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沈愿从衙门回茶楼,被纪兴旺拉住。


    “小愿,你前头叫我帮你看地方,我选了三个合适的。你啥时候有空?”


    “这么快?”沈愿道:“晌午就去看。”


    “好,我去和牙人说一声,让他在地方等着。”


    说书时间到,沈愿和纪兴旺说了两句话便各自做自己的事。


    茶客们早已坐满,目光灼灼盯着走向中央说书台的沈愿。


    “沈主簿,那怀星楼、清雨姑娘到底什么情况?”


    “韩少侠他们没事吧?”


    大堂的茶客们迫不及待的问出困扰一夜的问题,楼上的茶客们也扯着嗓子喊:“韩少侠这次是不是能得到他大师兄的其他线索?”


    沈愿笑吟吟的听了一会茶客们热情的喊话,眼看时辰差不多,拍一把惊堂木,“这便说来!”


    韩影三人在保平镇遇到游侠陆水覃、陈然风。


    从陆水覃那得知了保平镇的真相,五人决定联手对付贼首迟雄,离开保平镇。


    陆水覃和陈然风这三年做足准备,将迟雄住的汪家宅院各个方位,还有巡视的匪寇时间地点,摸得一清二楚。


    五人趁着夜色杀进汪家宅院,要手刃贼首迟雄。


    韩影长剑出鞘,夜色中烛光下,刀光剑影。


    匪寇们在快剑之下毫无反击之力,也让陆水覃和陈然风看到希望。


    赵月与赵凡姐弟二人辅助陆水覃和陈然风,以飞针控制偷袭二人的匪寇。汪家宅院内打斗声越来越大,随着时间推移,后面几乎无声。


    韩影英俊的脸庞上沾上血迹,他身形如电,剑气破开最后沉重木门,直指迟雄。


    身形魁梧如山一般的迟雄,挥舞巨型大刀,刀风赫赫,千斤之重往下劈砍。


    韩影手中长剑剑气如虹,瞬间抵挡。


    二人你来我往,大战十几回合。迟雄奋力劈砍,沉声对韩影道:“小子,想当大侠救人于水火,你还嫩了点!”


    韩影勾唇一笑,一直比较平稳的剑气骤然爆发,如同数道无形之剑刺向迟雄。


    惊得迟雄抬刀阻挡,不曾想他的刀竟然慢慢碎裂。


    “嫩吗?”韩影彻底击碎迟雄的刀,长剑直指他额前。


    汪家宅院起了一场大火。


    保平镇的百姓看着天光之下的火光,在错愕呆滞后,热泪盈眶。


    锁在汪家宅院里的认罪书,全部消失在大火之中。套在保平镇外面的无形囚笼,被这场大火烧穿。


    韩影三人趁着夜色离开保平镇,陆水覃与陈然风选择跟着他们一起走。


    “可惜了,要是保平镇的百姓知道是我们做的,咱名声肯定能在江湖里打出去。”陈然风越想越可惜,“名字我都想好了,保平五侠,多么厉害的称呼啊!”


    “韩兄弟你说是不是?”陈然风问韩影。


    “行侠仗义,何故在意虚名?”韩影抱着他的爱剑,晨光之下笑得恣意,“惩恶扬善,亦不需要答谢。我之本心,随心而为!”


    陈然风竖起拇指,“韩兄弟,你是真的侠义心肠啊!”


    五人一路跋山涉水,来到北面的第一个县城。


    柳安县。


    韩影一如既往的先打听大师兄凌风的下落,这次还真叫他打听到。


    一个躺在城墙根阴凉处的老乞丐道:“凌大侠啊,当初可是一剑镇四方,名动柳安啊。”


    “小兄弟你想知道具体的情况,就去怀星楼,那的老鸨最懂。”


    怀星楼是柳安县最大的青楼。


    赵月为了方便,改换男装,一行人入怀星楼找老鸨。


    听闻是要打探凌风,龟公惊喜打量五人,立即道:“几位贵客先随我来,小六子,快去叫鸨母就说认识她恩公的人来了。”


    老鸨很快便粗喘着气跑来,第一眼便看的韩影怀中剑,惊喜非常,“当真是认识合一剑派凌风,凌大侠?”


    韩影给老鸨看剑身隐秘处的合一剑派字样,老鸨道:“对,没错。凌大侠的剑鞘这个位置也有这个字样。”


    此处隐秘,能够看到这处字样,要么是指给对方看,要么就是这把剑或者剑鞘,长期在对方手中。


    韩影观老鸨年岁,脸上没有明显褶皱,发丝乌黑。


    他大师兄是二十年前下山失踪,若是遇上眼前老鸨,对方年岁应当是很小。


    老鸨果然道:“那年大旱,柳安县易子而食,开启肉市。我当年只有六岁,凌大侠将我从肉市救出,得以生还。”


    柳娘和韩影说了当年凌风救她的事,当时凌风还想救更多的人。因肉市之前就是百姓们买菜买肉的地方,柳娘经常去买东西,她年岁小爱钻一些小道近路,大人们很少知道。


    便带着凌风走那些路,救下不少的人。


    “这里原先就是个破土地庙,拜土地神的。我们这些小孩爱来瞎玩,无意发现有个隐秘地窖。大人们敬畏,从不敢在庙里乱逛,不晓得这个地方。当初被凌大侠救出来的孩子们,全部都是在地窖里藏着。”


    地窖的位置在后院,柳娘带着韩影等人去看,“我一直保留着呢,长年累月的封起来不叫人靠近,算是给自己留个念想。”


    天色已晚,外面来了许多客人。


    柳娘要去招待,便先带着韩影等人在后院安顿下。


    “这里隔着墙,前面的吵闹打扰不到后面,诸位先歇息一番,有什么事啊明个儿再说。”


    夜间,韩影听到很小的哭声。


    他内力高,五感强,其他几人尚未有发觉。韩影持剑起身,顺便叫醒赵月。


    那哭声是女子声音,这地方特殊,带上赵月以防万一。


    找了一圈,才发现声音是地窖里传来。


    而靠近之后,声音又没了。


    地窖上被铁链缠绕,木板、大石压着。


    赵月道:“白天我就看到这链子、大石、下面的木板,都没有积累灰尘。柳娘说是长年累月封着,倒是怪异了些。”


    韩影点点头,蹲下身去扯铁链。


    就在他动铁链的那一瞬间,正中央的锁头里喷出粉末,快速散开。


    韩影与赵月二人晕倒在地。


    等二人醒来后,发现身上的剑和飞针全部没了,赵凡三人也躺在身边。


    周围的空气稀薄,五人被关在了地窖之中。


    韩影起身寻找出路,一女子道:“没用的,这里就这么点大。要是能找到,我早就出去了。”


    “你是谁?”


    “我?”女子轻笑一声,“只是一个逃跑数次,次次都被抓回来的妓女。”


    说罢她又笑道:“不过你非要知道我名字的话,也可以告诉你。我叫柳清雨。”


    “柳?柳娘和你是什么关系?”赵月问道。


    “哦,她啊。我血缘上的娘。”柳清雨道:“我还有个姐姐,叫柳清风,也在这呢。”


    韩影皱眉,这里虽说光线昏暗,看不清什么。但他内力感知呼吸,明确加上柳清雨一共只有六人。


    柳清雨盯着一处方向,“她的尸骨在这呢。”


    “啊啊啊啊啊啊!”赵凡一声惊叫,人直接弹跳起来,头发都往上竖。


    陆水覃和陈然风被他的叫声惊醒,随后便又是两道惊叫声。


    他们中间有白骨。


    柳清雨见怪不怪,对三人慢悠悠道:“小心点,别把我姐姐压碎了。”


    惊吓过度赵凡三人:……


    韩影五人各自在地窖中摸索一会,没有找到一点出口。


    陆水覃紧贴陈然风坐着,想尽可能远离那白骨,他奇怪道:“那老鸨柳娘不是凌大侠救的吗?怎么会连韩少侠都给弄下来?”


    韩影摇头,对面的柳清雨出声道:“哦,你认识凌风啊?那你死定了。”


    五人齐齐看向柳清雨,韩影问她,“什么意思?”


    “我娘恨死凌风了,自我有记忆起,来此地寻找过他的人也有。逃出去的,和死在这的,都有。”


    “啥玩意?凌大侠不是救了柳娘?咋整的又恨上了?”陆水覃听的一脑袋雾水。


    柳清雨眼睛一转,“想知道也成,救我出去,把我救出去我就告诉你们。不是救出地窖,是怀星楼,是柳安县。”


    “别指望我娘会告诉你们,她是不可能说的。”


    韩影道:“求救不必威胁,想出去,就带你出去。”


    柳清雨一愣,看着韩影模糊的身影微微出神。


    不知过了多久,上面打开一点小口,丢下几个窝窝,还有一个水囊。


    赵凡饿的不行,立即去拿。顺手给柳清雨半个窝窝,“给你吃。”


    柳清雨没接,“我劝你们也别吃,可能会有毒。之前被关在这的一个认识凌大侠的,就是被毒死的。”


    赵月皱眉问道:“你在这?”


    “在啊,怎么不在呢。”柳清雨嗤笑一声,“多亏他吃的快,我饿迷糊了,反而没力气吃。他毒发之后,我看着他死的。七窍流血,可吓人了。”


    赵凡吓得一下子丢掉手里的窝窝还有水囊。


    赵月捡起窝窝头,掰开去闻,确实有微弱药味。仔细辨认药材,几味结合在一起,能穿肠烂肚。


    她放下窝头,看着柳清雨,眉间紧蹙。


    正当所有人束手无策之际,韩影道:“都躲远点。”


    出口只有上方一个,要走只能从上面走。


    陆水覃道:“韩少侠不是要以内力破开吧?上面又有厚重木板,又有大石还有铁链,内力也破不开的。”


    “你的内力不行,我的可以。”韩影道。


    若非此前中了毒,贸然运行内力会发生不可回转的伤害,也不必等这么长时间消耗体内余毒。


    陆水覃想到保平镇时韩影能弄破迟雄大刀的剑气,默默不吭声了。


    一道巨响,地窖上方木板、巨石、铁链尽数破开。


    昏暗地窖内照进一丝月光,众人欣喜,韩影最先上去应对。


    赵月及时去拉唯一一个没有内力的柳清雨,靠近时才发现她四肢纤细,腹部突出。


    “你有孕了?”


    柳清雨低头看一眼自己的腹部,不在意道:“多大点事啊,又死不。”


    上面韩影已经和怀星楼的打手打起来,陆水覃、陈然风紧随其后飞上去帮忙。


    赵凡有内力,不过没有飞针的他帮不上什么忙,外门的拳脚功夫,他啥也不会,便帮着赵月将柳清雨带上去。


    柳娘带着一群人过来,天色已晚,前院灯火通明,载歌载舞。


    后院昏暗,杀气腾腾。


    “我的剑呢?”韩影问柳娘。


    看着躺一地的打手,柳娘双眸微眯,“倒是小瞧你了,没想到合一剑派这么多年来,又出了个厉害的。”


    说罢,她对着韩影方向大喊一声,“动手!”


    韩影即刻回头,正后方是大着肚子,浑身狼狈的柳清雨还有赵月、赵凡。


    柳清雨手里捏着一根毒针,“你说会救我出柳安县,当真吗?”


    韩影道:“你求救了,所以会。”


    柳娘闻言怒道:“他们说的话你还敢信!”


    柳清雨冷声回她,“不信,但我更不信你的话!”


    “赵姑娘,小弟,你们带着她先走。”韩影对赵家姐弟二人道:“飞针我替你们取回,别担心。”


    赵月姐弟二人不敢耽误,带着柳清雨就跑。


    柳娘当即反应过来,叫人阻拦,“不准她跑了!”


    打手往前追,前方却被飞来的大刀挡住去路。


    韩影扔出去一把,又弯腰捡起一把怀星楼打手的刀,陆水覃和陈然风也是一样,三人拦住打手们去路。


    韩影横刀在前,“他们要走,今日谁也别想拦住。”


    沈愿的声音变得快速,沉稳,他抬手一挥,情绪激昂,“霎时间,刀光闪耀,韩影步伐如同鬼魅,快速穿梭在打手们之间。血雾腾起,叫声连连。那老鸨柳娘惊呆当场,她只想着合一剑派用剑厉害,不曾想过用刀也如此厉害。”


    “这次运气不好,遇到了个难对付的。她怀星楼此番怕也是要遭殃!”


    沈愿声色转变,带着些紧张无措,“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此地不宜久留,还是先跑为妙!”


    随即又紧促道:“就在老鸨柳娘要跑之际,滴血刀锋横在她的去路,韩影的眉眼在阴影之中,在柳娘看来像是索取她魂的厉鬼修罗。”


    “我的师兄师姐,是否有死于你手!”韩影冷声问道。


    柳娘知道柳清雨一定是和韩影说了什么,有些事她即便是想隐瞒也瞒不住,“我告诉你凌风后面去哪了,你放我走。”


    说到此处,茶客们屏息凝神,等着韩影反应。


    沈愿压低声音,目光也带上决绝,“残杀我同门者,死!”


    茶客们纵声喝彩,“好!”


    沈愿停下几息,等着茶客们喝彩声变弱,这才拍响惊堂木,“欲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


    又是一场精彩绝伦的打斗,茶客们在沈愿的带领下,领略了精湛刀法,迅如闪电又能飞的轻功。


    柳娘与凌大侠之间的纠葛渊源,也成了茶客们心中好奇的点。


    盼着明日能早点来,可以早些揭秘。


    ……


    在茶楼吃完午饭,沈愿和纪兴旺去看地方,牙人也早就在约好的地方等候。


    一共三处地方,按着沈愿要求离纪家茶楼和衙门都不算远。


    有两个地方原先是做饭馆生意的,一家带着小院子,一家不带。


    地方倒是合适,不过大小不太行。


    最后一个地方是沈愿之前去过的。


    徐家茶楼。


    “徐家本就不是专做茶楼茶叶生意的,这生意做不下去自然不做。徐家估摸着也是反应过来当初是被人给利用,不过影响已经造成,茶楼左右是开不下去,打听到我在牙行要看地方,他家的总管家专门到牙行找牙人说愿意将茶楼卖给我们。”


    纪兴旺对徐家茶楼很满意,地方宽敞有拴马柱,两层高,周围也不杂乱没什么臭味,敞亮的很。


    不过他满意没有用,得沈愿也满意才成。


    沈愿上下逛一圈,比起前面两个确实挑不出错来。


    周围环境也可,相对来说比较安静,更适合做工会选址。


    “徐家那边有报价吗?”


    沈愿出声,牙人立即上前,十分热情,“哎呀,沈大人好眼光呐。这个地段一般来说是没有产业会往外卖的,徐家那边说是想结善缘,要价两千两。不过嘛,这个价格当然是可以谈的。”


    “市面上这样的要价多少?”沈愿问道。


    这种稍微打听就能打听出来的事,牙人没有撒谎,“也就是两千两上下浮动了,这里要价两千两,算是正好的价格。”


    沈愿点点头。


    “不必谈价,就这样吧。徐家那边要是愿意卖,今日就可以换地契,去衙门过户。”


    牙人面色纠结一瞬,轻叹一口气。


    徐家那边的管家此前同他说,要是能说服沈愿想徐家降价购买,他反而有更多的赏金拿呢。


    让徐家降价的话,那就是友情价购买。


    正价购买,那就是在商言商,互不相欠。


    对面到底是个官,牙人也不太敢插科打诨,央着沈愿砍价。


    “成,我这就去趟徐家。”


    徐家那边来人很快,来得就是徐家的管家。


    人瞧着有年岁了,头发半白,神色难掩疲态。


    听说陈家牵扯上私盐,一家子老少全都被抓起来了。


    两家之前有段时间来往亲密,家中也一直在被查。


    来查的还不是庆云县衙的小吏,是州府来的。


    吓得徐家主去找之前给他们讯息,要他们对付沈愿、纪家的人。


    结果只回了八个字:与我无关,好自为之。


    谢家二房的人不靠谱,徐家悔恨此前上贼船也没有用。


    当初也是他们猪油蒙心,只看到当下,没有看见将来的日子。


    现下落得个变卖家产,小心讨好过活。


    虽说沈愿不愿意与徐家有任何人情往来,但愿意买他们家茶楼,至少后面不会落井下石,专门来找徐家的麻烦。


    这样对徐家来说,已经够了。


    徐管家同样没敢多说什么,很快过户交钱,一个时辰的功夫沈愿花了两千两,但手里多了个庆云县好地段的地契。


    徐家茶楼用的木头都是好木头,年年也会修缮一番,沈愿要用地方,随时都能用。


    “掌柜的,你再帮我个忙,帮我招工吧。”沈愿给纪兴旺讲清楚,“石头巷的老徐头,你给他留一个洒扫的活。然后再招两个,擦拭打扫的。两个会做饭的,两个会采买算账的。”


    纪兴旺一一记下,“哎呦,前面的好说,后头会采买的好找,但又能采买又会算账的难找。要是小愿你不介意,我去牙行里头给你寻?不过这种肯定不会签死契,都是活契。”


    沈愿点头,“恩,只要人踏实勤奋,没坏心眼的都成。”


    沈愿的事,纪兴旺都是当成紧要事去办。


    从衙门出去,他就去了石头巷找老徐头。


    隔壁的婶子也在呢,徐婶子身体不好,她照顾人也吃力,这些日子多亏她时不时来帮忙。


    瞧着穿着好,气度不凡的人来,狭小的屋中,三人都很拘束。


    纪兴旺笑着说:“都别怕啊,我是纪家茶楼的掌柜。这次来啊,是因小愿想给徐叔你一个洒扫院子的活计干,特意叫我来同你说一声呢。”


    “这可使不得。”老徐头心里再想,也不敢真去,“还托你给带句话,我这把老骨头谢过沈大人。当初码头搭的那一把手啊,早就平啦。是我还欠沈大人许多,真是不敢再亏欠。”


    秦时松前面来时,和老徐头说了沈愿如今的身份。


    老徐头刚听说的时候是十分震惊。没想到当初码头扛大包养家的瘦削少年,短短时日,已经是庆云县的主簿,成为了官老爷。


    他是打心眼里为沈愿高兴,也是真的觉得沈愿厉害。


    更没想到这样厉害的人物,到了这样高不可攀的位置,还能记得曾经小小的事情。


    老徐头心中五味杂陈,感慨万千。


    知道沈愿心里记着,就什么都足够了。


    纪兴旺道:“老人家你误会了,小愿虽说是给你个活干,也是他真的需要有人来干这个。不是你来,也会是别人来。小愿还叫我再招旁人呢,你就放心来吧,绝对不会因得这个活计亏欠更多。”


    老徐头听着,真被纪兴旺说动。家中处处用钱,他只要是还能动肯定是要干活的。


    不过外头要他的活少之又少,这次盐矿回来,身体伤的太重,就算是修养好码头那边的活肯定是干不了。


    洒扫活计,是解了他家燃眉之急。


    老徐头看着患病虚弱的老妻,最终很不好意思的点点头。


    一旁的婶子听了半晌,也听出话音。


    她急忙试探的问纪兴旺,“这位爷,你说的还招旁人,都招干啥的啊?”


