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刘家人都沉浸在悲伤里,没人看见沈愿。


    脑力工作也很耗费体力,沈愿累一天没什么力气,想快点回家吃饭。


    刘家没人注意到他,他只能自己推门进,然后径直走到刘村长面前,“村长这些你拿着。”


    刘村长这才反应过来沈愿又带着吃的来了,粗布袋子里窝窝漏了出来,那一大碗的野菜糊糊都够两个人吃的了。


    这么多的粮食,他哪里能要,连忙拒绝,“你这孩子快拿回去,叔还能养得起家,哪要从你这拿吃的?你快带回去。”


    一旁的刘婶子也立即道:“是啊,好孩子你拿回去。你家里还有弟弟妹妹要养,婶子和叔帮不了你什么,更不能问你要东西,有这份心意就够了。”


    沈愿坚决要给。


    没有刘村长那日给的粮食,他刚穿来就得立马又饿死。


    现在刘家都这么难了,一家子都想去摸河里的鱼,也没人说问他要粮食。


    沈愿能感觉到,不仅是刘叔刘婶,刘家人心里都念着他一个人带弟弟妹妹生活不易,所以才只字不提。


    之前来,他都没见到刘家其他人,今日倒是见齐全了。


    沈愿揉着手腕可怜兮兮道:“可不能再叫我拿回去,我是一点力气都没有了。叔,婶,你们真心疼我就让我躲个懒,歇歇手吧。”


    他这话傻子都能听出来就是胡诌,想让人收下饭食。


    偏沈愿蹲着身,仰头讨巧卖乖,看着可怜又可爱。刘家人低头看着沈愿,被他模样弄的心里一软,辛苦他走这一趟,感谢他心里一直的惦念。


    刘大哥是个干瘦汉子,村子的庄稼把式不爱说话,但心眼实诚,知道谁好谁坏。


    他心里谢沈愿好意,嘴上说不出好听话,干脆也蹲下去,闷声道:“来,刘大哥背你,送你回家,这样不累。”


    沈愿:……


    怎么办,好心动啊。


    他真的不想走路了。


    沈愿最后还是自己走回家的,刘家人口多,佃的地也多。


    每天起早贪黑的侍弄庄稼,还吃不饱饭,人累的都没多余力气,沈愿也就心里想想,哪能真叫人背。


    刘家人不好耽误沈愿回家吃饭,只好把人送到门口,目送他离开。


    感谢的事,总有机会能做,不急于这一时。


    刘村长家人多,十好几口人呢。


    沈愿带的这点东西,都不够村长家所有孩子吃的。


    但每个孩子都能吃一点。


    吃饭的时候,刘四嫂没真要刘大嫂和刘大哥的饭,每天天不亮就要下地干活,吃的本来就少,不吃饭人哪里受得了啊。


    沈愿送来的那碗野菜糊糊刘四嫂吃了大半,花花的口粮就用粟米饭熬煮弄了粘稠的米浆喂她。


    孩子有了吃的,也不肚饿的哭喊,很快就睡着了。


    刘四嫂动作小心擦着孩子的嘴,看着花花瘦小的身形,心里又沉又闷。


    沈愿送来那些吃食,虽不能让刘家人吃饱,但也解决了刘家的一个危机。


    牛蛋下面还有三个弟弟妹妹,都是三四岁的年纪。


    是刘二哥还有刘六哥两家的孩子。


    三个孩子端着自己的破旧小陶碗,哭的眼睛鼻子都红红的,挪到牛蛋身边蹲着,把自己的小碗往前递。


    大一点的孩子小声道:“哥哥,我们喝了鱼汤不好,饭给哥哥吃。”


    另外两小的跟着点头,说着说着又呜汪汪的要哭起来,“哥哥吃,我们不好。”


    “呜呜呜——”


    那碗鱼汤,牛蛋没喝上一口,替弟弟妹妹们受了罚。


    牛蛋吸一下鼻子,他没要弟弟妹妹们的饭,而是板着红彤彤的小脸,严肃的说:“以后我们不要偷吃东西了,知道吗?”


