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阳城的初冬,街道屋舍都覆盖一层白雪。
东城核心商业街区最火的一家酒楼,被查抄后没多久,就去一群人施工改造,说是要弄什么戏楼。
达官显贵们知道戏是什么,南国那边盛行,也有南国的戏曲班子会来唱曲,确实好听。
不过他们来的少,一年能来三五次便了不得,主要还是只在南国境内唱曲。
听说学这些都是要打小就练,没听过南国那边收过别的国家孩子做徒子,他们东城的戏楼唱的戏,是打哪学的?
虽说好奇,却也没有去打探,等开业的时候自然就知晓。于他们而言,多个消遣地方也不错。
幽阳冬日寒冷,平时也没什么玩乐。达官显贵们最喜欢在各个茶楼、酒楼、舞坊里面待着,消磨时间,得个乐趣。
西城等地有个说书摊子是不错,但叫他们去摊子前听说书,那是万万不可能。
好些会将说书人直接请到家中,三五好友相聚在一处,屋里燃着炭火,喝着热茶吃着点心,悠哉哉美滋滋的听说书。
也正好,这段时间老百姓们忙着囤货过冬,没啥心思听说书。
说书摊子前没什么人,权贵们直接把人叫去府上说书,正好说书人们不用发愁没活干。
说书工会的月钱金额和每天供两顿饭,是说书人们从来没有遇到过的好待遇。
如此好活计,他们每日睁眼就两个想法。一想好好干,二怕主家不要他们。
最开始来听说书的人减少时,他们晚上都愁的睡不着觉。
权贵们有钱有闲,没几天功夫,就把《剑客》、《仙途》全都给听完了。
正愁没有更好的玩乐,就听说陛下亲自下令改建的戏楼弄成,不日便会开业。
戏楼是由新封的国师沈愿管理负责,谢相辅助。
众人都知道沈愿事迹,也知沈愿与谢玉凛是在庆云县结识,对于李幸这样的安排,倒是没人说什么。
有一些人想要代替沈愿去接手戏楼,毕竟这听起来就是个油水多的闲差,说没人心动是假。
不过都碍于谢玉凛,最后没人真敢提出来,背后的小动作更是不敢搞,难得老实。
沈愿不知这些,他正在进行最后一次排练,明日就是戏楼开业表演的日子。
台下坐着武帝、周皇后、公主李月青还有几个皇子,谢玉凛也坐在台下,落云等小厮们守在其身边。
所有人都看着台上,落云几人用衣袖擦拭眼角泪水,李幸夫妇以及其子女,也是看得热泪盈眶。
台上的呼救声声入人心,年纪小的李月青乌黑的大眼睛里全是泪水,满脸泪痕,拉着武帝、周皇后和几个哥哥要上去救人。
“父皇、母后、哥哥们,他们是我们武国的百姓,他们快要死掉了,为什么我们不去救他们呜呜呜呜呜……”
“你们不去,那我去,我不要他们死。”
武帝几人知道是假的,可台上演的太真了,那神情、动作、声音都叫人身临其境。
他们仿佛真的身置于一场雪灾之中,眼睁睁的看着好好的人,在他们的眼前死去。
李月青不知道什么叫演戏,她只知道不远处的台子上发生了一场要人命的雪灾,许多人死去,她无法当做看不见。
小孩跑向前,武帝几人都没能拉住她,几个皇子看着妹妹费劲的爬台子,他们也纷纷起身,跟着妹妹一起加入。
后台站着的沈愿看到此突发情况没有阻止,想看台上的演员们临场反应。
这个情况他是有所预料的,也提前和演员们说过,之前排演没有任何观众他们不知道事情真的发生后如何应对,今日看到爬上来的几个人,演员们心中有一瞬的慌乱。
扮演被倒塌房屋压住的沈西反应迅速,挥着手道:“救我!救救我!”
李月青听到呼救,立即迈着小短腿跑过去,神情紧张急切。
其他的演员也反应过来,最好的应对方式就是将这些人当做故事中的一部分。
扮演救援官兵的沈柳树当即对那几个要去追妹妹的皇子道:“几位公子,那边还有很多人被困,请公子们帮忙。”
皇子们闻言立即点头,真跟着沈柳树去救人了。
武帝看着台上的儿子们和女儿,偏头看谢玉凛,见谢玉凛依旧一副冷脸,没有任何的情绪,不由问道:“谢老弟你咋一点感觉也没有?”
谢玉凛冷静道:“臣知道是假,且就算是真,哭也没有用,不如多想办法如何救人。”
“哎呦。”武帝不信邪的问道:“若是上面被埋着的是沈国师,你也能这般无动于衷?”
这次谢玉凛没有说话,武帝得意的说:“瞧你那样。”
戏剧演完,武帝和周皇后眼睛都泛红,二人都是性情中人,期间是真没少哭。
沈愿从后台走出来,问几人演的怎么样,武帝立即道:“这出戏,一定会吸引很多人来看!”
周皇后亦是点头,还带着些许鼻音,“国师这出戏有情有义,短暂的时辰,让看客体验了一遭生死离别却也给予无限生的希望。陛下说的是,此戏一定会吸引很多人来,国师不必担忧。”
轮到谢玉凛就两个字,“极好。”
等武帝等人走后,谢玉凛同沈愿在戏楼二楼最里面的小房间。
那是专门给沈愿留的屋子,用于他休息和工作的。
谢玉凛此时正端坐在沈愿办公的椅子上,沈愿双手撑着椅背,如将谢玉凛圈在怀中一般,他笑的有些坏,故意逗谢玉凛。
“极好是怎么个好法?谢相要是不具体说说,可别想我放你离开。”
沈愿等了一会,发现谢玉凛就像是锯嘴葫芦,只抬头用一双沉静黑眸看他,不发一言。
沈愿伸手戳戳谢玉凛的脸颊,“怎么不说话?我太凶,吓到你了?”
“不是。”谢玉凛任由沈愿戳他,轻笑一声,“只是不想你放我离开。”
沈愿明白过来意思,惊讶的捧着谢玉凛的脸,眼睛亮亮的盛满笑意,“哇,谢玉凛你会说情话哄我了?”
谢玉凛抓住沈愿的手腕,偏头落下一吻,“不是情话,是实话。”
沈愿脸红了,“真会撩,来,亲一会。”
试图靠大大方方的来缓解自己脸红的沈愿,最后扶着谢玉凛的肩膀,偏开头喘着气调整气息,可以说是十分狼狈。
翌日,戏楼正式开业。
门口张灯结彩,还立着一块牌子,写着戏剧《雪灾》一日两场,下面跟着两场的时辰,还有票价。
沈愿定的票价是一两银子,但武帝看完戏剧后直接改成十两银子。
戏楼的收入有七成是要交给国库,剩下的三成,一成用来戏楼日常开销,一成给武帝私库,还有一成是沈愿的。
票卖的贵,最后分成就多。
没看戏之前,武帝也不敢开口就十两。
看了之后,他甚至觉得十两都少了。
那些世家大族,一个个富得流油,十两银子在他们眼里,和地上的土也没什么区别。
不过他毕竟是当皇帝,不是当山匪,不好做抢钱给人看出戏的事来。也有周皇后、谢玉凛和沈愿拦着,武帝才不情不愿定下十两票价。
东城的权贵们都在暗中关注戏楼,昨日武帝和皇后,携皇女,各位皇子前往戏楼的事,在权贵们之间并不算是秘密。
武帝如此看重,竟然还携带皇室亲自前往观看,不管权贵们心中对皇帝的真实想法如何,这个戏楼他们今日是去定的。
心里不满皇帝,面上的功夫还是要做。
武帝看重,他们就去捧场。
且沈国师就是《人鬼情缘》等故事的书写者,他弄出来的东西都新奇,于他们来说姑且算是个打发时辰的去处吧。
戏楼外全是马车,纪平安被调来带队维护秩序,权贵们一看禁军都来了,纷纷提醒家仆们小心行事,莫要弄出什么乱子。
有禁军坐镇,虽说外面人多杂乱,但最后也没出岔。
权贵们看见票价十两,众人心中了然。
谁不知道戏楼有武帝的手笔,大家伙对于他们被皇帝宰客心知肚明。
只不过十两对他们来说确实太少,皇帝想要,那便给吧。
傲慢的世家大族们对此态度就像是随手打发叫花子,心情好了,掏一些不在意的东西出去,看着叫花子对他们感恩戴德的模样。
戏楼伙计端着托盘在门口,家仆们在各自家主的示意下给银子,也是下巴看人,趾高气昂。
进戏楼之后,所有人一眼看见前面有一道巨大的红色布墙。
大堂里摆放着桌椅,左右各十五张。
二楼三侧皆放置桌椅,两两之间以木质屏风隔开,每张桌子的围栏处还有布帘子,用布绳系在柱子上。
不论是大堂还是二楼的桌面上,都摆放一壶茶水,四个杯子。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木质牌子立在那,上面是雕刻描黑的字。
一面是茶水种类,一面是点心种类,价格都在后头跟着。
权贵们被戏楼跑堂伙计一一引入座位,待众人都坐好后,一楼大堂和二楼全部坐满。
还有一些人来得晚没座位,便直接打道回府。
戏少见但也不是没听过,没得多稀奇。
能看就看,不能看就不看。
开业第一场,沈愿现身说了两句话。
戏台和观众区之间有一道矮矮的木围栏隔着,既不挡看客们视线,也能起到阻隔两地的作用。
沈愿站在围栏后的地面上,朗声道:“今日戏楼开业第一天,表演戏剧《雪灾》。在此,沈某真挚感谢诸位捧场到来,今日戏楼糖蒸酥酪不限量供应,只开业三日有此福利,接下来请观看戏剧,《雪灾》。”
观众区议论纷纷。
“这算啥福利?”