    纪兴旺见徐家二老对她和善,他进来的时候,对方还一直在帮忙照顾老徐头。


    反正也要招人,小愿和老徐头之间有渊源,此人又与老徐头有渊源,不妨就搭把手。


    “招擦拭打扫、洗菜做饭、采买记账的。”纪兴旺点名沈愿的要求,“人嘛能干活就成,不拘男女老少,不过不能耽误活,要勤快踏实,不耍滑头的。”


    邻居婶子眼前一亮,连连拍自己的胸口,“哎呀!这个活我成啊!我做饭可好了,我家人都爱吃我做的饭。做不成饭我也能擦拭打扫,家里里里外外全是我操持,这位爷你跟着去我家院子里瞧瞧去,保证亮亮堂堂的。就在边上,两步路的事,半点不耽误功夫。”


    徐婶子感念于对方多日的照顾,也帮着说了句话,“杨婶子人是个好的。”


    这是她自己个儿的感受,又怕说多了不好,本来她家老头就受惠,说完就又不吭声了。


    杨婶子感激的看一眼徐婶子,她知道对方的脾性,是个不爱说话的,胆子也不大。能在这时候帮她说这么一句,已经是顶顶好的了。


    纪兴旺还真去看了,是要给沈愿招人,他卖个好也得招好人。


    如杨婶子所言,家里里里外外收拾的干净利落,人看了心情都好。


    纪兴旺点头道:“成,你名叫什么?我给记下,到时候和老徐头一起来上工。”


    “杨春草,我叫杨春草。”


    纪兴旺记下名字后,杨婶子赶紧跑去隔壁,高兴不已,压低声音和徐婶子分享喜悦,“哎呀成啦!往后咱也有活干了!咱能叫孩也吃上干窝窝了!”


    徐婶子捂着心口,她方才壮着胆子说的那句话,这会了还没缓过来,听着杨婶子高兴的语调,她也跟着高兴。


    “嗳,都有活干,都有干窝窝吃。”


    纪兴旺将招工的消息放出去,只用了半日的时间,原先的徐家茶楼那边就已经排起长队。


    按着说的时间,是在三个时辰之后才开始。


    但活计难寻,尤其是这种对外招工,还不是熟人介绍或是家里传下去的,更是少之又少。


    除了又脏又累的活,其他基本上不会有对外招工的。


    纪兴旺到的时候也被长队吓一跳。


    一共就只要六人,去掉杨婶子,只有五个名额。


    可看着队伍,都能有百人。


    人多可供的选择也多,纪兴旺想得开,叫人开始进来。


    队伍在移动,有不少才知道消息匆忙赶来的,求着排在前面的人给插个队,“求求你行行好,我家已经几天没米下锅,人快饿死了,让我往前站站吧。”


    被求的人半点不让,还往前贴的更紧,将人赶走,“你家没米下锅快饿死了,我爹还等着我赚钱买药活命呢。你家不容易,谁家又容易?与其在我这求,不如赶紧往后头站,还能往前排一排。省得后面人多了,你更排不着。”


    有些人插队失败赶紧往后,有些人则是强行插队,引发一阵骚乱。


    纪兴旺让人出去看,顺便立个牌子在队尾,叫人别再继续排。


    跟过来的纪家小厮抱着块三角牌子,对着队伍就是一声吼,“再乱糟糟的全都走!”


    一句话让队伍迅速安静下来。


    纪兴旺找了一张桌子落座,让进来的人坐在对面。


    第一个进来的是一个有些年纪的妇人。对方背有轻微佝偻,头发掺杂不少白发,皮肤黝黑一双眼睛却依旧明亮,走起路来虎虎生风。


    第一次踏进这样气派的地方,老妇人多少有些紧张拘谨,踏进门槛后,脚步肉眼可见的慢不少,背更佝偻了。


    纪兴旺脸上带着笑,让对方先坐下。


    老妇人凳子只敢坐一半,腿用力撑着身体重量,紧张的舔嘴唇好几下,不等纪兴旺发问,老妇人动作很快,从打满补丁的衣服怀中掏出一个破旧但干净的布巾。


    “大老爷别嫌弃,这是好粟米做的窝窝,你收下吃吧。”


    老妇人紧张的手都在发抖,她知道出来找这样的活是要给银子才成的。


    可她实在是借不着银子,求了好久,才求来一点好粟米,赶紧就给蒸了窝窝。


    要不是她家就在老徐头家边上,杨婶子和她要好,提前告诉她这样天大的好事,她连粟米窝窝都没办法弄出来。


    纪兴旺看着还在散着些热气的粟米窝窝,黄澄澄的,散发着米香味。


    他知道百姓找活干就是这样,没赚银子前,先得送出去一部分。


    “大老爷,你招我,我知道规矩的。前面一年的工钱,我都分大半给你,你就收我干活。我虽然年纪大了,可我干活顶仔细的,不怕苦不怕累。”


    纪兴旺哪里敢把这些东西带到沈愿的地盘上,他二话不说将粟米窝窝退回去。


    “不论是吃的还是钱,我都不会收的。”


    老妇人闻言如遭雷击,完了,这活落不着她头上了!


    “大老爷,求求你给个机会。家里孩子等着钱吃饭,媳妇等着钱治病呐。”


    纪兴旺叹一口气,“你的东西不收,其他人的我也不会收。我们这里招人啊,只看最符合要求的,你要是符合要求,又排在前头,那要你干活的可能就大。快把东西收起来,我问你几个问题,你答答看。”


    老妇人脑子乱乱的,有些不太能理解,真的啥也不图?但她还是照着做,把粟米窝窝小心收好。


    回去还能还给邻居。


    为了避免后面还有这种情况,纪兴旺提前叫人出去通知,不准给他塞任何东西。


    谁塞就直接不要。


    小厮到外面通知,安静的队伍又动了起来,都在将精心准备的,他们能拿得出手的最好的东西,全部藏好。


    队排得长,纪兴旺面试时间也长。


    一直面了两个时辰,天都黑了,才彻底结束。


    他自己从中挑选了五人。


    这次还真有意外之喜,从人群里面选出了两个既会采买又会算账的。


    他试过,年纪轻的那个算账慢一点,不过确实有底子的。


    年纪大的那个算账速度快,还没出错漏。


    纪兴旺隔日将选出来的各人信息告知沈愿,还准备了备选的,让沈愿再选一遍。


    “其他的三个都差不多,就是这两个会算账的两人有好的地方,也有差的地方。”


    纪兴旺仔细的和沈愿说道:“青年的那个叫卢小海,家里人口多所以希望咱们能供他一顿饭。他因为底子不是很好,别家也不要新手,这才落到咱们这边来。另一个妇人年纪大一点的,倒是个好手,不过以前是给范家做厨房采买算账的。范家是因为私藏兵器意图谋反被满门抄斩,死契奴仆全部发卖,活契奴仆再挂名牙行。不过他们这身份吧,没啥人家敢要,都觉着晦气呢。”


    沈愿倒是不在意这些,“其他没有问题就好,这些没什么。”


    纪兴旺点头,“放心吧,其他的都打探过,没有问题。”


    纪兴旺办事沈愿放心,“除了徐老爷子要再养一阵子伤,其他人明日就让他们上工吧,茶楼先打扫一遍。中午和晚上供吃食,叫后厨还有采买的做。对了,掌柜你再帮我去定制个牌匾,就写‘说书工会’。”


    “好!”


    茶楼的整体布局不需要怎么改,徐家茶楼上面还是雅间,没有像纪家这边拆开,正好符合沈愿的要求。


    里面放置的桌椅板凳,徐家的人没有弄走,沈愿寻思着将其改个位置摆放,照样能用。


    纪家茶楼这边的说书人,他们的打赏银子,有一半都是分给沈愿的。剩下的一半,再分一半给纪家。


    虽说分的多,不过每个月实际到手的银子加起来依旧不少。


    纪家没有被选来的家仆们,每次瞧见他们都羡慕嫉妒,又无可奈何。


    也不知道是有钱的缘故,还是说书了的缘故,他们都觉着出去说书的家仆们瞧着气度都和以往不一样。


    是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反正和他们再不是一类人了。


    也不知下次这样天上掉馅饼的好事,啥时候还能来,要是能砸到他们头上就好咯。


    晚间所有说书人从柳家、许家茶楼回来,沈愿将他们召集起来对他们说了“说书工会”的事情。


    他们分一半的钱给他,总该要做点什么事。


    “你们之前签了分成一半给我的契书,我近日办了个说书工会。这一半的分成,就当做你们入会的条件。但入会一事并不强求,若是愿意便来登记姓名,若是不愿也无妨。”


    沈愿又继续说工会是做什么的,“进了说书工会,说书上的事情都可以找工会解决。若是在哪个茶楼受了欺负,或是茶楼提出的条件不合理,工会也会出面解决。同时,我会在每个故事说完的时间段里,在工会开设说书教学。想要继续学的,可以过去看。”


    不仅是如此,沈愿还准备培养几个得力的,说书能力出众些的。


    往后要是他不在工会里面,能有人接这个班,继续教才行。


    说书人们大喜,他们早就想再多学一些了!


    不仅能多学,还有一些其他的保障,都是为了他们好的,又没有其他要求,不去白不去啊。


    所有人都登了名字,王三虎也没例外。


    说书人这边弄好,就差个副会长了。


    沈愿第二日特意起早,提着他托他姑姑做的排骨汤,去了纪家。


    第77章


    纪平安修养这段时间,伤口恢复的不错。


    有谢家那边好药供应,大夫也被留下来照看,恢复的比预计好太多。


    他自己坐不住,这两日能动弹了开始和家里人还有大夫斗智斗勇,满院子捉迷藏为了能练武打拳。


    沈愿来的时候,人正被老大夫抓着训。纪明丰和赵月韵在一旁看着,一脸“训得好,多训训”的出气神色。


    纪平安谁也不怕,就怕这两大夫唠叨,又还不了嘴,干脆当自己是个死人啥也听不着。


    “平安哥!”


    死人活了,一骨碌爬起来,也顾不得背后伤口疼痛,龇牙咧嘴的笑,“小愿你终于来了!哥想死你了!”


    不过就一晚上没见,沈愿知道他是被训烦了,找借口想躲呢。


    现如今庆云县谁还能制得住谢玉凛身边的两老大夫,那非沈愿莫属了。


    果然,两大夫见沈愿来,也不絮叨了,客客气气对沈愿点头。


    沈愿对二人笑道:“我来看看平安哥,辛苦二位大夫,后面交给我吧。”


    沈愿在这二人确实也放心,纪明丰和赵月韵同样,他们走后屋里一下子安静不少,纪平安眼睛盯着沈愿手里瓦罐,“是不是你姑姑做的排骨汤?我都闻见味了,快拿来快拿来。”


    “哥你这嗅觉越发灵敏了。”


    纪平安等不及喝,不让倒出来费时间,直接用勺子在瓦罐里面舀着喝。


    “你今个儿来,是有事吧。”纪平安边喝边问沈愿。


    沈愿奇怪的摸脸,“我脸上写了吗?”


    纪平安乐了,“我还能不了解你?说吧,啥事。”


    沈愿往纪平安边上又坐了坐,一双大眼睛盯着纪平安看,商量似的说:“我想问哥要个人。”


    纪平安一口排骨汤差点喷出来,呛得他直咳嗽。沈愿赶紧给他顺气,“别喝太急了,呛着多难受。”


    “你看上谁了?”纪平安抓着沈愿的手腕,一脸八卦模样,“我身边的婢女不多,就两个。春桃还是春杏?”


    沈愿哭笑不得,“哥你误会了,我是要纪兴旺纪掌柜,想他帮我做事呢。”


    纪平安颇为失望,“嗐,就这事你一脸神神秘秘的。你缺人手我给你找个更好的,纪兴旺虽说比之前强点,但是能力有限,资质平庸。”


    “不用的,我就觉得纪掌柜好。”沈愿给他解释,“纪掌柜会严格按着我的要求去做,将我说的做到最好。我让他帮我做的事,只需要达到这一点就够了。能力强劲的虽说也需要,不过不是现在。”


    沈愿想自己组建班底,后续能够在完全没有他在的情况下,也能良好运行。


    若是有太多的纪家家仆,情况不会太好。有人想要钻空子,直接对纪家下狠手就成。


    一箭双雕,纪家也是平白受罪。


    “成,我把纪兴旺调给你。”纪平安道:“他一家子的籍契也一并给你,叫他安心跟着你做事。”


    “不过他大儿子一家在庄子上种地呢,庄子离庆云县有段距离,今日去通知最早也明日晚才能到。”


    沈愿眼前一亮,“老大一家几口人啊?”


    纪平安想了一下,含糊道:“好像四五口吧,我叫人来给你说。”


    管家带着记录家仆的竹简过来,给沈愿念纪兴旺一家的情况。


    “有二子一女,长子一家六口,与田庄丫鬟牛四丫生儿二,生女二。于田庄务农。次女嫁小厮刘德,生女一,生儿一。幼子一家三口,与丫鬟春燕生女一。于府上做杂事洒扫。”


    纪家茶楼里的人都是纪平安说了算,沈愿得到纪平安的应允,也需要再问问纪兴旺的意见。


    “哥,如果纪掌柜不同意的话,这事就当我没提过。”


    纪平安不明白主家一句话的事,沈愿为何还多此一举去问,但他还是听沈愿的话,“成,都听你的。”


    “啥?我、我去给说书工会做副会长?!”纪兴旺吓的都结巴了,直愣愣的看向对面的沈愿,“小愿啊,你没说笑话吧?”


    纪兴旺在短暂的惊喜后,是浓烈的不自信,不相信,“我不成的,连个茶楼都做不好。当初要不是因为你,茶楼都被我管没了,东家都要拿去卖。说书工会这是多重要的地方,我去做二把手,这实在是太抬举我了。”


    纪兴旺是真的害怕,他觉着沈愿好,喜欢沈愿,所以就想沈愿能更好。


    他帮忙干干杂活琐事可以,做管理的人,实在是害怕做不好,坏了沈愿的事。


    那简直是叫他比死还难受。


    沈愿慢悠悠倒水,递给纪兴旺。


    “掌柜的,一直以来我都觉得你做的特别好。”沈愿实打实的和纪兴旺说:“你所做的一切,我都看在眼里。”


    “此前就说过,你踏实肯干,愿意学习,对人对事负责。我需要的就是这样的人。”


    纪兴旺资质平庸,从来不是能开疆扩土型的人。


    但他是最好的守成型、稳扎稳打型。


    冲锋陷阵的事自有善于此道的人去做,后方的平稳也需要对应的人来干。


    茶楼自从添加说书之后,纪兴旺上下操持,没有半分纰漏,反而越来越好。


    沈愿说书是一部分,纪兴旺的管理维护也不可或缺。


    纪兴旺陷入沉思。


    做茶楼的掌柜很好,尤其是现在的茶楼。


    今后只要他不瞎折腾,纪家茶楼会一直保持,家主看在沈愿的份上也不会叫别人来顶替他。


    纪兴旺甚至能想象得到,他的晚年生活。


    此后大概率顺风顺水,平淡的过着。


    他如今也四十多岁,年纪很大了。从纪家宅院里面,一路摸爬滚打到当上茶楼掌柜,用了二十多年。


    说书工会是新的东西,新到此前都不存在过。


    纪兴旺也能想到,有沈愿在,说书工会的发展将是他无法想象的大。


    他去了是二把手,是副会长。


    他即便已经四十岁,未来依旧还有无限大的可能。


    一边是足以他安享晚年的茶楼,一边是充满挑战,未知的说书工会。


    纪兴旺心中产生纠结。


    而他知道,自己这个年纪,这个情况,竟然还会因此纠结,只有一个原因。


    他想去说书工会。


    想给沈愿当副手,哪怕是四十多岁,也想要去做。


    沈愿看得到他,明白他。


    他得到的肯定一向很少,几乎都是从沈愿口中说出。


    “纪家那边……”纪兴旺有些犹豫,不知要如何与主家开口。


    他毕竟是家仆,祖辈都是纪家的仆从。


    他的家眷也都是纪家的仆从。


    人一旦入奴籍,就再无法脱籍。他身为纪家家仆,又如何给沈愿做事呢?


