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剑客》已经讲到七章,这一章,韩影将离开县城,再次启程。


    按照故事进度,也算是一个小副本的结束。


    当初被韩影从棺木中救出来的少年原是金月县医家赵家嫡幼子,赵凡。


    赵家世代行医,虽说不是大医世家,但弟子也遍布武国各个州府行医。


    在诸国争战时期,赵家医师遵循医祖训言,从各个州府汇聚在武国与敌国的战场之中。


    赵家男丁也尽数上前线,只留下刚出生不久的幼子赵凡。


    女眷们看顾宅院,带领仆人们上山采药,制药,交由官府运粮队伍一并送往前线。


    这场仗,一打就是十年,终于停下。


    赵家儿郎们却无一人回来。


    家中女眷们这些年操劳,苦苦支撑宅院,故去近半。


    原先人丁兴旺,弟子满门的赵家,如今嫡系也就只有四女赵月,幼子赵凡。


    在赵凡十二岁这年,他们的母亲也积劳成疾,离开人世。


    她临死前将装着赵家祖传医术典籍的暗室钥匙,交给了赵月和赵凡。


    失去父母兄长,赵家的传承却不能断。十八岁的赵月认真的对十二岁的赵凡说:“阿弟,我们一起重新将赵家医馆开起来吧。”


    重开医馆,需要大夫。


    赵母故去后,除了他们二人,赵家已经没有能坐堂问诊的大夫了。


    姐弟两自幼年起便开始学医,赵月的医术比起赵凡要更好。


    赵家医馆重新开业,赵家独门针灸术随着再现。


    此法赵月已经熟练,赵凡因为练习时日尚且短暂,尚需再练。


    赵家针灸术,能一针让患者减少大半痛觉,各种伤病都能以穴位疏通疗愈得以减缓,直至根除。


    不仅如此,它还有一奇效。


    能够让濒死之人得到无限的力量,传言能起死回生。


    不过施展针灸术者,会因此丧命。


    所谓命有因果,该死之人活,那么牵入因果中的人便死。


    至今为止,没有人听说赵家有人施展这个针灸术。


    相信的人和不相信的人,各占一半。


    而赵家医馆开业没多久,金月县的曲县令家眷便上门,替家中嫡次子曲师明提亲。


    女子十三四便开始嫁人,赵月这样的年岁还在家中的,就算是大世家也不常见。


    这个年纪的女子嫁人反而困难,所嫁之人条件往往会比自家差一些。


    而此门亲事真说起来,是赵家高攀了。


    任谁都觉得这门亲事极好,定是能成,不曾想赵月竟直接拒绝了这门亲事。


    “家父家母在世时,给我定了娃娃亲,有信物为证。”


    她的意思明显,自己有婚约在身,就算是县令也没办法说什么。


    赵月以为她拒绝,曲家就不会再提此事。


    结果却是曲家根本不在意她说的,曲师明本人也日日去赵家或是医馆寻她。


    赵凡因此和曲师明打了好几次,都没有办法将人赶走。


    赵月不堪其扰,连报官都没有用。


    他爹就是金月县最大的官。


    是金月县手眼通天的土皇帝。


    如此过了一年,曲师明越发过分,以往他不会阻碍赵月给病人看病,现在他会出手阻挠,威胁金月县百姓不准再踏进赵家医馆一步。


    不仅如此,赵家家仆只要是上山采药,回来的途中就一定会被抢,还会被一顿狠揍。


    谁都知道这是谁干的,但赵家也毫无办法,只能不再去采药。


    医馆已经被曲师明搅和的开不下去,采了药暂时也用不上。


    而从赵家医馆出去的大部分病人,其他医馆都接治不了。


    因为赵月是用赵家祖传的针灸术搭配着草药去医治,其他大夫就算知道草药配比,也无法施展针灸术啊。


    活活拖死了几人后,终于有人受不住,偷偷去赵家,求赵月施针治疗。


    医者仁心,赵月无法看着病人在她眼前痛苦,自己眼睁睁看着不救。


    再一次施针后,病人痛苦缓解,拜谢后离开赵家。


    却在出门的那一瞬间,被守在外面的曲师明一剑刺穿心口,当场毙命。


    “我说过,你不嫁给我,就不允许再行医。”曲师明擦拭长剑上的血迹,笑的如同炼狱恶鬼,“我不能杀你,但我会杀任何一个,被你医治的人。”


    赵月来不及悲伤,整个人如坠冰窟,致命的毒蛇齿尖已经抵在她的脖颈,她随时都会被咬死。


    赵月发了高热,卧床一月有余。


    每次赵凡来看她,脸上身上都有伤。


    即便是他掩藏的再好,但根本瞒不过医者的一双眼睛。


    赵月虚弱的用指尖轻触赵凡嘴角淤青,“阿弟,别再去找曲师明了,阿姐不想再看你受伤。”


    赵凡气急,“要不是他吓阿姐,阿姐也不会生病!”


    “与他这样的人置气,你后面不得气疯了?”赵月从床头的小格子里面取出药膏和打磨光滑的竹片,替她的弟弟上药,柔声劝他,“听阿姐的话,以后别再去了。他……他是个疯子,阿姐真的怕你出事,别让阿姐担心,成吗?”


    赵凡心里纵然不愿,但更不想姐姐为他烦恼忧心,只好点头同意。


    安静了没几天,赵家外面又乱起来。


    原来是之前在赵家医馆看病的那群人,全部都聚集在赵家医馆门口,求赵月将针灸术教给其他医馆的大夫,救他们一命。


    曲师明只是不让赵家人再行医,又没有让别的大夫不允许行医。


    只要赵月将针灸术交出来,他们怎么着也有一线生机,而不是只能等死或是一直忍受病痛折磨,苟延残喘。


    赵家的针灸术,只传给赵家人和弟子。


    但这些人里面,也不是每个人都能学。


    在学之前需要过测试才可。


    测试包含对人品、技能、天赋,缺一不可。


    许多人,只有一二,三者全合格的少之又少。


    赵月即便是不去测试都能知道结果是什么,不会有人能合格。


    就算是他们赵家最鼎盛的时候,也只有十个人合格学习针灸术。


    而直觉告诉赵月,这件事背后一定有问题。


    病患们在赵家门口赖着不走,情况越演越烈,最后以死相逼。


    赵家人亦是苦不堪言,不知如何应对。


    宅中上下因为门被堵住,无法出门采购,吃的都快要见底。


    不是没有试着跑出去,可全都被逼退回来。


    眼看着要饿死人,赵家内部也开始出现问题。


    求生的本能让赵家人开始求赵月交出针灸术。


    赵凡举着匕首,像是一匹狼,护在赵月跟前,不让这些人靠近他阿姐一步。


    双拳难敌四手,赵凡被几个人合伙按住,姨娘们围着赵月,软硬兼施。


    她们也只是想活着,实在是没法子了。


    针灸术要是能让人不挨饿,她们也不想这样逼从小看着长大,又一起扶持一路走来的孩子们。


    十年战争时期,那么艰难的岁月都彼此依靠坚持下来,不曾想会在安稳之后分崩离析。


    赵月看着被打的赵凡,终是点头。


    她将针灸术交出去,赵家的门能打开,里面的人不用再饿死。


    同时,赵家也只剩下赵月和赵凡姐弟二人了。


    其他人全都走了。


    经此一事,他们心里都清楚,是曲家动的手。


    只要赵月一日不嫁给曲师明,这种危及生命的事情就还是会发生。


    他们将赵家能带走的东西全部拿走,再不回头。


    正如赵月所想,没有人学会针灸术。


    无一人有此天赋。


    确认无人学成,曲家直接绑了赵凡,逼赵月嫁给曲师明。


    赵月孤身前往曲家,“我知道,你们本意并不是想我嫁来,是信了传言,以为赵家的针灸术能让濒死之人起死回生。代价是施针者,一命换一命。”


    嫁给曲师明,不过是为了哄骗同样相信此说法的人。


    最初曲家手段还算温和,应是没有感觉到威胁。现在越发激烈,一是因为时间拖的太久,二应是有旗鼓相当的人,也开始有所行动,他们等不及了。


    不过是从一个炼狱,到另一个炼狱,赵月也无所谓是哪个炼狱。


    近三年来,发生的所有一切,都让赵月厌倦,亦感到无比绝望。


    “如果我说,这个说法是假的,你们信吗?”赵月问道。


    曲县令冷笑一声,“赵家人在战场上的事传出来了,事关长寿,就算是上面的人也瞒不住,除非把所有见到的将士全部杀光。”


    “对了,你还不知道吧,赵家所有人,包括赵家弟子,全部都因此而死了。”曲县令用闲聊的语气,说着令人胆寒又恶心的话,“他们大部分不是死在战场上,而是存活后,死在各方的围猎捕杀。”


    “可惜,不是所有会针灸术的都能让人起死回生。围杀的人其实也知道这一点,但那又怎样呢?赵姑娘,不论你有没有这个能力,你都走不掉的。”


    “金月县是曲家的地盘,外面的消息进不来,里面的消息也出不去。你只能在我曲家手里。”


    赵月没想到事情竟然会是这样。


    她一想到家人为救死扶伤尽数上战场,有大半存活下来,本可以归来团聚,却死在这样荒诞可笑的事情上,便只觉得恶心。


    赵月在痛哭之后,心如死灰的答应曲家,嫁给曲师明。


    前提是放她弟弟离开。


    曲家一口应下。


    赵凡因为学艺不精,从未在外展示过相关,赵月想着赵凡能出去。


    只是她没想到,曲家人当着她面放人走,会在背后把人抓起来,钉进埋葬族中叔伯的棺木中,让赵月毫无防备。


    若非韩影路过听出不对将人救下,赵凡会被活埋。


    心系姐姐安危的赵凡在被救下后,飞跨向前,死死禁锢住曲师明。


    他快速抽出银针,直接插入曲师明颅顶穴位,曲师明瞬间丧失挣扎力气,身体软绵绵的任由赵凡摆弄。


    曲家其他人害怕曲师明有个三长两短,一时间无人敢上前。


    赵凡脚踩曲师明的脸,对着韩影拱手,高声道:“恩人,今日我有要事要处理,事关至亲生死,此去怕是回不来。救命之恩,下辈子赵凡当牛做马也会报答!”