    三个孩子憋着眼泪点头,他们再也不敢偷吃了。


    哥哥被打的好疼好疼,妹妹也差点因为他们偷吃,没有饭吃,会饿死。


    这场争吵,吓坏了孩子们。


    四个小孩凑在一起眼泪拌饭,珍惜的吃着来之不易的稀饭。


    不远处的大人们看着听着,也默默的红了眼睛。


    ……


    新的一天,沈东依旧带着二弟沈西去挖野菜,三弟沈南在家带妹妹小北。


    平婶子和她的几个儿媳妇,每天都会帮着兄弟两挖一些。她们除了挖野菜,还要忙活地里庄稼,离开的早。


    等人走后,兄弟两就默默的自己挖自己的野菜,也不同别人说什么话。


    其他跟着大人一起来挖野菜的孩子们后面会一起玩起来,二人一直都是当没看见,低头吭哧干活。


    就想着能多晒点菜干,好拿去县里卖,这样能赚钱。


    谁知一直躲着他们不敢靠近的牛蛋,今天竟然贴了过来。


    沈东看他一眼继续挖自己的野菜,沈西扭头奇怪看他,“你这样过来,不怕柳树哥打你嘛?”


    沈柳树,今年十岁,家里只有他一个人过,是村子里孩子们中的小霸王,说一不二小孩们都怕他。


    这会沈柳树被一群小孩包围在中间,视线也在往这边看。


    牛蛋缩缩脖子,但还是没走。


    “我怕他打我,不过他就是打死我,我也要和你们玩。”牛蛋紧张的抿一下嘴,把小手里攥着的野菜塞到沈西背篓里。


    之前没吭声的沈东突然道:“我大哥给你家送吃的,是因为你家之前也帮了我们,不是拿粮食逼着你,非要你来和我们玩。所以你害怕的话,还可以和以前一样。”


    牛蛋连忙摆手,“不是的不是的,是我想和你们玩。”


    说完又落寞低头,“但我也害怕柳树哥打我,这可咋办啊呜呜呜呜。”


    孩子急的哭出来,沈西在一旁挠头,“这样吧,你先别哭。我大哥可厉害了,他肯定知道该咋办,晚上我问问他,明天告诉你。”


    牛蛋抹一把眼泪点头,“那好吧,你一定要问啊。”


    说完,他就在沈柳树的死亡视线下挪走了。


    沈东皱着眉不大高兴,“之前就和你说过,不要拿这样的事情去烦大哥。”


    沈西也不高兴,噘嘴挖野菜,小小生闷气,“可是大哥明明都说的,有什么都要和大哥说……”


    沈东打断他,“如果大哥觉得烦不要我们了,你到时候不要抱着我哭。”


    还在噘嘴生气的沈西眼睛一下子热泪盈眶,低着头吧嗒吧嗒掉眼泪。


    “我不要。”他声音闷闷,抽泣着说:“大哥要我们,不要我我就抱着二哥你哭,你嘴巴坏,说坏话成真,我要一直缠着你哭!”


    沈东不理他,继续挖野菜,“随便你。”


    沈西觉得他二哥真的是太太太讨厌了,总说一些他没有办法接受的话。


    趁着沈东不注意,他把眼泪抹在沈东后背上。


    快被沈西用脸顶出去的沈东还只能装作不知道,不然这小子还有得作。


    今日刚到茶楼,沈愿就被纪兴旺请到雅间继续想故事。


    期间有热茶,还有一小碟子糕点。


    沈愿吃着感觉像是米糕,不怎么甜,但胜在软糯。


    他只吃一小块,剩下的习惯性收起来,带回去给弟弟妹妹们吃。


    一个上午,沈愿故事剧情进展不少。


    纪兴旺左盼右盼,终于盼到下午沈愿喊他去雅间记故事。


    他终于能借机知道故事后续发展了!


    昨天真是想的他一宿没睡着觉。


    今天的剧情是柳老爷子把楚期的玉佩藏起来,楚期暂时在草庐住下。


    因为柳茗青捡到楚期的那天正好是初七,便叫他初七,倒也是一种异样的缘分。


    初七每天不是跟着柳老爷子一起晒草药,就是跟着柳茗青去山里采药。


    因为他身手好,哪怕是失去记忆,身体的功夫还是能下意识的使出来,在山上采药时,救了柳茗青好几次。


    也因此柳茗青采到一些从前没采过的药,成功救好几个病人,两人都因救人高兴不已。


    这天,柳茗青去城里医馆卖草药,她也想偷偷打听一下楚期的身份。


    以为要为此耗费一番功夫,谁知她刚到城门口,就看见有一张寻人的告示,画上之人正是初七。


    柳茗青这才知道,原来初七是大世家嫡孙,名唤楚期,身份极其尊贵。


    她想到爷爷见到楚期时的反常,还有爷爷刻意掩盖楚期身份的行为,都让柳茗青感到异常不安。


    快速卖掉草药,柳茗青没有任何停留,赶回草庐。


    可草庐里,空无一人。


    爷爷和初七都不见了。


    柳茗青四处找人无果,回到草庐时,见到不知何时回来的柳老爷子。


    “爷爷,初七呢?”柳茗青拉着爷爷的手臂焦急的问道。


    柳老爷子手撑着拐杖,佝偻腰背,浑浊的眼神看向虚空之处,“死了。”


