疑道:“要是一样的话,那是不是说明,师父他的哥哥在找他?我们要把这个消息告诉师父吗?”
沈愿摇摇头,“他是西月的丞相,轻易是不能再与我们见面了。消息大哥会叫人传给卢商,后面的事,就看他怎么做了。”
“知道了。”沈西失落的点头。
第118章
有沈东三人帮忙,沈愿轻松不少,也有空去构思下一个戏剧内容。
沈南对写故事似乎很感兴趣,每天教完人识字,就会跑到沈愿边上,看着沈愿写新故事。
见弟弟感兴趣,沈愿问他,“南南想看故事,还是想写故事?”
沈南不好意思的笑一下,“哥哥,我可以写故事吗?”
“当然可以啊。”沈愿难得见沈南对什么东西表露出喜欢想做,他连忙问道:“南南有想写的故事吗?”
沈南还真点点头,脸更红了,“我脑子里一直在想着一个,哥哥想看不?”
“想!”
沈愿没想到沈南能憋这么久,之前真是一点也没看出来。
依据对自己弟弟的了解,这孩子能展现表达想自己写故事,看来那个故事在他的脑子里已经打磨差不多,这才鼓起勇气表现出来,叫他能发现。
沈愿将自己写故事的纸张和笔墨挪一份出来给沈南,让他坐在自己边上写。
能和大哥待在一处,沈南可高兴了。
他乖巧坐着,提笔琢磨一阵子后,就认真写故事。
沈愿笑着看了弟弟一眼,确定他没有什么不适应,需要的东西也都备齐,便也低头开始写自己的故事。
沈东和沈西在外面溜达一圈没找到沈南,兄弟两一起来沈愿这边看看。
开门见沈南和大哥坐在一起写东西,沈西哒哒哒就跑过去,“大哥大哥大哥,我也要在这边画画。”
沈愿问沈东要不要也留下,写写字或者画点东西,沈东稳稳点头。
兄弟四人在一间屋子里面,各自认真的书写或是绘画,一直到天色暗淡,这才收拾东西准备回家去吃饭。
刚回到家,院子里就跑出来一个还不稳当的小身影。
沈愿赶紧上前,顺势蹲下身,满眼笑意张开双臂,“北北来接大哥啦。”
沈北露出小米牙,乐呵呵点头,先抱抱大哥,再抱抱二哥、三哥、四哥,一个也没落下。
小孩可爱的紧,几个当哥哥的也疼她。每日不论是谁,只要有空,就带着她玩。
沈北也正是好奇爱玩闹的年纪,有哥哥们和姑姑陪着,每天快乐的不行,无忧无虑。
平时沈愿白日不在,沈东他们要跟着谢玉凛送来的护卫练武的时候,沈安娘就会和纪霜的媳妇春燕,带着沈北和春燕家的丫头圆圆一起出门逛街买菜。
她自己过过苦日子,现下家中有银钱,不缺吃穿,沈安娘时不时还会去糕点铺子和蜜饯铺子里面买些好吃的放家里,谁要吃直接拿着吃。
都是带甜味的东西,家中除了沈愿兴致缺缺,其他人都爱吃的紧。
尤其是沈北,小娃娃睡觉手里都要攥着糕点,年岁小握力极大,都掰不开她软乎乎的小肉手。
抱完妹妹后,沈西就跑到自己屋里,从床头柜子里翻出一个小匣子,取出里面放好的木镯,对照从说书工会带来的木镯图。
除了方向不一样,手上木镯子上的花草纹与图上的一样。
就连花瓣的缺处,草叶的卷曲也一模一样。
沈愿进来时,就见沈西手里抓着木镯子发呆。
“一样?”
沈西点点头,“大哥什么时候联系卢商?”
此前卢远有留下联系他的办法,给了他在西月的住址。
沈愿道:“明日去镖局看看有没有顺路的镖师,给些银钱,托对方带个信。”
沈西将木镯子收好,没有再说能不能见宋子隽的话。
第二日,沈愿依言将消息写在布帛上,塞入竹筒里,带去镖局。
处理完此事,沈愿上马车回说书工会。
他不由自主的想,宋子隽有手段有渠道,这么多年,他当真没有找到自己曾经的家人吗?