    韩影将剑抱在怀中,吹一下额前碎发,嘴角上扬露出一抹肆意的笑,“这些是恶人?”


    赵凡恨曲家,恨的牙痒,“十恶不赦,罪大恶极!”


    韩影眉头一挑,那感情好啊,他下山就是为了惩凶除恶。


    “说说怎么回事,说不定我会帮你。”


    赵凡万万没想到韩影会出手帮他,短短一句话,不亚于绝处逢生。


    牵连不相干的人实非他所愿,但阿姐的安危又是重中之重。


    他宁愿是自己死掉,也要阿姐活着。


    正如阿姐用自己的命,换他离开一般。


    赵凡立即将事情大致与韩影说了一遍,韩影听完只对赵凡讲了两句话,“说的是真话,你和你阿姐,我保活。说的是假话,你和你阿姐,也得死。”


    赵凡半点没有被吓到,掷地有声,“赵凡句句属实,有半点虚假,任凭恩人处置!”


    人下意识的反应做不得假,韩影对赵凡的反应很是满意,“叫声韩少侠,少侠惩凶除恶,与你走一遭。”


    “韩少侠,此番事了,我有命活,此生便当牛做马报答你恩情!”赵凡红着眼眶,直接跪地,咚的一声响结结实实磕了个头,“我只有阿姐这一个亲人了,求少侠出手相助,救我阿姐一命!”


    韩影上前,利落拉起赵凡,“起来,救人!”


    曲家紧闭的大门发出一声巨响,软趴趴的曲师明睁着眼睛,眼看着自己被执剑的少年直接扔出去,重重砸在厚重木门上。


    落在地上的曲师明,睁着眼睛一动不动,口中溢出血。


    该死的赵凡,还有这个带剑的疯狗,等他能动了,一定活剐了他们!


    “来者何人!”


    曲家护卫各个持刀,护着小厮将曲师明拖进去。


    韩影握着剑鞘,伸出手臂,横着剑身,“合一剑派,韩影。交出赵月,饶你们一命。”


    曲县令从里面出来,听闻此话,不由冷笑,“做梦,给本官杀了他们!”


    护卫们一拥而上,韩影握着剑鞘的手微动,内力催动长剑出鞘,单手握住剑柄,眨眼之间剑光四起,韩影身形如电,在人群中极速穿梭,血腥气与惨叫声弥漫在曲家门口。


    护卫们倒了一地,韩影沾血长剑也搭在曲县令脖颈上,笑的人畜无害,“还是做梦吗?”


    暗室的门突然被打开,打得在偷偷弄毒粉准备毒死曲家人的赵月一个措手不及。


    “阿姐!”


    赵月听到赵凡声音,也来不及收拾地上散落的药粉,惊讶道:“阿弟你怎么会在这!是不是那些畜生把你给抓回来了!”


    “不是的阿姐,韩少侠带我来救你出去!”


    救赵月出暗室后,韩影一番摸索,取走曲家的账本。赵月和赵凡姐弟两则是给曲县令和曲夫人,以及几个在家的子辈灌了昏迷的药,够他们睡上一天一夜。


    曲家其他人不敢妄动,只能看着三人离开金月县。


    曲县令清醒之后也没有派人去追,他被韩影那一剑吓破了胆,贪污的证据又被人抓在手里,这事他只能忍下。


    最新一章,就是韩影斗百卫,勇救赵医女。


    故事说完,茶客们纷纷高呼喝彩。


    精彩!实在是精彩!


    一剑出鞘,百人折损,身如游龙,迅如闪电!


    韩影不仅是身手了得,头脑也好,先发制人拿走曲县令致命把柄,后顾之忧短短一瞬便完全解决。


    “韩少侠!韩少侠!韩少侠!”


    茶客们不由自主的呼唤韩影,在沈愿营造的身临其境的说书氛围中,他们似乎看见了少年剑客,侠义心肠,一剑劈开阴霾黑暗,救人于水火。


    对于书中所言能起死回生的针灸术,话语中无意提及的炼狱,还有内力之类,茶客们亦是记得清楚,好奇不已。


    纷纷期待后面的剧情。


    纪家茶楼内实在是太热闹,街对面的铺子都能听见喝彩声。


    看着坐满人的纪家茶楼,对比自家冷冷清清的铺子,周围铺子的掌柜的们也只能摇头叹气。


    没法子,谁让他们不是开茶楼,没有个能写故事,会说书的呢。


    打赏榜前三名差不多已经定下,第一名是邻县来的,主家是幽阳林家,做的首饰生意。


    第二名是钱庄秦万金,第三名是酒楼赵裕丰倒是和《人鬼情缘》时没有变化。


    他们三家打赏的金额都不菲,已经不是后面的人轻易能追上。


    因此这几日的打赏正常许多,没有刚开始那么的疯狂。


    前三名每日的打赏保持在两百两左右,以防止被人后来居上给抢走。


    沈愿如今一日两场打赏,去掉分给纪家茶楼的一半,到手能有五百两左右。


    比起一场千两分成少很多,但一日五百两,也是赚疯了。


    空掉的小金库又丰起来,沈愿寻思再攒攒,继续买地。


    沈愿给谢玉凛的礼物,是为他画一幅画。


    绢布和矿石颜料,他都是选了市面上他能托人买到的最好的。


    他每日除了去衙门溜达一圈看看有没有什么事需要他,然后一天两场说书,写一章新《剑客》,其他所有空闲时间,基本上都用在画谢玉凛上。


    起型定稿就用不少时间,他总觉得没有画出谢玉凛那副清冷疏离的神韵。


    花了五天时间,才将大致形体定下,是他满意的,沈愿大松一口气。


    准备歇歇,放松一下,正好柳如风和许掌柜过来茶楼这边找他,说是给刀吏们准备的答谢东西,柳家和许家都准备好了。


    想问问沈愿后面是个什么章程,是不是直接送去衙门,给刀吏就成。


    还有要给谢玉凛,出力的护卫、暗卫们也准备了。


    不过他们两家对谢家那边的人,别说护卫见不着,暗卫神出鬼没,他们更见不着。而谢玉凛,怕是比见暗卫都难。


    上一次陈家的人能搭上谢玉凛,还是因为谢玉凛突然来纪家茶楼这边看画的缘故。


    沈愿道:“正好衙门那边快下值,你们两家把东西准备好,我去那边说一声,你们直接将东西拉过去。至于谢家的,送完衙门,我带你们过去。”


    柳如风和许掌柜连连道谢,赶紧回去拉东西。


    沈愿把门关好,和茶楼众人挥手再见,骑马去衙门的刀吏所。


    他的官服没穿,到刀吏所的时候,被路过的文刀看见,对方没怎么见过他,还差点把沈愿赶出去。


    “快去去去,衙门重地,也是你能随意进来的?也不怕挨板子。”


    黎宝珠与往日一样无所事事的躺在刀吏所的树底下晃腿发呆,听到刀吏出声赶人走的声音,有些新奇的勾着脖子看去。


    嘿,哪个不长眼的竟然误闯进刀吏所……豁!沈主簿!


    黎宝珠一个鲤鱼打挺,粗溜一下站起来,大声道:“沈主簿怎么来刀吏所了!”


    被提醒的文刀一听是主簿,吓的两腿一软,险些一屁股坐地上。


    他连忙低头道歉,“属下眼拙,竟是没有认出主簿大人,还请大人恕罪!”


    沈愿抬起手,文刀感受到沈愿动作,紧闭眼睛,等着脸上挨一巴掌。


    但他等来的只有肩膀被轻轻一拍,还有宽慰的话语,“我们没有见过面,你认不出我很正常。这里本就是衙门重地,闲杂人等不准进。我没穿官服,让你误会,你叫我走也没有错,你叫什么名字?很敬业嘛。”


    这个文刀出声叫他走时并没有恶意,反而是有些担心他会因此挨板子,沈愿又不是好赖不分,能听明白感受到。


    文刀被沈愿夸的有些不好意思,脸和脖子红一片,“属下叫刘奇,这些都是属下的分内之事,当不得主簿大人如此说。”


    黎宝珠这会也走到近前,对着沈愿就谄媚上,“主簿大人好久不见,身形又挺拔了。”


    沈愿低头看看自己,“是吗?我长高了?”