“上面那位在戏楼里有手笔,你以为上面那位能给你什么福利?不抢你的就好了。”
声名在外的武帝让权贵们一下子就接受了糖蒸酥酪不限量,就是开业福利的说法。
“糖蒸酥酪倒是在《人鬼情缘》中听过,本想尝尝多美味,叫楚期那样的贵公子死都记着吃,却是庆云县那边纪家茶楼独有。”
“是啊,要不是因为东西放不久,定是要买来尝尝的。”
“快看看一碗多少银子?”
大家的关注点全在糖蒸酥酪上,几乎没有关注《雪灾》。
听名字就知道是什么,没啥意思。还是在这吃点《人鬼情缘》里有的吃食,坐一会就回去歇着的好。
翻看桌面上木牌子,糖蒸酥酪在点心类第一个。
一盅二十两。
众人诡异的沉默片刻。
他们陛下是穷出升天了?
真把手伸进臣子们钱袋子里抢钱啊!
庆云县糖蒸酥酪一盅只有五两银子,别以为他们不知道!
可要说不吃吧,又好奇。
他们这么有钱有权,二十两算个啥,他们高兴最重要。
即便知道武帝“抢钱”,众人也认了。
无所谓,有钱。
不出片刻,戏楼一下子有了百份糖蒸酥酪的单子。
糖蒸酥酪在庆云县一盅成本是二两银子,在幽阳城成本反而便宜了,只要一两五百文多。
庆云县地方小,蜂蜜量少价贵,牛奶也同样少。
幽阳城这两样消耗很大,毕竟有钱有权的人多。存量同样比庆云县多许多,因此成本比起在庆云县降了一些。
现在是冬日,等开春之后,成本还能更低。
戏楼所有价格都是武帝拟定,沈愿听着跑堂来报糖蒸酥酪的要量,不得不感叹还是当皇帝的了解自家臣子多有钱啊。
戏还没开始呢,光是第一批糖蒸酥酪,净赚一千八百五十两。
糖蒸酥酪后院厨房备份足足的,很快跑堂们都端着托盘,里面摆放六盅糖蒸酥酪,一趟趟的给看客们送去。
与此同时,屋中的红色布墙,缓缓被拉开。
里面是一个大台子,台子上竟然有山,有农家小院,还有桌子板凳。
众人视线一下子被吸引,一面被糖蒸酥酪的香气勾着,一面又因台上新奇的景象想要仔细看看怎么回事。
一双眼睛不够用,干脆端起瓷盅边吃边看。
仔细看,才发现那不是真的山,像是木头弄出来然后染上颜色。
台上的造景,没猜错的话,是冬日里山脚下农户家中场景。
景中的地面,一片白皑皑,众人隔着距离,看不太真切到底是怎么弄得,还真像是覆盖厚厚的积雪一般。
刚看清楚台上的景,就听到一道老妇人声音。
“花儿!鱼儿!孩他爷!快来吃饭。”
随后,有个衣着简陋浑身补丁,腰背佝偻的老妇人,艰难的端着一个小木盆放在破旧木桌上。
“嗳奶奶!我们来啦!”
“老婆子今日吃啥啊?”
两个孩子和一个老爷子出现在台上。
三人与老妇人身上穿的一般无二,都是破旧到甚至无法御寒的衣物。
他们打着哆嗦,将破烂的布裹紧,坐到木凳上。
屋中的温度并不低,还有薰笼取暖。看客们瞧台上的人,因其演的太真,心中跟着觉得真冷。
反应过来后,才发现他们手脚暖和,压根不冷。
此时,台上年纪小的鱼儿因为平衡不够,三条腿的凳子坐不稳,刚坐上去就摔了个屁墩。
看客们瞧着孩子被摔后一脸茫然,不知为何如此的模样,不由笑出声。
这时花儿将弟弟扶起来,拍拍他屁股上的土,“你瞧你,都五岁的人了,连个凳子都坐不稳。以后等姐姐先坐,然后你再坐,知道不?”
年纪尚小的鱼儿点点头,一脸憨笑,“我晓得啦姐姐。”
台下的看客们看到这一幕,有些家中有姐姐的,不由眼热。
他们幼年时,也是这般被姐姐护着,照顾着。如今各自成家,亦有往来,但到底不如幼年时那般亲近了。
老妇人和老爷子看着孙女和孙子,脸上带着慈祥的笑。
“来,花儿,这是你的饭。鱼儿,这是你的。”
老妇人做装饭的动作,将碗一一放在各人身前。
花儿低头看自己的碗,又看看老妇人身前的碗,她往前一推,“奶奶,我肚子不饿的,你给我干的做什么?你吃。”
弟弟鱼儿有样学样,也把自己的碗推出去。
糙米加水煮,为了省下柴火味道并不好,糙米熟但很硬。可不管怎样,也比喝米汤要饱肚子。
老妇人把碗推回去,“你们的娘走的早,你们爹在外打仗。你们爹娘托爷爷奶奶照顾你们,奶奶又如何让你们在大冷天的饿肚子?”
花儿不忍心奶奶受苦,她哽咽道:“花儿不饿……”
话刚说完,就传来一阵咕噜噜声音。
口技者在幕布后面根据剧情配音,看客们听到这声饿肚子声音一时间都很惊奇,谁家饿肚子声能这么大?
随后一想可能是有口技者,便又继续看戏。
哎,这一家子也怪可怜的。
这么冷的天,饭吃不饱,衣穿不暖。
孩子的娘死了,爹在外打仗。
老两口拉扯两个孩子,真难啊。
也有是由家中祖父祖母拉扯长大的人,看到此幕心中感慨万千。
若他们无祖父、祖母,怕是也无法有如今模样。
奶奶拗不过孙女,感念于孙女一片孝心,象征性吃了一口孙女碗里的饭,最后捂着牙,“哎呀,奶奶牙嚼不动,吃着牙疼。”
花儿一听吓坏了。
牙疼不是病,疼起来真要命。
不想让奶奶牙疼,花儿把碗端回去。
“爷爷奶奶,我以后给你们买松软的米糕吃。”
鱼儿跟着道:“我也买。”
老妇人和老爷子相视一笑,“好,爷爷奶奶等着你们给买米糕吃!”
一家人正吃着饭,外面下起了雪。
看客们眼看着前面飘下白花花轻飘飘的东西,嚯!屋里真下雪了?咋不冷啊?
有人抬头看顶子上,也没漏洞啊。
穿着黑衣趴在挂幕布帘子木梁上的几人,正在均匀的往下撒碎的不能再碎的纸屑。
这些纸屑后面是要扫起来重复利用,撒的时候也很注意,尽可能往台子外侧撒,落在围栏内的地面上,好收集。
若是大部分落在台上,后面人多,还要换景,容易被踩带走不说,损耗率也高。
看客们惊讶屋里下雪,台上的人继续走剧情说台词。
老爷子忧心忡忡的看向雪落的方向,“又下雪了,再这么下下去,怕是不妙啊。”
第112章
老爷子说完话,一家人便准备去休息。
他们将三条腿的凳子贴墙根放,一起搬着大木板,搭在凳子上。
老妇人抱着干草铺在上面,随后又铺一层带有补丁的麻布床单。
“这被子里我今个儿又塞了些稻草进去,咱们一家人挤挤能暖和点。”
冬日里冻死的人不在少数,而外面的雪没有停下迹象,反而越下越大,老爷子很忧心。
看客们盯着台上祖孙四人挤在一块木板拼的床上,轻微的哆嗦身体。雪密密落下伴随着风的呼啸声,心中不由揪心。
真的不会被冻死吗?
前面的表演让观众们在不同方面有了微妙的代入感,视觉与听觉更是增添细节,增强真实感。
不管平时是怎样的人,在这一刻多多少少有一瞬的心软。
也有那些无动于衷的,不过他们不会表现出来,面上不忍情绪伪装的很好。
风雪声越来越大,台上的烛光慢慢暗下去,时间似乎过了许久。
突然传来“咔嚓”一声,台上上方落下一块东西,仔细一瞧是草屋顶上会有的黄泥块。
“醒醒。”老爷子心中一直不安,没敢熟睡,第一时间喊醒老妇人和孙女孙子。
外面狂风呼啸,雪落进屋中,孩子们被冻的直发抖。
两个老人带着孩子们往墙角处,木板上的干草被转移铺在墙角夹角,让孩子们坐中间,老妇人和老爷子一左一右护着孩子。
老爷子手里握着木棍,忧心忡忡道:“再下下去,怕是要闹灾。”
都是快六十岁的人,经历过几次雪灾,老两口心里有数。
“你和孩子们先睡会,我守着夜。”老爷子对老妇人道。
“成,后半夜你喊我。”
孩子们又冷又困,肚子还饿。
晚上吃的那点东西根本饱不了肚子,家中粮食有限,想要撑过冬日便不能多吃。
俩孩子逼着自己快快睡去,睡着了就感觉不到肚饿了。
一家四口蜷缩在墙角处,老爷子冻的发抖,将被子往上提了提,确保都盖上了。
此时幕布被站在两侧的工作人员缓缓拉起,口技者一直在模仿风雪的声音,听的观众们忍不住抖一下。
很快,幕布被拉开,里面的场景变了。
原先能看出是屋中景象,此时更像是一片废墟。
在废墟之上一片白色,像是厚重积雪。
台上传来咚咚咚咚的敲击声,还有苍老的声音。
“救命啊!救救我两个孙儿吧!”