想起宋子隽,沈愿轻叹一声。
分别那日,他最后说的话,是叫他离谢玉凛远一些。
后来种种,不仅没有远离,反而是亲近许多。
只是他和谢玉凛如今的关系,除了小叔叔看出知道外,他亲近之人都尚未知晓。
他无意隐瞒,但也考虑到亲朋好友们的接受程度,没有大喇喇直接挑明。
沈愿的新戏剧《捉妖》写到一半,北国来人了。
来的是吴明。
知道此事办成后会有功劳,吴明这次过来,倒是有几分人样,没有眼高于顶谁也瞧不起。
更重要的是,接待他的人是常临延。
吴明在常临延那吃过不少苦头,这次只想安安稳稳领个功劳,半点没敢造次。
沈愿不知两方人到底说了些什么,只知道吴明来的快,走的也快。
他走后,城郊外的两座工坊开始三班倒,彻夜点灯熬油,不停歇的在加工。
还从军中挑选出一批卫队,转成护送货物去北国。
一年之中,北国有近半年的时间是在冬季。
武国已是春暖花开,北国还是寒冬冷冽。
谢玉凛手底下暗卫培养的冰雕手艺人,也跟着卫队一起去了北国。
北国足够强大,威名在外,又是送去皇城的东西,一路上的强盗劫匪也惜命的很,再眼馋那些货也没敢抢官货。
别说是抢,就是碰一下,都要掉脑袋。
两国贸易,在诸国间掀起不小风浪。
西月国是最快收到消息。
武国卫队走到半途,西月皇宫内,西月帝脸色阴霾难忍,身旁的内侍大气不敢出,头低死死的。
“宋子隽撺掇朕封禁武国故事相关,而武国却与北国做起生意,探子来报,合作的正是与武国故事和戏剧相关。”西月帝声音低沉,面露凶光,“赵元山,你说朕是不是太相信宋相了。”
内侍赵元山思忖片刻,“回陛下的话,宋相能力超群,他那番做法定是有他的含义。只是小人愚钝,并不能参详宋相英明之处。”
西月帝冷哼一声,“小小的细作首领,有何英明?能力超群,又是何来?”
赵元山谨小慎微,恭敬道:“这些不是小人之见,若小人来说,陛下才是最英明超群之人,再无第二人可匹敌娉美。不过……”
“说话就说话,吞吞吐吐做什么?”西月帝不耐烦道。
赵元山立即道:“外头的人会这样说宋相,小人听多了,自然便记住。陛下突然询问,嘴巴比脑子快,这才说了出来。”
“你的意思是,文臣武将,都这样看待宋子隽?”
西月帝眼神危险,赵元山额头冒汗,噗通一声趴伏在地。他不直言确定,而是做小伏低请求,“是小人嘴笨说错了话,求陛下责罚。”
西月帝没管赵元山,额角青筋凸起,忍着一肚子怒火。
宋子隽啊宋子隽,看来是朕小瞧了你,竟然在背地里拉帮结派,与众多朝臣交好。
就连一个太监都知道,可想你已经放肆到什么地步,遮掩都不遮掩了。
西月帝眉头紧皱,对赵元山道:“将你知道的所有关于宋子隽的都告诉朕。”
赵元山隐藏在暗处的嘴角轻微上扬,语气中却是充满惶恐不安,“遵命,陛下。”
赵元山说的并不多,他一个宫里太监,知道太多文臣武将的事反而会引起怀疑。
于是,他挑拣着说了一些,都是上朝下朝时,他在朝会殿无意看见大家对宋子隽多有恭敬,私下议论也会赞许。
西月帝不仅没有丝毫怀疑,反而觉得赵元山说的可信,料想一个太监也不敢欺瞒他。
至于去探查事情真伪,事情早就过去,也都是相遇时的闲聊与态度,根本无从探查。
而早已对宋子隽怀疑、不满的西月帝,只相信自己想要相信的。
不过,宋子隽眼下身份是一国之相,虽无世家根基,却有细作处一众。
他手中的暗桩眼线,握着的各种把柄资源,必须要完全弄到手后,才能翻脸捉拿。
西月帝心中有了计较,对赵元山道:“去叫宋相来见朕。”
宋子隽来的路上,一直在想西月帝找他是为何事。
总归不是什么好事。
到了殿中跪拜后,刚站起身,就听上座的帝王命令道:“武国国师沈愿,此前西月拉拢不得,眼下他经手的故事与戏剧竟是与北国也有合作贸易。此子威胁甚大,既不能为朕所用,那便杀了。绝不可让其再壮大,此事交由宋相负责,三月为期。”
宋子隽背脊一瞬僵硬,不着痕迹隐去脸上神情,低头领命,“臣遵旨。”
“此事要尽快,你下去安排吧。”
西月帝挥退宋子隽,看着他的背影不由一笑。
那沈愿是武国的宝贝,此番宋子隽能杀之,他西月能赚。杀不了也无妨,只要宋子隽对沈愿动杀手,武国那边就不会放过他。
届时他只需对外说一切都是宋子隽个人所为,武国就算有再大怒火,也不敢发在他的头上。
借武国人的手铲除宋子隽,不怕激起细作处那边的反心,反而能以为宋子隽报仇,而彻底掌握细作处。