    柳茗青身形一僵,下意识就要出去寻人,爷爷一生行医,治病救人。


    身为医者,祖宗规训,第一条就是不可伤人性命。


    否则死后不得入祖坟,尸体归于山林,让猛兽啃噬。


    她知道,爷爷不会下死手。初七应该是出了事,但还没死。


    “站住!”柳老爷子喊住要走的柳茗青,正如孙女了解他,他也了解孙女。


    为了阻拦孙女,他道出了真相,“他是杀你父母的仇人之子!我就是要他们也尝尝丧子之痛!”


    纪兴旺越记越兴奋,简直两眼放光。


    如此血海深仇,这医女与公子还如何能在一起?那公子又出了何意外?最终能不能被救回来?医女内心的煎熬抉择,让纪兴旺跟着一起煎熬抉择。


    他握着毛笔眼巴巴的等着沈愿继续说。


    但是沈愿停下了。


    纪兴旺不嘻嘻了,“又没啦?”


    沈愿点头,“是的,”


    纪兴旺肉眼可见的失落,又要等明天了,他低头回味一番,突然想到要开始对外说故事,连个名字都没有呢,于是抬头问:“咱这故事叫甚名字?”


    沈愿:“《人鬼情缘》。”


    纪兴旺写故事名的手一顿,鬼?


    第22章


    纪家在庆云县也是有头有脸的大商之家,有自己的商队,虽然规模不算太大,但与周围诸国也都有生意往来。


    各个国家有不同的民俗文化。


    纪兴旺和纪家商队的一个人交好,对方每次走商回来,都会找他喝酒,说一说在外见闻。


    鬼,对于武国百姓来说或许会比较陌生,甚至是闻所未闻。


    但他还真从那好友口中听说过。


    七国中,属于北国最强盛。


    不仅是战力强,北国的书简藏数也极多。


    听说那边人死之后会祭祀,人会变成鬼。


    但他们武国没有相关,也不知道要如何祭祀,人变成鬼后又会怎样。


    好友在北国走商时,说是远远的遇到过一场丧葬,说天上会飘白色的钱,还有很多童男童女,衣着华贵的人一起陪葬。


    对方说之前只是有所耳闻,但是没有真的见过。那次远远瞧着,还有怪调的乐声,听着心里发毛。


    纪兴旺还记得自己当时因害怕不敢继续听,让好友赶紧别说了。


    但他知道“鬼”,尚且还是有好友真的去过北国,才有得知的出处。


    可沈愿是从哪听来的?


    “小愿家中有人去过北国?”纪兴旺问道。


    沈愿摇头。


    他知道纪兴旺奇怪什么,也早有应对,“我哪也没去过,但我脑子里知道很多东西。”


    纪兴旺惊讶的瞪大眼睛,“这是何说法?”


    沈愿认真又严肃,“其实之前我差点饿死,在将死之际,我朦胧间好像去了很多的地方,看到很多人,很多事。可睁眼醒来时,发现自己还在家中破旧的门板上躺着。”


    “但我的脑子里又确实多了很多东西,我这次写的故事,就是按着脑子里多的那些东西编撰的。”


    纪兴旺闻所未闻,惊奇不已,“竟是这样神奇!你不害怕吗?”


    沈愿摇头解释,“最开始有一点怕,不过后面想到家中人说我刚出生的时候,有个云游的老道过来给我批命,说我日后有仙缘。我把这个当做我的仙缘来看,就不觉得怕了。”


    纪兴旺了然,原来是有仙缘!怪不得没去过北国,却知道鬼。想出来的故事,还有什么失忆,他都从来没想到人还能不记得事情。


    更想不到故事还能这样编撰。


    武国有许多神明传说,虽然大家没见过,但大家都经历过大旱求雨。虽不知具体如何供奉神仙,但对于神仙,百姓们的心里还是很信奉的。


    沈愿这情况,也确实只有得遇仙缘才能说得通。


    纪兴旺很快就相信沈愿的说法,并且指着沈愿在竹简上用潦草简体字写的故事章节梗概,神神秘秘的问沈愿,“这是不是仙缘告诉你的符咒?画密密麻麻,就能想到故事?”