    沈愿知道纪兴旺心动,他道:“掌柜的你同意的话,纪家那边不是问题。平安哥会将你家人的契书都给我。不过你女儿嫁给了小厮,他们一家的不行。”


    “听闻你长子是在庄子里种地,我家中也买了地,尚未找到合适的佃户,他们可以在大树村继续种地。”


    纪兴旺大喜。


    大儿子一家一直在庄子上,他们一年到头也见不上一面。算算上次见面还是小孙女出生的时候他去看了一眼。


    转眼也有些年头了。


    要是在大树村,他们想见面那可比去庄子上方便太多。


    纪兴旺再没有犹豫,当即点头,“我回去就和家里人说一声。小愿、不对,该改口喊东家了。往后你说啥,我干啥。一定把你交代的事情办得漂漂亮亮的!”


    沈愿笑道:“没事,不用改口,就叫我小愿。”


    纪兴旺呵呵笑,心里头高兴呐。他也是个被器重赏识的人了!


    “对了掌柜的,你家老幺和他媳妇都会做啥?”


    人来了总得有活干才行,沈愿寻思从纪兴旺这了解一下。


    纪兴旺也说不上来,他回去的时候和老幺一家时间也对不上,见面也不太多。


    他想了想才说:“这孩子小的时候就有些呆,喜欢一个人蹲着拿树枝玩,长大后吧我也忙,不怎么见到。他成家见面更少了,叫我说我也说不上来。”


    到底是自己儿子,纪兴旺最后还是实诚的夸了两句,“不过他性子好,人老实憨厚,就是不爱讲话。做事认真踏实,任劳任怨。”


    “我小儿媳也是,两口子都不怎么爱说话。但心眼性子都是好的。”


    要是不好,他也不敢结这个亲。他一家没一个厉害人,真娶个厉害的,家里吃不消啊。


    沈愿大概有了解,等人来得时候再问问看看。


    纪兴旺这边点头,事情办的就很快。


    纪平安隔天就把纪兴旺一家老小的籍契全部给了沈愿,沈愿回去后把家里院子规划了一下,得让纪雨也就是纪兴旺大儿子一家有地方住。


    听说家里地有人种了,沈安娘也松口气。


    本来以为佃户好找,结果没想到这么难。


    倒也不是没人来,反而是人来得多。都是冲着良田好丰收来的,大树村的都有不少人来找,就是想佃地。


    可人多地少,乡里乡亲,沾亲带故,给谁家佃好像都不对。


    刘村长他们也没法子,这关乎于最重要的粮食生计,谁来说都不好使。


    村里的排斥村外的,闹着说不准要村外的人。一个村的近的排斥远的,说他们路远照顾不好地,离得近好照看。


    吵来吵去没完没了,左右沈愿也不是很急,干脆就先冷处理,谁家也不要。


    沈安娘听说人是纪家来的有籍契的家仆,她将沈愿给她的籍契收好,高兴的去给他们收拾屋子。


    家里有多点人住好啊,乡下地方人多才安全。


    地也有人种了,他们沈家自己人种,也不怕谁说什么,更不怕有人眼红佃户搞破坏,拔秧子。


    ……


    说书工会的牌子一到,挂上去就是开张。


    周围的商户们,早在徐家茶楼里面有人打扫的时候就奇怪呢,不知道是哪家富户拿下了徐家茶楼这样的好地段。


    一打听说是沈主簿买的,各家有什么心思的都歇下。


    大家伙以为沈愿买茶楼是为了和纪家分家单干,好说歹说他一个主簿,还给纪家茶楼说书,怎么也说不过去。


    纪明丰也听到了外面的风言风语,心里油煎一样的着急。


    纪家家仆挣得打赏银子其实不少,可几十人加起来才能比得过一个沈愿。


    要他平白丢下那么一大笔银子,和挖他肉一样的疼。


    他也知道沈愿迟早要走,不可能在纪家茶楼一直说书。


    尤其是他的身份,若非他自己高兴喜欢说书,他这样的身份怎么着也不会在外头说书给别人听。


    纪明丰七上八下悬着的心,是在得知沈愿找纪平安要纪兴旺的时候才放下。


    他是恨不得立马将纪兴旺给送去那什么说书工会,只要沈愿还继续在纪家茶楼说书就成。


    哪怕多说一天,他也能多看到一天的钱啊。


    好几百两银子呢!


    牌子挂上后,商户们读了一遍,说书工会。


    没听过,这是干啥的?听着名字是和说书有关。


    这说书还能单独开个铺子?


    大家伙好奇的不行,都是邻居,干脆拎着东西进去探听一二。


    沈愿这会正好也在呢。


    他身上的官服还没来得及脱下,进来的各个掌柜的们纷纷楞在原地。


    要说这位沈主簿也是个奇人。


    寻常这些当官的,想要见一面不说比登天还难吧,就说见他们前要用的银子打点,都能铺成一条路。


    沈愿官职不高可也不低,倒是叫他们没有花费一文钱,就这么冷不丁的见到了。


    咋说呢,可真亲民呐。


    反应比较快的布铺掌柜立即笑道:“小人见过沈主簿。见说书工会开门,我等都是周边商户,特来问好。”


    沈愿年纪小,脸嫩。


    但他一身掺丝绿官服穿在身上,没人敢拿年龄说事,一个个态度好得不行。


    沈愿又是个更没架子的人,旁人对他好,对他笑,他更诚心。


    “都说远亲不如近邻,说书工会往后也请诸位多多关照啊。”


    众人没想到沈愿这么接地气,人说话还客气,一点没有拿下巴瞧人。


    一下子弄得大家伙还不太适应,可谁不喜欢笑脸,不喜欢和气说话的。他们也立即道:“哎呀,沈主簿说的这是什么话,什么请不请的。往后说书工会有啥事,直接招呼我们就成。”


    沈愿点点头,“大家互帮互助,和气生财嘛!”


    一群想要来说书工会打探一番的商户们,最后啥也没打听出来。只是把手里带的东西送进去,又一人拿了一盒子吃食点心回礼,还有因为高兴和沈愿相处愉快,而笑的发酸的脸颊。


    说书工会牌子挂上,纪兴旺就开始在说书工会上工。


    老大纪雨一家因为距离,还有庄子上的事情没处理完,要过一段时间才能去大树村。


    老三纪霜一家,暂时在说书工会后面的小院子里住着,晚间看顾工会,白日里帮忙干些杂活琐事。


    纪家茶楼那边新掌柜的,纪平安从纪家另外派了个人去,也是个憨厚老实的,不求他多有主意往前冲,把能做好的事情做好就成。


    为了方便管理,说书人们现在早上都在说书工会集合。


    没到分派说书的时间,大家就各自练习。


    中午和晚上说书工会供应饭食,有时候饭食会有剩多的,沈愿就对纪兴旺说,多的那些由工会提供陶碗,一碗交两文钱,装多少都算两文。一人限量一碗,对外卖。


    要是工会里员工想买,也是一样。


    消息一出,原本还抠搜自己员工餐,要带回家去补贴家里的员工们喜的不行。


    两文钱外头也就买个芝麻烤饼的事,在工会里能有菜有肉,能不高兴吗。


    “纪霜啊!快来帮婶子打饭!”


    杨婶子将两文钱给坐在一旁记账的卢小海,招呼不远处擦桌子的纪霜。


    卢小海收下钱也对纪霜道:“纪三哥你待会也给我打一份呗。”


    “好。”纪霜不好意思的应一声,拿起陶碗开始给杨婶子“盖房子”。


    自从大家发现纪霜打饭十分厉害,一模一样的陶碗,他总能将饭菜弄得最多后,都喜欢找他来帮忙打。


    员工们打完之后,开后院的小门,外头已经有不少人在排队。


    都是周边穷巷子的老百姓们。


    头两天知道两文钱能买到肉菜和粟米饭,还都不相信呢。好奇过来看看,还真能!


    按着顺序交钱进来,杨婶子几人在菜盆后面看着。


    虽说也没几天,不过来的人杨婶子基本上也都熟悉了。


    “杨婶子今个儿吃完啦?”妇人手里拿着工会的陶碗,手臂上挂着小竹篮,里面装着自家的大陶碗,打完了饭菜直接往自家大陶碗里扣就成。


    杨婶子是后厨做饭的,对菜色了如指掌,她应了一声,“吃完了,今天做了鸡肉,你打的时候,记得在粟米饭上淋点汤,可鲜着呢。”


    妇人连连应声,“好好好!多谢杨婶子提醒了。”


    “哎呀,你们在这做活啊,我瞧着比在大户人家干活还好呢。你们这东家也是好人呐,愿意给我们这样的帮助,不然这两文钱哪能买着东西哦!”


    后头的年轻媳妇也跟着道:“谁说不是啊,我在这里买了两天,家里娃娃就两天没喊过肚子饿。大人肚子饿一饿没什么,娃娃不能饿着。两文钱能叫几个娃娃吃饱饭,我做梦都不敢想。”


    杨婶子就爱听他们说这些,脸上笑也更深,“我家也一样的。”


    大家都在因为能有一顿饱饭吃而感到高兴,突然有道声音压低了凑近对杨婶子道:“嗳,你们这些做菜的平时不能多做一些吗?这样能打到饭的人也能多点,你们自己个还能多装点勒。反正也不花你们的钱,还对咱们大伙都好。我瞧你们这个东家是善心的,也不会因此说什么。”


    不善心的话,这些剩下的吃食,就算是倒了也不会给他们吃的。


    周围听到的人全部都噤声,杨婶子脸上笑意一下子就没了,直接一把夺过对方手里陶碗往桌面上一蹬。


    她叉着腰就火力全开,一点没给情面,“我说你是占便宜没个够,这辈子指望着别人施舍给你的那两口饭养活全家,比乞丐也不如了是吧。乞丐只喂饱自己,你倒好连吃带拿不晓得感恩,寻思别人养你一大家。”


    “对,我东家就是人好心眼好,不然也喂不出你这么个白眼狼,教唆老娘我坑他的银钱饱你的肚子。瞧瞧你说的为了谁好谁好,不都是为了你自个好。你有这功夫心眼子不如去倒两桶粪水,还能挣上个把文,省得你吃饱了肚子开始算计人。”


    那老妇指着杨婶子手指都气得发抖,“你……你……你……”


    “我我我,我什么我?我东家是不愿意浪费粮食,这才想这么个主意,给大家都能行个方便。你这老滑头倒是想得美,叫我东家平白养你啊?你再撺掇一个试试?看我不撕烂你的嘴!”


    杨婶子一嗓子吼的没人敢动,一旁的卢小海瞧着那老妇人眼熟,“你不是菜市上摆摊卖菜的嘛?”


    后厨的菜都是定下要买什么,然后交给两个采买出去买。


    卢小海天天去买菜,自然是认得一些人。


    杨婶子嘿了一声,“好啊,你在这等着呢?还指望多买你家菜来做不成?”


    卢小海道:“她家的菜都不好,我们没有在她家买过。”


    这下杨婶子更气了,直要把人赶出去。


    老妇人一听这还了得,急的往地上一趟,哭嚎着说:“哎呀!沈主簿的手下打人啦!”


    气得杨婶子直跺脚,她要是真打了还好说,关键她一下没碰着,这才憋屈。


    卢小海年纪轻,这样的场面他少见。另一个采买邱大娘悄摸的拉来洒扫擦拭的赵老太。


    赵老太就是当时面试的第一个,她是真没想到自己能成功过来干活。上工的这几日她是无比珍惜,将工会和沈愿看得和眼珠子一样。


    赵老太在石头巷这些年,什么人没见过。


    她往前走两步,直接哎呦一声,也往地上一趟。


    “丧良心的缺德鬼,我这把老骨头都被绊散架咯,你得带我去看大夫,不然我死了做鬼也要缠着你一大家子,我死不瞑目啊!”


    之前的老妇人一听鬼字,还听对方说做鬼也要缠着,又是什么死不瞑目的,这样晦气的话,她是听都不敢听,更别提说出口。


    人被吓的一激灵,赶紧从地上爬起来,一身的土也没拍,麻溜跑走了。


    赵老太从地上坐起来,哼,鬼怕个啥。啥也没有穷得活不了可怕!


    还是不做亏心事,才不怕鬼敲门呐。


    队伍里不乏有和那个老妇人一样心思的人,这会瞧见工会的员工心全部向着工会,知道一时半会是难以说服,便也歇下心思,不敢表露。


    不然他们也得和那老妇人一样,再吃不上这样便宜的饭菜了。


    隔日,卢小海和邱大娘去市场买菜买肉,瞧见昨天的那老妇,两人都偏过脸不朝着她那边走。


    “哟,这家的葫芦瓜不错,看着嫩。”邱大娘蹲下身挑拣,卢小海在一旁候着,观看邱大娘如何挑选,自己默默学习。


    卖瓜的汉子乐呵道:“娘子有眼光,老汉我是种瓜好手,我种的瓜都是又好又大,吃起来还鲜嫩,不比肉差。”


    邱大娘仔细挑选,确实不假。


    “娘子多买点,瓜能放好些日子呢。”老汉极力推荐自己的瓜,邱大娘没有贪多,按着工会要的来。


    老汉趁着邱大娘挑选的时候随口问道:“瞧着娘子有些眼生,以前不常来这边吧?”


    “是不常来。”邱大娘也随口回他,目光和注意力全在瓜上。


    “瞧娘子和小哥买不少东西,也不像是自家做着吃的。听说大街那边的茶楼变成了什么说书工会,还是个主簿开的,娘子和小哥是工会里的人?”


    卢小海听到老汉提到他,笑着回话,“是的。”


    邱大娘却是手一顿,把瓜放下,奇怪道:“你是卖瓜还是查户籍的?我们是说书工会的,还是哪个大户家里的,与你有何干系?”


    老汉微愣,随后一副见怪误会的模样,“这位娘子想岔了不是,老汉我是寻思着能不能以后给你们供应瓜,直接送到门口去。家中还有别的菜蔬,都是应季新鲜的,到时候一起背过去,你们看上了直接买,不省得来回跑这一趟了?”


    这话也不假,一点也不奇怪。


    只是邱大娘还是警惕着,她心里时刻记着沈愿在开工那日的叮嘱,凡是有任何人正面或侧面打探说书工会,打探他的一律别理会。


    她以前在范家做活,就是因为家主的不警醒,才落个抄家灭门的罪。


    那日官吏手中的大刀她至今都历历在目,夜里做梦都忘不了。


    现在好不容易有个好地方再叫她有活干,能养活自己养活家人,她说什么也不能叫人给坏咯。


    “小海咱们走,这家的瓜不买了。”


    邱大娘直接起身,卢小海没有任何犹豫,紧紧跟上。


    老汉原本和善的脸庞突然变得阴沉,一双眼睛紧盯二人,恨恨的暗骂一声。


    该死的妇人!


    回去后邱大娘就把菜场遇到的事给纪兴旺讲了,纪兴旺在看到沈愿的时候,立即给沈愿说了一遍。


    沈愿道:“邱大娘警惕的是没错,真想送菜,打一开始就会问要不要送菜,也不会在前头问旁的。纪叔,你让下面的人多保持警惕,等幽阳那边解决北国使臣的问题就好了。”


    纪兴旺点头,“我这就通知下去。”


    沈愿回家后又把这事同宋子隽说了,宋子隽正给沈西做木马,他没多大反应,只是点点头,全神贯注的雕木马。


    等到第二天,沈愿身边多了个形影不离的挂件。


    就连上茅房,宋子隽都要在门口候着。


    沈愿实在是受不了,忍了他几日忍不住了,把沈西叫过来,“西西,帮大哥一个忙,现在开始你挂在你师父腿上,除了吃饭睡觉,千万别撒手。”


    沈西认真点头,“大哥你放心交给我,我一定做到!”