老爷子声音越来越小,他不小心打了个盹的功夫,房顶顷刻间全部坍塌下来。
根本来不及躲闪,只能下意识护着身边的孩子。还好他们所在的地方避开房梁,厚重的木头没有砸在身上。
但他们也被坍塌的房屋困在里面,从里面他们根本出不去。
时间越久,人在零下的温度中,没有任何保暖措施,会越来越危险。
倒塌的房屋遮挡了些许风雪,让祖孙四人能多坚持些时间。
幕布再次拉起,拉开之后,倒塌房屋的景象变成富丽堂皇的大殿,百官们紧急入宫商议对策。
台上随着官员们的移动,景色也一点点在变化。
不知不觉间,富丽堂皇的大殿,又变成白雪皑皑的室外。
上面依旧飘着雪,风的呼嚎声更大。
有一队官兵顶着风雪前行,他们身上披着蓑衣即是挡雪也是御寒。众人小臂挡在前面,身体前倾,艰难迈动步伐。
还有人会后退一小步,身体往后仰,险些被风雪吹倒。
演的太真,细节处叫观众们以为台上与他们是两个世界,台上真的在下一场极大的暴雪。
台上不知何时多处出一个鼓包,风呼嚎着要把人的耳朵贯穿一般,救灾民的官兵甚至无法听到求救声。
领队的人道:“注意辨别敲击声!”
“是!”
观众们有些疑惑,为何要听敲击声?不是应该听呼救声吗?
幕布拉上。
“救命啊!有没有人来救救我们!”
花儿哭着呼喊,听到爷爷虚弱的声音后,她立即看向爷爷,担忧的问:“爷爷你感觉怎么样?”
老爷子低头,布满老茧的手放在孩子的头上,不舍的摸了又摸。
“花儿,省下些力气,拿这个敲木头。”老爷子将手里的木棍递给孙女,声音嘶哑干涩,浑浊双眼看向对面双眼闭上,紧紧抱着孙子的老伴,“你奶奶她睡着了,花儿别怕,爷爷累了,也想睡会。”
花儿听话的点头,接过爷爷手里木棍,“爷爷放心吧,我一定好好敲木头。”
花儿不知道自己敲了多久,她被爷爷紧紧抱着,又隔绝了些许冷意。
她感觉爷爷越来越冷,自己身体也越来越冷,脑袋昏昏沉沉,眼皮很重想要闭上。
想到爷爷交给她的任务,花儿又强逼自己清醒。
只是她没能坚持多久,又要闭上眼睛。
“咚—咚—咚—”
前来救援的官兵头领突然抬手让队伍停下。
台上一面是敲击求救的花儿,一面是救援的官兵。
风声依旧,但少了踩在雪中移动的声音。那咚咚声更加明显。
“有人求救!”
众人仔细辨别聆听,一队人慢慢的靠近。
台下的观众们心都提起来,在台上官兵第二次差点找错地方的时候,没忍住站起来喊道:“他们在你斜前方,木头和雪压着呢!别再走错啦!”
台上的表演还在继续,跑堂的伙计过来提醒观众,上面是在演戏,还望勿做干扰。
提醒的观众意识到自己竟是当了真,跟着心急火燎,就怕官兵慢一步救不了祖孙四口,一时间羞臊的很。
他急急坐下,以袖遮面,尴尬的对着周围看来的人笑了笑。
豁,这戏和南国的不大一样,都很好看,但他们毕竟没有南国人的戏曲传承,南国的话有些调他们听不懂,有些典故他们也一知半解。
在体验上,终归是少了一些味道。
台上的戏剧却不太相同,说的都是他们武国的语言,场景声音做的逼真,真实感太强,情绪受到感染,竟是以假乱真。
台上的官兵们终于找到了人,一行人合起伙来刨雪,搬木头。
全部清理完后的画面,是两个白发苍苍的老人,以瘦弱佝偻的身躯,环抱护着更小的孩子。
大一点的女孩眼睛已经闭上,手却还在小幅度的敲击。
但她没能再坚持下去,她已经到达了极限。
最后一声咚,异常沉重。
像是死亡前来叩门,沉沉的叩在观众们心口。
他们一家,还活着吗?
官兵们将人挖出来,却怎么也无法分开两位老人家抱着孩子的手。
底下的年轻官兵没办法,“领头,分不开他们这可怎么办?”
领队的官兵看起来有些年纪,他单膝跪地,声音沉沉,“二位老人家,我是武国的将士,奉命前来救援保护百姓,孩子们就放心交给我吧。”
年轻的官兵担心问道:“这能行吗?”
下一瞬,在领队官兵伸手拉扯时,二老的手松开了。
“两位老人还活着!”年轻官兵惊喜道。
领队那人神情严肃,将两个孩子一边一个单手抱出来,刚毅的脸上露出一丝不忍,眼眶微微泛红。
“将二老尸体抬出来。”
年轻的官兵愣在原地,“他们刚刚还听见领头你说话,怎么会死了呢?”
他不信邪蹲下身去试探二老鼻息。
没气了。
为什么会这样?
领队的官兵看一眼两个孩子,沉声道:“拳拳爱意护子孙,他们那一口气散了。”
台下的人看着台上一动不动,维持着原来姿势,不过手臂变成垂下的二老,不由眼眶湿润。
他们有的想起自己祖父祖母,有的被这般跨越生死的亲情感动。
天灾无情,而人有情。
只愿那两个孩子,能活下来。
后面的救援中,有好几个官兵倒下。
他们不知疲倦的挖雪,将埋在里面的人救出来,不少人体力透支晕倒。
不仅如此,他们的脸被冻的通红,手也破了,白雪之上沾染鲜红血迹,看的人触目惊心。
观众们一边想着他们武国的官兵是像台上那样的吗?
一边想着他们赶紧停下,不然他们也活不了。
这哪是救人,明明是拿自己的命去换百姓来活。
这样的官兵,真的存在吗?
武国要是有这样的官兵将士,他们该会有多么的坚不可摧?
或者说,不论诸国哪一个拥有这样的官兵将士,都会坚不可摧。
台上的官兵们以自我血肉筑起一道墙,挡住风雪,燃烧自己的身体,不惜一切代价救出一个又一个的人。
“官爷,你们喝口热水吧。”
一个老奶奶拎着破旧茶罐,要给他们倒水喝。
年轻的官兵被冻的瑟瑟发抖,但他目光坚毅,“不喝了奶奶,我喝水的时间可以将雪再挖深一点。”
老奶奶红着眼睛,风雪让她止不住的打哆嗦。她几乎要哭出来,“孩子,你喝点吧,不然老妇人我心难安啊。你瞧瞧你冻的,老妇人我看着心里疼呐。”
领队的官兵看自己手底下的兵,他自己带出来的兵,又怎么忍心他们真冻死。
于是下令让所有人短暂歇息片刻,喝点了热茶水暖暖身子。
他一声令下,动起来的不是官兵们,而是不远处的老百姓们。
他们不知何时已经准备好热的吃食和水,快速过来。
明明他们也还饿着肚子,受着冻。
但他们依旧将仅剩的食物让给官兵们吃。
“都给我们了,你们吃什么?”
“吃吧官爷,我们不饿。”
怎么会不饿呢。
官兵们心里清楚,他们都是在说假话。不论官兵们怎么塞回去,他们就是不要,说多了还急眼。
官兵们领了老百姓们的心意,含着泪吃了顿饭,暖了身体肠胃。
雪灾受困的不仅是山下百姓,山上的百姓也需要救援。
另一队官兵在脚上绑了什么东西,竟是能背着人从山上直接滑行下来。
虽然因为场地和安全性,只有很短的一段,足够没见过的观众们大为惊叹。
这是什么?竟是如此之快!
山中雪地竟然还能这样移动!
故事还在继续,这次雪灾中有太多的生离死别,观众们跟随故事看到父母丧子,中年丧偶,新婚夫妇死别,白发人送黑发人……
无情天灾让人间的悲剧一幕幕上演,哭声哀恸,听的人也掩面落泪。
朝廷很快送来粮食赈灾,给予存活者物资生存,官兵们不分昼夜不顾劳累的救助百姓。
朝堂之上,同样在商量如何应对后续灾情。
百官议论纷纷,直到宰相提出以工代赈。
皇城亦有受灾,不少年久失修的宫殿屋舍被压塌,需要好好修缮,正好也要修建帝王陵寝,让百姓们来修。
大兴土木,就需要土木,这些也需要人来砍来挖来运。
人多了需要吃饭,吃饭需要人做饭,需要食材。
可以一下子带动许多生计,让人有活干。
有活干,就有活路。
观众们看完这一段,脑子里快速琢磨模拟。
原来他们救灾,都是给粮,可怎么给都不够。
若是用此方法,搞不好还真能成!
台上受灾的百姓们在官兵的带领下制作雪砖,搭建雪屋。雪砖之间的缝隙仔细填好,避免寒风入侵。
盖到最上面,雪砖稍微倾斜盖成穹顶,完全能够容纳人在里面站起身。
盖雪屋的时候,观众们看的目不转睛。
真新奇!雪还能盖房子住呢?里面不冷吗?
画面最后,小小的花儿和鱼儿到处捡树枝去晒。晒好的树枝就是柴火,这些可以卖给官兵做饭的伙夫,能赚到点铜板。
朝廷以工代赈实施下去,国民一条心共同抗灾。
虽有伤亡,但人们互帮互助,携手并进。
直到台上所有的演员弯腰对着观众致谢,观众们才意识到戏演结束,他们反应一会后不知谁喊了一声,“好!老夫要打赏!”
紧接着众人都跟着喊好,要给打赏。
沈愿早有准备,伙计们端着空荡荡托盘前去,回来后托盘里都立着坐“小山”。
打赏完后,所有人都没有走,而是又点了糖蒸酥酪,开始火热的谈论起方才看的戏剧内容。
“那老爷子叫孙女用木头敲击别喊是个什么缘由?”
“我前面也听那领队说要听敲击声呢。”
“不是应该喊声更大吗?”
“我倒是好奇雪屋,不知道能不能真盖出来,回去叫家仆试试看。”
“你们说以工代赈这个是不是真能成啊?”
“我看着演的那样走向,确实是个法子。”
“山上那些官兵脚上穿的是什么没人好奇吗?他们速度快的要飞一样。”
“哎,这个故事真奇了。明明死了那么多人,有那么多悲惨的事情。可看到后面,所有人都为了生而努力,竟是绝境中看到了最具有希望的样子。”
“你们有没有觉得这故事里的武国朝廷、官兵、百姓之间的感觉,是和我们完全不一样的?”