    沈愿:……


    行吧,总不能说这是简体字。


    “没错。”沈愿苦笑点头,“不过也可以理解成是另一种字。”


    纪兴旺闻言仔细端详一番,啧啧两声,“咋可能嘛,啥字能这么像狗爬的一样?一看就是和老道画的符咒一样样的。”


    为了能让沈愿相信,还把自己写的竹简拖过来让沈愿对比,“喏,你看,这样的才是字。”


    一边是纪兴旺规规矩矩,横平竖直都非常板正的字,一边是沈愿放飞飘逸,只有自己认得的草书。


    沈愿微微闭眼,拒绝公开处刑,“好了掌柜的,咱们不说了。”


    草书行笔流畅自然,字体无拘无束又奔逸之感,主要是写起来速度快,不费手。沈愿觉得用来写章节梗概最好,速度又快又轻松。


    不过纪掌柜宁愿相信那是符咒,也不愿相信那是字,还是让沈愿噎了一下,虽然乍一看确实有点像。


    趁着纪掌柜不在,沈愿默默欣赏,肯定点头。


    嗯,好看。


    他们审美不同,不能强求。


    傍晚,沈愿离开茶楼,纪掌柜又拿一堆吃食让他带回去。


    六个大窝窝,两碗粟米饭是标配,今天还多了小半碗的酱菜,还有一小碟糕点。


    沈愿今日照例给王三虎塞了一个窝窝,知道推拒不过沈愿,王三虎干脆收下。


    托沈愿的福,他现在每天早上能泡半个窝窝吃进肚子里,干活的时候更有劲。


    这两天大包扛的比之前多不说,感觉身体都没有那么累了。


    “小愿,俺娘说后天来县城卖菜干,你家要是有,帮你家带来一起卖了。”


    菜干在镇上和村子与村子之间的小集市上面也能卖,还不需要交进城费和摊位费,不过基本上都是以物易物,只有在县城给铜钱的会多一点。


    加上县里没有地种菜,菜干也好卖。


    就是路途有些远,进县城卖东西需要给进城费,不另交摊位费的话,还要时刻注意不能在一个地方呆的时间久,不然被巡逻的小吏逮着,是又要没收又要罚钱的。


    但夏税只要铜钱和粗布,陈粮都不要,只要新米。


    哪怕远一点,需要交进城费,村民们想要积攒铜钱还是会来县城。


    家里确实已经晒好一批菜干,晒完的菜干缩水严重,几个孩子忙活这么久,也就只有大半背篓。


    顺便卖了也行,后面卖的人多,会卖不上价。


    “好,那三虎哥回去和平婶子说一声,麻烦平婶子了。”


    沈愿回到家,照例新煮上粟米稀饭,让沈东看火,他给刘村长家送了一碗粟米饭还有一个大窝窝


    昨天的陶碗没拿回来,今天顺便给带回家去。


    刘家人没想到沈愿又送吃食来,但眼下家里也确实需要这些粮食。


    刘村长干脆和沈愿说:“粮食全都记上,等地里出收成了,一起还给你。”


    沈愿给的时候,没想着要刘家还。


    当初救命的粮食,比他给的这些,要贵重的许多。


    更重要的是,在沈愿心里,他觉得刘村长那时候,不仅仅是给粮食那么简单。


    但他也知道,不让刘家还的话,他们不会再要他给的东西。


    “成,就按着叔你说的办。”


    要走的时候,沈愿看到刘村长家的牛蛋一直偷瞄他,那小眼神,和今天刚回家的时候,西西看他的样子差不多。


    有种话要说不说的感觉。


    昨天牛蛋看到他还不这样,沈愿估摸着两孩子应该是有事。


    回去的时候得好好的问一下西西怎么回事。


    沈愿回到家,锅里粟米稀饭差不多好了。


    昨天晚上沈愿提前和沈东说过,今天少做一点野菜和麦麸煮的糊糊。


    麦麸吃多对身体不好,能少吃尽量少吃。


    家里现在在吃的上,比之前有条件许多,麦麸少吃一点让肚子更饱一些就行。


    吃饭的时候,沈愿抓到沈西偷瞄他五次。


    他还发现,沈东也时不时会抬头看,不过看的不是他,而是沈西。


    吃完饭,沈愿依旧没有抢到刷碗的活,沈东人小力量大,家中里里外外家务活计基本上都是他包圆。


    就连沈西和沈南也插不上手。


    沈东干活迅速,手脚麻利,一会就把碗刷干净,顺带擦干净灶台,把松散的柴火重新垒一下。


    在沈愿要舀水洗漱之前,把水弄好,“大哥快来洗脸漱口吧。”