    然后宋子隽被他唯一的徒弟控制住了。


    不论他拿什么诱惑沈西,沈西就是不撒手,死死抱着他的腿,盘着自己的小腿一屁股坐地上。


    宋子隽要走的话,只能拖着沈西走。


    一物降一物,宋子隽认栽,是他稍逊一筹啊。


    他对着厨房大喊一声,“阿愿!我不贴着你了,快叫这小狐狸撒开!”


    沈愿拿着木铲子探出头,对沈西道:“乖西西,大哥给你做了蜂蜜排骨,快来吃。”


    沈西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屁颠屁颠的跑去找他大哥。


    宋子隽看着爱徒的背影,无奈摇头叹息。


    他这当师父的是半点也比不过当哥的啊。


    吃完饭,宋子隽和沈愿洗漱完,进屋准备睡觉。


    刚上榻上,宋子隽神神秘秘的掏出一个雕花的小匣子。


    沈愿低头看朴素的雕花匣子,好奇道:“这是什么?”


    “你的生辰礼,明日我有事要离开,今日先送你。”


    沈愿这才想起来明天就是他生日,这阵子太忙,他都给忘了。


    “我现在能打开看嘛?”沈愿有些好奇是什么。


    宋子隽笑道:“当然可以。”


    沈愿忙不迭的打开匣子,里面是一只木镯。


    镯子打磨光滑,外面有雕刻纹样,似乎有些生涩。内里雕刻沈愿的生辰八字,还有一句平安顺遂的祝语。


    他将木镯拿出来,满眼的欣喜,“你做的?”


    宋子隽藏在袖子下的手紧握,面上挂着无懈可击的笑意,“嗯。做的不好,你要是不喜欢,我回来给你换个其他的。”


    沈愿当即戴上木镯,在烛光下的眼睛亮晶晶的,他看向宋子隽,高兴道:“怎么会!我超喜欢你做的这个木镯,我很喜欢,也觉得好看。辛苦啦子隽哥~”


    收到精心准备礼物的人发自内心的高兴,送出精心准备礼物的人,因这份真诚的高兴也感受到了无尽的喜悦。


    宋子隽骤然绽放更深的笑意,“你喜欢就好。”


    沈愿生辰这日,因为不想好友们来回跑,便准备中午的时候与他们在县里面吃饭,晚上回家与家人吃饭。


    刚进衙门,纪平安就找到沈愿,给他送了一块好砚,一套好笔。


    “我托家中商队在北国带回来的,你用用看好不好用,喜欢我下次再给你买。”


    沈愿笑道:“多谢哥!”


    许康符和郭明晨也送了东西,他们与沈愿相处久了,也知道沈愿脾性,并不是看东西价格的人。


    一人送了沈愿喜欢喝的茶叶,一人送了酒。


    就连秦时松也给沈愿带了东西,是一个简朴木盒子。


    纪平安嘴巴欠,“你不会在木盒子里弄什么机关,要暗杀小愿吧。毕竟我和我弟的官职在你眼里,可是符合狗官标准的。”


    秦时松无语的瞪纪平安,“我有这手艺,第一个暗杀你。”


    沈愿听他两斗嘴发笑,打开木盒子一看,是一个木雕人偶,还穿着衣服呢。


    “这是我?”


    纪平安勾头一瞧,“别说还真有些像你啊小愿。看不出来啊秦头,你这糙的手,能雕出这么精巧的玩意。改明儿给我也雕一个,不让你白雕,给你钱。”


    自从前面从沈愿那听了些纪平安的事,秦时松也明白了,这人和他其实有些像,说话欠,但有时候不是嘲讽的意思。


    如现在,纪平安这样说,就是真想在这方面帮他一把。


    秦时松挠一下头,“这也不是我弄的,是我托我小侄子做的。我看他屋里头摆的木雕都挺好看,想着让他雕一个送给沈主簿玩玩。”


    沈愿有些哭笑不得,这是把他当小孩哄了。


    “你侄子可真厉害,没有见过我就雕的这么像了。”


    提起侄子,秦时松脸上笑意多了些,“那是,他就是腿没了,不过人聪明的很呢。我给他描述了一下你的长相,他试着雕刻几次,就越来越像。要是对着主簿你的脸雕,保准一模一样。”


    沈愿盯着木偶出神,他有个想法。


    “秦头,哪天有时间可以带我去见见你侄子不?我找他有事。”


    秦时松只当沈愿年纪小,和他侄子一样爱玩木雕,想和他侄子一块玩,当即点头,“沈主簿你有时间随时能去。”


    晌午的时候,一行人一起去味鲜居。


    沈愿在那边定了位置,还是上回那个湖心亭。


    现在天气没有那么热,亭子遮阳,又有风吹,比在屋里头要惬意。


    纪兴旺还有纪家茶楼的婶子他们沈愿也请了,对他来说,这些都是他的亲朋好友。


    不过一桌子坐不下,沈愿也怕他们和当官的坐在一起拘谨,就在隔壁的亭子里给他们定了一桌。


    他自己两桌子来回跑,这桌吃两口,那桌吃两口。


    两边都被他逗乐的不行,恨不得把所有好吃的都塞他嘴里。


    正热闹着呢,许康符突然站起来,郭明晨随后,二人一把拉过要去隔壁桌的沈愿。


    骤然的拉拽让沈愿重心不稳摔地上,而空中一支利箭也落在沈愿刚刚站着的地方。


    秦时松和纪平安二人当即抽刀,护在沈愿身前。


    “快带小愿离开!”纪平安对着许康符道。


    一群黑衣人不知从哪涌了出来,袖箭横飞,纪平安几人以刀隔挡。


    纪兴旺那一桌也没能幸免,秦时松注意到那边,快速前往,长刀横在前,对着众人道:“快走!”


    王三虎力气大,他一拖二带着腿都吓软了的婶子们跑。


    好在这群人的目标并不是他们,袖箭没有飞来太多。黑衣人也大多追着沈愿去,秦时松一人在这也能应付。


    沈愿这边虽说有许康符三人护着,但实在是寡不敌众。


    纪平安背后刀伤未愈,提刀动作明显凝滞,脸色越发惨白,冷汗也越来越多。


    沈愿担心的不行,眼看着纪平安要被黑衣人砍中,一直暗中跟随沈愿的暗卫赶来,一箭射中黑衣人。


    同时黎宝珠带着一众文刀从味鲜居大门冲进来,直奔湖心亭这边。


    “沈主簿!纪头领,许吏、郭吏你们没事吧!”


    纪平安道:“别问了,赶紧过来!”


    黎宝珠嗳了一声,领着一群文刀就围过来。


    文刀到底是在衙门里养尊处优惯了,没怎么实战过,打得是乱糟糟的。


    不过也因为他们什么也不顾,虎着胆子闭上眼,死死抓着刀这么一通乱砍,对面也颇有些无从下手的感觉。


    两方这么诡异的拉扯着,被黎宝珠一声破音的“主簿小心”打破。


    沈愿只感觉被人推了一下,回神后发现黎宝珠挡在他前面,手臂被划了一道口子,衣服破掉能看到里面的肉。


    暗卫们的箭发的更快,有几人已经从远处赶来,一刀一个。


    加之文刀们一通不要命的劈砍,黑衣人逐渐招架不住,开始撤退。


    沈愿及时查看黎宝珠还有纪平安身上的伤。


    脱衣服的过程,纪平安疼的龇牙咧嘴,干脆问黎宝珠转移注意,“你们怎么冲进来了?外面能听见动静?”


    黎宝珠也疼的龇牙咧嘴,哎呦哎哟的回他,“我们在附近哎呦嘶……巡视,有个小乞丐哎呦呦呦……说主簿在味鲜居湖心亭遇刺嘶……就赶紧来了哎呦喂疼啊!”


    纪平安被黎宝珠叫的心烦,看一眼他的伤口,“就被刀拉了一下,你叫的还以为被砍成两半了!”


    黎宝珠忍着不哎呦,“纪头领瞧你说的,真砍成两半还能哎呦,不得吓死一片啊。”


    沈愿拍拍纪平安的肩膀,安抚他,“哥你别气,黎头是为救我受伤,他没吃过这样的苦楚,疼了会叫也是无法。”


    纪平安没好气的瞪一眼黎宝珠,“你乐意叫唤就叫吧。”


    随后从怀里掏出一个小陶瓶丢给他,“谢家的大夫用好药配的,给你伤口撒上,明个儿就能拿刀。”


    黎宝珠不好意思,“这么贵重,纪头领你先用吧,你这后背的伤瞧着可比我吓人多了。”


    “叫你用就赶紧的!”纪平安凶道。


    不先给这小子处理好,小愿心里一准自责难受。


    第78章


    “啊啊啊啊啊轻点啊!!!!疼哎呦!!!”


    秦时松提刀过来,他的小臂上被刀划开,皮开肉绽。撑着刀一屁股坐地上,听着黎宝珠吱哇乱叫,皱眉道:“快闭嘴吧,不知道的还以为杀猪呢。”


    黎宝珠是真的疼,他从小到大吃的最大的苦就是眼睁睁把心爱的银子送出去,其次就是小时候调皮摔跤。


    这会手臂被砍那么大一个口子,他疼的眼泪汪汪。


    “你皮糙肉厚木墩子一样的你懂什么!”黎宝珠瞪秦时松,很不满对方说他是猪叫,“吃过几次猪肉啊,就知道杀猪咋叫的?”


    秦时松冷哼一声,看在沈愿的份上,没和他计较太多,“大老爷们受点伤还哭了,不够丢人的。”


    黎宝珠气的牙痒要打人,往前动一下发现秦时松手臂上还在流血的伤口,看起来比他的严重多了。


    他哼一声坐回去,心里头憋一口气,不上也不下,很不是滋味。


    文刀给黎宝珠上完药,他对文刀使了个眼色。


    “秦头,这药你用着。”文刀把小陶瓶给秦时松,低头一看秦时松的伤口,好悬没吓晕过去。


    秦时松没和自己的身体开玩笑,他还有侄子要养活,知道这时候不能争一时意气。


    接过药瓶,秦时松熟练的给自己处理伤口上药。


    用水直接冲洗,血水哗哗流,露出里面血肉模糊的伤口。随后用布擦拭水迹,撒上药粉。


    全程秦时松眉头紧皱,牙关紧咬,一声没吭。


    从来没有见过这样场面的文刀们和黎宝珠,看得是龇牙咧嘴,倒吸凉气,仿佛痛在他们身,恨不得替秦时松叫喊出声。


    黎宝珠也不生气秦时松之前说他叫的是杀猪一样了,对比起秦时松,他确实像杀猪叫。


    这人是真能忍啊。


    他看着秦时松手臂上一起露出的旧伤疤,一时间陷入沉默。


    沈愿在另一边帮纪平安处理好伤口,后背的伤口裂开了,不过还好没有很严重。


    “哥你一定要注意休息,再裂开怕是不好。伤口若是感染,人引起高热不断,恐有性命之忧。”


    纪平安穿好衣服,“知道了,小愿大夫。”


    沈愿笑道:“那平安伤患,一定要谨遵大夫医嘱啊。”


    纪平安配合道:“行,都听小愿大夫的。”


    二人打趣一番,先前沉肃的气氛活跃不少。


    知道纪平安等人都没事,沈愿心里也松一口气。


    纪平安也瞧出沈愿情绪没那么低落,才说起正事,“那群黑衣人,你有头绪没有?”


    沈愿点点头,“之前子隽哥告诉我,北国那边来人了。”


    他将《人鬼情缘》的故事传到北国的消息和纪平安说了,“子隽哥说故事里有些关于鬼和祭祀的,是北国那边也不曾有。那边明面上派使臣过来去幽阳谈论商贸一事,实际上夹带不少人来。怕是都冲着我来的。”


    “按理说,他们自称正统传承,既然故事里有他们都不知道的关于鬼和祭祀的东西,应该会先接触你,将你带回北国问个明白才对。这样直接来杀,不太对劲。”纪平安看的清楚,那些黑衣人就是冲着沈愿去的,招招都是杀招。


    “要你命的,怕是另有其人。”


    沈愿沉思,想自己最近得罪了谁。


    “啊!会不会是庞县令啊?”沈愿道:“我得知你受伤严重那日,放狠话说要他命来着……”


    纪平安先是一愣,随后乐了。


    他习惯性揉沈愿的脑袋,“哟,我们小愿也会放狠话啦。来,说给平安哥听听,都放什么狠话了,气的庞县令那老东西要派人来杀你。”


    沈愿没不好意思说,纪平安想知道,他就绘声绘色给纪平安描述了一遍。


    听的纪平安沉默了。


    过了一会他才缓过来,搂着沈愿说:“那会吓坏你了吧。”


    沈愿点头,“是真吓坏我了。”


    加上后面看到那么多武刀尸体,死亡的气息一直笼罩着,纪平安又昏迷不醒,就连谢玉凛派来的大夫也说要听天由命。


    沈愿实在是不想再经历一次。


    纪平安保证道:“以后再不吓你了。”


    “不过庞县令那边虽然有可能动手,但以我对他这个人的了解,不会因为这样的事情动手。”


    纪平安给沈愿分析,“他这个人做什么事都藏着,对权力有多向往就多怕,有多贪就多惜命。他要是对你动杀心,不会因为你那句话。而且,我早就醒了,对他的威胁自然消失,更不可能冒险动手。”


    纪平安越想越不对劲,“你是五叔公送进去的人,背后靠着的是五叔公。还有,官场上权贵们现在都知道,陛下喜欢你的《人鬼情缘》。如今整个武国,大街小巷都在传你的这个故事。祭祀亡魂的影响力,甚至已经影响到权贵。”


    “你或许不知,前两日我幽阳的姐姐来信,陛下准备祭祖,告慰祖先。这事在幽阳传开,司礼监已经在着手准备。这是此前从未有过的事情,陛下若是用了《人鬼情缘》里面的方法祭祖告慰亡魂,你的重要程度,即便比不过真正的权贵,但被陛下看重,也不是庞丘这样的人能动的。”


    “就算是现在,庞丘若是想要对你这个在陛下面前有了名字的人下手……除非,他不杀你,就会危及他、或者是危及他全家的事发生。”


    可除去因为纪平安生死不明时候的威胁,还有什么威胁呢?


    “是不是因为铁啊。”沈愿不太确定道:“之前我因为武刀的刀不行,去找过他。那天我在,也是他答应我给我答复的缘故。”


    纪平安略微思索,“若是铁的话,倒是可能。”


    铁在诸国都有无比高的重要性,是诸国严加管制的利器。


    纪平安让沈愿详细告诉他关于铁的事,他们都说了什么。


    沈愿给他复述一遍,纪平安听得直皱眉。


    “往年就算是给文刀的刀做修复,用的铁量也只有一点。而且,文刀的刀能好,最重要的原因是文刀他们自己花钱的。武刀没钱给庞丘,所以他就一直对武刀的刀视而不见。”


    “用铁量需要严苛没错,可他如此反应,倒是显得有些奇怪。若非就是想逼着武刀去死,就是铁量出了问题。”


    纪平安啧了一声,有些难办,“后者的话,想要查出东西,怕是很难。”


    他们都没有这个权利。


    而且庞丘这样谨慎的人敢做,说明藏的深。要不能掘地三尺的找,很难找出来。


    庆云县有这个能力查庞丘的,前些日子回幽阳去了。


    “如果真是庞丘所为,那群黑衣人也奇怪。晚上更好动手,非要选白天。还挑文刀在附近巡视的时候,不仅这些奇怪,给黎宝珠报信来救人的人也很奇怪。对方是谁?又是如何知道这么详细?”


    哥两越合计,奇怪的地方越多,两人全给干沉默了。


    纪平安想不通就去折腾黎宝珠,“那给你传信的小乞丐长啥样你记得嘛?”


    黎宝珠神色认真,想了又想,“头发乱糟糟,脸黑漆漆,个子小,四肢瘦,身上臭烘烘。”


    纪平安:……


    说了和没说一样。


    “就没看见个什么胎记、痣、牙齿缺不缺?”