“我发现了。里面的朝廷处处想着百姓,雪灾期间反应极为迅速。且百姓对官兵不仅不怕还十分信任。”
“那些官兵对老百姓也是好的不像话。”
“这种关系真存在嘛?”
“怎么可能存在?”
“说不定呢,不是说那沈国师有仙缘,脑子里东西是我们没见过的。当初《人鬼情缘》还唱了个曲,说是唱的就是他梦中仙界景象,琼楼玉宇。说不准他搬上来的故事戏剧,就是他梦中仙境存在的。”
“也是,不然他怎么能这样清楚?”
众人聊的热火朝天,聊什么的都有,除了这些,还有人在聊台上造景是怎么弄的,烛火光线又是怎么弄的,台上的雪又是什么……
一时间戏楼里人声鼎沸,十分热闹。
沈愿在后台对着众人道喜,“恭喜大家第一场正式演出圆满成功!今日每人一两银子的奖金,纪霜,你从我私帐里面出!”
“好的,会长。”
“大哥大哥看我!”沈西仰头,一脸期待的问:“西西也有奖金不?”
孩子并不缺银子,但沈西稀罕他亲手赚的银子,因此无比期待。
沈东和沈南也看过来,这是他们头一遭靠自己赚到银子,怎么会不期盼呢。
“有!”沈愿笑呵呵摸一把三个弟弟的脑袋,“都有!”
沈西高兴的转圈圈,“好哎!我给大哥、姑姑、小叔叔买糯米糕吃!”
沈东一把按住沈西,稳重的说:“三弟,你别转晕摔倒。大哥,我也给你们买。”
那边沈南不知何时贴近沈愿,拉一拉沈愿的手,在沈愿弯腰的时候,悄声在他耳边道:“南南赚的钱,都给大哥花。”
沈愿感动的抱着孩子嗷嗷叫。
沈南悄咪咪偷看沈东和沈西,见他们两一脸茫然,小家伙突然伸出手捂着嘴。
沈西眼尖,他怀疑四弟在偷笑。
第113章
《雪灾》首日表演完,就在权贵阶层掀起一番大波。
那些没看到的人听看过的人说起讨论,亦觉着新奇有趣,寻思明日无论如何也要挤进去瞧瞧是个什么样的。
冬日天黑的早,戏楼关门也早。
目前因为演员有限,一日两场已经是极限。
沈愿今晚要去一趟宫里,给武帝汇报今日戏楼收入。第一天开业具有特殊意义,后面一月交一次账本便可。
出了门,外面已经有马车在等。
落云撑伞向前,给沈愿挡住往下落的小雪。
沈愿踩着踏凳上马车,推开车门,里面暖意融融。
座位上的软垫、手炉、下马车要穿的大氅、热茶水、糕点全都准备好。
穿的用的是沈愿合身喜欢的颜色样式,吃的喝的是沈愿喜欢爱吃的东西。
沈愿吃了点,喝一口茶,唇齿间弥漫淡淡茉莉香气。
他看向谢玉凛,“你今日离我那么远做什么?”
往日见面,谢玉凛总爱又亲又抱的,今个儿不知为何,竟是中间还能再坐一人。
谢玉凛淡声道:“手太冷。”
沈愿咦一声,朝着谢玉凛方向靠近坐,一下子捉住他的手。
修长指节如寒玉,漂亮却充满寒意。
是很冷。
“我又不怕冷。”沈愿握着谢玉凛的手,用他温热柔软的掌心包裹,传递他的体温,“谢玉凛,你别总像爹一样,把我护的像小孩。这点冷又不算什么,就算你怕控制不住摸我,我也不会因为这点冷就生病。”
“怕你不舒服。”谢玉凛轻声道。
沈愿贴近,鼻尖轻轻碰一下谢玉凛的鼻尖,调笑道:“你真的要这样继续下去吗?”
谢玉凛稳了一会,沈愿也不动,就笑着看他。
“阿愿,受不住冷和我说。”
谢玉凛稳不住,抽出手,按住沈愿的脖颈,将人往前带,低头吻上。
突如其来的微凉,让沈愿打了个哆嗦,他搂住谢玉凛的脖子,啧声道:“假正经。”
谢玉凛的手实在是冷,也或许是马车里太暖,更显他手的凉。
沈愿感觉有冰块从他腰间摸过脊背一样,让他忍不住打颤。却又与冰块的冷不太一样,沈愿说不上来,又凉又舒服。脚趾都在不由自主的蜷缩,双手指尖插入谢玉凛如黑绸一般的发丝间,忍不住轻扯。
脑海中有危险信号在叫嚣,沈愿半是清醒半是迷蒙。
意识沉浮间,他察觉到尾椎处的危险,吓的一下子清醒。
“谢玉凛,你放开我吧,再继续我没办法见陛下了。”沈愿小声求饶。
“好。”
谢玉凛温和亲一下沈愿嘴角,替他整理好凌乱的衣裳。
穿好衣服的沈愿贴着谢玉凛坐着,牵过他的手握住。
以为沈愿会躲远的谢玉凛微微一愣,转头见沈愿笑盈盈看他,“给你捂手。”
谢玉凛轻笑,“辛苦阿愿。”
“不辛苦,喜欢你。”沈愿明晃晃的表达自己对谢玉凛的爱意。
谢玉凛黑沉眼眸静静看着沈愿,他不言语,也能感觉到他眼中满含的欢喜与爱。
到皇宫后需要步行,谢玉凛给沈愿披上大氅,撑厚重的油纸伞遮挡风雪。
二人贴着缓步前行,修长身影在雪中缓缓拉长。
到了地方,沈愿将大氅脱下,上面沾了些雪,宫人拿去抖落烘干。武帝寝殿中薰笼足够大,但也只有薰笼附近是暖的。
有些冷,宫人怕人着凉病了,赶紧领人进内间。
李幸早就等着人来,看到沈愿时不由笑出来,“总算是来了,快坐下,戏楼今日怎么样?”
沈愿牵着谢玉凛,让他坐在离薰笼更近的地方,自己坐在一旁,将今日账本拿给李幸看。
戏楼账本是由纸做,翻阅起来比竹简更轻便。
李幸迫不及待看了会,越看越惊。
他指着最后的数问道:“一日功夫,戏楼净赚五千六百两?”
沈愿点头。
李幸嚯一声,边看账本边说,“打赏数额虽然多,但你之前说书收到的打赏就不少,戏剧打赏一日两千四百两倒也正常。剩下的竟都是糖蒸酥酪赚的钱……他们得多爱吃啊?”
一国之君诡异的沉默片刻,对自己的臣子发出疑惑。
“那么贵的玩意,他们吃多少才吃出这个数来?”
李幸懊恼道:“早知道他们这么能吃还那么有钱,我、朕当时价格就应该定更高一点。失策啊失策,还是低估了他们的财力。”
李幸敢保证,今日进戏楼的权贵,随便挑一个出来,都比他这个当皇帝的有钱多了。
他是兜比脸干净。
昨个儿想吃口糖蒸酥酪,还是他谢老弟掏钱才叫他一家吃上呢。
亏了亏了。
李幸像是自己钱被抢走一样,痛心疾首。
“以后戏楼的糖蒸酥酪咱们都不限量咋样?”
沈愿摇头道:“物以稀为贵,多了反而不稀罕。蒸酥酪虽然简单,但没有方子,近几年不会被人学去。就算学了去,咱们也是正宗老字号,销量不会很差。陛下大可放心,这道甜品,我们会一直赚钱的。”
李幸听劝,觉得有道理,“成!”
……
第一批赶路来幽阳城的诸国行商,在戏楼开业的第三日陆续到达。
不仅是卢远想着早来,有不少和他一样想法,都想开春能回去卖一波。行商们在城外相遇,看到彼此时也不觉惊讶,与以往一般打声招呼便进城。
诸国行商进城走的都是南城门,因此那一带一直以来都很热闹。
就算是冬日,做生意的人也比其他区域的多。大多数是本地小贩售卖之前从行商们那囤来的货物。
行商们在幽阳城的日子,他们会挑着货物走街串巷或是出城去郊外、村子、庄子里吆喝售卖。
冬日城外比较危险,正好行商走了,摊贩们可以在城里售卖,也就交点摊位费的事,总比到外头被山匪打劫的要了命去好。
这会看到行商来,摊贩们皆是一愣,以往一整个冬日他们都是不在的。
“卢商过来喝口热水?”