    “自然,长高不少呢。”黎宝珠比划一下自己的额头,“上次主簿大人在这,这会都到这了。”


    他的手最后停在自己的脑袋上。


    沈愿了然,原来是长高了,他说怎么感觉最近晚上睡觉腿有些不舒服。


    他还以为是自己太累的原因。


    太久没有经历过生长时腿痛的感觉,搞得他一下子都没反应过来。


    “你们知道武刀们在哪吗?”沈愿环顾四周,确定没有看到武刀,这里全是文刀,“我找秦头有事。”


    听说沈愿是找秦时松,黎宝珠心下一惊,这两人咋会有联系?


    他稍想片刻后道:“属下晓得,那地方偏僻不好找,属下带主簿大人前往?”


    路况不熟,沈愿应了黎宝珠的话,“好,那麻烦你了黎头。”


    知道沈愿也记住了他,黎宝珠心里又舒坦了,他往前走,“嗐,多大事啊!主簿大人跟紧属下。”


    第72章


    刀吏所范围不大不小,刀吏人数却不少。


    所过之处沈愿碰见不少文刀,眼下快下值,在外巡街的全部回来,三三两两结伴,看到他和黎宝珠便驻足问候。


    七拐八绕走好一会,都快走出刀吏所,去到街面上,终于到地方。


    武刀们尚未回来,沈愿环顾四周,空荡荡的,屋子破旧不堪,门框上的木门都缺角,真怕推一下就倒。院子地面上的黄土也坑坑洼洼不平整,似乎没有夯实。


    虽说不打仗,县城里却也并不太平。山匪盗贼颇多,武刀数量比起文刀其实是多的。


    但这上百人的空间,比起文刀少了十倍不止,只有一个小破院子,估计勉强能站人。


    又因挨着街道,空气中隐约有马粪牛粪的味道传来,沈愿微微屏息,让自己慢慢适应习惯。


    黎宝珠直接用帕子捂住口鼻,还给沈愿递过去一副,“这是新帕子,属下还没用,主簿大人可以挡挡。”


    沈愿笑着拒绝,“多谢好意,不过这味道我也习惯了。”


    大树村到县里的路上也有味,县里的黄土路除非是大户人家居住的街道上没什么味以外,其他地方多多少少都有。


    说起来村子里空气比起县城要清新不少,除了施肥那些日子以外,也没味道。县城百姓住的地方有限,大部分修不了旱厕。他们倒夜香要给钱的,巷子里有不少人家为了省下这点钱,会偷摸倒外面,那味道更大。


    闻习惯了也不觉得有什么,但不是居住在附近的人过去,那味道真是冲鼻子熏眼睛。


    武刀这边的味还好,只是隐约能闻见。


    “沈主簿?”


    小门被打开,吱呀一声特别响亮。秦时松打头进来,满脸的汗,看到沈愿在这里也是十分吃惊。


    随即就瞧见一旁的黎宝珠一副嫌弃模样,拿着个帕子捂鼻子。


    文刀巡视的地界全是大户人家居住区域,干净又敞亮。


    他们巡视地界破败不堪,恶臭熏天。


    这地方这么点味,还隔着一堵墙呢就受不了,秦时松越想越气,大手一伸,直接抽走黎宝珠手里帕子,抹他自己一脑门的汗。


    “姓秦的你有病啊!”黎宝珠气的跺脚,张口就骂。


    秦时松把擦过汗的帕子又往前一送,“还你。”


    “擦过你臭汗的谁还想要!”黎宝珠气冲冲,嫌弃一瞥,用本想给沈愿的新帕子继续捂口鼻。


    怕又被秦时松发病抢走,他专门往沈愿背后躲了躲。


    秦时松也确实看在沈愿的面上,没有闹的很难看。


    “这地方味不好闻,沈主簿要说什么抓紧说。”秦时松心直口快,说不来好听话,他就是觉得沈愿比黎宝珠金贵许多,不适合在这受罪。


    见沈愿无遮无挡,还寻思自己掏出个啥能给沈愿挡挡,结果就是啥也没有。还发现自己身上的汗臭味,不比外头传来的粪味轻。


    一向不在意这些的秦时松突然有些不好意思,这么多兄弟聚在一起,可想而知味道多大。


    “沈主簿往远处站站,都是汗臭味,别熏着你。”


    秦时松话刚说完,黎宝珠就怒目而视,嚷嚷道:“姓秦的你是真有病,主簿大人好端端在这站着,又没说什么,你在这阴阳怪气给谁看?”


    一句话,不同的人听有不同的意思。


    文武两刀向来是水火不容,黎宝珠听出来的意思自然是不好。


    沈愿与秦时松接触虽不多,但石头巷那次也算是深入交谈,他对秦时松多了几分了解。


    这是在关心他,怕他受不住味。


    不过因为秦时松嗓门大,说话直来直去,外形也凶猛彪悍不好惹,所以很容易让人误会。


    黎宝珠也没错处,沈愿不想二人这样吵起来,当即道:“今日来找秦头,是有事要说。”


    闻言黎宝珠只能对着秦时松冷哼一声后离开,将空间留给他们说事。


    秦时松也对着黎宝珠哼一声,谁也不让谁。


    等人走后,秦时松才问沈愿,“主簿大人找属下是有何事?”


    沈愿将柳家和许家事情前因后果大概说了一番,“他们两家家主得救,想要感谢。两家都是很不错的人,还请秦头能带着武刀的兄弟们接纳他们的谢意。”


    秦时松没忍住乐了,“这是天上掉馅饼的大好事,主簿大人将我等看的太重,哪需要你卖情面说请。”


    往常衙门里任何的好事,没有一项是他们的。不说巡街安排的地方,就是衙门歇脚办公的地方,公厨吃饭的地方,手里的佩刀,哪一项不是最差。


    这会突然和他说有人要感谢他们,还准备谢礼,主簿亲自来说,请他们武刀接受。


    哪怕是直来直去的秦时松,也能明显感受到沈愿的善意和温和。


    他是真的在将人当成人去看,给足了他们武刀身为人的尊重。


    在秦时松的带领下,武刀们跟着一起去县衙门口。


    柳家和许家的人已经将东西弄来,全部都在左侧一处等着。


    看到人出来,柳如风立即挥手,“大人,这呢这呢!”


    听沈愿说要送人需要的东西,不用十分精贵也成。柳家和许家两家人凑在一起琢磨了一阵子,给武刀们送的是衣物和皮靴。


    衣物还不是单层,是双层。


    这样的话,秋冬时,可以在夹层里面塞草絮等物御寒。


    一双皮靴子要一两银子,这样的双层麻布,还是三十升精细的布料,成衣一件至少五百文。


    武刀们爱不释手的抚摸皮靴和双层麻衣,他们活到现在,头一回有这样好的东西!


    “原来皮靴子摸起来是这样的感觉!”


    “三十升的麻布,好厚重,好结实。”


    “我有靴子和好衣服了?”


    “这衣服和鞋,往下传能穿好几代了!”


    “这真的是给我们吗?”


    “穿皮靴去剿匪,可再不怕跑掉了。”


    “谁说不是,脚板底都能少受不少伤。上回草鞋被石头尖扎穿,脚受伤了和土匪打仗的时候都没能发挥好,硬生生挨了一刀。”


    “这衣服我给我娘穿,她去年受冻,今年一整年人都不大好。”


    “你还好了,至少老子娘还在。我娘早些年就被冻死了,一辈子就没过个暖冬。”


    想起家中亲人,武刀们高涨的情绪也变得低落起来。


    秦时松及时喊了一声,“好端端的大好事,一个个的说这些做什么?还不快来谢谢主簿大人,谢谢柳家主、许家主。”


    沉重的氛围被秦时松一嗓门吼散,武刀们纷纷道谢。


    柳如风笑道:“当不得,当不得。正如沈主簿所言,是我们柳家、许家要多谢诸位英勇,为查私盐一事奔波劳累,在盐矿不惜生命去厮杀。正因此,也还我们两家主君清白,救了许许多多的人呐。”


    武刀们的眼神有了些变化。


    这是他们头一回听到对他们的肯定和在意。


    如此话语,倒是弄得人鼻头泛酸。


    骂他们的话,他们能骂回去,这样温和的话,他们手足无措。


    一个个抱着怀里的皮靴和麻布,都茫然的看向秦时松。


    秦时松一副要你们何用,看我的神色,扭头对上沈愿三人时,自己也只憋出一句,“都是分内之事,不用放心上。”


    给纪平安的东西,是一张契书。


    无论何时何地发生何事,只要沈愿需要,两家都必须站在沈愿一边。


    帮助他。


    这是纪平安知晓此事后,亲自登门说的。


    两家人自是毫不犹豫答应。


    衙门这边东西送完,沈愿带着人去谢家祖宅。


    他提前让暗卫去通禀,到地方的时候落云已经带着人在门口候着。


    柳家和许家的人不能进去,给护卫和暗卫的东西,与衙门那边武刀的并无不同。


    这也是两家商议出来的结果。


    都是拼命的,不好因为一个是世家的护卫暗卫,另一个是衙门的刀吏,就厚此薄彼。


    皮靴和麻布的做工都很结实,由两家主母亲自督工,无半点懈怠糊弄之意。


    落云打眼一瞧,虽说朴素了些,但确实是用了心的。


    更别说以往都不会有人记着这些小人物,只会想尽办法与其中的大人物拉近关系,耗费家财送奇珍异宝。


    “东西收下了,多谢两家记挂。”落云态度温和,笑着对柳如风和许掌柜说道。


    柳、许二人没想过谢家这边的人会如此和颜悦色,面上带笑的寒暄几句,心中都很惊讶沈愿竟是被谢家人优待至此。


    落云问沈愿要不要进去坐坐,沈愿还要回去画画呢。不然赶不上时间送给谢玉凛,便实话实说要准备礼物,下次再来拜访。


    落云闻言也没有再说什么,与沈愿三人道别,带着人将东西弄进祖宅。


    又过了几日,沈愿如同往常,一大早先去衙门溜达一圈,看看有没有需要他的地方,处理一下郭明晨和许康符不好处理的事。


    还没进衙门呢,就见纪平安带领武刀们匆匆离开衙门。


    纪平安看见沈愿,顿下脚步叮嘱他,“晚上早些回家,莫要在外逗留。”


    说罢便加快脚步离开,沈愿担忧的快速跑向衙门找许康符打探消息。


    “收到消息有山匪作乱,他们去剿匪了。”许康符道。


    沈愿惊讶道:“武刀们拿着那些破败的刀去剿匪?!”