    黎宝珠挠头,干巴巴笑两声,“嘿嘿,没有呢。”


    晚上沈愿回去,秦时松和黎宝珠都说要带人护送他,沈愿没同意。


    他们也知道沈愿背后有藏起来的人护着,与黑衣人打斗的时候,他们都看着了,不过都没有提。


    郭明晨和许康符是谢玉凛派来的人,二人也受了伤,沈愿让他们也别跟,回去好好修养。


    回到大树村一路平静,白天发生的事情他没有和沈安娘他们讲。


    到家的时候刘村长、平婶子他们都来了。


    王三虎回来比沈愿早,他和沈愿说好白天的事都瞒着,这会也一声没吭。


    平婶子还在念叨王三虎都二十好几的人了,干点活还不长心,手臂被菜刀给割破,都不晓得那地方是咋割的。


    她问沈愿晓不晓得咋回事,沈愿心虚不知道要怎么哄过去。


    好在沈西出手。


    他这些天起早贪黑学认字,人困的不行。


    饭桌上扒着饭,扒着扒着,人直接睡着了。


    一脑袋栽饭碗里,弄出不小的动静。所有人视线都看过去,还以为孩子中毒了,又喊又拍结果听到孩子打小呼噜。


    得,哪是中毒,是睡的人事不省了。


    沈愿给沈西抱回屋睡觉,趁着大家伙都在吃饭,他取了药瓶走到后面偏僻地方喊了声,“丁十六。”


    没一会,一个身形高挑浑身包裹严实,只露一双眼睛的暗卫出来。


    沈愿把药瓶递给他,“你受伤了,拿去用。”


    丁十六没接,沈愿道:“这是我要求你接,要求你治伤的。”


    白天的时候,他看见对方为他挡了一箭,肩膀受了伤。


    期间应该是一直没有处理,他回来的时候,暗卫们怕又像白天一样,距离远一点会赶不上及时出手,因此护的很近。


    一路上,沈愿都能隐约闻到血腥气。


    丁十六接过药瓶,“多谢沈主簿。”


    沈愿担心道:“是我谢你们,保护我,你们辛苦了。我晚上偷偷给你们留好吃的,记得去吃,我今天生日请你们吃,就当是陪我过生日了。”


    说完他补充一句百试百灵的话,“是我要求你们这么做的。”


    丁十六颔首,“属下等领命。”


    夜深人静,所有人都睡下了。


    沈愿睡得朦朦胧胧,觉得有人在床边。


    他迷糊睁眼,看不清对面人的样貌。


    对方伸手捋他额前碎发,沈愿嘀咕道:“子隽哥你怎么这么晚才回来?快上来睡吧……”


    说罢眼睛一闭,又沉睡过去。


    翌日一早,沈愿坐在床上捧着个精美匣子发呆。


    床上除了他以外没有人,所以昨晚宋子隽并没有回来。


    那这匣子是哪里来的?


    他一睁眼这玩意就在他怀里抱着。


    沈愿打开匣子,里面是一块兔子趴伏睡觉形状的暖玉。


    摸着触感温润,线条流畅自然,栩栩如生。


    沈愿将其握在手中,掌心如同伏卧一只小兔。


    这边也有生肖属相,他的生日日期和生肖属相都与前世一样。


    属兔。


    沈愿想来想去,看这玉的材质,匣子的精美程度,不出意外是谢玉凛叫暗卫送来的。


    估计玉是夜里的时候刚到,暗卫趁着大家都睡了放他怀里。


    也能解释为何昨夜他屋中有人来,但是暗卫没动静了。


    哎,也不知道五叔公他在幽阳那边事情解决的怎么样了。


    沈愿把匣子收好,不论是兔子暖玉还是这个匣子,都十分贵重。不是有钱就能买的起,沈愿出门在外也用不着这些装饰。


    被窃贼摸去就不好了,还是藏在家中稳妥。


    沈愿昨天白日受了惊吓,晚上睡得晚,早上便起晚了。


    赶不上在家吃饭,想着干脆去县城随便买点吃两口。


    收拾好之后,沈愿骑马去县城。


    沈安娘在厨房里,看着干净到一层不染的屋子,坐在灶台边发呆。


    也不知道家里是进了什么人,一觉醒来灶屋里头打扫干干净净。东西呢啥也没丢,快见底的蜂蜜罐子、精细的白面缸子倒是还被填满满当当。


    真真是奇了怪。


    听到外头的马声,沈安娘回神,提着一个大食盒出去。


    她将食盒给沈愿,“小愿,姑姑做了新吃食,是你之前说的什么布丁。还有用你给的发酵方子,做的一些面食。你拿去吃,和同僚们分一分,叫大家都尝尝。对了,你平安哥的那份我盐和蜂蜜都放的少,在最底下,别弄错了。”


    沈愿把食盒带上,“辛苦姑姑啦。”


    沈安娘笑了笑,把她觉得灶屋里奇怪的地方和沈愿说了。


    沈愿估摸着是昨夜暗卫们进去吃完他留的饭菜后自行打扫的,他安抚沈安娘,“没事姑姑,是我叫人弄的。”


    沈安娘闻言放心了,笑着挥手叮嘱他路上小心。


    沈愿先去纪家,把纪平安那份吃食给他,正好看看他的伤。


    “你姑姑做的吃食是真没话说。”纪平安嘴巴里塞肉包子,人快要被香迷糊了。


    “这肉她竟能做的这样香,一点腥气都没有。我家厨子要是能弄成这样,我也不能不爱吃猪肉。”


    沈愿道:“你让厨子弄点料水。”


    他将大料泡水,用来去猪肉腥臊的方法告诉纪平安。


    纪平安闻闻肉包子,“真神了,加了草药,倒是一点药味吃不出来。”


    沈愿点头,“按着配比来,味道不大的。”


    “你这包子弄的不错,面皮吃着软乎。要不要拿去茶楼当点心卖?”纪平安道:“那边糖蒸酥酪好是好,不过好多人总说吃不上。精细白面虽然价贵,不过比糖蒸酥酪的那些原料要好弄得多,保管人人都吃上。”


    沈愿一寻思也成,“那我让姑姑过两日去茶楼那边教春天婶子。”


    不过要给茶楼做点心,肉包子有些太扎实了。


    沈愿拟了蜜豆馅料的,里面加饴糖,包小一点。定制个小蒸笼,一笼子放四个就成。


    从纪家出来,沈愿和往日一样先去衙门,再去纪家茶楼说书。


    他吃一个包子填肚子,留两个给纪兴旺,其他都给春天婶子他们分着吃了。


    上台前喝些茶水润润喉,茶客们见沈愿来,立即鼓掌欢呼,等着听说书。


    沈愿拍响惊堂木瞬间进入状态,带着一茶楼的茶客们,进入另一个刀光剑影的世界。


    韩影让赵月和赵凡带着柳清雨跑,自己和陆水覃、陈然风三人留在怀星楼里拖住人。


    怀星楼的一众打手,都不是韩影的对手。


    老鸨柳娘也没想到合一剑派的人竟然会用刀。


    韩影对于柳娘的惊诧没有奇怪,“师父曾和我说过,大师兄是门派里出了名的剑痴。在他看来,剑客手里的武器,只有剑。所以,他不会用刀实在是正常。”


    “不仅是他,我的很多师兄师姐,都爱剑如命,不愿尝试其他。可我不一样。”


    韩影视线扫过刀身,“手中的武器是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拿它们做什么。告诉我我大师兄在哪,我可以给你一个痛快,留你一具全尸。”


    柳娘冷笑一声,“我不知道他在哪。”


    韩影不知信没信柳娘的话,换了个问法,“那便告诉我关于我大师兄的事。”


    从柳清雨的话里不难听出,老鸨柳娘是恨他大师兄的。


    但最开始见到柳娘时,对方表现出来的是对他大师兄恩情的感激。不过后面柳娘所作所为,可与她说的完全不一样,还是柳清雨说辞更可信。


    “告诉你也行。”柳娘冷静道:“杀了柳清雨我就把一切都告诉你。”


    “她不是你女儿吗?你杀她做什么?”一旁的陆水覃实在不理解。


    柳娘面无表情,“她想逃离怀星楼,离开柳安县,离开我。在她产生离开念头的那一瞬起,就不是我女儿。”


    “所以,你那么恨我大师兄,也是因为我大师兄离开了柳安县。”韩影几乎是肯定。


    柳娘冷笑一声,“我难道不应该恨他吗?”


    “他当初将我从肉市救出,又救了那么多人。我以为他会一直在我们身边,保护我们,让我们能够好好的长大,不然他救我们干什么?可他却说要教我们保命杀招自保,他自己要继续去闯荡江湖,要去做什么大侠。”


    “他没有问过我想不想活,也没有问过我想不想学。他只是一个自私自利,满心满眼都只有自己,都只在乎自己能不能成为大侠的小人!”


    陆水覃有些同情柳娘幼年遭遇。


    想想当年的柳娘只有六七岁,刚从被人杀了吃肉的阴影里逃出来,骤闻恩公要离开。身边也全都是和她一样的人,大家都没有自保能力,就算是学了所谓杀招,一年半载也不成气候。别说可能都没有那么长的时间。


    饥饿的人还是会再次抓住他们。


    他们会一直活在随时被抓住吃掉的恐惧中。


    “所以,在凌大侠离开之后,你是怎么活到现在的?”陆水覃问道。


    柳娘看向他,觉得他脸上同情的神色实在是过于刺目,“你以为一个小女孩在那样的情况下能怎么活呢?你以为我的怀星楼是怎么开起来的?”


    陆水覃和陈然风走南闯北有一段时间,又在保平镇那样一个暗无天之的地方待了三年。


    他们想到了最坏的结果。


    “那些人,对你、”陆水覃憋了一会,憋出一句,“对你做不好的事了?”


    柳娘笑得眼泪都要出来,她嘲讽道:“收起你们这些恶心的嘴脸,你以为你是谁?你也配同情我?”


    “我一个人怎么就不能全身而退的活下来?”


    韩影冷不丁的来了一句,“你把我大师兄救下来的其他人,送去了肉市。”


    柳娘歪头看韩影,坚决道:“是啊,我不靠任何人的拯救,不需要任何人的怜悯同情,我凭借自己活了下来。活到现在,还有这么大的怀星楼,这里所有人的命都掌握在我的手中。我让他们生,他们就不能死。我叫他们死,他们就不能活。”


    “我给他们命,我庇护他们,我对他们不离不弃。他们凭什么还想着走?”


    “要走的人,全都该死。”


    一个不足十岁的肉贩子,凶狠程度没有一个成人敢小觑。


    柳娘就这样在如同地狱一样的柳安县,慢慢建立起势力、威望。


    随着灾荒过去,土地产出粮食,她将隐藏在肉市暗处的力量转变,建立起怀星楼。


    她会挑选满意的人,生下孩子。


    那些被她选中的人,安安稳稳在怀星楼待着,便相安无事。


    只要是想走,死路一条。


    包括她的孩子们。


    柳娘并不知道凌风去了哪里,她只是恨凌风当年不管不顾的救她,又不管不顾的离开。


    让她必须要自己独自面对她永生不愿再面对的场景,她当初不论如何哀求,凌风都不愿意带她走,直说江湖险恶不是她一个小女孩能去的地方。


    可对她来说,世上不会有任何一个地方,比那时候的柳安县更加可怕。


    她恨每一个侠士,每一个合一剑派的人。


    都是一群满口仁义侠气,惩恶扬善,实则只在意自己名声有没有远扬,根本不在意被救之人真正死活的虚伪小人。


    她要杀光这些败类,不让他们再去残害他人。


    韩影没有得到他想到的信息。


    但还是留了柳娘一具全尸。


    确认柳娘死了,怀星楼的打手们不再抗争,反而感谢韩影。


    他们带着韩影去楼里修建的密室,里面被关押着许多人。


    有的被关了许久,折磨的不成人形,形同骷髅。


    这些人各个门派、男女老少都有。唯独没有合一剑派,打手说合一剑派的人要是没跑出去,全都被杀了。


    密室里不仅有江湖侠士,还有几个是柳娘的丈夫,都是想要离开怀星楼,最后被抓回来。


    柳娘的孩子若是想逃,抓回来会被丢到地窖活活饿死。


    韩影三人这才明白,为何柳清雨会在地窖里了。


    三人拿回自己的东西,还有赵月和赵凡的飞针,把怀星楼里的人全部放走便离开去追赵月三人。


    出怀星楼的时候,韩影看到之前指路的乞丐。


    “你认识我大师兄吧。”


    当时要不是这个乞丐说怀星楼,他也不会过来。


    老乞丐道:“那时候凌大侠救的不只有孩子。”


    “当初,凌大侠是准备教我们保命的功法,等我们学成后再离开。后来他见我们资质平庸,想要学成实在太难。他想了许久,最终决定等灾过去,大家能吃上饭解决危及后再走。他说江湖很大,他晚几年进去早几年进去都没什么。但我们的命很重要,所以要留下保护我们。”


    只是谁也不曾想凌风去县令家弄吃食回来的时候,会无意间发现当地县令与他国细作见面,那些人发现了凌风,开始满城找人追杀。


    “凌大侠久久不回来,我不放心出来找。运气好我碰见了他,他将那小袋粟米交给我,让我躲起来。说他被人追杀,得先出城。”


    “后来城门被封,谁也进不来出不去。衙门的人每天都在杀人,杀每一个身形看起来和凌大侠相似的人。”


    “最开始我也不知道衙门为什么要追杀凌大侠,以为是为了那小袋粟米。还是后来县令被查和细作结识,勾结外贼卖国,我想凌大侠是发现了这个才被追杀。”


    “我和凌大侠身形也有些像,那时候只能东躲西藏,靠着那小袋粟米活了下来。再回去的时候,柳娘已经把孩子们全部卖去肉市。她一个孩子,在肉市混出了名堂。靠着凌大侠给她护身的一把匕首,杀了所有企图靠近她的人。”


    “后来,怀星楼建立起来。我想办法见到柳娘,和她说了当年的事,她只问我一句:凌大侠最后回来了吗?我不知道,应当是没回来吧。”


    “再后来,我发现有人找凌大侠。怀星楼的人得知消息,就将人带去怀星楼,找凌大侠的人还有一些侠客,再也没有出来。”


    陈然风道:“所以你知道我们找凌大侠,就干脆让我们自己进去,省得怀星楼找我们了?”


    “有这个原因,更多的是因为你们人多,是我见过的最多的。我想万一你们能把前面的人救出来呢,如果他们没死的话。”


    韩影三人带着包袱追上赵月他们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


    城外亭子里,韩影将一个包袱给柳清雨,“这是从你娘屋里拿的,那柜子锁着,我估摸是她藏起来的好东西。看了一眼有银子首饰,你带着它们谋生吧。”


    柳清雨打开包袱,除了韩影说的那些,还有几身简朴衣服,以及一个竹简。


    韩影道:“竹简我看过,是我合一剑派的外门弟子修的功法。应该是我大师兄当年留下,既是他的东西,给了别人我也无法收回。你若是想修,我可以引你入门,剩下的看你自己。”


    柳清雨盖上包袱,她问韩影,“我娘的那些事,你都知道了吧?”


    “嗯。”


    “我……我没别的能告诉你的了。当初让你救我的条件,我没……”


    “不需要。”韩影笑道:“都说了,你求救,就救你。”


    柳清雨红着眼眶,深吸一口气,她郑重道:“多谢韩大侠,多谢诸位。”


    韩影笑意更甚,嘿,大侠!


    赵月问柳清雨,“你要去找你孩子的爹吗?”


    “找不到啦,他为了让我跑,被我娘一刀杀了。”柳清雨摸着肚子,“也不知道能不能生下来。”


    韩影道:“教你功法入门也要时间,在你孩子出生之前,可以跟着我。我保护你。”


    柳清雨惊喜道:“多谢韩大侠!”


    韩影身心舒畅,“跟紧了。”


    一行人离开柳安县,继续北上。


    中途经过山川河流,合力端掉不少贼窝,帮助老百姓捉住偷窃、**、暴力强抢的,慢慢的六侠的名声随着他们的北上越传越广。


    已经有人在找他们,希望能够得到六侠帮助,得以脱困。


    茶客们跟着沈愿情绪起伏、充满感情的声音,似乎也领略到不同于庆云县的风景。


    山川密林,江河湖海。


    不同的地方,不同的人,不同的生活习惯,不同的饮食方式。


    还有韩影他们不畏艰难险阻,只为侠义之心,去帮助他人,救助他人。


    让绝境之中的人,能够拥有一线生机。


    就像韩影常说的一句话,你求救,我便救,没有为什么。


    不要求回报,不需要回报。


    仅仅是帮助你,让你能够活下去。


    茶客们心中无比震动,这便是侠嘛?


    世上当真会有这样的人,什么也不求,什么也不怕,只为惩恶扬善?


    或许,只有这样,才是侠者。


    沈愿的声音压低,透着些缥缈之感,“五虞山的武林大会汇集天下各个大小门派,韩影出来已经有半年多,途径五虞山,想到武林大会在即,师父师叔今年也会参加,便带着几个好友去见见师门众人。”


    “五虞山山峰耸立入云端,云海缥缈,天际辽阔,山中奇珍异兽颇多,早霞晚霞绚丽夺目……”


    茶客们跟着沈愿的声音闭眼想象,最多只能想个模糊的大概。有些连大概都想不出来,他们没有见过群山,没有看过云海,是他们想不出来的仙境模样。


    越是这样,反而觉得五虞山更令人向往,觉得神奇又好看。


    更是觉得武林大会是个极其厉害的存在。


    沈愿开始介绍参加武林大会的诸多门派,峨眉派、昆仑派、华山派、正一道派、少林、西域、万毒门、百草堂、千机门……


    茶客们惊叹连连,仿佛进入一个神奇的世界中,看到许多形形色色,不同门派,不同人物,不同的功法、武器、门派理念。


    沈愿的音调升高,“此番武林大会与往年不同,今年的胜者,不仅是武林盟主,还能得到失传已久的心经。据传此练此心经得大成者,不仅功力无人能及,还可延年益寿,长生不老!”