西月帝深吸一口气,心情大好。
武国的卫队走了月余,终于来到北国。
进入皇城后,便被早已等候的大臣带去宫中。
此番武国带来不少首饰、衣物,都是各个故事里的服装首饰。
这些,都是与北国换粮、换马的。
一番查验后,确认无误。
北国这边等着武国的人教《雪灾》中的东西,没有多为难拖延,不然耽误的是他们自己时间。
早早把要换的东西全都给武国卫队,让他们分出一些人带回去。
武国来的一批人,分成三路。
一路带着交换来的东西回去,一路留在武国教《雪灾》中相关救援、器具制作、冰屋搭建。
还有一路比较特殊,是谢玉凛那边培养出来的冰雕手艺人。
此前与徐盛平说好条件,给出冰雕技艺,但北国不能干涉武国挑选何人去学冰雕技艺。
武国的人也按着规定,全程都在北国官方眼皮子底下行事,不会脱离。
那边北国皇城开始学《雪灾》中相关,冰雕手艺人们也在北国官员的监视下,跑到城郊乡下挑人。
到了城外乡下,化做冰雕手艺人的暗卫们,看着白茫茫一片脸上露出讶异之色。
诸国都言北国强盛、繁华。
皇城之中确实如此,城中还有重兵把守,制度严明,城中无任何偷窃抢劫。
就连地面都干净整洁,是用青石板铺就,城中屋舍都用石砖垒造,而非便宜木材。
风雪中的北国皇城,巍峨、庄严、肃穆。
任谁来看了,都要叹一句强盛繁华。
可无人说,过了城门,外面的天地竟是如此荒凉。
白雪皑皑,苍茫的大地,似乎看不见人的踪迹。
在北国官员的带领下,也不知走了多久,这才来到一个村庄。
被风雪侵扰的庄子,不见一人在外。
这里的屋子不见石砖,也非木头所建,而是黄泥配茅草。
正是晌午饭点,家家户户不见炊烟。
北国官员懒得进去,只派几个小吏看守,其他人全都回城去,还是城里暖和,那才是人待的地方。
第119章
暗卫癸七与其十个手下,改名换姓做冰雕手艺人,来到北国。
看着被厚重积雪压住的屋舍,癸七心头生出不好预感,怕这个村子已经没什么人。
北国小吏也不愿大冷天在外受冻,这样冷的天,出来简直就是受刑。
不过他们在衙门里身份最低,眼下也没有更低阶的人供他们差使,为早些回去,对癸七几人态度恶劣。
走的慢一步,直接被往前狠狠一推。
以防被看出破绽,被推的暗卫是实打实脸着地摔了一跤。
推人的小吏动也没动,原地站着,冷哼道:“你们武国人当真是蛮子,没甚脑子。找人学手艺,城中那么多人不找,非要来这鸟不拉屎的破地方,诚心折腾我们不是?”
癸七把人扶起来,他身为领队,造假的身份是工部的小官,倒是不必和手下们一样扮做谨小慎微的普通百姓。
北国小吏态度不好,癸七也没忍,“赵大人说了叫你们好好协助,你们倒是有北国风骨,嘴上答应好好的,背地里下阴招啊。你们皇帝都答应了的事,你们倒是不答应。我等想要帮助你们的穷苦百姓,反倒是我等不对了?你们有这本事,当初别叫咱来啊。”
小吏们被说的脸青一阵红一阵,癸七最后还嘀咕一句,“来了又使绊子,当真是下作至极。”
“你胡言什么呢!”推人的北国小吏厉声打断,癸七也不服输,昂着头就直勾勾看对方。
两人瞪来瞪去,眼看不好收场,还是北国那边的另一小吏拉了一下,“行了行了,有时间在这吵架耽误事,人都已经找好回去了。这边晚上可不好走,村子里的屋子没炭火不说还漏风,睡里面和睡外面也没两样。你们想在这冰天雪地里睡,我还不想。”
他催促道:“赶紧进去招人。”
有了台阶下,推人的小吏脸色缓和不少。
武国人说的也对,这事是他们北国答应在先,任务虽难不想做,但也得认命去做。
又不能真的拿武国人怎样,推人小吏率先移开视线,朝着村子里走,癸七带着手下人紧随其后。
刘家村内,缩在屋中避寒的村民们听到外头有动静,不仅不敢出门看,反而悄悄用重物件将门窗抵住。
天冷之后,村子里已经被不知多少匪寇抢劫,大雪封路,他们就是报官都难。
即便是能出去,报了官也得等天气暖和后,衙门才会派人来。
要是途中被匪寇抓住,可是要被带进山里做奴隶的。
刘家村的村民们躲在家中,一家老小抱成一团,只求外面的人赶紧离开。
这时候来的人,不是匪寇就是十几里外的驻兵。
匪寇抢他们,兵也抢他们。
兵比匪寇好一点,不会抢人,不会杀人。
抢的东西也没有匪寇多,不过他们管这叫借,不叫抢。
可从来没见还过,于刘家村的村民们而言,和抢也没两样。