    之前沈家只有早上会洗漱一番,若不是怕牙齿坏掉,没钱去看大夫,没牙不好吃东西,为了省水省时间,也不会每天都洗漱。


    沈愿穿来之后,沈家从一天一次的洗漱,变成了两次。


    水用完他去挑就是,累一点没关系,但牙齿不能坏。


    沈愿盯着沈东看片刻,开始洗漱。


    他洗漱完,沈西、沈南和沈北也洗漱好了,沈北是沈东帮着擦了脸,洗了脚。


    沈愿看着脏兮兮的水,又看还没有洗漱的沈东,他对沈西道:“西西是不是有话对大哥说?”


    沈西下意识点头,随后又摇头,想到沈东白天的话,抿着嘴心里难受。


    沈愿摸摸他的头,“西西先带着弟弟和妹妹先去睡觉,大哥过一阵子和东东回去。那时候如果西西想说,就和大哥说好嘛?”


    “好。”沈西乖巧点头,带着沈南和沈北去主屋。


    沈东准备用剩下的水洗脸洗脚,但沈愿快他一步,直接端起木盆,把里面的水给倒了。


    沈东缩回手,看沈愿重新舀水,连忙道:“大哥不用给我舀水,我自己来。”


    沈愿动作没停,但也没有回应沈东。


    沉默让沈东感到不安,他突然感觉灶屋变得很大,周围很黑很黑,瘦小的身体不敢动,紧张与惶恐快要吞噬他。


    沈愿将破旧布巾浸透在清冽干净的井水中,拎干。


    随后蹲下身,拉着沈东的手臂,给他擦脸。


    细密的汗珠被抚去,掌心下瘦小的手腕,布巾覆盖下的脸,都在轻微颤抖。


    这几天沈愿一直在想着故事,一有时间就在心里构思,对几个孩子的关注确实少一些。


    他以后应该会越来越忙。


    既然察觉到了沈东不对劲,就得及早解决。


    避免造成无法挽回的后果。


    沈愿感受着掌心下的轻颤,给沈东洗完脸,又擦一擦沈东的手,动作轻柔,指节都擦得仔细。


    “打水的地方在村子中间的井,木桶提水吃力,挑水也吃力。东东怕大哥辛苦,所以每次用水都非常的节省是不是?”


    沈东僵硬站着,轻轻点头。


    沈愿继续道:“东东把家里打理的很好,从不让大哥操心,也不让大哥动手家里的琐事。对大哥很好,什么好的都先想着大哥,其次是弟弟妹妹们。吃的大哥先吃,弟弟妹妹们后吃,东东最后吃。干净的水大哥先用,弟弟妹妹们后用,东东用最脏的水。就算是大哥说不要,东东也会偷偷这样做,要把自己放在最后一个。是不是?”


    之前沈愿就说过,也动手给沈东换新水,但沈东下一次继续节省。


    根本上的问题并没有解决。


    沈东的身体越发僵硬,他连头都有些不敢点了,“大哥生我气了吗?”


    “大哥为什么生气?”沈愿抬头问他。


    沈东垂眸,神色落寞,“因为我不听大哥的话,没有换干净的水。”


    沈愿点头,“嗯,大哥生气了。”


    这一瞬间,沈东如坠冰窟。


    第23章


    沈东此时满脑子都是完了。


    大哥生他气,是不喜欢他,那会不会离开他?


    会的吧,大哥会离开他。


    他听村子里有人说过,沈柳树的大哥就是不喜欢沈柳树,所以走了。


    沈东害怕的不行,颤抖着抓住沈愿的手,视线因为眼泪积蓄变得模糊,“大哥别生气,我不好,不想见我我可以走,别不要弟弟妹妹们……”


    弟弟妹妹们没有大哥,会死的。


    他没有大哥,应该也会死。


    但没关系,没关系的……沈东在心里无声的安慰自己。


    沈愿终于明白,一直以来在暗中吞噬着沈东的东西是什么了。


    他任由沈东抓着手,小孩害怕的已经无法控制力道,抓的他手腕有点疼。


    “东东,大哥生气,是气你对大哥太小心翼翼。”


    沈愿的声音很轻,怕惊扰到在崩溃边缘的弟弟,“你怕我苦,怕我累,竭尽所能的精心照顾,小小年纪任劳任怨的像一头老黄牛。你一直都把自己放在最后,想把最好的东西给我。可是东东,你有没有想过,大哥也会因此很心疼你?心疼的夜里会睡不着觉,就想着东东什么时候能爱一点自己,放心一些呢?”