    这哪是剿匪,这不是去送命嘛!


    许康符心知沈愿担忧,宽慰他道:“以往也都是用这些的,虽说有折损,不过刀再差也是刀。一般来说,山匪们手里的刀也不怎么好,同武刀们的也差不多。毕竟他们也没有其他的渠道弄这些,基本上都是从与武刀们对抗中夺取的。”


    话虽如此,沈愿还是担心。


    “之前不是清缴过,说没了嘛?怎么又冒出来了?”


    许康符也纳闷呢,“是个灰头土脸的村民来报的官。他说想弄些野味填肚子,走的深了些,回神后觉着深山害怕准备离开时却远远瞧见有不少人带着大刀在山中鬼鬼祟祟。他躲着没敢出声,等那群人走远后才敢下山报官。”


    “这次去也是踩点,验证信息。不出意外的话,不会交锋打起来。”许康符给沈愿再吃一颗定心丸。


    沈愿把话听进去,他说要去找庞县令。


    “什么?给武刀们换刀?”庞县令不可置信的看沈愿,“是你疯了还是本官疯了?本官没听错吧?”


    “他们的刀是什么样的,县令大人就没见过吗!武器锋利结实的话,攻击力也能提升,剿匪捉贼也能提高成功率,大人为何不同意?”沈愿据理力争。


    庞县令嗤笑一声,笑沈愿想得美,天真的可怕。


    “你当兵器是好弄的?不仅是百姓们用铁限制,衙门里也一样。他们要换刀,铁量从哪来?是沈主簿能变出铁,还是本官手一指就能点出一座铁矿来?”


    沈愿直接道:“下官了解过情况,衙门每年用铁有限是不假。但是批的铁量加上旧刀铁量足以换新刀。今年的铁量拿去给武刀们换新刀完全够用。”


    他这些日子在衙门时间是短不错,但衙门里记载的一些东西,他能翻阅的都在翻阅。


    记性好,看一遍就能记住,说起来也是头头是道。


    庞县令以为沈愿除了最开始的时候在衙门待的时间久点,后面又回去说书,每天就早上来衙门晃荡一圈,然后一天不见人影,对衙门的事都不在意,不了解呢。


    他反应迅速,“那些铁量要批给文刀的。”


    庞县令反应快,沈愿反应比他还快,“文刀的刀我也见过,破损程度在可用范围内。若是有超过此范围的,单独更换便可,不妨碍武刀那边换刀。”


    “文刀不会同意。”


    “我去说。”


    庞县令一噎,脸色难看,双拳紧握紧张的额头冒汗。


    那些铁量都被他典了出去,他去哪再弄铁回来!


    这该死的沈愿,怎么处处克他!


    第73章


    “刀刀刀刀刀,你一个文官,张口闭口就是刀的做什么?这事也不需要一个主簿操心!”


    庞县令一甩袖,故作镇定,“所以以后此事你就不要再提。”


    沈愿慢悠悠来了一句,“县令大人莫不是忘了,主簿职责之一就是管理这些的啊。按理说上面年年批下的铁量,是由下面人申请,主簿经手,再报给上官。此事怎么会与我无关?”


    一直以来都拿捏用铁量的庞县令愣了一下,好像是这么一回事……


    他习以为常,竟是给忘了。


    沈愿是谢玉凛的人,此事万万不能在他跟前露馅,不然和在谢玉凛跟前露馅有何区别?


    在谢玉凛跟前露馅,那和陛下知道了又有何区别?


    私自挪用铁本就是杀头的大罪,他这么多年来挪用的铁量加起来,够杀他庞家满门了。


    庞县令面颊轻微抽搐,强压不宁心绪,“这事本官过两日给你答复,毕竟事关用铁,锻造兵器,容不得马虎。即便是衙门里,稍有差池,也是会被安上私藏兵器意图谋反之重罪啊。”


    沈愿直觉庞县令反应奇怪,不过既然给了他具体时间,也给了不想同意是谨慎小心的缘由,那等等也是无妨。


    换刀的事情也急不来,快到说书的时辰,沈愿先回茶楼。


    今日这一场说到了韩影与赵家姐弟二人一同离开金月县后,结伴上路。前面途径几地休息,韩影不忘打探他大师兄凌风的下落。


    同时给赵家姐弟二人解密了为何赵家针灸术会有起死回生之功效。


    门派传承的习武之人,都有各自门派的内功心法。


    师门收徒,亦非人人都可,首先得看根骨、天赋。


    所谓天赋,便是能不能引气入体,修行内力功法。


    若是不能,那么便只能锻炼身体,学学外门功夫,无法精进内里。


    韩影听赵月讲关于针灸术的时候,就知道她提起的所谓天赋,就是能修习内功的才能。


    独门针灸术加上内力辅助,将濒死之人拉回,而施展针灸术之人其实是在通过针灸传送内力,最终内力耗尽而亡。


    便是所谓,一命换一命。


    赵月和赵凡才明白,原来他们一直练的针灸术运气之法,叫内力。


    人在江湖上行走,没有保命的杀招是不行的。


    赵家姐弟二人亦不想成为拖累,在韩影的指导下,调用他们的内力,开始自创起飞针封穴的招式。


    一路走来,他们遇到不少盗贼,韩影就让二人练手。


    从一开始的控制不了飞针距离,到能飞出去,但飞错穴位。明明想定住人,结果把人弄的口歪眼斜,引起同伴注意。


    后来二人技法越发熟练,已经能够在人不动的情况下,精准飞针入穴。


    三人一路向着北走,来到保平镇。


    “三位是打南边来?那在咱们保平镇可得多待一阵子,过了咱保平镇啊,可就是北面的地界。往后想看水乡,都难见咯。”


    城门口的官吏将三人黑市买来的假路引还回去,贴心的说明地界特殊,态度极好,与寻常所见官吏大有不同。


    韩影初次下山,不怎么了解,便也没多在意。


    赵月自从进城之后就在留意,一路上只要是无意间对视上,不管是行人还是摊主或者是在外揽客的小二都会带着善意的微笑对他们点头。


    所有人脸上都带着开心的笑,这里的人好像活的特别幸福快乐一般。


    “姐,我饿了。”


    “赵姑娘,我也饿了。”


    韩影和赵凡都是吃得多吃不饱的年纪,赵月无法只得找地方坐下吃饭。


    三人从金月县出来之前,赵月回了一趟家,将藏起来的金银还有一些做好的能保命的药丸,能带的都带了。


    随意找了一家饭馆坐下,小二立即过来问询。


    韩影和赵凡好养活,吃什么都行,只要能吃饱。


    赵月点了两盆粟米饭外加一碗粟米饭,又要了两个菜。


    盆是韩影和赵凡一人一盆,她自己吃单独的那一碗。


    她吃完了,韩影和赵凡也正好吃完。


    付银钱的时候,小二视线微不可查的扫向赵月的包袱。


    天色已晚,今日无法再赶路,只能留在保平镇住一晚。


    三人一路溜达,随机选一家客栈进去,定了两间房。


    韩影赵凡一间,赵月一间。


    深夜,万籁俱寂。


    迷烟缓缓充斥屋中,一刻钟后,门才被轻轻从外推开。


    外面的人直奔床榻去,在手触碰到赵月枕边的包袱时,肩膀上搭了长剑。


    韩影目光如炬,沉声问道:“说说怎么回事。”


    偷盗之人面色一沉,极力维持镇定,“我就是偷东西的,你们今日在饭馆吃饭,我瞧见她包袱里有黄金,所以才暗中跟着打探,动手偷窃。”


    来人正是饭馆的小二,他说的诚恳,不忘求饶请求饶他一命。


    韩影非但没有将剑移开,反而贴紧对方脖颈,瞬间渗出血来。


    “我耐心有限,再给你一次机会。”


    真当他初出茅庐好糊弄不成,赵月的包袱里面有黄金不假,但是在饭馆的时候并没有露出来。


    是在客栈交钱的时候,因为包袱没有放平稳,露出一角及时遮盖住了。


    能够在那一瞬捕捉到的人,视力和反应都不菲。


    饭馆小二说偷偷跟着打探,他不说是合一派最厉害的,但他师叔都打不过他,区区宵小跟在后面,他能感觉不到?