总归不管来的是哪一方,他们都落不着一点好,只愿外头的人这次抢少一点,给他们留口吃的,让他们能撑到天暖。
刘三水家住村头,他一早就听到外面动静,熟练的与家人一起搬桌椅板凳堵门。
都是缺胳膊少腿,没人扶着立不稳当,全都堆在门后。
许久没听到外头砸门叫喊声,更没有搜寻动静,刘三水示意家里人小心噤声,他自己去窗户口那瞧瞧是怎么回事。
小心拆下抵住窗户的木头,刘三水不敢探头,只躲在侧面尽可能往外瞧。
刘家村家家户户的围挡,基本上都是篱笆,因为积雪缘故都倒塌差不多,外面什么情形很容易看见。
刘三水越看越觉得奇怪。
外面的一群人既不是兵也不是匪寇,有几人衣服熟悉,是城中衙门的小吏。
天气暖和的时候他们会来收钱去打匪寇,可另一波人刘三水就认不出来了。
还想再看看的刘三水,见外头的人朝这边看了一眼,他吓一跳,心口骤然一顿,反应过来后立即缩回去,又不放心的将木头重新抵住窗户。
人刚猫着腰,蹑手蹑脚到堂屋和家人们站一块,就听见外头敲门声。
刘三水心都提到嗓子眼,一家人像是受惊的仓鼠全都抱在一起,担忧惊惧的看向门处。
心中猜测是自己方才偷看,被外头的人看到,这才引狼入室,刘三水又惧又愧。
外面敲门的声音一直在响,一下一下的砸在刘三水心头。
寻常来抢他们的都是直接去灶屋,里面放了些粮,那些来抢的搜刮完就会走。
不留粮的会被破开门,逼着交出粮。
算起来,他们是交粮买命,没粮给命。
现在这波人,根本没去灶屋,听脚步声是直接奔着堂屋来的。
刘三水思绪万千,闹不明白外面人想做什么。
他一咬牙准备以命相阻,能拖一会是一会叫家里人可以跑出去求生便可。
即便到外头也是个死,也总比被人堵在屋里宰杀的好。
没等他开口,就听外头声音道:“里面有人吗?我等是武国冰雕手艺人还有北国衙门小吏,来刘家村是为了招人跟着我们学冰雕手艺。”
刘三水一家脸上惊惧神情尚未消散,又带着懵彼此看去。
啥意思?不是来抢劫杀人的?
冰雕手艺人?手艺人他们知道,冰雕是个啥?
还有,武国的手艺人怎么来他们北国了?
若非之前偷看,刘三水确定里面确实有北国衙门的小吏,他是一点也不信外头话的。
刘家人面面相觑,外面人喊话他们都听得懂,可又好像听不懂。
现在匪寇们都把人骗出去杀?
癸七之前看到了人,确定屋里有人。喊一遍没人理会,又喊了几遍,屋里依旧没动静。
北国小吏看不下去,直接一脚踹在破木门上,骂咧咧道:“都给爷死出来!叫爷爷我在外头受冻等你们开门,也不想想你们有没有那脸面!”
屋里的刘家人不敢再装没人,刘三水无奈只能示意家人一起搬离门后的抵挡物,不忘出声恳求,“官爷息怒,是小人过错。实在是门后面有太多东西,搬开要一点时间,官爷受苦再等等。”
听到里面人出声,北国小吏也就没再说什么,冷哼一声催促他们速度快点。
外面天寒地冻,他是真一点也不想在外头待着了。
刘家人以最快速度开门,吱呀一声响,映入癸七眼帘的是七个面黄肌瘦,衣不蔽体,骨瘦如柴的人。
为首的老汉头发毛糙花白,皮肤黝黑布满沟壑。
他颤抖上前,哆哆嗦嗦弯腰认错,“都是小人的错,开门不及时,让官爷受冻。官爷们快请进屋,避避风雪吧。”
北国小吏率先进去,挑了个长凳坐下。
可那长凳缺一腿,刚坐下就摔了个结实,吓的刘家人大气不敢喘,直觉今日要身死家中。
不待北国小吏发作,癸七就道:“你若是不想早点办完事回去,你就闹吧。”
小吏被拿捏住命脉,恶狠狠瞪了癸七和刘家人,最后直接坐人家桌子上去。
桌子虽破旧,桌腿也有高有低,但至少没缺腿不会摔着。
刘家人见小吏没再说话,大松一口气,同时对癸七投去感激眼神
癸七大致扫一眼刘家,屋里可谓家徒四壁,顶部有漏风,墙体也有明显破损。屋里不见任何取暖用具,温度与外头其实相差不大,说起来只是风小一些。
不过寒风从四面渗透进来,在里面待着也是一种煎熬。
癸七看出刘三水是家里的话事人,怕村民不理解,讲的比在外面清楚不少。
“武国与北国有合作,我们武国出冰雕手艺人,由我们来挑选合适的人跟着我们学冰雕手艺。”癸七指着坐在桌子上的北国小吏们继续道:“他们是你们北国小吏,衣服你们该是认得。我们做的事,全程都会有北国衙门的人跟着,不会弄虚作假。”
刘三水瞪大双眼,是他想的那个意思吗?