    茶客们眼睛瞪的老大,有的更是喷出一口茶,嚯了一声。


    延年益寿!


    长生不老!


    啥心经啊,他们也想要啊!


    茶客们的心被沈愿吊到最高,听久了沈愿说故事,反应快的茶客们暗道不好。


    果不其然,下一瞬等着的不是故事继续,而是那该死的惊堂木声,伴随着沈愿一声,“欲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


    “主簿大人啊,你停在这节骨眼上,是叫咱睡不成觉啊!”


    “就不能再多说两句?”


    “两句也不够,再多说一章吧!”


    “说到谁是武林盟主,谁得了心经,还有那心经到底是不是那么厉害啊?”


    沈愿笑眯眯的看着他们,“这是后面的内容。”


    茶客们没能哄沈愿开口,不过他们今天也听得尽兴了,就算是多说一章,他们听完还是想听后面的。


    高兴了的茶客们掏钱也高兴,打赏的银子很快堆满托盘。


    沈愿到了点下台,得赶场子去说书工会看看有没有什么事。


    “秦头,你怎么在这啊?”


    沈愿到说书工会时看到秦时松还有些奇怪,他们这块的巡视是文刀不是武刀。


    “咦?你脸怎么伤了?”沈愿盯着秦时松脸上的抓伤,昨个儿还好好的呢。


    秦时松一脸晦气道:“我追着二流子从巷子里一路跑来的,脸上的伤也是他们弄得。”


    说起这个秦时松就生气,“这群人有手有脚,去码头扛大包每天都能挣点铜钱补贴家用。偏不,非要聚集在一块,整天惹事生非。不是骚扰摆摊子的,拿人家东西不给钱,就是围着姑娘妇人调戏,还偷行人的钱袋子。”


    沈愿知道这样的人,无所事事,游手好闲,危害治安。


    还滑的像泥鳅,很难抓住。


    “哎,这是得想个办法解决才行。被遛着跑,也不是个事。”沈愿问道:“他们就不怕吗?我记得这些抓住了罚得挺狠啊。”


    秦时松道:“都是老滑头了,对他们来说真被抓了也无所谓。挨几顿板子,送去干活。他们去的次数多,都混熟悉了,塞点东西给领队的,日子过得比他娘的在外头还舒坦,你说气不气人。”


    沈愿叹为观止,还真是无可奈何。


    “不过比以前来说,现在还算好不少了,至少伤人的少了。因为你那个《人鬼情缘》的故事,不少都怕鬼呢,确实能感觉到他们收敛许多。”


    沈愿没想到《人鬼情缘》还有这个用处。


    “人已经跑没影了,秦头你进来,我给你脸上的伤处理一下吧。”


    沈愿把人叫进说书工会,纪兴旺立即叫人看茶。


    秦时松没让沈愿给他动手,自己对着黄铜镜子来的。


    “庞县令说要招武刀了。”秦时松冷不丁的来了一句。


    沈愿又想起那日看到的那些尸体,情绪低落了一瞬,安慰秦时松道:“如《人鬼情缘》所说,人死后会成鬼继续存在。之前的兄弟们在看不见的地方,存在我们身边。”


    秦时松叹一口气,感受到沈愿温和的态度,他难得想要吐露自己的心声,“只是见不着难免会想,又要招人,相处出感情了,继续死别。一直这样反复着,是真受不住。”


    沈愿也无奈,这个职业不论古今,都萦绕着死亡。


    只是这些武刀们的死,不会被记得不会被看见。


    他们死了一批换新一批,来来去去。


    衙门说要招武刀,补上来的速度很快。


    庆云县不缺要钱不要命的人。


    都活不下去了,左右都是个死,还不如做武刀,至少在死之前还能得到一些便利。


    黎宝珠吊着手臂,倚在武刀范围外的门框。


    昨天还空荡荡,今日就有挤满了人。


    明明长相都很陌生,可他看着他们的脸,又觉得无比眼熟。


    来县衙这些年,他也是第一次看武刀一下子死那么多,几乎死绝了。


    以往每天见面,看到那么多人,心里烦。前两天人少了,心里又觉得怪。


    人说没就没了。


    明明不久前他还看到人,他们还在对骂。


    这会人又多起来,心里的滋味反而说不出是什么意味。


    秦时松注意到黎宝珠,走过来看他手臂,“你就割那么点小口子,至于吊着胳膊吗?还一吊吊两三天。”


    黎宝珠脸上神色来回变换,最后翻了个白眼,“我乐意吊着,关你啥事啊。”


    说完头也不回的走了。


    路上碰见沈愿,黎宝珠高兴挥手,“沈主簿!”


    沈愿关心道:“你的手怎样?好些没?我托人给你送的药有在用吗?”


    黎宝珠当着沈愿的面活动手臂,半点不像有事的样子,“已然大好,我就是吊着唬人的,我爹娘心疼给我屋里放不少银子呢。我最喜欢金银了,堆的越多越高兴。”


    黎宝珠说的坦荡,沈愿轻笑道:“那你生辰送礼,我投其所好给你送金银。”


    黎宝珠愣了一下,见沈愿不是嘲笑他,反而有些不好意思,“沈主簿不觉得我这癖好不好,太贪财了些?”


    “你又没偷抢别人的。”沈愿道:“就像有人喜欢玉石,有人喜欢茶叶,有人喜欢画,喜欢金银与喜欢那些没什么不同。”


    “对!”难得遇到一个懂自己的人,黎宝珠可高兴了,他将自己贴身带着珍惜无比的金戒指拿给沈愿看,“沈主簿瞧,这金的成色多好啊,这戒指的做工多精细漂亮啊!”


    沈愿还真跟着黎宝珠欣赏了一会他的宝贝,虽说工艺比起后世的来看不够看,不过胜在朴实。


    又是黎宝珠的心爱之物,沈愿实打实的夸了几句。


    黎宝珠先是笑着,后来脸上的笑越来越淡。


    他把金戒指塞给沈愿,“沈主簿,你把它拿去换粮食吧。”


    沈愿奇怪道:“啊?为何要拿它换粮食?”


    “我以前和那些武刀对骂过,手下的兄弟们为我出头,也有口无遮拦过。他们都死了,成了鬼。我想给他们家人买点粮食吃,希望他们看在粮食的份上,成鬼之后,不要伤害我手下的兄弟们,也别伤害我。”


    黎宝珠说着顿了一下,“可以骂我出出气,再多可不行了,我觉得我会害怕。沈主簿,这真的是我最最最喜欢的金戒指,我拿它出去,能够显我的诚意不?他们不会那么怪我的吧?”


    沈愿听着黎宝珠慢慢的说。


    “沈主簿。”黎宝珠神色落寞,询问一个答案,“如果这次他们去翠明山,文刀们的刀给了他们,他们还会死那么多人吗?”


    这些日子,黎宝珠总是会冒出这个念头。


    是不是给了武刀们刀,他们有些人就不会死。


    沈愿抬手用指腹抹去黎宝珠的眼泪,他轻声道:“宝珠啊,别哭。”


    “这事和你没关系。”秦时松不知何时出现在身后,也不知他听了多少。


    黎宝珠红着眼眶抬头,秦时松神情严肃,沉着一张脸,声音低哑,“翠明山的匪寇与其他匪寇不同,他们手里的兵器精良,身手高超,还有矫健战马。就算是我们拿你们的刀,也不过是死的慢一点。”


    “而且,不给我们刀的是庞丘,不是你。”秦时松看向黎宝珠,“你哭个什么劲?”


    黎宝珠深吸一口气,转头看沈愿,用有些哑的声音认真的说:“沈主簿,我是真的很想打他。”


    第79章


    没人能阻止黎宝珠花钱。


    他为了自己良心安稳,还是用最喜欢的金戒指换了一堆粮食,给死去的武刀们家中送去。


    其他的文刀们受他影响,也都买了些粮食要一起送过去。


    秦时松和剩下的武刀们帮他们搬运,在前面带路。


    经此一事,文武两刀的关系虽说没有好到哪里去,但也不像之前那样,针尖对麦芒,谁也不让谁了。


    大树村里,宋子隽躺在院子里的躺椅上,沈西坐在小凳子上,握着小拳头扮好徒儿,给他懒洋洋的师父捶腿。


    宋子隽摇晃着大蒲扇,一本正经的对沈西说:“如今你也识了几个字,不过你的天赋比起你大哥那是差远了。我听闻他能一日识百字,你一日才十字,慢了慢了。”


    沈西深以为然,连连点头,“是的,我大哥真的特别厉害的。”


    宋子隽嗯一声,“确实如此。不过你比一些庸才又好一些,有些啊十日加起来才能会十个字,所以在为师这里,算你过关。”


    “当然,字呢后面还是要继续练,继续学。不是天生的过目不忘,就需要多加练习,增强记忆方能牢记。”


    沈西听话的说:“徒儿知道了。”


    宋子隽晃着大蒲扇轻抬一下左腿,沈西立即端着小凳子坐到他左边,开始锤他的左腿。


    身心舒畅的宋子隽这才继续往下,“接下来,师父要教你如何用计。”


    “听好,假若大树村的沈柳树揍你,你当如何?”


    沈西想也不想道:“柳树哥他现在不会揍我。”


    “假若,假若他揍你。”宋子隽无奈强调。


    这题沈西也会,“找大哥。”


    “不能找大哥。”


    “那找二哥。”


    “也不能找二哥。”


    宋子隽都无语了,他怎么这么多哥能找。


    沈西也不高兴了,他有两个哥哥,都不能找,凭啥!


    在心里默念几遍尊师重道后,沈西才道:“上去和他对打。”


    嘴上是这么说,但沈西心里还是坚定的要找大哥,找二哥。


    宋子隽摇摇头,“以蛮力击之,实在是下下策。”


    “那何为上上策?”沈西问道。


    “他年长你许多,力量远在你之上,你想获胜极其艰难,不是两败俱伤就是他胜你亡。此情况下,刚过易折,不妨养精蓄锐,先保全自身。日后寻得时机,将其彻底铲除。其中时机需细细谋划,一切要尽在自己掌控之中。”


    宋子隽说了一大堆,沈西撅着嘴听,满脑子都是太麻烦,不如找大哥和二哥。


    “师父,你说的都是靠自己。”沈西不满道:“难不成在有依靠的情况下,也不能依靠吗?平白挨顿打,多憋屈啊。”


    宋子隽一时语塞,半晌才轻声道:“是啊,为师忘了,你是真的有依靠。”


    “小狐狸徒儿。”


    沈西扭头看宋子隽,“怎么啦大狐狸师父。”


    宋子隽笑着坐起来,让沈西伸手,“这个给你,收好了,千万别丢。”


    沈西看着他掌心的一小块方形的玉章,底下是一个复杂的图案,沈西看不出是什么,“这是什么啊师父?”


    宋子隽道:“是为师给你的依靠,收好。”


    见宋子隽不愿多说,沈西便没再追问,听话的将小玉章收好。


    庆云县,庞县令府。


    “怎么样,今天那沈愿说书,又说了哪些内容?”


    书房里,站着六名庞家家仆,他们各自复述一遍今日沈愿说书内容,查漏补缺,尽可能一字不落的还原。


    “说了五虞山上各个门派之间夹杂的恩怨情仇,上五虞山的必须得有个名头,韩影觉得自己出来闯荡,不算是和师门一同来武林大会,由于除了柳清雨以外全都来自江南地区,柳清雨也不愿回忆柳安县种种,六人便以江南六侠的身份参加武林大会。”


    一人说完,另一人接着,“心经被各方盯着,除了名门正派,也有歪门邪道。五虞山处处危机四伏,不少名门正派弟子无故失踪,下落不明。”


    “五虞山上的门派,除了武国境内,还有周边诸国。由于失踪的弟子,不仅仅是武国境内门派,周边诸国门派弟子也失踪不明。是在五虞山上人没了,所有人都在问五虞剑派要人。”


    “韩影一行人也在暗中调查,因此韩影易容,没有急着与合一剑派的人汇合。期间他还教柳清雨修习功法,因柳清雨腹中有子,看似没有威胁,又是平平无奇没有听说过的江南六侠,所有人都没有对他们多加设防。”


    “最后是柳清雨在房间内突然失踪,韩影几人上报之后,在五虞山内寻找柳清雨。”


    听完全部,庞县令让人都出去。


    回想今日的说书内容,依旧没有他想要知道的东西。


    庞县令前几日与人相聚,对方爱听说书,在席间讲起柳安县一节。提起柳安县令与细作勾连,被韩影大师兄无意发现,对方也因此遭到追杀,引发后续一连串的因果。


    庞县令不知道自己那日是如何回来,身上又出了多少的冷汗。


    他总觉得天下不会有这样巧的事情,沈愿一定是知道点什么,所以借着说书来敲打他。


    自那之后,庞县令便派家中仆从去听书,一定要一字不落的听来说给他。


    结果几天了,一行人从柳安县离开,一路到五虞山,都再没提起相关。


    这样的情况,庞县令并没有放心,反而是更加担忧


    他不知道沈愿到底知道多少,才是最磨人。


    深夜,庞县令躺在床上辗转反侧,他已经好几日没有睡过一个好觉。


    每每想起柳安县令与细作勾连那一句话,就总会惊醒睁眼。


    庞县令不知第几次从里翻到外,这次翻身后,他发觉不对劲。


    睁开眼一瞧,前面的小桌上,坐着一个蒙面黑衣人。


    庞县令吓得僵硬在床上,没敢动弹,好一会才谨慎问道:“来者何人?”


    蒙面黑衣人道:“庞县令记性当真是不好,前段时间不是还请我出手杀掉衙门主簿吗?”


    知道来人是谁,庞县令反而稍微松一口气,他坐起身警惕道:“你来做什么?”


    “今日在下前来,自然是收庞县令当初买凶杀人时,答应给的翠明山。”黑衣人轻笑一声,似是打趣一般,“庞县令不会是真的忘了这茬吧。”


    说起这个,庞县令脑门子青筋都在跳。


    他反问道:“我让你去杀沈愿,你杀了吗?”


    黑衣人点头,“不是已经派了人去,不过失手罢了。”


    “哼,你是派人去了,还是挑大白天去。是生怕没人发现,没人及时救他吗?”庞县令拍着自己的心口,气得面红耳赤,压低了声音低吼,“你是生怕他们猜不出是我吗!”


    “事情办成这样,还有脸来要翠明山?”


    黑衣人不疾不徐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水,露出来的双眸黑沉沉的,“庞县令确定不给?哪怕你勾连细作,买凶杀人的事情暴露出去,也无所谓?”


    庞县令这几日一直在被这件事惊吓,这会被人明明白白挑起来,反倒是没那么惊惧,颇有些破罐子破摔的意味,“你去说啊,有什么大不了的事?你前脚说出去,我后脚就把你西月国细作全都抖落出来,咱们谁也别想好过!”


    说着庞县令还冷笑一声,“你们这些细作,安插进来扎根需要十几数十年。真到那个地步,你舍得被连根拔吗?”


    黑衣人将手中的茶杯转来转去,里面的茶水贴着杯沿没有洒落一滴。


    他的声调依旧不紧不慢,“你倒是有些脑子,可惜啊,你还不知道吧,已经有人在查你了。”


    “沈主簿湖心亭出事,这么多天安安静静,你就真以为安静了?”


    庞县令狐疑,“你这细作的话能有何可信,万一你是诈我?谢玉凛都走了,庆云县能查我的人只有个纪平安,纪家那点力量,在我跟前也并不够看,能查到什么?”


    “谢玉凛走了。”黑衣人笑了一声,“谁告诉你他走了?你看见他走了?”


    庞县令愣住,是啊,谁看见了?


    陡然间,他觉得后背发凉,说话也不利索,强行镇定思考。


    “没走,那日你派去的人怎么可能靠近沈愿,还险些伤了他!”


    “你也说了,是险些。”黑衣人目光变冷,眸底深处却又藏着隐秘的兴奋,“不妨告诉你,那日去的人,没一人活着回来。”


    “叫谢玉凛知道是你买凶杀沈愿,你猜猜他会用什么手段对付你啊庞县令?”


    庞县令遍体生寒,谢玉凛没走,没走的话为什么对外说走了?他到底在谋划些什么……


    若是他落到谢玉凛手里,怕是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黑衣人又道:“还有,你们武国的陛下,准备用沈愿故事里的方法祭祀先祖,告慰亡魂。武国皇帝知道你要杀沈愿,庞家百年世家,也一样得死。到时候,我们一起在路上相伴啊。”


    “不可能,这不可能!”庞县令心慌意乱,“不过只是一个故事,不过是说的人多,听得人多。陛下怎么会信……”


    话说到这里,庞县令自己都没办法说服自己。


    因为他们庞家人也全都相信,并且在不久之前就按着故事里的方法祭祀过。


    完了,全完了。


    这下才是真的全完了。


    真是一步错步步错,彻底上贼船了啊!


    倏然间,庞县令像是想到了什么,“你是不是早就知道谢玉凛没走,还有那日叫文刀过去的人,是你?”