    分明是这个客栈的小二和饭馆的小二串通起来,互通有无。


    饭馆小二知道自己是瞒不过韩影,只好如实相告。


    与韩影猜测的一样。


    不过韩影想知道的不只是这些。


    “这个镇子,怎么回事?”


    赵月和他说了官吏还有路上遇到的所有人不同于其他地方之处,仔细回想这个镇子的人似乎穿着也很不错。


    倒不是说衣着有多好,而是有补丁的很少,路上所过之人说话也都是中气十足。


    饭馆小二皱眉道:“说了我会死的。”


    韩影告诉他,“不说你立马就会死。还有,你和客栈小二有内力,会功夫。你们又是什么人?”


    韩影警告对方,“我小弟已经用银针将他放倒,别想着他会察觉,进来救你。不说实话,你两都得死。”


    沉默片刻后,饭馆小二破罐子破摔,一屁股坐地上,“站累了,我得坐着说。”


    “我与客栈小二本是游侠,我叫陆水覃,他叫陈然风。一路劫富济贫在江湖上也混出了些名声,因此有不少受苦受难的百姓们经过多番打探,前来找我二人,花钱救命。”


    各国打仗,武国内外皆动荡不安,战场死伤无数,衙门也没人。


    各地小世家与当地官府联手,剥削百姓,趁机快速丰富自己的钱袋子。


    水匪、土匪、盗贼横生,民不聊生。


    世家和官府的剥削尚且能忍,留着命才能有更多的钱生出来。


    等朝廷恢复元气,还要靠着老百姓出政绩。


    但匪寇盗贼们并不会在意这些,他们杀人如麻,叫人活不下去。


    稍微有些名气的侠者们,是被匪寇盗贼盯上的百姓们唯一出路。


    三年前,被匪寇控制的保平镇逃出去一个姑娘。


    “她自称是镇长女儿,还拿着令牌证明,求我们救命。答应事成之后给我们丰厚的报酬,眼下无钱。”


    “我兄弟二人行侠仗义,哪是见钱眼开?二话不说跟着那姑娘来到保平镇。”


    说到这里,陆水覃肉眼可见的颓靡不振。


    他们二人自从入江湖,行侠仗义起,就没有失败过。


    这次他们依旧以为会成功,不曾想即便是二人联手都不是那匪寇对手。


    “是任姑娘冲出来替我们挡住了致命一击,我至今都记得她口吐鲜血的样子。”


    陆水覃烦躁的抓着头发,那日他与陈然风逃走,步伐却有千斤重。


    两人伤养好后,默契的回了保平镇。


    不为别的,就为了答应过任姑娘,也为了她以命相救。


    只是不等他们动手,保平镇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任家被屠戮,匪寇占据任家。关押小吏以及其家人,将镇中小吏全部换成匪寇。


    匪寇们装作百姓在镇中生活,越来越多的人投靠此贼首,镇子里匪寇也越来越多。


    他们在行人进镇之后,挑选外地远一些来的人下手。


    先洗劫一空,再将人卖去更远的北面。


    这些来历不明的人没办法做权贵们的奴仆,但却能上生死台与人、与兽搏杀,给权贵们观赏,也能送进各自风月场所,供权贵们玩乐……


    送到那些地方,化作牙人的匪寇们能得到数目不菲的银钱。


    “贼首迟雄还逼百姓杀人、抢劫、**……只要是恶事,就逼着百姓们去做。不照做的人,当场杀掉。他将谁做了什么恶事,都记录下来,让百姓画押认罪。这些都是死罪,谁也不敢离开保平镇,也无人敢背叛。”


    待在保平镇,他们是白身良民。


    离开保平镇,他们是有罪罪犯。


    陆水覃还能苦中作乐,“我和陈兄当初选了抢劫富户,这事我两在行。后来,我们就这么留下来了,没人能出得去。想要在保平镇活着,每个月都要交钱给迟雄。交不出来的话,就拿人抵。他们会把人带出去卖掉。”


    “还有三日就到了交生钱的时候。偷你们的银子,是知道你们不可能活着出去。在他们之前下手拿走,巷子里的人就有钱活命了。”


    陆水覃彻底无望,“我知道的全都说了,要杀要剐随你便吧。反正也就前后脚的事。”


    说书新一章到此停下。


    沈愿一拍惊堂木,“欲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


    话音刚落,茶客们的交谈声就像群蜂飞过,楼上楼下都在飞。


    “那迟雄简直就是畜生不如!”


    “他真狠啊,这一招下去,就算是上面发现不对劲,派人过来,百姓们都得替他遮掩。毕竟替他遮掩,就是替自己遮掩。”


    “算时间,故事里的武国刚停战。朝廷恢复元气整顿也需时日,保平一个小镇,想要被注意到近三年内不可能的。”


    “一座镇子,倒成了囚笼。”


    “韩少侠他们能逃出去吗?”


    “韩少侠一剑能斩百人,定能闯出这保平镇!”


    “那任姑娘,任家上下几十口人死的冤啊。虽说任姑娘的死,叫陆、陈两个游侠选择侠义而折返,却也只能深陷泥潭,不得自拔。”


    “你这一说我又担心了,赵姑娘和赵小弟两人刚开始会内功催动飞针,对付普通的毛贼土匪还行,这保平镇里的可是个狠角色。陆、陈二人也有内力,还颇有威名,都没能打过呢。韩少侠一个人真的能成吗?”


    茶客们讨论热度居高不下,吃着甜点,配上淡茶,聊得惬意。


    纪兴旺收了打赏后,被沈愿叫上二楼。


    他还以为沈愿要他抄写新章。


    “掌柜的,我有件事想拜托你帮我办。”


    纪兴旺立即道:“小愿有事就说,掌柜的拼尽全力给你办好。”


    沈愿笑道:“我想要个地方,面积要大、宽敞。最好就在县里,距离咱们茶楼、衙门都近一点。院子或者是铺面都成,要是遇到合适的,帮我看看,最后你挑选最合适的三个,我再去看。”


    纪兴旺没有多嘴问要地方干什么,沈愿没说他就不问,只把沈愿说的做好就成。


    “好!我晌午吃完饭就去牙行先溜达一圈。”


    “辛苦掌柜的,我请我姑姑明日做个烤鸭子送来,你爱吃这个。”


    纪兴旺连连点头,“这个好!我是真好这口。活了快四十年,我就没见过谁的烤鸭子做的像你姑姑那样好吃的。要我说,庆云县内别说是外头饭馆的厨子,就是权贵们府上养的私厨,都没你姑姑这好手艺。”


    沈愿晚上回家,将纪兴旺的话转达给沈安娘,听的沈安娘笑个不停,有些不好意思道:“我做吃食也没那么好吃的,纪掌柜太客气了。”


    “姑姑你做的吃食就是很好吃。”沈愿出声肯定,“我最喜欢你做的吃食,做什么都好吃。”


    沈西听着声从外头钻进来一个头,咧嘴笑嘻嘻,“是啊是啊,姑姑超厉害。”


    沈安娘笑看兄弟两,对沈愿道:“西西跟你学的嘴巴也这么甜。”


    看着孩子们,沈安娘是打心眼里欣慰高兴。她这次回来,感受最深的就是孩子们的变化。


    沈东还是和以前一样,少年老成,很是沉稳。但他在稳重之余,也会有向兄长表达自己的时候。上回他去帮着王家盖房子,掌心磨出水泡,以往他的性子是绝对不会说出来让。


    但那天晚上,他等到沈愿回来,伸出自己的手,“大哥,你帮我挑水泡。”


    沈愿见状心疼的不行,一边挑一边吹,挑完后还一直问疼不疼。


    沈东点头,“我疼的。”


    沈愿就继续帮他吹,也没说不让沈东再去的话,因为是沈东自己想去。


    他们都记着当初王家对他们家的好,平婶子的野菜,王三虎的照应,王家其他人的默许。


    兄弟两在用他们自己的方式去感谢。


    沈西变化是最大的,以前总爱蹲在一个地方开始自言自语,也不是很敢对外人说话。如今变得活泼开朗,整个大树村就没有他能说会道,一张嘴从早到晚叭叭叭叭,对喜欢的人他能把人夸上天,都说他可爱。