“你们武国人,要教俺们手艺?是能谋生家族不会外传的手艺?”
会手艺的都是传给族中人,压根不可能传给外人。
这也是为什么祖宗只会种地,子孙也只能种地的缘故。
没办法,别的他们也不会,不种地只能饿死。
癸七点头,“人我们会挑选,刘家村比较大,村民们见外来人会害怕,便来打扰老汉,想请老汉帮忙,带我去各家各户说一声,让有意向的人来你家院子。”
说着他掏出两个馍馍,“我们借用一下你家院子做个登记,这是租院子的。”
馍馍!
刘三水一家人眼睛瞪直,不可思议的盯着癸七手上的馍馍看。
年年税收高,辛苦忙活一整年,但落在手里的粮食并不多。
冬日漫长,还有匪寇兵丁时不时前来抢粮,一家人再如何省,家中也没有什么余粮了。
两个馍馍弄雪水煮一煮,够一家子一人吃两口,填填肚子了。
对于刘三水一家来说,这不仅是两个馍馍,更是救命的口粮。
“能能能!”刘三水忙不迭应下,也不管什么危险不危险,真要杀他们这样的人,何至于搭两个馍馍呢。
怕癸七后悔,刘三水急忙表态,“俺这就带官爷去村子里说一说。”
找本村人说能够大幅度降低其他人的戒备心,癸七直接将馍馍递给刘三水,“烦请老汉带路。”
其他人都留在刘三水家院子里等,刘三水把馍馍反手递给老伴,在家人的担忧中跟着带癸七出院子。
刘三水打头走,癸七怕村民害怕,就只有他去。
“官爷,你想要招人,咱们最好去一趟村长家。村长说话比俺好使。”
癸七点点头,“老汉叫我七管事就成,那就请老汉带我去村长家。”
刘三水见癸七人虽然看着凶了点,但交谈下来,发现是个好说话的,便也没最初那么怕,还提醒癸七路滑小心脚下。
拿了人两个馍馍,刘三水尽心尽力。
把人带到刘村长家里后,先替癸七敲门说明来意。
刘村长对此和最开始的刘三水一个反应,不信。
就算是北国和武国有合作,那手艺这种不外传的东西,怎么可能会教给他们呢?
哪怕是教给北国的人,那也是上面的贵人们学,怎么也轮不到他们这些种地的啊。
刘三水得知刘村长的疑惑,做传话人告知癸七。
癸七上前几步,没有过于靠近门口,保证屋里刘村长听到又不会太害怕的距离,“我们谢相体恤百姓疾苦,知达官显贵奢靡,不差这一门手艺。而百姓却可能会因有一门手艺,而得以谋生,甚至养活家人。因此,谢相千叮万嘱,一定要将手艺教给真正需要的人。不仅如此,我们还分文不收。此事北国皇帝与徐大人都是知道,并同意的。”
刘三水适时点头,对着屋里佐证,“是的村长,衙门的小吏这会还在俺家里桌子上坐着呢,七管事没骗咱们。”
屋里刘村长惊疑不定,他有许多问题想问,但脑子里最好奇的问题是武国的丞相,竟如此为民着想吗?
年迈的村长颤巍巍打开门。
不管是真是假,既然对方给了回答经验告诉他,不要再犹豫多言,不然不会有好结果。
村长年事已高,佝偻着身体,手上撑着一根磨的光滑的拐杖,行走缓慢。
刘村长跟着刘三水叫癸七,“七管事,你再详细与老汉说说。”
癸七仔细讲了一遍,刘村长确定这是真的要传手艺,心中激动万分。
这可是一个改命的机会啊!
“不知七管事对人有什么要求。”
村长之所以是村长,胆识见识和谋划总归是厉害些。
刘村长在确定癸七没有诓骗后,就想着给自己家里符合要求的人报名。
癸七将要求讲了,“冰雕需要一把子力气,所以青壮最好。男子女子不限,只要有力气,年岁合适就成。”
刘村长闻言有一瞬间的犹豫。
青年男女种地也是不可或缺的劳力,要是去学手艺家里地可怎么办?
女子去的话,那学的时候八成是不能怀娃娃了,他还想着家里暖和的时候能再添丁,人多才好种地啊。
不然不学手艺了?
这个想法很快就被刘村长否决,种地他们本来就会,冰雕手艺他们却不会。
这次要是错过,怕是几辈子都难再遇这样的好事。
毕竟他活这么久,从没听过谁会把手艺传给非族中之人的。
再说,报名了也不一定就用呢。
“七管事,我二儿子,三儿媳,五儿子都是身强力壮的,你瞧瞧合适不合适?”
有村长带头,后面招人就会更简单,癸七当即同意。
刘村长连忙喊了三人出来,癸七从腰间绑着的布袋里掏出三根红头竹签分别递给三人,“这个拿好,去村头第一家报名。”
之前刘三水帮忙解释喊话,他们在屋里都听到了。
猜到这是选中他们去学手艺,三人在和自家爹对视,得到对方点头确定后,险些压不住心中狂喜。
手艺啊,他们竟也有机会去学手艺了!