    沈东的视线越来越模糊,难以置信。


    心疼、他吗?


    他张嘴想说话,可嗓子干涩难耐,眼眶的热度要烫伤他。


    沈愿用另一只轻抚沈东的脑袋,“东东,知道大哥为什么要给村长家送吃的吗?”


    沈东点头,哑着声音道:“因为村长借粮食,大哥在报恩。”


    “这是其一,还有其二。”沈愿用下巴轻蹭沈东的脑袋,痒痒的,“其二就是村长借粮,让我们东东不用再下跪磕头,能够早点回家,不多受罪。”


    “大哥每次想到东东那天额头的伤,就多感谢村长一分。他不仅救了大哥,也救了大哥心爱的弟弟。”


    “东东,不要怕大哥会离开。你们这么好,大哥不会丢下你们走的。我们一家人,以后要一直生活在一起,好好的过日子。大哥要缠着东东,缠到东东厌烦为止的。”沈愿笑着问沈东,“东东会不会因此害怕?”


    沈东的眼泪决堤,他猛地扑进沈愿怀里,死死的搂着沈愿的脖颈。


    他是哥哥心爱的弟弟!他很不一样的!


    这还是沈愿第一次感受到,沈东热烈的情绪宣泄。


    “我不怕呜呜呜呜呜,大哥缠我,我一点、一点都不怕呜呜呜呜呜……”


    沈愿抚沈东的背,给孩子顺气,“东东答应大哥,以后不要把自己放在最后一位,要学会爱自己,对自己好。也不要害怕担心,你和弟弟妹妹们是大哥的家,你们在哪,大哥就会在哪。”


    “所以,以后在大哥面前,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好嘛东东?”


    沈东哭的不能自己,抽泣的厉害,好不容易断断续续的说出:“那大、哥、一定、要、一直一直一直、缠、着我。”


    沈愿知道,沈东失去过太多的亲人,害怕再失去,他内心的恐惧需要许多许多的爱来填补。


    正好,他什么不多,爱有很多。


    “一言为定,东东。”


    沈东哭了一场后,又觉得不好意思了。


    沈愿捏一下他的鼻子,笑着给小花猫重新洗脸。


    等洗漱完回去睡觉,几个孩子都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沈西气鼓鼓的背对沈东。


    他昨天晚上太困睡着,都没能问大哥问题!都怪二哥,之前吓他不让他说!


    沈东经过昨晚,想法有了些改变。


    他开始相信,大哥是真的不会离开他们。


    原本并不赞成弟弟们拿小事烦大哥,这会见沈西生气,难得出声安慰,“等晚上大哥回来你问,我不说你了。”


    沈西眼睛一亮,也不吹气了,绕着沈东追问:“真的吗真的吗?也不说话吓我?二哥你说的那些话,真的是要我死的,咋能说那么可怕的话呢!”


    像大哥会讨厌他们这种话,他是听不得一点点。


    沈东怕被眼前的小不点缠上,没敢摆笑脸,而是面无表情的点头,“真的,你动作快点,我们要多挖野菜去卖钱。”


    “我快呢!”沈西背着背篓小跑起来,还不忘扭头问沈东,“二哥你看我这样快不快!”


    “快快快,你最快。”


    沈西叉腰:“我最快!”