经常在卢远那进货的摊贩招呼卢远,顺手从包裹严实的破布袋子里拿出自己的装水竹筒。
卢远看一眼竹筒里冒出的微微热气,有些好奇,“你这竹筒真厉害,能让水在这么久的时辰里还热着。”
摊贩们摆摊子都是天不亮就来,不然好位置都被选走了。
这个时辰都快中午,卢远好奇,水竟是还热着。
摊贩将竹筒里的水倒在竹筒盖子里,递给卢远,笑呵呵指着斜对面不远处,“卢商你瞧那个小棚子。”
卢远喝着温度正好的水,感觉通身都舒服了,跟着指的方向看去,那小棚子搭建在糕点铺子前。
一个小泥炉,烧着陶锅,正冒热气。由一对老夫妻守着,老爷子在给过去的人舀水,老妇人时不时往小泥炉里面添柴火。
外面天寒地冻,但小棚子里的一方小小天地,无疑是暖和的。
“这样的天,卖的热水能抵得过柴火钱吗?”卢远边喝水边问,又发觉不对劲,似乎没人给钱。
摊贩笑道:“那是沈国师说书工会的人,他们热水不要钱的,只是为了给路过需要一口热水暖暖身子的人。”
“包括我们呢。”摊贩举起竹筒,问卢远还要不要。
卢远点头,又喝了一杯热水。
他的视线一直落在不远处的老夫妻身上。
在他前面二十年的人生里,见过的衣着破旧,生活拮据,行动缓慢的老人,在冬日里脸上永远不会露出笑。
今日,他却见到了。
老爷子笑着给需要的人打热水,老妇人嘴角带着笑去烧火。
“他们年纪这样大,天寒地冻出去打水来烧不会很危险?”卢远问道。
南城这边他也比较熟,最近一个公用的水井,距离这有四里路。
摊贩指向糕点铺子,“沈国师的戏楼、说书工会和这家糕点铺子有生意,他们的伙计会从后院给二老提水。”
随之他竖了三根手指,“我还数过呢,每天提三桶水。”
卢远一愣,连老人家冬日打水困难都想到了。他搞不明白为何武国的国师要这样做,便问摊贩知不知道缘由。
“哎,说来那两个老人家也命苦。”摊贩又给卢远倒一杯热水,卢远边喝边听。
“二老是西城的人,家中无子,有一女早已嫁人。女儿嫁去城外村子里,一年到头见不上面。两儿子全战死了,连婚都没成,别说有后。”
“我做货郎时也见过两个老人,干苦力也没人要,每天倒完粪水就去和人在菜市抢地上的烂菜叶子。说真的,我都不晓得这么些年,他们怎么活下来的。”
摊贩的感叹实属正常,无人问津赡养的老人家,吃不饱穿不暖,身体最易生病。
能坚持到现在,很不容易。
“后来啊,他们听说说书工会招工就去应工,都被选上了,结果被西城那边地痞无赖逼着不给去。”
好不容易得到的生机,就这么被一群人按着,两个老人家那时候是真的苦的睡不着,甚至萌生了死意。
若是从未给过他们机会,不叫他们看到能做工赚钱养活自己,甚至还能再帮衬帮衬唯一女儿,给两个故去的儿子修衣冠冢的可能性,他们也不会有这种想法。
可他们明明有那个机会,他们还得到了。却因地痞无赖的威胁,不得不放弃。
千万般的无奈苦楚,吞噬的人了无生机。
摊贩继续道:“老两口认得我,来这烧水之后闲暇时和我说了好多。还说那时候他们是想寻死的,没成想说书工会的人去找他们,问他们愿不愿意干烧水给人喝的活。就是有点远,要来南城。”
“西城到南城从小道走路要大半个时辰,二老走得慢,就起的早。在南城他们不怕被西城的地痞无赖威胁,每月还有月钱拿。”
老两口没说的是,他们每天供两顿饭,没办法回去吃,还能折现发铜钱。管事的说这叫餐补。
他们不晓得啥是餐补,他们就知道沈国师是让他们能活下去的恩人神仙。
再没有沈国师这样好的人。
摊贩叹一口气,“二老和我说,沈国师这样做,是因为得知他们的儿子全部战死沙场。陛下爱民爱兵,见不得为保家卫国战死的将士们父母如此受罪,无论如何也要沈国师给个谋生的活计。”
卢远喝够了水,不然他得呛着,“你们武国陛下,什么时候这样心思细腻了?”
再说了,武国陛下又不是这几日刚登基,这样的老人家也不是才有,战死的将士更是很早之前的事情。
也不是他把人想坏了,实在是武国的陛下不像是那样的人。
摊贩想到他们陛下春天那会还踹了两个使臣,听说这会还把人软禁着,不见人也不让人走。
弄的使臣和北国那边的朝堂摸不准陛下心思,一时间都按兵不动,只言语试探。
摊贩轻咳一声,“我们陛下其实很好的。”
干巴巴的说了一句后,摊贩没了下文。
卢远笑了一声,“你说的戏楼是怎么回事?”
“哦,那个啊。那个是我们幽阳城如今最火热的地方,里面有这个世上最新奇的东西!”摊贩提起戏楼,眼睛都亮了。
他挑货去卖给站在外面守着的各家小厮,听他们谈论了不少关于《雪灾》的内容。
小厮们有的是从主家们谈论中听到,有的是听在里面伺候的人给他们说的。
摊贩听他们的形容,只觉得戏楼里的一切都那么令人新奇向往。
卢远没想到自己回去一趟,沈会长又整出了新东西。
他对戏楼生出浓厚兴趣。
“对了卢商,你怎么这个时候来了?”摊贩觉得聊的够熟够深,可以问他最开始就想问的问题了。
卢远也没隐瞒,让摊贩吃了颗定心丸,“主要是来进货的,带了些东西顺便卖卖。你还要货吗?开春的时候我就回西月,你要的话,那时候正好还能挑着出去卖。”
摊贩立即道:“要的!”
第114章
得知行商们这次来不是威胁,摊贩猜到开春时再来的那些行商,不会和往年一样在这边卖很久的货才走,这样一来,对他的生意来说是有优势。
多进点货,在开春时,行商没大量抵达之前,先在城里卖一波,之后再从后来的行商们那买货出城去卖。
卢远刚进城就又卖一批货,心情很是不错。
之后又有几个相识的摊贩来买,他顺便打听更多关于戏楼的事情。
如今幽阳城戏楼场场爆满,进去之人皆是城中权贵。
各个世家贵族,家中人丁兴旺,有钱有权不说,还会为讨家中长辈欢喜,总有包场之举。
身份稍微低一点的,到现在都还没能看上戏剧《雪灾》呢。
卢远闻言没办法,只能打消去戏楼看《雪灾》的想法。
权贵们都排不上号,别提他一个小小西月行商了。
与此同时,皇宫里李幸看着细作传回来的消息,眉头紧锁,望向下首谢玉凛。
“西月那边准备禁《人鬼情缘》,看来我们准备以里面首饰衣物反向售卖的计划行不通了。故事被禁止,相关的一切都会被禁止。”
就是李幸都忍不住道:“那宋子隽有两下子,这小子反应够快啊。”
谢玉凛微微垂眸,“他不一定成功。”
“啥意思?”李幸疑惑道:“你做啥了?”
“西月皇帝生性敏感多疑,宋子隽自幼便做细作培养,忠心有余信任不足。他们之间不需要臣做什么,只要在西月帝那埋下一点怀疑的种子,便会很快生根发芽。宋子隽不可能得到西月帝信任重用,同时,宋子隽也不会信任西月帝,他会无时无刻防范西月帝,防范身边的每一个人。”
“他只要有所防范,就不可能逃得过一国之君的眼睛。君臣之间的嫌隙只会越来越深,面和心不和,做什么都不会成功。”
谢玉凛说罢,李幸吸一口气,喝了一声好,高兴道:“谢老弟你真是什么都算到位了!还好我有你相助,不然咱这皇位还真坐不稳当。”
李幸对自己很了解。
要他上阵杀敌,他肯定一刀一个。
要他玩心眼搞计谋,这种动脑子的事情那他真玩不过来。
幸好他和他谢老弟是好兄弟,彼此信任。
若是他们也和西月国那样,皇帝和丞相彼此不信任,迟早要出事。
既然谢玉凛说静观其变,不会有事,李幸便放心。
他转而问谢玉凛还在武国的两个北国使臣要怎么办。
“边关急报,说北国闹了灾。咱们边境的村庄,又被那群畜生装作山匪强盗洗劫了一遍。”
李幸咬牙切齿说着,目露凶光,“要我说,就该把北国那两使臣的头颅丢回去震慑北国一番,叫他们再敢侵扰我武国边关百姓。”
北国因为地域原因,常年处于风雪之中。
武国外面下着小雪,那边便是不停歇的鹅毛大雪。
几乎年年都闹雪灾。
虽说他们常年风雪,但北国人人身形高大,力大无穷。他们的战力,是诸国第一。
诸国都言武国蛮横无力,是莽夫。
说起来,北国人更像。
但因他们的拳头够硬,无人敢言罢了。
北国与武国接壤,这几年没有战乱,边关的小摩擦却是一直没停过。
那边闹灾的时候,武国边境百姓日子只会更苦,将士们也好不到哪里去。
谢玉凛能明白李幸的想法,清楚他此时的愤怒,为了大局又不得不劝阻。
“陛下若是真如此做,便是给北国一个攻打我们的名头。”
李幸又何尝不知道,他原以为做皇帝最舒坦,想做什么做什么,说什么就是什么。
谁知道不是这样。
当皇帝,还不如他在西城做混混时爽快。
至少那个时候,谁惹他不爽,谁欺负他家人,他说打就打。
打的对方不敢还手,打的对方再不敢出现。
现在,处处都是要大局为重。
李幸深深叹一口气,没招了,憋出一句土话,“那俺们咋整。”
谢玉凛不得不提醒李幸注意帝王威仪,李幸点头嗯嗯答应,也不知道有没有真听进去。
“让两个使臣去戏楼听戏。”谢玉凛道。
李幸疑惑的啊一声,“咋还优待上他们了?”
“去听戏才能知道内容。”
李幸头摇的像拨浪鼓,赶紧阻止谢玉凛的可怕想法,“那不是叫北国的人学去了《雪灾》里保命的绝技?弟媳妇排的戏剧,里面关于雪灾的救援,建设,灾民安顿可都是实打实能做到的。”
“叫那两人去看《雪灾》,和告诉北国如何治理雪灾有啥两样?”
李幸嚷嚷着,声音越来越小,有些心虚,“我这样想,不对吗?”
谢玉凛目光沉静,面上没有什么情绪波动,缓缓摇头。
“陛下,我国可有强军良将?”
李幸数了一下,“武艺上来说,除了你,小常,还有我,就只有王将军,赵将军,徐将军还有年迈的方将军。”
“陛下与臣、常将军要在幽阳镇守,轻易不得出。王将军守海域,赵将军防西边的西月和南国,方将军年事已高,在幽国与武国边境驻守多年。陛下指望徐将军一人带着一群吃不饱穿不暖的将士去与北国军队抵抗?”