    就算是沉默不爱说话的沈南,从未表露过自己想法的他,如今也能表达自己要吃什么,不要吃什么。想做什么,不想做什么。


    当初一度以为养不活的沈北,现在被养的白白胖胖,一双大眼睛乌溜溜,都会说话了。


    十里八乡沈安娘就没见过比他们家小北北更精致漂亮的小娃娃。


    对于孩子们的改变,沈安娘是真的很高兴。


    沈安娘笑,沈愿跟着一起笑,视线落在沈西小发揪上的两条发带上。


    自从宋子隽说收沈西为徒之后,他没怎么见到宋子隽。但是晚上回家时,总是会见沈西身上多出东西。


    玉佩、皮革嵌宝珠腰带、银质手镯、草编蚂蚱、绸缎里衣、做工精美的小皮靴、上好的砚台、毛笔、书写布帛……


    今日是绸缎绣竹纹的发带。


    家中如今不缺钱,沈愿给弟弟妹妹们的都是他能给的最好的。


    但因为渠道和身份的原因,他能用钱买来的东西,不论是品质还是工艺,都比宋子隽送给沈西的要次很多。


    根据沈愿对这个世界规则了解,就算是宋子隽,他的身份弄到这些东西,也很不容易。


    这是真的将他弟弟放在心头上,仔细认真对待,呵护宠溺着。


    日子平静且充实的又过了两日。


    沈愿因一直没有纪平安消息,心里多少有些担心。


    昨晚还做了噩梦,他梦见秦时松因为佩刀被匪寇直接砍断,眼看着要中刀,纪平安用刀帮他挡了一下。


    结果周围响起咣当咣当声,不绝于耳。


    梦里的沈愿打眼一瞧,所有武刀们的刀全部被砍断。


    纪平安和武刀们最终因为兵器缘故,死伤惨重。


    最后一幕是纪平安和所有武刀们躺在血泊之中,沈愿直接吓醒。


    幸好是梦。


    想到到了和庞县令约好的日子,沈愿左右也睡不着,干脆直接起床收拾一下去衙门,武刀的兵器必须得尽快解决。


    翠明山。


    正在蹲点的纪平安还有武刀们两日来不眠不休,也深入搜索,没有发现匪寇踪迹。


    纪平安对秦时松道:“该做的都做了,还是没发现。得回衙门。”


    上次在盐矿一战,秦时松一直记得最后逃窜的匪寇,他固执道:“不成,既然有村民看见,说明他们就躲在翠明山里面。我怀疑和上次逃窜的匪寇是一伙的,那村民不是说了,他们的刀看起来很新,很利落。”


    “我上回中箭,那群匪寇射出来的箭上还有铁箭头。铁是稀罕东西,两方手里都有,肯定是一伙的。”


    这还真不是。


    纪平安也不好和秦时松解释,上次那批“匪寇”是谢玉凛的暗卫。


    铁箭头是他们的标配。


    “万一就是两伙人呢?”纪平安道。


    秦时松想都没想的说:“不可能,要是两伙人,两伙人还都有铁,这么多铁做的兵器,他们从哪弄来的?”


    “两方定会因为提供铁的那方,给谁多了给谁少了心生忌惮。有忌惮就会有矛盾,有矛盾就会有动静。不可能到现在了一点动静都没有,他们要是这么能忍,只能说明图谋更大的东西。”


    纪平安知晓内幕,无奈道:“你就当他们是真的沉得住气,或许是忌惮谢家人还在这里,怕闹出动静来引得围剿。”


    “既然如此,私盐矿那时候为何会有匪寇出来。他们不应该躲着,等谢家人走吗?”秦时松等着纪平安回答。


    纪平安深吸一口气,“作为上官,我命令你回去。”


    以为秦时松又要骂骂咧咧几句才罢休,纪平安都做好准备,没想到今天人转性子了,脸都憋红,都没骂他,只是气呼呼的带着武刀往山下走。


    纪平安奇怪了看秦时松的背影,没忍住问道:“出奇,你怎么没和以往一样嚷嚷我狗官?”


    秦时松头也没回怒道:“老子乐意!”


    若是那日他没有和沈愿聊过,后来没有暗中确定,他对着纪平安什么话能骂不出口?


    只是如今那些话都烫嘴,他骂出来,自己心里头也不舒心。


    纪平安不知道秦时松为何恼羞成怒,被他反应逗乐。


    笑了一会后,他想起秦时松说的话,也觉得有道理。


    虽说私盐矿那边的“匪寇”是假的,但翠明山的却是真的。


    报假官可是大罪,更别提报有匪寇的假官。


    那村民要不是确定,他不敢去衙门报官。


    而他们一群人在翠明山待了两天,把能找的地方都找了个遍,都没能找到人。


    寨子更是无踪迹,像是根本没有匪寇,无根据地一样。


    眼下只有两种情况,一种村民说谎,但显然不太可能。


    另一种就是匪寇藏的很深,如秦时松所言如此沉得住气,怕是图谋更大。


    纪平安眉头紧锁,快到山脚下的时候,突然听见惨叫声。


    前面的秦时松已经抬手打手势,几个身手敏捷的武刀上前打探,其他人迅速隐藏自身。


    纪平安上前,到秦时松身旁,辨别下面的声音,和秦时松互通,“好像有马的声音。”


    秦时松也聚精会神的听着,“下面是樊家村,两天前去衙门报官的就是这个村子里的樊五,祖上有猎户,他身手五感比起常人要好。”


    纪平安啧一声,都这时候了,还不忘记提醒他当时樊五没看错,这里就是有匪寇。


    出去探查的武刀们很快回来,急切道:“纪大人,秦头,是匪寇进村洗劫了!”


    第74章


    “他大爷的!老子山里找了两日没找着,这厮竟然在眼皮子底下打家劫舍!真当咱们武刀是吃素的啊!”


    如此挑衅,秦时松按住佩刀,气得不行。


    纪平安眉头紧皱,总觉得事情不对劲。


    “先下山去救樊家村民。”


    武刀们剿匪有经验,立即分为三队。


    最灵活快速的在前头,赶下去救人。武力最厉害的在中间,能及时补上。其他人垫后,赶路的同时也要注意后方安危。


    樊家村内。


    匪寇们蒙着面,骑在马上,手持长刀,在村子里横冲直撞。


    途中遇到奔散而逃的村民们,直接扬起刀砍杀,樊家村内,惊叫声、哀嚎声四起。


    武刀们赶来时,已经有不少村民倒在血泊之中。


    匪寇们发现武刀,立即调转马头,两方很快厮杀起来。


    刚交手武刀们就发现这群匪寇用的刀,正如那村民所言,很新。


    也意味着结实,锋利。


    他们又骑着马,武刀们再灵活,也无法完全避开。


    躲闪都不及,更别提去救人。


    只能想尽一切办法拖住这些匪寇,等后面的武刀们来。


    几番交手后,砰的一声响,是抬刀抵抗匪寇劈砍动作的武刀刀身断裂的声音。


    断刀落地,发出当啷声。


    马上的匪寇高举长刀,直直劈下。


    后面武刀赶来时,前面的武刀们负伤惨重。


    不是他们来的慢,是战斗速度太快。


    第二批武刀投入战斗时发现了新的点,这批匪寇们的身手,要比以往遇到的强太多太多。


    这样的身手,竟然是匪寇?


    武刀们打的依旧吃力。


    秦时松跟着第一批武刀过来,纪平安跟着第二批。


    二人汇合时,各自身上都带着伤。


    “你那边什么情况?”纪平安问道。


    秦时松吐一口血水,皱眉道:“死了几个兄弟,其他的都重伤。他们这刀有问题,太锋利了,不像是咱们庆云县会出的精品。”


    纪平安神色沉重,“马也不对劲,个头大,体格壮。而且这群人身手也好的离奇,处处透着怪异,你小心点。”


    “知道。”秦时松快速回了一句,二人立即散开。


    樊家村的村民们在短暂的调整后,也全部拿起农具,除了十岁往下的,还有高龄腿脚不便的,其他人全都集结起来一起打匪寇。


    在这生存,就不能只等着衙门的人救。


    有过几次击退匪寇经验的村民们,凭借对位置的熟知,与武刀们配合。


    但即便是樊家村的村民们和武刀们加起来,都不是这群匪寇的对手。


    “小心!”


    纪平安转身飞扑,将一个十岁的少年扑倒在地,刀划过皮肉的声音诡异又恐怖。


    纪平安牙关紧咬,疼痛已经麻木,凭着一口气撑着回防。他单手撑地,握刀的手奋力往后甩,抵挡住致命的补刀后,顺势往边上滚,暂时退到安全范围。


    匪寇的攻击没有因此停下,纪平安背后又有匪寇。


    背后皮肉被划开,鲜血浸染后背,血水顺着衣服往下滴。纪平安无力再动,眼前景象都在飘浮。


    “起来!”