    ……


    茶楼加急要的长桌和惊堂木,徐大贵只用一天就做了出来。


    沈愿到茶楼的时候,正好碰上徐大贵送完桌子要回去。


    他为抓紧做出来,昨天一宿没睡。


    能早点自然是好的,这会送来,今天上午茶楼就能开始说书试一试。


    沈愿把剩下的钱和徐大贵结清。


    茶楼直接买徐大贵那的木头,按着用料算一百一十文,手工费用全价算五十文,加急费五十文。


    木头的一百一十文之前算定金已经给过,手工费和加急费一百文现在结清。


    一下子就有两百一十文到手,徐大贵愁容都少许多。


    虽然很久才会有这么一单,甚至可能不会再有,但不管怎样是一个好的开始。


    而且,也能证明,他即便是只有一只手,也能又快又好的打木具。


    徐大贵领钱后谢过沈愿,怕耽误沈愿的事,没敢多寒暄,道别回村。


    人走之后,沈愿召集茶楼众人,开了一个简短的小会。


    大伙早就做好茶楼要说书的准备,因此在沈愿说今天就开始的时候,大家干劲满满,等着沈愿分配任务。


    方早上本就是大堂的跑堂,在看沈愿如何招待客人之后,他跟着摸索学习,如今也是提升许多效果显著。沈愿知他学东西快,又肯下功夫,能说会道,就让他先在外头拉客。


    这个拉客不是简单的叫人进去喝茶,而是要将沈愿之前写好的故事看点绘声绘色的说出来,吸引人进茶楼听。


    这便需要口才好,不怯场且热情活力的人来干。


    茶楼里除了方早上和沈愿,还真挑不出来其他人。


    方早上在外面招揽,大堂的跑堂活计就只能让纪掌柜代劳。


    春天婶子他们几人暂时还是在后院干活,按着原样不变。


    沈愿的规划是,等茶楼客多起来有起色后,再在茶楼上新吃食。


    当然这些吃食他都会想办法在故事里提起,勾起茶客的好奇心来,还能愁卖?


    糕点吃食收益可是非常可观的。


    至于茶楼说书人这一职位,暂时只能是沈愿代替。


    今天说书效果要是好的话,他后面需要继续写故事,精力有限,肯定是得另外找人说书的。


    时间不等人,沈愿分配好活,就让纪掌柜用幡布写《人鬼情缘》,待会好挂出去,吸引识字的人看。


    他自己则是给方早上讲之前整理好的故事看点,确保方早上记得并且能绘声绘色的讲出来。


    方早上不愧是学习高手,不出半个时辰,便讲的有模有样。


    虽说还是差点代入感,不过提起人的好奇心完全足够。


    纪掌柜把写好的幡布挂上,方早上站在门口清嗓子,沈愿对着后院的几个叔叔婶婶道:“今天茶客可能会有点多,大家炒茶煮茶需多注意,不要弄错。”


    几个叔婶连连点头保证,“放心吧小愿,咱们肯定不能出错,绝不添乱!”


    沈愿笑着离开,深吸一口气后,坐在了长桌后。


    右手边,是纪兴旺倒的茶水,左手边是边角打磨圆润的惊堂木。


    茶楼门口,方早上轻快的声音响起。


    “来来来!走过路过不要错过!今日纪家茶楼新出一则故事说书,讲的是那前朝事,人鬼情缘!”


    “嘿!什么叫人鬼情缘!便是那山中医女,与那世家公子的爱恨纠葛!”


    “生前如何人尽皆知,死后如何谁人知?诸君是否想知人死后的模样?那便来听咱们的人鬼情缘!”


    上午的多福街人不多也不少。


    纪家茶楼的生意虽然不成,但这条街的布庄、首饰铺子、胭脂铺子比较多,也有酒馆,饭馆,点心铺子,客流量总体说起来是好的。


    这会有不少的夫人小姐们出来逛铺子,也有不少公子们呼朋引伴的去酒馆喝酒。


    一直以来都习惯性忽视的茶楼,突然挂上新的幡布,还在外吆喝起来。


    本以为是要吆喝茶水,也没多注意去听。


    谁知那吆喝声一直不停,还时不时的敲一下铜锣,强行吸引注意力。


    就这么一分神去听,还真听到了不得了的东西。


    人鬼情缘。


    什么人?什么鬼?什么情缘?


    完全不知道鬼的人满脑疑惑,鬼?这是什么东西?


    知道北国有鬼这个说法的人满脸震惊,鬼?这世上竟然真的有鬼!


    最后一句话,更是将大家的好奇心吊到顶端。


    死后如何谁人知?想不想知道死后是何模样?


    想!当然想!


    在方早上不懈努力吆喝下,终于把周围铺子里的客源拉出来,朝着他们纪家茶楼来。


    “茶小二,你说的鬼是什么东西?”


    “这世上当真有鬼?是北国人说的那种鬼吗?”


    “死后模样是什么样?你又是如何知道?”


    “你们茶楼有北国人来?”


    新奇的说法引起好奇,围过来的人只想快点满足自己的好奇心。


    面对众人的提问,方早上没有急着回复,而是等他们声音稍微小一点之后,笑着招呼人进茶楼,“诸位要是想知道,不妨进茶楼里听一听!”


    “所有问题的答案,都在《人鬼情缘》故事中!”


    所以,这人鬼情缘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没有得到满意回答自然不耐,但纪家也不是好惹的,只好忍着不耐烦,在浓烈的好奇心驱使下,气冲冲的进了茶楼。


    要是说的不让他们满意,就算是纪家的家仆,他们也照训不误!