李幸不吭声了。
道理他自然是懂,明白他们武国良将少,兵力不丰。说到底,权贵们越来越奢靡享乐,国库却空无一钱。一养不起兵,二养不起百姓。
所以就算是边境百姓被欺负了,为大局着想,为更多的百姓,也只能忍着。
武国再经不起折腾。
让北国那边知道《雪灾》里的一些东西,他们实行后得以改善,边境将士和百姓自是能好过一些。
也仅仅只有一些,而他们武国受欺负不能反抗,憋屈的很呐。
李幸按住腰间随身挎着的刀,浓黑的眉毛低压,眉头紧皱。
“兄弟,你说咱们啥时候能不受这样的窝囊气呢。”
谢玉凛垂眸,李幸也没有追问。
他知道答案。
君臣二人心知肚明。
就算他们想打,所面临的第一难,便是权贵们拼尽全力的阻拦。届时,别说和北国打,武国境内就会被搞的民不聊生。
武国若是不做出改变,会一直这样受气下去。
而不论什么样的改变,不论成功与否,都会伤筋动骨。
成功还好,要是不成,遭殃的还是百姓。
李幸深深叹息,大殿中的沉默沉重的压在二人心头。
……
沈愿收到消息,要塞两个北国使臣进来看《雪灾》。
根据成内侍的意思,沈愿琢磨出来,陛下那边有意叫他不要对二人有任何优待,最好是能叫他们吃些苦头才好。
成内侍传达完便赶紧回宫去,没一会,戏楼就进来五个人。
为首的人沈愿认识,是常临延。
幽阳城郊外大营和禁军都归他管,城中权贵见他都恨的牙痒。百官之中他们最怕谢玉凛,最讨厌的就是常临延。
此时戏楼已经坐不少人,相识之人吃着糕点喝着热茶,小声交谈,好不惬意。
突见常临延这煞神,不满的视线都要化为实质,如利剑刺去。
沈愿对此权贵们不喜常临延倒是知道点缘由。
常临延无出身根基,是弱点也是无懈可击的地方。
他不论做什么,都不会有后顾之忧。
加之他性子本就刚毅,对武帝忠心耿耿,是武帝手中最好也是最厉的刀。
武帝下令让他做什么,不论对手是谁,他都不会心慈手软。
权贵们的权势在常临延那根本不起作用,想杀常临延也杀不了,他身手厉害不说还手握重兵。
除了让他手下的一些权贵子弟阳奉阴违,给他添堵以外,什么也做不了。
常临延早就习惯这些眼神,他并不在意。
喜爱他的人多,他不会因此长寿,厌恶他的人多,他也不会因此少块肉。
压根不在意他人想法的常将军面色严肃的站在沈愿跟前,他微微颔首,“沈国师,我将人带来了。”
沈愿看一眼常临延身后的人。
北国两人个子很高,面黄肌瘦。
看来这段日子陛下没少折腾二人。
两个身着盔甲的将士持刀跟着他们身侧,将士们看到沈愿,同样颔首致意。
沈愿给他们安排的位置是临时加的,离台子比较近。
以防挡住后面人视线,两个将士也一起坐下。
被李幸饿了许久的北国使臣们对什么戏剧不戏剧的没兴趣,二人恨不得把眼珠子黏在后面那桌的糕点上。
即便是隔着距离,他们都感觉能闻到糕点香甜气息,不由自主吞咽口水。
常临延出声警告二人,“二位最好不要有别的心思,外面还有重兵把守,就算幽阳城内有北国细作,他们也救不了你们。”
已经试着逃跑数次的北国使臣们皆冷哼一声,吴明忍无可忍道:“市井出来的就算是当上皇帝也是混混做派。纵观过往数百年,有哪个帝王是如此做派,将他国使臣囚禁的!”
常临延偏头,面色冷峻,明显不悦,“本将军若是没记错,北国皇室的老祖宗也不是名门贵族,是个杀猪匠。若是吴使不记得了,戏剧结束后本将军不介意带着吴使去回忆回忆。”
吴明没忍住打了个哆嗦。
想到最开始的时候,他为了折腾武国的人,送什么吃的他都说不好吃,挑三拣四批的一无是处。
常临延知道后,没有叫人收走当日饭食,只吩咐手下人,什么时候他吃完饭,什么时候再送新的。
与人置气较量又岂能轻易就服软,他也不相信常临延真不叫人给他饭吃。
他要是饿死在武国,事情性质可就不一样了。
谁曾想,那常临延还真不给他饭吃。
之前的饭被他生气摔在地上,撒的到处都是。
最后也实在是要饿死了,迷迷糊糊间将地上的食物全都捡起来吃完,最后上吐下泻,吃了好一阵子汤药才好。
常临延的手段吴明体会过,不想再体会。
边上的徐盛平不赞同的小声道:“你这性子怎么还如此?就不能管好自己的嘴?”
吴明也知道自己嘴欠,说话不过脑子,他面上挂不住没搭理徐盛平。
恰好前面垂挂着的大布帘子被人从里面掀开,吴明视线不经意看去,待看清楚布帘子后面的景色后,不由瞪大双眼。
木台子上怎还有屋舍人家?
吴明和徐盛平十分惊讶,很想要问些什么,话到嘴边又被常临延冷冷一眼给看回去。
还是不要触霉头了。
吴明有些后悔自己嘴上没把门,刚刚把人给得罪。
随即又觉得他没什么错,是武国莽夫不知礼节不说,还胆敢挑衅北国使臣。
要是他后面回到北国,定要想办法叫这些欺辱过他的人好看。
只是眼下在他人屋檐下,为活命不得不低头。
吴明一副忍辱负重模样,想要报复的情绪都摆在脸上,谁都能看得出,只他自己以为隐藏很好。
徐盛平都懒得提醒,心道一声蠢货。
台上的表演正式开始。
演到老爷子担忧外面风雪时,吴明和徐盛平心中早已肯定,这样的风雪定会成灾。
他们北国几乎年年雪灾,都习惯了。
正如二人所想,雪灾形成。
看着台上飘散的“雪”,二人盯着前面两步外的围栏,地面上被一地白覆盖。
仔细辨别,发现所谓的“雪”就是纸屑。
北国纸在权贵之间流通,他们各自家族都是有头有脸,对纸相对比较熟悉。
就算是他们,也觉纸金贵难得。
武国竟然将它们弄成碎屑当雪撒,就为了给人看个戏?
吴明很想说一句不愧是市井混混出身,不知珍惜如此宝物。
好在徐盛平及时按住他,这才避免吴明又口出什么狂言,再得罪了常临延。
随着故事深入,吴明和徐盛平情绪跟着起伏,最终竟是泪流满面。
而故事中出现的雪灾救援,更是让二人心中无比惊诧。
没有任何一个国家的人,会比他们更知道,故事里做的那些,会有多有用。
二人高兴到落泪,他们北国有这些办法,定能积攒更多财富!时日久了养的兵马更丰更强,吞并周边几国也未尝不可!
吴明两眼如同放光,倒是徐盛平坐的住,死死按着吴明,不让他有任何动作。
武帝让他们来看这出戏剧,定是有深意。只有按耐住,不要表现太明显,这样才能争取更多谋算机会。
可他没想到的是,他们看完《雪灾》后武国朝堂竟是一点反应也没有。
别说没人来找他们了,就是路过门前的狗都没有一只。
徐盛平闹不明白,难道是他想错了?
“就你聪明,就你能耐,就你有谋划。”这几日吴明是天天骂徐盛平,“我也是蠢笨,信了你的话,真就不去找武国人多询问《雪灾》中救灾相关。现在好了,武国人压根就不来接触我们,我们的消息也送不出去。”
甚至还因他们往外传消息,被常临延捉了不少武国内的北国细作。
都是安插许久的人,一下子折损这么多,二人心里也不舒服。
徐盛平也都要怀疑武国让他们看《雪灾》,就是让他们忍不住偷传消息,将北国细作揪出来了。
吴明装作痛心疾首,什么错都往徐盛平身上推,“前段时间传来消息,北国今年又闹灾,要不是你非要谋算,我去问了人,现在法子都传去北国了!”
一连被吴明骂了几日,再好脾气也受不住。徐盛平当即斥道:“你倒是忘记自己那日得罪了常临延,就算是问了,指望他能和你说?还法子已经传回北国,你看看那些消息,全都只进不出。我们听到的都是武国想让我们听的,你这蠢货能不能动动脑子?”
“没问你怎就知道不会说!你才是蠢货!”吴明忽视消息只进不出的事实,要把自己摘干净。
徐盛平冷哼,“你看常临延会是想理你的样子吗?”
“你就是自己办坏了事,还不承认,非说是我的不对!”
“有你这张嘴在,我们能办成什么事?当初被武帝踹下台阶的又不是我徐盛平。”
“姓徐的,你找死是不是!”
二人在屋里争吵起来,外面守着的武国将士见怪不怪。
李幸按着谢玉凛说的,晾着北国二使月余,就算是二人后面请见,也没同意。
这让徐盛平心中更加慌乱,莫不是他猜错了,武帝并没有想以《雪灾》里的东西拿乔?
可若不是想借此与他们北国交换利益,又为何专程带他们去看呢?