还不用花钱!
天上真的会掉馅饼!
天上会不会掉馅饼癸七不知道,但他知道刘家村这边算是被打通。
有了刘村长打样,剩下的村民都不必费什么唇舌。
刘三水家的小院挤满了人,负责记名字的暗卫拿着笔和竹简站着慢慢记。
霸占桌子坐着的北国小吏们受不了他们慢,直接把桌子抬出去,让他们用桌子。
又拔刀去维持秩序,乱哄哄的院子一下子安静许多。
空中飘着雪,人人头上身上都沾着雪花,抱紧自己的身体缩着脖子排队。
刘家村的青壮,十成有五成都被挑来。
没被挑来的那些心有不甘,要是需要花钱,他们还不会这么不甘心。
偏学这手艺,只要被挑选上,是不必花钱就能学,要他们如何能接受错过这么大一个机会。
这群人站在刘三水家外面,要不是忌惮里面带刀的小吏,他们早就冲进来要求报名了。
外头想报名的青壮们可谓是虎视眈眈,癸七怕他们会忍不住冲进来,只能带人出去让他们离开。
院子里,之前推人的小吏看到癸七他们被村民团团围住,翻了个白眼暗自想着活该不好收场。
教人手艺不说还不收银钱,等着被没选中的缠死吧。
不得不说武国人真是蠢,要是收钱不知能收多少钱。
他们不收钱,除了因为是力气活对体格有要求,其他任何门槛都没有。
想要学技艺的人只会越来越多,看他们要如何应对。
有小吏要去帮忙,也被他拦下。
“反正又死不了,你们去做什么?不如管好院子里,早点记完名字,咱们能早点回。”
小吏们听了他的话,也没再想着出去。
被围住的癸七带着人解释多遍人满了,不再招人,可架不住外头人多,一声声的哀求叫癸七等人叹气无奈。
人人都说家中疾苦,入冬以来,家中已经冻死几人。
冬日里冻死人的又岂止是刘家村,岂止是北国?除了温度四季都很高的幽国外,其他诸国冬日里就没有不冻死人的。
人多人少的问题。
村民们的反应态度在癸七计划之内,眼看气氛差不多,村民们心中焦急也足,便假意用余光看向院子里,见北国小吏完全没有要来的意思,癸七小声道:“不是我不教你们,实在是人数不能太多,你们的皇帝不会允许的。”
听到皇帝,村民们连求也不敢求了。
难不成他们真的无缘学手艺了吗?
所有人脸上都露出绝望,不甘在此刻达到顶峰。
此时,癸七声音压更低,“不过我见你们日子难熬,也心有不忍。若是你们真想学,到时候偷偷来学,小心避开人别叫你们北国的小吏们发现就成。”
久旱逢甘霖,村民们感激看向癸七,这句话于他们而言简直就是救命了啊!
大悲后大喜的村民们想要欢呼出声,被癸七摇头示意硬生生忍下。
对,他们要偷偷的。
小吏就在院子里,他们不能表现太明显,要是被发现他们要偷学,肯定学不了的。
推人小吏以为癸七要被纠缠一阵子,没想到村民们走的那么快。
“你和他们说什么了?”小吏问进院子的癸七。
“我就说人数有限,是你们皇帝定的,不满意去找北帝说,他们就走了。”
小吏一噎。
这话说了后,不走才怪。
“我怎么不曾听说陛下有规定人数?”小吏抓到癸七话里错处。
癸七故作苦恼道:“我们冰雕师父就这么多,人多带不了。这才一个村子,后面还有好多村子。不这么说,后面村子可还怎么招人?”
小吏闻言怒斥,“你以陛下名义诓骗,是对陛下大不敬!”
“你去和你上官说去,到时候我也和他说,你们所有人都违反命令,并没有寸步不离跟着我们。”癸七笑了一下,一副看你怎么抉择的模样,“我去村子里的时候,你们没有一人跟我去。”
“你!”
小吏怒瞪癸七,因不想再被风刀子刮脸,他们确实没有按着命令去做。这事可大可小,他不敢赌后果。
“无耻的武国人!”
癸七反击道:“懒惰的北国人。”
小吏不爽,又要冲上去揍人,癸七站在原地不动等着他去。
其他小吏怕出事,赶紧上前拦着。
“消消气,真打出好歹,谁教人做冰雕啊!”
还有人小声道:“等他们教完冰雕,把人绑了按着打出气。”
“是啊,现在就忍忍。”
推人的小吏从同僚们手中用力拉出自己胳膊,瞪着癸七,“小子,你给我等着!”