    说完庞县令又摇摇头,纠正道:“不对,是你在利用这件事,确定了谢玉凛还在庆云县没走。你利用我!”


    黑衣人呵呵道:“庞县令似乎不笨。”


    “你拐这么一大圈,到底为什么!为了得到翠明山?那翠明山有什么,至于你如此大动干戈的也要得到?”


    庞县令想知道答案,就是死,也得知道怎么死的啊。


    黑衣人一双眼睛直视对方,平静道:“我敢说,你真的敢听吗?”


    在官场多年的庞县令心里猛地一个激灵,连连摇头,“不不不,你别说,我不再过问。”


    “可是翠明山的地契就算是给了你,朝廷想要收回,也是轻而易举的事。”


    最后也不过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黑衣人道:“地契我拿走,但是地契上的持有人还有衙门上登记的名字,写上沈愿。我相信以庞县令的能力,一定能神不知鬼不觉的办好,不会被人发现吧。”


    庞县令更不明白了,“怎么是给他头上?”


    “照做便是。”


    庞县令又不敢多问,只好点头。


    随即又想到什么,还是想留一条后路,“事情我会替你办好,不过我也有一个要求。若是事发,你得想办法带我走,去西月国。”


    黑衣人道:“不带你的亲眷?”


    “只要我活着,还愁没有亲眷?”


    黑衣人没点头说答应,“带你去西月有难度,得再帮我做一件事。事成之后,我在武国会暴露,届时会离开,到时候你也跟着我一起走吧。”


    庞县令心里知道以谢玉凛的速度,他在庆云县也待不了多久,当即点头,“什么事,你说。”


    “此事你要是做了,庞家会被灭族,也无所谓?”黑衣人提醒道。


    庞县令一瞬的犹豫后,眼神阴冷又肯定,“我只要我能活着。”


    “好。”


    ……


    “秦头,今个儿有空不,我去你家瞧瞧你侄子。”


    沈愿手里拎着一个大食盒,里面有沈安娘做的蜜豆小包子,还有春天婶子做的糖蒸酥酪,外加一些饭菜。


    听说秦时松的侄子爱吃甜的,沈愿还专门让沈安娘和春天婶子多放一些蜂蜜进去。


    秦时松家在县城外面十里外的杏花村。


    沈愿直接骑马带着秦时松,几乎没坐过马的秦时松,下马后的反应和当初的王三虎简直一模一样。


    刚到村头就下马,扶着村头的大杏树一个劲的干呕。


    好不容易缓过来,板着一张脸给自己找补,“就是有一点不太适应,让沈主簿见笑了。”


    沈愿倒是没笑,“我回去的时候再骑慢点。”


    秦时松轻咳一声,连忙摆手,“不用。”


    来得时候他感觉得到沈愿为了照顾他放慢速度,但这速度慢下来,就意味着时间拉长。


    还不如快一点,早点结束的好。


    秦时松家在杏花村的村尾,二人来的时候村子里基本上没人,都在地里忙活,只有一些毛孩子聚起来在村子里跑来跑去的玩。


    看到陌生人他们第一反应是害怕,纷纷躲起来。


    若非看见熟悉的秦时松,他们早就扯着嗓子跑去找大人了。


    “小元,三叔回来了。”


    秦时松推开家里的破旧木门,泥垒的院墙有几处塌陷,院子里的黄泥地也不整齐。


    秦家有三间土屋,叔侄两正好一人一间,加一个灶屋。


    此时灶屋正升起炊烟,随着秦时松的喊声,灶屋里传来一道清亮的声音,“三叔你咋这个时辰回来啦?”


    “之前和你说的沈主簿今日来找你玩。”


    秦时松边说边带沈愿往灶屋走。


    从门口到灶屋的距离很近,没一会沈愿就站在灶屋门口,逆着光,看见灶台前坐着一个清瘦少年。


    少年没有双腿,身下是一块方正的木板,安装了小轮子。手边还有两个类似于小棍一样的东西,应是用来撑着滑动木板,以便于前行。


    秦时松将手里食盒放在略显破旧的木桌上,“小元快叫人,沈主簿特意问我你爱吃什么,我说你爱吃甜的,他给你带了好吃的。”


    秦小元仰头对着沈愿笑着打招呼,“沈主簿好,我叫秦小元,元宝的元。”


    沈愿上前自然的蹲下身,伸出手也对秦小元笑,“小元你好,我叫沈愿,愿望的愿。”


    秦小元极少能与人平视,这样的视角看人,让他觉得有种莫名的舒心,不由盯着沈愿看。


    反应过来后又不好意思低头,才发现沈愿伸出来的手,有些不明所以。


    沈愿抓着秦小元的手握了握,“这是我打招呼的习惯,握手了,咱们就算认识啦小元!”


    秦小元的手因为长期雕刻木头的缘故,有一层薄茧。


    他还没被人这样亲密的对待过呢,被握住的手似乎在发烫,很不好意的说:“沈主簿,我手糙的很,还有些脏,会弄疼弄脏大人的手……”


    “你的手比起你三叔,可一点也不糙。我也是干农活的,还扛过大包,一点薄茧可弄不疼我。烧火添柴我在家也经常干,更不会嫌脏,小元你放松,别害怕。”沈愿松开秦小元的手,笑眯眯的对他说:“小元你瞧着比我小,叫我小愿哥就成。”


    秦小元总是听他三叔说衙门里什么不多狗官多,他有些好奇的看沈愿,这样温和的人,竟然也是狗官吗?


    感觉不太像。


    秦时松也想到了这点,立即出声提醒,“小元啊,沈主簿和衙门里的其他官都不一样,他是个好官。”


    秦小元笑意更甚,他就说不像嘛!


    “小愿哥,我屋里有三叔给我买的饴糖,我去拿给你吃。”秦小元喜欢沈愿,就想把自己觉得好的东西也给他尝尝。


    秦时松给人拦住了,“你那饴糖还没吃完?都快两月了,你给沈主簿吃,别再给人吃坏咯。”


    秦小元一想也是,又开始绞尽脑汁想自己还有啥好东西。


    “天色不早,咱们先把饭吃了。吃完饭小元你带我去看看你雕的木雕,我很喜欢你上次雕刻的木偶。”沈愿出声提议道。


    见沈愿是真的喜欢他的木雕,不是他三叔说好话哄他的,秦小元高兴的笑起来,“好!”


    秦小元每天吃饭,是秦时松做好了,他吃的时候热一热。


    短暂的撑着上身趴在灶台上,把饭菜放进锅里和取出来,他还是能独立做到的。


    秦时松自己做饭味道也不行,就是熟了能吃。


    不过他对秦小元确实没的说,尽可能的给孩子最好的。


    给他今天留的饭是粟米饭,还有蒸羊肉。


    这饭只够秦小元自己吃,秦时松翻箱倒柜,说找肉拿去邻居家请人帮忙做,“隔壁六婶厨艺好,我去去就回,辛苦沈主簿等一等。”


    沈愿把人喊住,“不必了秦头,我带了饭菜来。就在食盒子里呢,秦头你打开端出来就好,估计还热乎着。”


    秦时松按着沈愿说的做,他说怎么这食盒子这么大,这么沉。


    沈愿带了五个菜,烤鸭、蒸鸡、五花肉、桂花糯米糖藕、凉拌素菜。另加一整层的白米饭。


    还有三份糖蒸酥酪,两份蜜豆小包。


    蜜豆包子沈愿觉得自己会吃不下,就没有带自己的那一份。


    秦时松和秦小元看着一桌子的菜,秦小元没有见过这样多、这样好的菜,白米饭更是没有见过,颇有些目瞪口呆。


    “快吃饭吧,饿了。”沈愿道。


    秦时松没想到沈愿带这么多好的吃食过来,他是知道糖蒸酥酪很贵,量也少,权贵们有钱都不一定能买到。


    想要拒绝的话,在看到侄子看向桌子上吃食惊叹的眼神时,硬生生止住了。


    沈主簿和别人不一样,不会因此嘲笑他们,更不是在炫耀。只是真心想要与他们一起吃好吃的食物,仅此而已。


    他若是以价格和还不起说事,倒是他狭隘了。


    秦时松点头,“好!”


    这顿饭三人吃得畅快,秦小元第一次吃白米饭,软糯香甜的白米入口没有任何硬物感。每一道菜,也是各有千秋,鲜香、咸香、香甜软糯……


    糖蒸酥酪和蜜豆包子更是好吃,是秦小元想象都想象不到的口感和香甜。


    他做梦也想不到,自己还能吃上一顿这样好吃的饭。


    吃饱饭后,剩下没吃完的秦时松都弄好放在柜子里,他继续收拾饭桌,让秦小元带着沈愿去看他的木雕。


    秦小元的房间挺大,外面的光线透过小小的木窗,照在屋里,一半明媚一半昏暗。


    房间里有一张破旧的床榻,还有一个大木箱子,一张桌子和凳子。


    桌子上摆着简单的朴素的雕刻工具,留出能够走的路以外,其他地方基本都被各种木雕摆满。


    床榻上有一半的空间也摆满了木雕,比起在地上摆着的那些肉眼可见的精美细致许多。


    “这些都是你自己摸索的?”沈愿问道。


    秦小元点头,“是的,那时候腿没了,整天就只能在屋里躺着发霉。三叔看不下去,把我弄出去晒太阳,借来工具给我做板子,说以后他去哪就拖着我走,我坐板子上就成。”


    “我瞧他弄木头的时候,觉着有意思。通过工具,能把木头变成自己想要的形状,随心所欲,想做成什么就做成什么,我就想试试。”


    这一试就没能停下来,反而还真给他弄出些门道来,手下的手艺越来越好了。


    沈愿环视一屋子的木雕,“你雕的这么好,没想过拿出去卖吗?”


    说起这个,秦小元也可惜的叹气,“之前农闲的时候托去县城的邻居卖过一次,回来的路上邻居被人盯上,钱财和没卖完的木雕全部都被抢走了。幸好人没事,我三叔给赔了他们家被抢走的那部分银钱,后来我就歇下这心思了。”


    沈愿了然,世道乱,匪寇盗贼多,普通老百姓想要做生意,实在是难之又难。


    “小元,我想和你做个生意。”沈愿将之前的想法和秦小元说了,“我给你画像,你照着画像帮我雕刻木偶,可以提供颜料,你试着上色看。若是上色不行也无所谓,原木色的也挺好看。”


    “价格嘛……”沈愿指着一个巴掌大小的木偶,“这样大的,不上色的一个我给你两百文,上色过关的一个给五百文。”


    沈愿来之前是有打探过木雕市场价。


    对外兜售的全是有传承的,老字号好手艺,随随便便一个巴掌大小的没上色动物摆件就是百文。上了色的按颜色复杂程度定价格,简单的颜色就翻一倍,稍微复杂点的要更贵一点。


    沈愿没看着雕刻人形的,基本上都是花草动物。


    他自己按着木雕铺子里面的大小和难度估摸了一番,定下了今日和秦小元说的进价。


    秦小元惊讶的张嘴,他的木雕一个竟然能卖两百文?!


    “小愿哥,不用的,我不要钱给你雕!”


    沈愿道:“我要可多了,是要拿出去卖的。”


    秦小元想了一下说:“那一个十文钱就好,我之前托邻居卖,就是一个十文钱。”


    沈愿哭笑不得,“小元啊,你是真的不知道自己有多厉害,雕的有多好吧?”


    沈愿一指手边最近的小木猫,趴着睡觉的姿态,尾巴圈着身体,憨态可掬。


    “这个差不多的大小形态,在木雕铺子里卖一百五十文。”


    秦小元瞪大眼睛,竟然能卖这么贵!


    他的手艺,当真能和铺子里的比吗?


    “小元,我和你是平等的做生意。你技术好,我看上了,给你合适的价格,请你帮我做东西。相信你自己是很厉害的,你做出来的木雕,就是值得这个价格。”


    沈愿的话让秦小元红了眼眶,他也能赚很多很多钱了。


    他以后,是不是可以养三叔,而不是拖累三叔的累赘了?


    沈愿笑着问秦小元,“木雕师父小元,你愿意接这个单子吗?”


    秦小元愣愣的看沈愿,眼泪控制不住的流下。


    是木雕师父秦小元,不是废物秦小元。


    沈愿见秦小元突然哭了,有些无措,“怎么哭了?是腿疼吗?”


    他以前听过,这样的断腿会有幻肢痛。


    沈愿着急的不行,给秦小元擦眼泪,询问他如何能缓解一点他的疼。


    秦小元摇摇头,抽噎着说:“小愿哥,我就是在想要是能早点遇见你就好了。”


    知道秦小元不是腿疼,沈愿松一口气,“还好你不疼。”


    秦时松站在门口,用手掌挡一下湿润的眼眶。


    随后悄无声息的离开。


    第二天纪兴旺就带着契书、颜料、画像还有一半定金以及一套新的雕刻工具出现在秦家。


    昨天沈愿和秦小元约好了时辰,说会叫手下的纪叔来。


    秦小元听到敲门声,看看时辰,外面人自称是纪叔,他才撑着小木棍,移动木板去开门。


    纪兴旺按着沈愿说的,蹲下身将东西给秦小元,然后念契书,签契书。


    很快就全弄好,纪兴旺还留下一个小食盒,是沈愿托他给秦小元单独带的一份糖蒸酥酪。


    晚上秦时松回来的时候,发现平时早已会睡下的小侄子屋里还点着油灯。


    他道:“怎么还不睡?”


    油灯照耀下,秦小元的眼睛闪亮亮的,脸上的笑更亮,“三叔我忙呢,我现在能赚好多钱了,我以后可以养你了!”


    “我算好了,我这批货雕完,就可以给你换一把刀。咱们不等那破县令换刀,小元给你换好刀!”


    秦小元絮絮叨叨的,想到哪说到哪,眼睛就没离开过手上的木偶。


    秦时松看着侄子,这是他从未见过的秦小元。


    鲜活的,充满希望的,生机勃勃的秦小元。


    “好,以后三叔就指望小元了。”


    “嗯!”


    第80章


    “沈主簿!”秦时松专程在衙门门口等人,喊住沈愿。


    “秦头早上好啊。”沈愿笑眯眯的和他打招呼,顺便问一声秦小元,“小元最近怎么样?”


    秦时松把手里的小竹筐给沈愿,笑着说:“天不亮就起来,天黑了也不睡。整日抱着木头雕,将他的那些木雕染了一堆颜色,倒是一点不嫌累,精神头好的可怕。”


    “这是他说觉得好的,听说你有弟弟妹妹,叫我带来给你捎回去。”


    沈愿接过小竹筐,掀开上面的盖子,里面是一堆上了颜色的各种小动物。


    他取出一只黄绿小鸟,颜色过渡均匀又自然,体型肥嘟嘟的可爱的很。


    “真好看!”


    沈愿肯定道:“东东他们会喜欢!”


    “对了。秦头待会和我去一趟说书工会,小元生辰快到了,我给他准备了礼物。正好昨天送来,你拿回去给小元。”


    秦时松有些惊讶,“小元和你说了他生辰是哪天?”


    沈愿点头,“是啊,我去你家那日,我提起我四弟快生辰了,想请他给我四弟雕一个他的木偶。我顺口问他他的生辰是哪日,他说是十月十日。我四弟是十月二十三,他两生辰日离得挺近的。”


    沈愿看向秦时松,问道:“秦头你脸色不太好,是小元的生辰有什么问题吗?”