总不会是好心,就想叫他们看看武国的戏剧吧。
北国二使这边每日睁眼就是互相谴责,日日吵架。
沈愿的戏楼生意则是越做越好,每日流水高到吓人。
对此李幸很高兴,虽说这些收入对于国库来说杯水车薪,但蚊子再小也是肉,只要有进项他就不挑。
这日,沈愿盘账,琢磨着是时候弄个大台子,外面也可表演了。
纪霜那边一直都在物色能表演的人。
之前没有表演这样的概念,大家都不明白。有胆色去工会试试的人,比起旁人更容易适应舞台。
还真给纪霜物色到几个厉害的,安家巷有个叫阿菊的姑娘,平时看着怯生生不敢多说话,但一上台那就完全变一副模样。
沈愿都被阿菊的爆发力和演技震惊,若是不说,没人知道台上的阿菊和台下的阿菊是同一个人。
还有个叫陆方的老爷子,演穷苦老百姓,叫人心疼。演奸诈商人,叫人生气。演无德权贵,叫人愤恨。
工会里想知道陆老爷子如何做到演什么像什么的人不在少数,又想到这也算是人家吃饭的本领,愣是没有一个人真去问。
最后还是陆老爷子自己看不过去,指点那些演的惨不忍睹的,叫他们多观察人。
不同阶层,不同性格的人,会做什么事,说什么话。
看多了,自然也就能明白。
没吃过猪肉,还能没见过猪跑吗?只需将自己见到的,体会到的在台上表达出来,角色便也就成了。
身为工会的副会长,纪霜将陆老爷子指导他人的事看在眼中。
他问过陆老爷子,为何会倾囊相授。
陆老爷子只笑着说:“现在老汉我日子好过了,也想拉一把别人。”
从前的陆方不会这样想,但在去说书工会那一日,他原是想一死了之。
可偏偏在寒风中,他遇到了茶水摊子,里面的老夫妇给他一碗热水。
热流暖过肺腑,刀子一样的寒风依旧割在身上,但他却不想死了。
老夫妇那日拉着陆方说了很多,陆方喝了好几碗热水,即便是这样的热水,他想在冬日里喝上也是很难。
孤苦无依的老人,连备冬日要的柴火,都是一件难于登天的事情。
那日,陆方喝了这些年冬日里最多的热水。
还从老夫妇那得知说书工会要什么演员,简单来说,就是要会演不一样的人。
喝足热水,陆方便按着老夫妇说的地址,来到说书工会。
活了五十多年,陆方见过许多人,经历过许多事。
他将过往所有所见所闻,所有感受,都用在面试时候的表演上,为自己挣了一条生路。
所有演员们面试是在说书工会,录用后都是在戏楼。
帮着做做场务打杂,看台上的人表演,还有统一学习训练的时间。
眼下关于演员的学习训练都是沈愿亲自去教,他有意让陆方和阿菊接班,对二人要求也更严格一些。
学表演的苦,与生活的苦比起来,实在是很不值一提的事。
阿菊和陆方甚至都没觉得沈愿对他们更严格,只以为自己没有做到最好,私下还拼命练习。
要准备在外表演的事情,沈愿第一时间通知下去。
所有人都很高兴。
戏楼里面的演员每个月有固定的月钱三百文,加上两顿饭。若是家中不便或是距离很远,戏楼也有住宿的地方。
楼里住的地方可比他们家中要好上数百倍,冬日里有炭盆不说,一人一张小木床,还不必与人挤一张床。
每天安排一个人打扫一下住处卫生,天天都是干净清爽的。
若是要有表演,那收入还要往上提。
每演一场,按着角色比重,五文到五十文不等。若有打赏,点名给谁的,那人便能拿走三分之一打赏。若是没有点名给谁,戏楼拿走三分之二,剩下的所有人一起均分。
不够分就记账攒着,等够分了再分。
戏楼里上台表演的演员们,如今个个手里都攒着不少银钱。
家里头还都吃上了肉,他们因着要符合角色的体型,没敢多吃,不过穿着上肉眼可见比以前干净暖和了。
阿菊在打扫员工宿舍的卫生,今日是她值日。
外面阳光很好,暖洋洋的。
阿菊将桌子擦的一尘不染,洗干净布巾晾晒。
她摸了摸衣角破洞,这件衣服是家中唯一能拿得出手的,往年只有爹爹出门办事的时候能穿。
眼下,全家唯一一件好衣裳,穿在她身上。
脚上的鞋子,是娘熬了几个夜,拆掉她那件早已破旧不堪的衣服,给她临时做的。
阿菊想到爹娘时,不由红了眼眶,眼泪砸进脚上打着补丁的鞋面。
她在家中是中间那个,上头有哥哥姐姐,下头有弟弟妹妹。
家里孩子多,难免会有偏颇。
她自己从小就闷,不爱讲话,爹娘在她身上的注意力就更少了。
阿菊以为,自己是个不讨喜的孩子。
但她发现,年迈的爹娘,为了护她,被混混打的头皮血流也不撒手。
他们说,就算是死,也不叫她嫁给那混子,毁了一生。
阿菊知道了,她的爹娘没有钱,有时候也很胆小,但他们在意家中的每一个孩子,包括她。
去说书工会面试,是阿菊自己的决定。
爹娘被打的不能下床,家里人人都拼命赚钱,拼命护她,她不能什么也不做。
阿菊不是没有怀疑过说书工会是骗人的,但转念一想,她这样一无所有的人,有什么好骗的呢?
暖融融的阳光包裹着,阿菊无数次的庆幸,自己那时候做的决定。
她想好了,等她攒够了钱,要给家里每一个人都买一件好衣裳。
还要给爹娘一人买一双鞋。
“阿菊!吃饭来!”
阿菊听到喊声,太抬手擦干眼泪,笑着往外跑。
“来啦!”——
作者有话说:没更新的这段时间,每天都在写,只是实在写不出来。
一天几百字的写,写了删删了写,今天稍微顺一些了。
第115章
李幸将人晾够久,过犹不及,也确实是想要和北国那边讲条件,还是尽早的好。
面见北国使臣这天,忙着弄新戏台的沈愿也被叫过去。
经过这段时间,吴明比之前老实许多。
以往徐盛平并不在意周遭一切,便任由吴明闹腾,他不吭声。
自从看完戏剧被武国晾着之后,徐盛平就像是变了一个人,一开始整天和吴明吵架,后来吴明吵不过他,变成他整天被徐盛平骂。
如今的吴明老实的和以前都不像是一个人。
李幸看到恭敬行礼的吴明,还有些想念之前那个吊着眼睛看人,对他毫无尊敬可言的吴明。
这样一来,他踹人都有理由。现在到是一点也找不到报私仇的机会了。
“北国使臣徐盛平,见过武国陛下,武国丞相,武国国师。”
一直没有抬眼的谢玉凛,此时抬眸不轻不淡扫了徐盛平一眼,随即收回视线。
能让谢玉凛多看一眼的人极少,李幸心领神会,只这一眼,足够他打起十二人分精神面对这个徐盛平。
不动声色环视一周后的徐盛平,对着李幸笑道:“武国陛下身边能人辈出,实在是叫人羡慕不已。”
“不说谢相智谋无双,就说沈国师之才,也是绝无仅有。”
徐盛平的视线顺势落在沈愿身上,李幸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徐盛平说的都是事实。
他哼笑一声,张口毫不客气,“少拍马屁,朕不吃这一套。想说什么你直接说,磨磨唧唧做甚?”
李幸的作风徐盛平知道,他压着心里的火,不得不继续面带笑容,“武国陛下说的是,是平磨蹭了。”
看着北国使臣忍气吞声的样子,李幸没有觉得高兴。
他没有任何一刻,比此刻更清楚知道强盛的重要性。
仅仅是因为《雪灾》中,有北国想要的,最开始对他们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北国使臣,都能做到恭敬说话,忍气吞声的地步。
李幸控制不住的想更多。
徐盛平不是不知道双方谈判,最先表露出需求的一方会吃亏。
若是现在对面坐着的是诸国中其他任意一个国家,徐盛平都会更加谨慎小心。
武国不一样。
是他此前着相,太将武国当回事。以为武国真不是想借机和北国谈条件,不想却是故意晾着他们,只是想谋取更多。
意识到这点后,徐盛平自嘲一笑,嘲他竟被区区武国扰乱心性。
这么一个处处不如其他国家的小国,就算是让他们知道北国的需求,他们又能如何呢?
若是好好谈判武国不接受的话,他们北国也不建议使用一些小手段,让武国不得不拱手相让。
绝对的武力面前,其他一切都是空话。
北国作为诸国之首,有这个实力。
要不是武国新皇帝是个疯子,与常人不同,真惹急了会不计后果发疯,他们此番也不必做出这等低下姿态。
此番折辱,他绝不会忘。
徐盛平心中万千思绪,脸上却看不出分毫,一直维持得体笑意。
尤其是看向沈愿时,目光甚至称得上柔和。
沈愿并不想搭理,眼神没往那边去。
一番虚情假意寒暄完,就到了说正事的时候。
徐盛平开出条件,要求武国给《雪灾》里一应详细的救援相关,他们会保证边关安定,不让匪寇侵扰武国边境百姓。
李幸直接听笑了,“你们北国是屠户出身,不是强盗出身。边关那群人是匪寇还是你北国的兵,你自己心里清楚,装什么装?”
直言不讳的话语,戳穿假面。徐盛平有一瞬羞怒,一直安静的吴明实在没有忍住,直接嚷嚷起来,“武国皇帝是什么意思?我北国将士个个铁骨铮铮,怎么会做那般强盗之事!”
“你承认那是强盗之事就成。”李幸才不去辩驳,只听自己想听的。
吴明急道:“我何时承认了?我不是那个意思!”
“闭嘴吴明。”徐盛平低吼一声,吴明不情不愿闭嘴,徐盛平这才将话题再次拉回来,“既然武国陛下对我北国提出的条件不满,那便说说你们想要什么。”
李幸毫不客气道:“粮食、马匹、布料。”
徐盛平想也没想,“不可能。”
这些对于他们北国来说也是刚需,怎么可能会提供给武国。
“那就没得谈。”李幸直言道。
徐盛平气笑了,“武国陛下如何觉得能够如此强硬态度对待北国?《雪灾》里的东西,我们想要,武国陛下当真以为,以现在的武国能护得住?”