    秦时松大喝一声,粗壮有力的手臂直接拖拽纪平安,匪寇的刀落在地上没能砍中人。


    地上全是纪平安后背的血,此时最该做的是不要动纪平安,可秦时松已经顾不得许多,不动纪平安就被匪寇砍成两半了。


    他只能一边托拽纪平安,一边抵抗匪寇。


    手里的佩刀也终于不堪重负,碎成几段。


    秦时松一个滚身,躲开攻击的同时抽走纪平安手里的刀,在匪寇刀落纪平安脑袋的时候,一刀劈下削去匪寇一只手。


    他快速检查纪平安脑袋,随后松一口气,对已经昏迷的纪平安道:“纪大人,虽说你脑门多个刀口,但怎么说我保住了你的脑袋,醒了之后可别怪我。”


    不知过了多久,樊家村恢复了平静。


    匪寇不知为何突然离开,武刀们死伤无数,能动的屈指可数,无力追击。


    秦时松满头满身的伤,持刀死守着纪平安。空气中是兄弟们身上鲜血的味道,耳边是剩下的兄弟悲恸的泣声,他漆黑的双眸死死盯着离开的匪寇方向。


    樊家村的村民帮还能走动的武刀一起搬运尸体,让故去的人平稳的躺着。


    村子里飘起炊烟。


    得吃饭,吃饭就是还活着。


    “大人,吃点东西吧。”樊家村的村长将一碗野菜糊糊端到秦时松手边,不好意思的说:“村子里的粮食几乎都被抢走了,大人别见怪。”


    秦时松接过破旧陶碗,不知道烫一样,一饮而尽。


    他将碗放下,喉间一片腥甜,目之所及全是朝夕相处的兄弟们尸首。


    “秦头,樊大夫要见你。”


    秦时松的思绪被来的武刀打断,他点头,“你伤的也重,快去休息。”


    武刀沉默点头,一瘸一拐,慢慢的走到摆着尸首的边上,随后坐下。


    “再陪你们坐一会,以后就真的见不到了。”


    秦时松眼眶泛红,强忍着情绪听樊大夫说话。


    “那位纪大人的伤实在是太重了,小人用草药暂时处理了一下,最多只能撑半个时辰。需要尽快送到县里,大医馆里的大夫或许有办法。”


    樊大夫小心翼翼的将一个小陶瓶给秦时松,“这药丸有保命奇效,我也只有这一颗。路上纪大人要是不太好,将药丸给他喂下,能再拖最多一个时辰。”


    如此奇效保命药丸,想来是祖传之物,是极其珍视的。


    秦时松接过小陶瓶,郑重道谢,“多谢樊大夫出手相救。”


    樊大夫连连摆手,充满愧疚道:“纪大人是为了救我孙儿才这般,是小人对不起纪大人啊!”


    救人是纪平安自己的行动,秦时松自知无法替纪平安说什么,只能拍一下樊大夫肩膀以作安抚,便去背上纪平安。


    樊家村有牛车,但车实在太颠簸,纪平安的伤受不住。


    秦时松背着人,带上情况看起来最好的两个武刀,一起前往县城。


    一路上,秦时松都在奔跑不敢停下,他慢一点纪平安活命的机会就少一分。


    快到城门的时候,秦时松喉间腥甜气更重,胸口上下起伏剧烈,腿也快要没有知觉。


    就在他快要撑不住的时候,纪平安突然吐出一口血,全都落秦时松身上。


    秦时松被这一口血吓得精神,连忙停下查看,发现纪平安脸白的一点血色都没有,气息更是弱的要感受不到。


    他心道不妙,快速掏出小陶瓶,将那颗保命药丸给纪平安服下。


    后面的路秦时松更是片刻不敢耽误,直奔纪家,精疲力竭直接趴倒在门口。


    安稳许久的纪家,又乱了起来。


    上一次这么乱,是纪平安和纪平冬被绑走的时候。


    赵月韵哭红了双眼,纪明丰来来回回踱步,焦头烂额。


    屋里一盆又一盆的血水往外,十几个大夫彼此对着药方。


    庆云县内排得上号的大夫,全都被纪家请来,所有大夫都是一个意思。


    人只能先吊着命,两日后还不醒,就不会醒了。


    县衙里。


    沈愿被庞县令晾了好一会,不过人好在是来了,在沈愿没有开口前就道:“武刀们的刀,本官会换。不过衙门的用铁量,也确实要严苛把关才行。不然到了年底发现用超了,那所有人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所以啊,就由沈主簿你呢去和文刀说,让他们在武刀去剿匪的时候,把他们的刀啊换给武刀用。反正嘛县里面的巡视在这个短时间里,也不会遇到什么大问题,刀破旧一点没事。”


    不等沈愿说话,门就被从外面暴力踹开。


    秦时松在纪家吃了些东西,喝了点水恢复一些精力后,便直奔衙门。


    他脸上身上都是干涸的血迹,手里提着纪平安的刀,外面看守的小吏跟着冲进来道:“县令大人恕罪,属下实在是没拦住……”


    庞县令瞧着秦时松这副模样,猜也猜到出什么事。


    沈愿瞳孔骤缩,立即上前,担忧道:“秦头,你们怎么了?你没事吧?我哥呢?”


    秦时松将沾满血的刀直接架在庞县令肩膀上,怒目而视,“姓庞的,你给我们烂刀,害我兄弟枉死。今日我不杀你,难解心头之恨!”


    若不是他们手里只有烂刀,今日一战何至于平白死那么多兄弟!


    最后那些匪寇,竟是无一人亡,全部逃走。


    他恨呐!


    秦时松此时怒气是真,庞县令也怕他乱来,没敢激他。


    “刀不是故意给你们不好的,实在是铁量不过啊。秦领头,你消消气。我保证,以后武刀们出去剿匪,佩刀都像你用的这把一样好。”


    庞县令先礼后兵,“人死不能复生,活着的人日子还要过啊。秦领头你不想想自己,也想想你侄子不是。他一个没了双腿的人,再没了叔叔照看,以后可怎么活啊。”


    秦时松冷笑一声,“你不用威胁我。”


    他视线看刀身,“这是纪平安的刀,他快死了。你以为他真有三长两短,纪家会放过你?”


    庞县令面色微变,没想到纪平安竟然出这样的变故。


    怔愣片刻后又镇定不少,“纪家终归只是商贾,他的死也非我造成,而是匪寇,怎……”


    “纪家不行,还有谢家。我哥要是有什么三长两短,我会用尽自己的一切……”沈愿只觉得自己浑身冰冷,满脑子都是噩梦里纪平安躺在血泊中的画面,还有秦时松说纪平安快死了的那句话,“旁人杀不了你,我杀!”


    “庞丘,你最好祈求我哥没事。”


    沈愿说罢飞跑着离开,秦时松斜眼看庞县令被吓的一头冷汗,嗤笑出声,“我杀不了你,但能杀你的人,不止一人。”


    庞县令抹去额头冷汗,那沈愿确实邪性,谢家嫡系那位很看重。


    要是沈愿真想尽办法,说不定谢玉凛真会插手。


    真论起来,虽不是他动手,却也和武刀手里的刀不好有些渊源。


    要是最后再查出他私自贩卖朝廷批下来的用铁量,那岂不是全完了!


    不行,他不能坐以待毙,这事一定得解决。


    第75章


    沈愿骑马先去谢家祖宅。


    庆云县的大夫,能去的应该都去了纪家。


    谢玉凛身边的大夫到底不一样,沈愿想让纪平安多一分活着的希望。


    马行至中途,沈愿与谢玉凛的马车遇上。


    落云坐在马车外喊沈愿,“沈主簿!”


    沈愿勒停马,奇怪落云为何在这。


    “凛公子让大夫来了,有两个呢,都是好手。公子让我给你带话,叫你别担心,大夫和药材都会给最好的。”


    沈愿闻言,提着的心,放下了些。


    也是他关心则乱,纪家和谢家怎么说也沾亲带故,谢玉凛人就在庆云县,怎么也不可能袖手旁观。


    一行人以最快速度赶去纪家。


    一屋子的大夫已然束手无策,只能等这两天看人的具体情况。


    纪明丰和赵月韵听说谢家派了大夫过来,犹如绝处逢生,直接冲出门去迎接。


    两名大夫进去看纪平安,各自的药童提着医药箱子跟着一起进去,其他人全部被请出来。


    纪明丰这才分出心神,去感谢沈愿,“多谢小愿请来谢家的大夫。”


    沈愿摆手道:“不是我请来的,是五叔公得知平安哥消息后,派了人来。”


    纪明丰和赵月韵闻言面面相觑,他们可没有那么大的脸面,敢这样想。


    纪家和谢家虽说有些渊源,但他们的女儿是去给偏房做的妾室,连个正室都不是。更别说还是旁支庶出,不是嫡系。


    能让谢玉凛派人来瞧,肯定不会是因为纪家和谢家的那点关系。


    二人狐疑看向落云,落云只是微笑,在沈愿看不见的地方,轻轻摇摇头。


    纪明丰夫妇二人见谢家来的人无意解释,便也没有再过多询问。


    纪家茶楼。


    沈愿托了暗卫去给纪兴旺带口信,说明原因,今日他无法去茶楼那边说书。


    对于这些突发情况,此前也早有方案应对。


    茶楼其他的说书人们,都是同步学习新一章的说书内容。


    若遇到沈愿不能说的情况,也能由其他说书人顶上,不会耽误茶客们的功夫。


    不少人都是冲着沈愿来听,就认他说的。


    此番来却没听成,多少有异议。


    纪兴旺给每人送了一壶茶,并给出沈愿明日一定会来说书的准信。茶客们也能理解急事不便,加之纪兴旺处理快速,回复明确,故事也是照样说,茶客们心头的气来得快消的也快。


    谢家的两个大夫和庆云县的大夫们是一个看法。


    若是两天后人还是不醒,怕是就难了。


    他们看了一下庆云县大夫们的药方,加以改进后,又添了几味新药进去。


    这些药市面上都没得卖,只有谢家才有的珍贵草药。


    多这几味药,活命的几率也会随着增多。


    剩下的就只能交给时间,交给纪平安自己。


    大夫出来后说人可以进去看看,沈愿立即向前。


    看着毫无血色,趴在床榻上的纪平安,沈愿有一瞬间失神。


    他蹲在纪平安床头,伸手想碰一下纪平安的脸,都怕弄疼了人。


    背后白色麻布下,隐约渗透出来的血迹,让沈愿呼吸都微滞。


    这得伤得多重啊。


    沈愿用指尖轻轻碰了一下纪平安的手背,声音低哑,“哥,你一定要活着。”


    沈愿待到晌午才离开纪家,到门口的时候,他看见了秦时松。


    “秦头,你来了怎么不进去?”