第120章
身为暗卫癸部的小队长,癸七已经很久没有体会过被人这样拙劣威胁的感觉。
还挺有趣。
癸七头一昂,偏要和人杠。
“等着就等着。”
主子说了,来北国后不必给这些人好脸色,只要他们能脱身,想怎么闹就怎么闹。
最好是能将北国搅和的天翻地覆才好呢。
刘家村这边癸七分一个暗卫,由他教村子里青壮冰雕技艺。
接下来几日,癸七带着剩下的人越走越远。
城中小吏也不再跟着,而是由当地衙门里派人出来跟在一行人身后,上山下乡的招人。
不少人对此都很无语,觉得武国人忒能折腾。
北帝得知此事,并没有任何阻拦,反而乐见其成。
他前面还担心武国人会想办法和达官显贵们结识,若是他们认识,绕过皇家直接交易贸易,对于皇家而言也是威胁。
既然武国人愿意去帮那些平民,就让他们去吧。
跟着武国人同行的小吏们,也收到上面消息,要求他们必须对百姓言明,让武国人来教他们冰雕之事,是陛下体恤百姓,为百姓着想为之。
果不其然,只要是招收了冰雕学徒的地方,都会北帝感恩戴德。
这反而叫北帝心中痛快,对于武国人招人更加不管束,甚至在癸七提出人已经招满的时候,要求他再扩大范围,每个地区招收五个。
癸七说师父不够,北国上面发话,让前面学会的人做师父继续教。
如此一来,癸七没有理由再不同意,当即又带着人在北国各地小吏们的监视下,继续招人。
而第一批学徒,在熟手的带领下,采冰雕刻,学的有模有样。
冰雕做大最好看,各种动物都往大了做。
三人高的冰老虎,数人高的冰树,冰雕刻的亭台楼阁……
北帝与一众大臣们是第一批观看城郊新建冰雕园里冰雕的,对里面冰雕,他们可谓是十分满意。
暗卫乔装的武国冰雕手艺人,还给北帝看了个册子。
北帝捏着武国纸做的册子,眸色晦暗。
没想到武国的纸艺已经如此娴熟,纸张比北国御纸坊出产的还要好。
册子上的画,还有画边上的小字介绍更是让北帝心中惊叹。
竟然是武国那梦中得遇仙缘的国师,画的仙人界才有的瑞兽。
神龙、凤凰、白泽、麒麟、九尾神狐……
“要是这批学徒手艺精进到一定地步,这上面的瑞兽都能雕刻出来。”暗卫给北帝大致讲了各个瑞兽的含义,然后给其画大饼。
北帝对这些奇珍异兽满意的不能再满意,真全部雕刻出来,谁人不说冰雕园里的景色是他北国祥瑞?
北帝当即下令让冰雕学徒们好好学,同时叫北国负责此事接待的吴明好好配合武国的冰雕师父们,要让他们在最短时间内教会北国学徒冰雕。
来年冬季,他们北国要让诸国惊叹。
北国冰雕园初具规模时,武国已经快入夏。
“雨下的没完没了,连训兵都不方便。”
纪平安看向屋檐淅淅沥沥往下落的雨水,转头问沈愿,“我爹给我来信,说庆云县这些日子里也一直在下雨,他有些担心。你家那边村长、婶子他们有写信给你吗?”
雨多雨少都影响收成,庄户人家更在意收成,命都栓在收成上,不在意也难。
沈愿摇头,“不曾收到,倒是时松哥托镖局带了信,厚厚一沓,有小元和宝珠的。”
怕是村长和婶子他们不想麻烦他,沈愿正好也在给庆云县的好友们回信,“我托时松哥去找三虎哥问问,再让他帮忙盯着大树村些。”
“也许是前面下的大,后面又停了,你别太担心。”
“嗯,我知道。”沈愿在信中加了一句,又问纪平安,“哥你不是在禁军,下雨怎会耽误训兵?不是有专门的屋院?”
“我瞧你和五叔公走的亲近,他和你说了呢。”纪平安打趣一句,随即道:“前段时间刚改的标准,不论什么兵种,每七日必须有一次户外训练。包括但不限于跑山,平地跑,障碍跑。平地跑的话,至少要四十里路,还要负重。”
沈愿听的忍不住抖一下,“听着都累。”
“谁说不是,第一次没上山,跑平地。跑完人全废了,躺一地。第二天上值,个个腿都打着颤,我自己也是,硬是咬牙撑着的。我估摸着后面这样的训练量会越来越多,眼下不过只是开胃小菜罢了。”
纪平安说归说,他对这些改变还是挺满意的。
真按着之前那样,十天半个月也不见训练一次,就算是训练也是做些假把式,能打得过谁?