李幸眼神危险,“但朕能立刻杀你。”
徐盛平气息微滞,一双眼睛看向李幸,到底是没敢说出什么豪言壮语。
他怕李幸真抽出腰间带着的刀,一刀了结了他。
“沈国师,听闻你是平民百姓出身,自幼家贫。”徐盛平转向沈愿,打感情牌,“你的说书工会,在下有些了解。招募的人都是些苦命人,想必沈国师很能理解老百姓想要活着是一件多么难的事情。”
“武国尚且如此,北国更甚。我们北国常年受到雪灾侵扰,民不聊生,死伤无数。沈国师,他们皆只是挣扎求生的普通百姓,又何错之有呢?如今你有如此方法,能够救他们于冰雪之中,当真要置之不理吗?”
“朕允许你和我们国师说话了吗你就说?”李幸生怕沈愿狠不下心,赶紧出声制止。还不忘给谢玉凛使眼色,让他拦着点他相好。
谢玉凛对李幸微微摇头,意思是看沈愿处理。
李幸无奈闭眼,琢磨起要是沈愿心软同意,他该如何耍横不承认。
而沈愿的回答,实在出乎李幸的意料。
“北国的百姓可怜,武国的百姓就不可怜吗?我们驻守边关的将士不可怜?日日期盼与他们见面,等他们归家的亲人不可怜?你若真心疼北国的百姓,不想要民不聊生死伤无数,就拿出诚意来合作,而不是处处威胁。”
沈愿拒绝了。
李幸微愣,他与沈愿相处的这段时间,知道沈愿是一个见不得疾苦的人,会尽自己所能的去给予帮助。
而今却拒绝北国使臣,倒是让李幸多看他几分。
良善却不坏事,是个好样的。
李幸咧嘴一笑。
徐盛平费力打听到沈愿相关,知道自己那样说,沈愿肯定会受不了,想要帮忙。
没成想竟是会被如此彻底拒绝。
徐盛平眉头紧皱,他倒是想直接抢,但北国短时间内也确实没那个精力。
形式比人强,干脆就先合作。等北国学会雪灾里的东西,直接据为己有,后面不再给武国提供东西,料想武国也不敢说什么。
想到这里,徐盛平点点头,同意仔细商谈合作事宜。
前面没有开口说话的谢玉凛,开始与徐盛平商谈起来。
李幸和沈愿在一旁看着,听徐盛平说十句,谢玉凛不咸不淡的回一句。
别说是徐盛平和吴明,就算是他两,都搞不明白谢玉凛是真不想要那些条件,还是假不想要,只是在拉扯。
最终,以北国大出血告终。
徐盛平的脸色很不好,吴明则是心灾乐祸,心里想着就算是拿到《雪灾》里相关的东西,徐盛平回去后肯定还是要被陛下骂一通的。
谢玉凛突然发善心的说:“北国给我们这么多的粮食、马匹、布料,我们武国也诚心合作,便再赠送一样技艺给北国如何?”
“什么技艺?”徐盛平很警惕,他不相信谢玉凛会有什么好心。
“冰雕。”谢玉凛道:“以冰雕刻。”
徐盛平不是很想要,“这有何用?”
又不能吃也不能喝的,木雕石雕好歹还能摆着看看,冰雕过了时间都成了水,要来干啥。
谢玉凛道:“北国严寒的景象,也不是各国都有。木雕石雕常见,冰雕却不常见。你们做出冰雕,每年秋冬季邀各国权贵富商去观看,人多起来后续带去的价值便是不可估量。”
徐盛平一想还真是,越想越觉得可行,这简直就是为他们北国量身定造的发财路啊!
可是谢玉凛当真会那么好心吗?
徐盛平很难不怀疑。
谢玉凛面上神色没有半分变化,平静问道:“冰雕技艺,徐使要吗?”
徐盛平实在是找不出不要的理由,按着谢玉凛说的去想,更找不出冰雕不好的理由。
沉默片刻后,他郑重点头,“要。谢相你有什么要求?”
谢玉凛道:“不可伤我们派去北国教雕刻冰雕技艺的人。”
“没有了?”徐盛平难以置信问他。
“保边境五年安稳,不得伤我武国百姓分毫。”
徐盛平提起来的心,在听到这条件后稍微落下。原来为武国边境百姓将士的安危,这才特意交出讨好。
倒是说得过去。
但不知道为何,徐盛平心里总觉得怪怪的,可他又说不出来哪里不对。
那边吴明知道徐盛平又拿到个冰雕技艺,气的吹胡子瞪眼。
这下好了,陛下不可能再骂姓徐的了。
冰雕要是真的弄好,能为北国带去的金钱利益,他想想都知道很可观。
北国使臣终于被同意出城。
徐盛平和吴明二人赶着回去将消息带去北国,二人都没坐马车,带着北国带来的护卫,一起骑马回北国。
两位使臣回北国后,沈愿搭建在外面的大戏台也好了。
卢远把要买的货全都买好,知道戏剧《雪灾》也会印刷成书,还额外定了一些,就等着开春货从庆云县送来,他拿着货回西月。
在幽阳城的这段时间,卢远好几次都想去戏楼里面看看《雪灾》,可惜他这样的身份,是一点也进不去。
里面座位从早到晚都是满的,根本轮不着权贵以外的人进去。
还以为自己这辈子是看不上由人演的《雪灾》,没想到开春的时候,他就听到说书工会搭建露天戏台,所有人都可以去戏台看戏。
卢远算着《雪灾》演出时间,在货从庆云县来幽阳城之前。这样一来,他能看上。
等了些日子,卢远终于盼来了南城露天戏台《雪灾》表演。
露天戏台上表演的《雪灾》,道具上没办法做到戏楼里面那么的精致。
比如下雪,上面没办法趴着人,就只能让口技者弄出风雪声音,做雪飘洒的纸屑便没有。
演员们第一次上台,说不紧张是假。
但他们每个人都拿出十二分的精神去好好演,陆方扮演的老爷子,最后一刻,满眼不舍心疼看向自己的孙女。
以后的路,只能由孙女小小的肩膀扛起来,她一个女孩子要不知吃多少苦楚。
想到这里,老爷子心里就难受的很。
不想让孙女有太多的压力,想尽可能的让孙女轻松一些,老爷子只说了让孙女敲木头,其他什么也没有说。
看到这里,卢远突然热泪盈眶。
他有个双生弟弟,只是他们长的很不一样。
他像爹爹,粗犷。弟弟像娘亲,漂亮。
爹爹参军没再回来,娘亲拉扯他们长大。
可在幼年时的一个午后,他爬树打枣吃,让弟弟站在树下等着,等他下来时,弟弟不见了。
他和娘疯了一样的找,也没有找到人。
自那之后,娘本就不太好的身体,也越来越差。
娘也极少再提起弟弟。
就连她病逝时,都没有和他说一句关于弟弟的话。
以前卢远总在想,娘没有原谅过他,所以不愿意在他面前提弟弟。
此刻,他想,娘是爱他,所以才不提。
因为娘不想让他今后的人生,背负着沉重的责任活着。
卢远摸了摸胸前,拽出一根黑色绳子,尾端挂着一个很小的木镯子。
这是他们周岁时,爹给他和弟弟雕刻的,一人一只。
长大后木镯子戴不上,卢远也不想娘看见木镯伤心,便挂在脖子上塞在衣服里面。
一直到戏剧结束,卢远都沉浸在情绪中无法出来。
戏剧结束后到了打赏环节,卢远终于回神,掏出十两银子放在托盘上。
又过七日,庆云县的商船抵达幽阳城码头,说书工会的货到齐全,第一批来的各国行商们纷纷前来拿货。
卢远拿完货后,带着些祈求,对纪霜道:“不知可否请纪副会长帮个忙?”
他掏出一小块布帛,上面画着他幼年时戴的木镯样式,递给纪霜,“我有个双生弟弟,他年幼失踪,多年不见人。这是他小时候戴着的木镯,我见说书工会天南海北,诸国行商都有。可否将我这布帛挂在工会一角,若有人问起,替我留一个地址?”
说着卢远又掏出一个金饼子,这是他这几日刚兑换来的。
他把金饼子往纪霜手里塞,纪霜推拒,“卢商不急的话,此事我问过沈会长后告知你。”
卢远立即点头,神色期盼,“好!辛苦纪副会长帮我问一遭。”
纪霜说问,速度很快。
他当晚就将事情来龙去脉告诉沈愿,问沈愿能不能放布帛在公会里,帮着卢远留意一下有没有人询问相关。
沈愿肯定点头,“寻亲这事重要,你明日就去挂上,告诉卢商我们会替他注意。”
他也还一直托庆云县那边的王县丞他们找找沈榆树,期盼着有一天柳树能再见到他的哥哥。
卢远知道沈愿同意后高兴的不行,他想当面谢沈愿。
但沈愿因为要准备和北国合作的后续,李幸想建立工坊,沈愿对衣裳首饰这些有了解,日日拉他详谈策划,忙的不可开交,想要见他着实有些难。
昨天还是因为纪霜去交工会每月账本,这才能顺嘴问一声,不然卢远也有得等。
见不着人卢远也没强求,他还是将那块金饼子留下,带着货和镖师回西月去。
纪霜把金饼子放好,将卢远那画着木镯样式的布帛,挂在说书工会进门就能看见的显眼处。
之前回去的两个北国使臣,终于进了北国皇城,将在幽阳城发生的事情尽数告知北帝。
在听到《雪灾》中有一系列救人救灾办法的时候,就是北帝也没能抑制住情绪。他们北国今年又遭了雪灾,宫城里都受灾严重。要不是因为常年雪灾,他们北国的国库和兵力都会比现在还要强上数倍,要是能有更好的救灾办法,他无论如何也要试试。
北帝大手一挥,“朕要即刻看到这戏剧!”
以为徐盛平和吴明二人肯定已经带着人回来给他表演的北帝,在知道不仅没带回人,还要用不少东西去换的时候,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不过又在听到武国愿意给冰雕技艺,并且告知冰雕如何赚钱的时候,又放声大笑。
北帝朗声道:“还算武国那谢玉凛识趣,此事就按着你们商谈的去办,越快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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