    “就是路过,我还赶着去樊家村。”秦时松不敢进去,怕听到什么不好的消息。


    他再不喜纪平安,也不能否认,他在衙门的那一群官里面,确实是无可指摘了。


    沈愿看秦时松身上随意处理的伤口,好几个地方都没有上药,包扎的麻布都是脏的。


    “进去吧,你身上的伤也需要好好处理一下。”


    “不了,兄弟们都还在樊家村等我。”秦时松神色落寞,“不好叫他们在外头过夜的,我得带他们回家。”


    沈愿知道,这一场仗,牺牲了许多人。


    “带他们回家也需要人手,等我一下,我帮你一起。”


    秦时松这次没再拒绝。


    沈愿说得对,他需要人手。


    早上跟在后面看护,一起跑回县城的两个兄弟已经趴下,躺地上都动不了。


    樊家村那边能搬运尸首的不足十人。


    他们光尸首就有五十三具。


    沈愿进纪家,和纪明丰说明缘由。


    纪明丰二话没说,让纪家的小厮和护卫去帮忙,还将纪家能套的平板车全部套上,用来运尸首。


    沈愿又去请了两名庆云县的大夫跟着走一趟。


    看到沈愿带出这么多人,还有牛车马车,秦时松对着众人躬身,郑重道:“秦某在此,多谢诸位了。”


    路上,大夫替秦时松重新处理了伤口,好好的包扎一番。


    到樊家村已经是下午。


    村子里一片安静,刚靠近村口,就能闻见血腥气。


    沈愿看着地上土的颜色,是血水浸透的深褐色。


    樊家村的村名也有许多受伤严重,沈愿让两名大夫去给他们医治。


    他自己跟着秦时松等人去处理武刀们的尸体。


    秦时松对武刀们道:“记得把穿了皮靴的,都把皮靴脱下来收好了,别中途颠簸掉了。这些是要给他们家人留着的。”


    尸首全部抬上板车,秦时松嗓音沙哑喊道:“走了!回家!”


    周家村,武刀周四的尸首躺在破旧的院中,周家人扑跪在地,趴在早已没有气息的周四身上,痛苦哀嚎。


    “儿啊!娘的儿啊!你怎么就丢下娘走了?再睁眼看看娘吧,睁开眼看看吧。”


    “爹!呜呜呜呜呜,爹啊!”


    “你怎么这么狠心,丢下我们就走?周四啊,孩子以后再没爹,我也再没丈夫了啊。好端端的人,怎么就走了……”


    秦时松把周四的皮靴递到周母手边,“这是他的鞋子,你们拿去典当了,能换些银钱。”


    周母眼含热泪,看着那皮靴,痛苦不已。


    不仅是为人死了,更是为了以后暗无天日的日子。


    周四死了,没有刀吏的身份,家中就要继续交税。


    周家只有她和儿媳妇,还有个七岁的孙子,顶梁柱没了,叫他们以后的日子可怎么过啊!


    周母紧紧抱着那双皮靴子,哭得更狠了。


    而周四家,已经算是武刀里比较好的情况。


    有的武刀家中有卧病在床,需要银钱吃药的亲人。


    有的家里人多,全指着有武刀这个身份,能够不用交税,让家里能喘口气,活下去。


    有的只剩下母亲,或是父亲,家中靠着唯一还活着的孩子,如今也死了。


    还有的家里只有个媳妇,孩子才一点点大。


    家家户户都难,没有一家是好。


    若是家中有好,当初也不会选择让孩子做武刀送死。


    这表面风光,实际上吃人不吐骨头的活,只有活不下去的人,想尽办法,削尖了脑袋往里钻。


    沈愿跟着一路走下来,越发沉默。


    他像是一起经历了数场生离死别,目睹每一家背后的辛酸痛苦。


    底层的人,要怎么样,才能活着呢。


    两日时间,转瞬即逝。


    沈愿回过一次大树村,告知了沈安娘纪平安遇险之事。沈安娘只让他放心守着纪平安,家里一切都有她在。


    这两日里,沈愿除了去茶楼说书外,就是在纪家守着纪平安。


    终于在一个凌晨,纪平安醒了。


    他是被饿醒的。


    眼睛还没睁开,嘴巴已经在喊饿,要吃的。


    沈愿听到动静一下子惊醒,和纪平安正好对视上。


    纪明丰和赵月韵就在外间,听到沈愿喊人,也立即起身。


    看到纪平安睁眼,心口大石终于落地,一个劲的谢天谢地。


    谢家的大夫这两日同样一直守在纪家,他们第一时间给纪平安把脉。


    后续的治疗依旧不可松懈,但好在无性命之忧了。


    纪家和沈愿的阴霾,随着纪平安的苏醒而飘散。


    “小愿啊,哥想喝汤。”纪平安见沈愿明显憔悴,又瘦了一圈的脸,心里很不是滋味,“想喝你姑姑做的那个排骨汤。”


    纪平安寻思着,只要让沈愿回家去,以沈安娘的性子一定会拉着沈愿吃东西,好好补一下身体。


    沈愿看出纪平安是找借口,让他回家呢。


    “哥,这两日我有好好吃饭。但就是没什么胃口,吃的少。你醒了我就不担心,胃口会慢慢变好的。”沈愿还是心有余悸,他盯着纪平安的眼睛,对他说:“我真的,很怕你死了。”


    身边的每一个人都珍贵无比,沈愿真的无法失去任何一个人。


    纪平安语调松快的打趣,“还没给你过生辰呢,这是我头一回参与你的生辰宴,没舍得变鬼。”


    沈愿这才想起来,自己生日快要到了。


    算算时间,还有半个多月。


    沈愿回了趟大树村,纪平安想让沈愿回来休息是真,想喝沈安娘做的排骨汤也是真。


    正如纪平安所想,沈愿刚到家就被沈安娘喂了一堆好吃的。


    心里大石落地,沈愿吃饱喝足,觉得困,倒头就睡。


    这一睡,就从傍晚,睡到第二天早上。


    睁眼的时候,沈愿发觉床边坐着个人。


    “哟,醒啦。”宋子隽手里端着陶罐,里面是香喷喷的排骨汤,正拿勺子舀汤喝,“快起来吃饭吧,你这一觉睡得可真够久的。”


    沈愿这觉睡得沉,精神头恢复不少,他坐起来穿鞋,“子隽兄不是在山中很忙,怎么会在这?”


    “凛公子给我派了别的活。”宋子隽神秘一笑,“猜猜是什么活?”


    沈愿稍微想了一下,“和我有关?”


    宋子隽笑道:“答对了,贴身保护你。后面的日子,我可是要住进你家来的。”


    “是出什么事了吗?”沈愿知道谢玉凛对他的保护,但一直以来暗卫们并没有出现在他眼前,除非他叫人出来。


    就算是贴身保护,只有一个宋子隽也很奇怪。


    宋子隽道:“就知道瞒不过你,其实也不是贴身保护。就是只专注于你的事,我不是想着正好要教西西嘛,住你家里方便。阿愿,你给住不?”


    宋子隽排骨汤也不喝了,捧着陶罐眼巴巴看沈愿。


    沈愿无奈笑道:“你收收神通,住吧住吧,家里住得下。”


    “阿愿,你真的是太好了!”宋子隽单手搂着沈愿肩膀,语气夸张的说。


    随后想起正事,提醒沈愿,“对了,最近这段时间庆云县会出现一些陌生面孔。若是有人向你搭话,别应他们。”


    “《人鬼情缘》的故事传到北国去了,那边派了人来接触你。”


    沈愿问道:“他们是想挖人,还是想灭口?”


    宋子隽喝一口排骨汤,啧了一声,“都有。”


    “挖不到,就灭口。”


    “哦还有,凛公子让我对你说一声,他提前回幽阳去了。”宋子隽松开沈愿,用勺子捞排骨吃,“他说你准备的礼物等下次见面再给他。”


    沈愿奇怪道:“好好的怎么突然回去了?”


    宋子隽没瞒着,当即告诉沈愿原委,“北国那边派使臣过来谈贸易之事,不知北国那边说啥了,咱陛下气得抽刀追着他们砍。人也没真砍到,但这一弄毕竟不好看。凛公子回去给陛下收拾烂摊子呢。”


    说完才想起来叮嘱沈愿,“这事你可别和别人说啊,背后议论君王,我是要掉脑袋的。”


    沈愿:……


    “亏你还能想起来这点。”


    深夜,味鲜居湖边柳树下。


    舞姬小心谨慎,将一小块布帛塞进一棵柳树底下的坑洞,迅速掩埋好。


    过了不知多久,有一黑衣人前来,挖出布帛,查看上面的信息。


    【庞县令请主上杀大树村沈愿】


    【出千两另允下一年铁量】


    黑衣人盯着布帛看了许久,才将其收起来。随后掏出小匣子取出里面的笔墨,另取一小块布帛。


    【再加翠明山地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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