他自己带的队都算好的,属于禁军边缘化,进来的也都是各个家族边缘化的公子们。
也有小门户,费不少银钱塞进来。
他们没那个资格因为觉得累就说不干,或是卯着劲与上官对抗。
哪怕是累的哭爹喊娘,第二天依旧撑着拐颤巍巍集合。
那些手底下有出身不凡公子的,训练起来才叫难如登天。
他们哪是来当兵,是来当公子享福的。
就这些日子里,禁军空了不少,都是受不了这个苦,叫家里给换清闲职位的。
“说来也是托下雨的福,不然今日也没空来你这玩。”纪平安放松的躺在木板上,手臂枕在脑后,昏昏沉沉要睡。
沈愿见他闭眼,连忙道:“我姑姑今日做了好多菜,不少你爱吃的。哥你吃完了再睡,不然饭菜再热,口味不好。”
纪平安一下精神了,“每次来都劳烦姑姑了,不过姑姑手艺是真好,吃了还想吃。”
“那哥你多吃点。”
纪平安咂一下嘴,嗯,今日必要吃撑才罢休。
沈愿将回信装好,起身和纪平安去吃饭,突然想起有件事差点忘说:“对了哥,你这段时间有去看平馨姐吗?她昨日托人来口信,叫我让你去看看她。”
“再托人来,你就说我没空,去不了。”
纪平安说话时脸色不大好,隐有烦躁。
沈愿问他,“可是出什么事了?”
不想沈愿担心,纪平安叹一口气,如实道:“也没什么,我爹娘催我成婚,还叫我姐也催。不仅催,甚至替我相看上。让我去看她,实则是看看相看姑娘的画像。”
上回纪平安被叫过去,以为姐姐出什么事,结果被塞好几个画像,纪平安说什么也不想再去。
沈愿沉默片刻,算算他平安哥的年纪二十有四,在这边确实是过于晚婚。
“哥你有心仪之人吗?”
纪平安诡异停顿,“没有吧。”
没有就没有,没有吧是什么意思?
沈愿眉头一挑,“那就是有了。是谁家姑娘?若是对方也有意,不如同家里说说,也不必再被催婚相看了。”
纪平安轻咳一声,有些慌乱的给自己找补。
“没有没有,你小小年纪也说这些,是想媳妇了?不若我叫姐姐给你寻合适的相看?”
引火上身的沈愿赶紧闭话头,颇为担忧环顾四周,纪平安也不知沈愿看什么,伸手捏着沈愿下巴把人回正。
“看啥呢?”
沈愿摇头,说没看什么,然后拉着纪平安快步走。
面上无奈,心里也无奈的沈愿不着痕迹叹口气。
哥啊,你是不知道,你这话可不兴说。
要是传到谢玉凛耳中,醋的是谢玉凛,受苦的是他啊。
幽阳的雨终于在连下九日后彻底停下,天空放晴。
湿哒哒的土地泥水四溅,行人走过,不论多小心,最后脚底都是沾厚厚的泥,越走越沉重,不得不停下将泥弄去。
北国那边交易来的马匹,深得李幸喜欢。
这样的战马,有价无市,若非和北国这次交易都没地方弄。
美中不足的是马都是公马,且被阉割了。
粮食也够多,国库虽没丰,粮仓倒是充盈不少。
边境那边第一时间送去粮草以供周转,减少死亡。
不仅如此,城郊的两个工坊,除了给北国供货,也开始给其他诸国供货。
各国达官显贵众多,没道理他有他没有。
又不差钱,买呗。
短短功夫,工坊直接扩三倍。
别说招手艺工,就是洒扫的人都招不少。
工坊周遭摊贩骤增,却销量很好。
这两个工坊沈愿有一成利,每月都会有专人送银钱去说书工会。
其他的便是八成进国库,一成进李幸私库。
说来也巧,雨停那日正是工坊送银的时候。
沈愿先没去戏楼,在说书工会等着。
工坊总管事楚凡是宫里出去的,据说是武帝的亲信,是可信可靠的。
此前二人没见过,第一次送银来,正好亲自走一遭,认认人。
西城这边乱糟糟,但沈愿周围的铺子安稳的很,全托沈夜的福。
楚凡命人将十二个大木箱子抬进屋中,纪霜上前引路。
沈愿见着楚凡,与他打招呼,“你好楚管事。”
看着眼前伸出的手,楚凡试探性的握一下,“沈国师安好。”
没想到楚凡能明白他的意思,沈愿眼前一亮,笑意更深。
沈愿把人带去二楼,很快有人端着茶水进来。
“尝尝我这边的茶。”
楚凡饮一口,颔首道:“好茶。”
“走的时候给你带一些,没了再来拿啊。”
沈愿的话让楚凡心有震惊,没想到对方会如此热情爽朗。
正要说什么,二人就听外面有叫嚷声。
那声音听着就凶狠,不是善茬。
沈愿起身开门出去查看,楚凡紧随其后。
楼下,一衣着不菲的公子态度嚣张,直接抬脚踹开靠近他的工会伙计,昂首怒斥,“什么脏东西,胆敢靠近本公子!”
沈愿眉头紧皱,要下去的时候被一旁楚凡一把拉住。
他不解回头,楚凡对他摇头,神色凝重。
“那是平成郡王家的公子,国师还是不要露面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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