    秦时松哎一声,叹气,“五年前,我刚从战场上回来。那时候武国境内乱的要命,庆云县比起现在更是乱的不行。山上山匪众多,水上也有数不清的水匪。”


    庆云县有山有水,沈愿都能想到那会得有多乱。


    就是现在,也没见多安稳。


    “杏花村靠近县城,又不在城中,村子里三天两头的遭难。我到家那日正好也是小元的生辰,家里特意买了些肉。肉还没下锅,山匪就来了。小元把肉藏在怀里,人蹲在地上。”


    “村子里经过一遍遍的劫掠,各家各户都被掏空。山匪们搜不出东西,心有不甘,便开始杀人泄愤。山匪拖拽小元的时候,发现了小元藏起来的肉。这激怒了山匪,我哥和嫂子他们挡在小元身前,被山匪杀害。我到家的时候……”


    秦时松声音哽咽,眼眶通红,隐忍着泪水,还有对匪寇的痛恨,“我到家的时候,看见的是兄嫂、父母的尸首,还有被砍掉两条腿的小元。山匪以为他死了,但小元活了下来。”


    “自那之后,小元再也没有过生辰,也从不会再提这一日。”


    沈愿眉头紧锁,低声道:“抱歉,触及你的伤心事。”


    “没事。事情过去五年,我只恨不能杀尽匪寇,还一次又一次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杀我亲朋好友之后跑掉。”


    秦时松对匪寇的恨意滔天,却也无可奈何。


    他很快收敛情绪,语调也变得轻松一些,对沈愿道:“小元能够在你面前提起生辰,想来是释怀了一些。他之前的样子,我真怕哪天一睁眼,他人也跟着没了。”


    “沈主簿,秦时松在此,多谢你了。”


    秦时松对沈愿拱手,深深鞠了个躬。


    他想,小元能够看开,与沈愿给他的活计有莫大的关系。


    沈愿给秦小元的礼物,是一个轮椅。


    他从秦家回来,就画了个图纸,去找徐大贵。


    虽说灵活性差一些,不过也很不错了,至少在秦家的院子里移动是完全没有问题。秦小元坐在上面,也不用撑着身体去开门或是趴灶台。


    秦时松看到轮椅的时候惊的不行,绕着轮椅来回转,看了又看,摸了又摸,“打仗的时候,多有腿不能再走动的将士。我曾听他们说起过,权贵腿疾会坐一种能够滚动的椅子。我想给小元做,但是没能做出来,不敢想我还能亲眼见到这样的椅子。”


    轮椅的图纸,沈愿给了徐大贵。


    “你带回去给小元试试,要是有什么问题,就去桂花村找徐大贵徐木匠。他会给你检查。”


    秦时松都不知道要说什么是好,只能吼一嗓子道:“沈主簿,往后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秦小元换上了轮椅,在院子里来来回回绕好几圈。


    木头沉重,滚动的时候他需要耗费大力气,但他依旧高兴、满意。


    他能动的范围,又大了许多。


    坐在椅子上的感觉,也比在木板上要好太多太多。


    ……


    《剑客》已经说至过半。


    茶客们汇聚一堂,全神贯注的听着五虞山,武林大会事件的终结。


    沈愿声调快慢起伏,茶客们跟着他的声音心都揪起来,想要知道柳清雨到底有没有事。


    她还怀着孩子,功法才入门,大家都怕她死了。


    昏暗的坑洞里面,消失的各个门派弟子们,全都在此处。


    他们的内力早已被化去,虚弱的靠在石壁上。


    柳清雨那点功力化不化的都一样,她自己都不明白怎么就被抓来了。


    之前她就总会被柳娘关进地窖,对于现在的场景,她已经熟悉且习惯。


    即便是光线昏暗,她依旧能来去自如。


    不少人看到一个挺着大肚子的瘦小女子走过,都以为自己是饿的眼花缭乱,出现幻觉。


    柳清雨来回的走,想要找到一个出口。


    哪怕是一根藤蔓也好,她爬也能爬上去。


    可惜,什么也没有。


    外面韩影五人也在到处找柳清雨,怕单独行动出意外,韩影和赵家姐弟三人一处,陆水覃和陈然风一处,两头寻找。


    五虞山很大,山林中猛兽众多,韩影叮嘱赵家姐弟二人多加小心。


    越往里面走,就越潮湿,甚至开始弥漫雾气。


    韩影慌神之间似乎看见了他师叔,带着赵家姐弟跟上


    越走越不对劲,迷雾重重。


    赵月提醒道:“这里的雾气不对劲。”


    三人开始调整内力护体,尽可能减少吸入雾气。


    赵月姐弟两实在是受不了,先找一个地方躲着,韩影继续往前跟。


    直到一处隐秘洞穴,韩影仔细听。


    沈愿声音压低,气氛变得紧张起来,茶客们屏住呼吸,等待下文。


    “原是那合一剑派师叔,与外贼勾连,想要谋取心经,便将各个门派杰出的弟子们尽数捉住。以邪门歪道的吸功之法,将这些弟子们的内力全部吸收殆尽,转化为自己的功力。”


    得知真相的韩影隐忍着愤怒,快速离开。


    韩影如何也没有想到,平日里和善待人的师叔竟然是出卖门派,出卖家国之人。


    他要将此事赶紧告诉师父。


    韩影没有想到的是,他去找他师父的时候,对方竟然一掌将他劈晕。


    茶客们听到这里嚯了一声,十分好奇为何韩影的师父要这样对他。


    之前不是特别好,很看重这个徒弟吗?


    不过想到韩影易容了,茶客们又寻思着或许就是因为这样才没有一下子认出来,以为是什么坏人,这才及时制服。


    醒来后韩影发现自己被关在一个密室一样的地方,有两个人在说话,他们没有发现他醒了。


    那两人正是他的师父和师叔。


    韩影屏息凝神静静的听。


    才发现这二人竟然是假冒!他师父和师叔去哪里了!


    茶客们同时也瞪着眼睛,对啊,韩大侠的师父和师叔去哪了?他们会不会出什么事了?


    沈愿的声音还在继续,茶客们不经意的松一口气。


    真好,还有得听。


    坑洞那边,柳清雨来回的跑,指挥着众人挖坑。


    此前柳清雨走来走去的时候,发现一个抱着柴火,小心翼翼的老者。


    对方的样子怎么看也不像是习武之人,柳清雨一问才知道,对方是山脚下的村民,只是上山砍柴不知道咋回事就看到一群人,然后被发现,接着就出现在这里。


    老者知道柳清雨在找出口,就劝对方歇歇。


    这里除了挖通一条道出去,就只能飞出洞口,别的没办法。


    要是有内力的话,借力确实能飞出去。


    现在大家都没有内力,第二条路根本行不通。


    既然走不通,那就只能走第一条路。


    柳清雨问老者,“大爷,你晓得坑洞外头是啥情况不?真要是挖地道的话,你能知道朝着哪个方向挖不?”


    因着柳清雨大着肚子没威胁,加之她主动找老者说话,老者对柳清雨没有太多的防备,也不那么害怕,点头说道:“那自然是晓得,老汉在这五虞山生活数十年,打小就进山跟着爹砍柴,跟着娘挖野菜,闭眼睛都晓得这段路咋走。”


    柳清雨一听觉得这事能成,于是挺着个肚子,振臂一呼,“各位侠士们,咱们大好年华,不能在这坑洞里面等死啊!我刚刚结识一位山下老者,他说了,若是能挖出一条道来,我们就能出去!更好的消息是,老者知道要从哪个方向挖,只要挖出道,咱们都能逃离这要命的坑洞!”


    老者抱着自己的柴火抖抖抖,他话是那么说,可、可怎么可能真的挖出一条道啊!


    其他各个门派的人一开始不为所动,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啊。


    柳清雨不放弃,“做了我们可能不成功,但不做我们一定会失败。明明有一线生机,我等为何要直接放弃!”


    “可是我们已经没有内力,根本撑不住,又能挖多远?”


    柳清雨道:“没有内力,你们的刀,你们的剑,你们的手脚,你们的勇气也没了吗?你们是一出生就有内力,只靠着内力活吗?”


    “一个人撑不住,两个人撑不住,这坑洞里面数十人,齐心协力的向前挖,难不成真的就一点希望也没有吗?”


    众人沉默,不知过了多久,有个年轻的声音问道:“要从哪里挖?”


    老者没想到他们真的能动起来,心里也燃起希望。


    柳清雨开始做起挖地道指挥人,所有门派的天之骄子们,拿着他们心爱的武器,开始挖地道。


    众人不知道挖了多久,早已精疲力竭。


    柳清雨也口干舌燥,但还是强打起精神来鼓舞大家。


    终于,最前面传来一道欢呼声,“看到光了!”


    “快!继续挖!”


    外面天光大亮,坑洞之中不知过了多少日。


    柳清雨疲惫坐在草地上,轻拍一下肚子嘿嘿一笑,“孩啊,为娘和你又逃过一劫。”


    就在大家放松之际,五虞山响起了比武的钟声。


    即便是各派都有弟子失踪,但是比武还是要照常举行,选出武林盟主。


    密室里,韩影用赵凡给他的飞针将假冒他师父和师叔的二人弄晕,离开时顺手关上密室的机关门,将二人困在其中。


    到外面听到钟声,韩影赶紧朝着比武的地方去。


    根据他听到的二人谈话,他们给所有人的饭菜里面都下了一种异域毒药,无色无味。吃下去人并不会怎样,但只要是动用内力,就会爆体而亡。


    因为柳清雨失踪,他们几人出去寻找,没有吃那顿饭,这才没有中计。


    赵月姐弟二人一直在密林中找韩影还有柳清雨,他们听到钟声,想着韩影若是听见以他的性子应该会去。


    能找到一个是一个,所有人都朝着比武台去。


    庞家,庞县令听完家仆复述今日的《剑客》内容,额头渗出冷汗。


    那个沈愿一定是知道什么!


    谢玉凛那么看重他,肯定是查到什么东西,告诉了沈愿。


    合一剑派冒充的师父和师叔,出卖同门,出卖家国,这难道不是在暗示吗?


    人做了亏心事会极度的心虚。


    庞县令便是这样。


    他已然认定沈愿知道他的秘密。


    哪怕沈愿对他一个眼神也没有,两人甚至没有再见过面。在庞县令看来,这都是沈愿在按兵不动,等候时机。


    不行,不能再拖了。


    庞县令双拳紧握,下定了决心。


    他一定要成功的离开庆云县,离开武国。


    ……


    纪兴旺的大儿子一家终于从纪家的庄子来到大树村。


    一家人到了地方简单的归整一下,就开始跟着村子里的人一起下地,收拾田地。


    纪雨有两个儿子,两个女儿。大儿子十三岁,二女儿十二岁,三儿子七岁,小闺女四岁。


    夫妻两带着大儿子和二女儿下地,三儿子带着小闺女在住处收拾屋子。


    沈西有了新玩伴,总是会拉着他们一起玩。


    纪晓天和纪晓月不敢违背沈西,不管沈西说什么他们都点头同意。


    生怕惹了沈西不高兴,会和在庄子里一样,被打骂挨罚。


    纪雨夫妇二人也很担心两个孩子,但身为家仆,这都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只能在晚间回来的时候,一而再再而三叮嘱孩子们一定要听话,不要有任何违背主家的意思。


    前两天的时候两孩子听完还怯生生点头,后来纪晓天就仰着脑袋说:“沈西哥他们对我们可好了,和纪家庄子上的人不一样。”


    纪雨夫妇二人自是知道沈家与纪家庄子不一样。


    他们现在住的地方虽说原是沈家的库房,但屋子是新盖的,里面床榻柜子,桌椅板凳一应俱全。甚至在边上还搭建了一个木棚,里面有个小灶台,供他们能够自己做饭。


    以前在纪家庄子上,他们想要做一顿饭,需要等好久才能轮上。


    所以每次都是一下子做很多窝窝,慢慢吃。


    现在好了,想吃什么当天做就好,灶台就他们一家子人用呢。


    可再好也不能忘了身份,还是谨慎小心些好。


    纪晓天和纪晓月年纪还小,话听的时候答应好好的,睡一觉起来就忘干净。


    翌日一早,沈西站在院子里喊,“晓天、晓月,我给你们带了肉包子,快出来吃啊!吃完了我带你们去找柳树哥玩,他今天要打枣,咱们去吃枣!”


    纪晓天和纪晓月哪里受得住这些诱惑,纪雨夫妇两伸手只拉住孩子残影,俩孩子疯跑出去,“来啦来啦,我们来啦!”


    “柳树哥,我要最上面的枣,你给我打那些枣,那些又大又甜!”沈西仰着头在下面指挥打枣的沈柳树。


    沈柳树拿着棍子往上举,打之前低头看一眼下面,“沈西你躲远点,我来打。小心砸着你!”


    沈西闻言咻咻咻往后退,还不忘拉着年纪小的纪晓月一起。


    直到背后贴到人,沈西才停下回头看,惊喜道:“师父你咋来啦?”


    “听东东说这边有新鲜的甜枣能吃,过来看看。”宋子隽弯腰从地上捡起一颗上红下绿的枣,随意擦擦准备要吃。


    沈西把手里的布袋子打开,献宝一样的往上捧,“师父你别吃那个小的,我这有大的,又大又甜,你吃我袋子里面的。”


    宋子隽闻言将自己捡的枣收起来,不客气的掏沈西布袋子里的枣吃。


    师徒两坐在一旁的石头上,看其他的孩子们满地捡枣。


    “沈西,你不是要大枣,怎么不去捡了。这些给你。”


    沈柳树从枣树上下来,将他在上面直接摘的大枣递给沈西。


    布里面兜着的大枣有二十来个,又大又红,看着就好吃。


    沈西毫不客气的收下,“谢啦柳树哥,明天我带好吃的去你家,记得给我开门。”


    沈柳树看一眼宋子隽,又很快收回视线,酷酷转身,“明天再说。”


    “师父,快尝尝这个枣。我给你挑的是最大最红最好的。”沈西把枣递给宋子隽,期待着他吃完后觉得好吃的表情还有夸奖。


    宋子隽伸手接过,咬了一口。


    又脆又甜。


    “好吃。”


    沈西得意仰头,“是吧,我选的枣不会差!”


    宋子隽被他这副得意臭屁的小模样逗笑,忍不住捏了捏孩子的脸颊。


    “师父。”沈西被捏着脸,小声的喊了一声宋子隽。


    宋子隽又捏两下,才放下手问他,“什么事?”


    沈西道:“那日的问题,我今日给你新的答案。”


    “我不找大哥、二哥,也不要挨打。我会和大哥一样,让他们喜欢我,成为我的朋友。就算是无法成为朋友,也要表面上过得去。这样的话,只要不是万不得已,就不会背后捅刀子。”


    “对方不会,我也不会。”


    宋子隽看向沈西,轻笑道:“以善待人,以诚取信,你大哥将你教的很好,你的悟性也很高。为师似乎没有教你什么,也没有别的能教你的了。”


    沈西又给宋子隽塞了一颗精挑细选的好大枣,“师父你教会了我读书写字,辨识草药,了解他国风土人情。还有怎么算计别人,我刚刚的那些话,是结合了师父你教的,还有我观察大哥对待别人结合起来的。”


    “不过你教的阴谋诡计我不会用在朋友身上,但会用在我看不顺眼的人身上。”沈西对着宋子隽狡黠一笑,“师父,解决之法中我全靠自己,这一关算我彻底过了么?”


    宋子隽沉默许久,看着自己腿间布料兜住的大枣越来越多。


    他拿起最顺眼的一颗,咬了一口说:“算你出师了。”


    ……


    大半月后。


    巡街的文刀们看一眼日头,对着前面喊道:“黎头,晌午了咱去公厨吃饭吧。”


    黎宝珠点点头,“成。”


    一行人朝着公厨走去,全都捂着鼻子。


    “这热天都过去了,怎么街道比起热的时候还要臭啊?”


    “是啊,之前都没这么臭,现在不捂着鼻子都有些受不了。”


    “不知道的还以为谁把粪水洒地上了呢。”


    “你别说,就这臭劲,还真像。”


    文刀们怨声载道,各种猜测分析。


    黎宝珠同样受不住味,捂着鼻子在前头听着,最近街道上确实是臭的很。


    到公厨门口,他看到秦时松带着武刀也来了,当即放下手里的帕子。文刀们见状,也全都将帕子放下。


    从前因为气味的事,两方也起过不少争执。


    如今想想,若是武刀们有那个条件,同他们一样的家境,一定也会将自己收拾干净。


    只是那时候即便是懂得这些,但也不愿站在对方的角度去想,满脑子都只想能从任何一个角度去攻击对方。


    文刀们憋气,脸都要憋红了,谁都没敢在武刀面前捂鼻子,说一个臭字。


    秦时松带着人走近,他用袖子捂住鼻子,奇怪的看向黎宝珠和文刀们。


    “你们站这干嘛?不嫌臭吗?”


    黎宝珠憋的实在受不了,赶紧用帕子捂鼻子,惊讶的问秦时松,“你也觉得臭啊?”


    秦时松像看傻子一样看他说:“我又不是没鼻子。”


    两方人一起进了公厨。


    武刀们和文刀们聊了起来。


    “你们巡视的地方不都是干净的地,怎么现在也很臭?”


    说起这个文刀们也奇怪呢,“是啊,以前连马粪牛粪味道都轻,各家的家仆会第一时间将门口清扫干净。现在看着干净,但这臭味是真大。”


    “天都比之前凉快了,怎么突然臭起来了。”


    “谁知道啊。”


    “你们那些小巷子呢,有比之前更臭吗?”


    “有,都熏人眼睛。不知道还以为走粪坑里面去了。”


    前面的黎宝珠和秦时松也在讲这件事。


    “都已经好几天了,气味越来越大,范围越来越广。我觉得这事不对劲。”黎宝珠道。


    秦时松也是没想到文刀们巡视的地方,竟同样会变这么臭。


    他点头道:“吃完饭回去和庞县令禀报一下,巡街时我们也多注意一些,再问问各家,看看能不能问出点什么。”


    吃完饭,黎宝珠和秦时松去找庞县令。


    二人没能见到人。


    小吏告诉二人,“庞县令病了,不在衙门。”


    秦时松和黎宝珠走远后停下。


    秦时松神色严肃,“以我对姓庞的了解,他每次生病都是有事发生。”


    黎宝珠赞同点头,“所以接下来怎么办?”


    “我去找纪平安,告诉他这件事。你带着文刀还有武刀,先挨家挨户问问最近晚上有没有发现什么异动,臭味是不是和他们有关。”


    “成,沈主簿那边要说吗?”黎宝珠问道。


    “我顺路过去说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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