    沈愿视线在一群衣着华贵的人身上扫过,又掠过他们的脸。


    好像都不大高兴的样子。


    想想也是,一直以来被尊着捧着的人,想知道什么就要立即知道,被如此的卖关子,有些气性也正常。


    在纪掌柜的笑脸迎人安排下,所有人都落座。


    他顺口问道:“客人需要什么茶水?”


    各个都是不差钱的主,既然这么问了,哪有不点一壶的道理。


    于是,纪家茶楼今日刚开门,就赚了比平时开门一整天还要多的茶水钱。


    纪掌柜喜滋滋的去后院报茶名,沈愿则是拿起惊堂木一拍,尚且有些吵闹的大堂瞬间安静下来。


    沈愿笑着问好,“问诸位茶客好,在下是说书人沈愿,接下来会为大家说一则前朝故事,我给它取名为《人鬼情缘》。”


    第24章


    说书人?这又是什么?


    不等众人多想,惊堂木“啪”的一响,所有人注意力和视线都集中在沈愿身上。


    大堂众人面带不满看向沈愿,若是这小子没有说出个所以然来,今日必要叫这茶楼伙计好看!


    听众们身份尊贵很不好惹,沈愿心里清楚。


    他早有准备,现在可不是怕,怯场的时候。


    茶客们盯着长桌后的人少年看,对方神态放松,从容自然,清越的声音带着吸引人的情感,心神慢慢被勾住跟着对方说的字字句句起伏。


    原本还带着火气,态度不屑不在意的茶客们,渐渐的目光越来越清澈。


    哪里还记得最开始的不快,全都跟着故事情节陷进去了。


    讲的竟然是大世家公子的事情!哎哟,他们这些小门小户还能听上大世家的事呢?


    哎呀!那楚公子竟是掉下悬崖了!死了吗?


    没死没死,但快死了。


    柳医女能把人救上来吗?


    沈愿讲到柳茗青拽楚期的时候,茶客们也跟着提心吊胆,大气不敢喘。生怕他们喘气声大,柳茗青就救不上楚期一样。


    此时沈愿恰到好处的停顿一下,茶客们动作一致,勾着脖子攥紧衣服,眼巴巴的看沈愿。


    然后呢?然后呢?人有没有救回来啊?


    见把茶客们的情绪和注意力都调动起来了,沈愿这才揭秘,人被成功救回。


    茶客们肉眼可见松一口气,有一个放松时刻。


    不过这个放松时刻不能持续太久,不然茶客会走神。


    紧接着,沈愿就说到了楚期失忆的地方。


    一石激起千层浪,惊讶的茶客们忍不住窃窃私语,就近彼此交谈,竟然还有失忆?


    人失去记忆会是什么样?


    惊堂木再次发挥作用,沈愿在给了一点讨论时间后,啪的一声响,再次把茶客们的思绪拉回。


    失忆的点茶客们刚消化完,又发觉到柳茗青的爷爷不对劲。


    给他们好奇的啊,越听越入迷。


    沈愿有很好的台词功底,说书的时候还用上了面部表情进行一些表演,声调与表情结合,茶客们仿佛看到了许多人物在眼前,给他们演绎一段段故事。


    他们似乎跟着柳茗青一起去救治难产的妇人,被老虎咬伤的猎户,从高处摔下的村民,也跟着柳茗青进入深山,为救病人不顾危险,没日没夜的找寻草药。


    而失去记忆,被叫初七的青年,一直跟在柳茗青身边。


    他们历经艰险,一次次的在死亡边缘徘徊,又一次次的将在死亡边缘徘徊的人救回来。


    不知为何,每每听到柳茗青和初七成功找到草药,柳茗青成功救回了人,心中都涌动不已,鼻腔酸涩。


    坐在最前面的许夫人用袖子抹去眼角泪花,如果她的女儿生产时遇到了不顾产妇婆家阻拦,也要救人的柳医女,如今应该还活的好好。


    右后方的卢公子神色落寞,如果他大哥遇到不顾性命只为救人的柳医女,或许也不会因为强权无大夫敢医治而亡。


    也有茶客在想,如果他们的夫君能有一直陪着,支持着柳茗青的初七一半好,那她们的日子会不会比现在好过?


    不同经历的人,听同一段的故事,有不同的感想。


    就在茶客们代入自己,陷入情绪的时候,沈愿道:“好了,今天的故事到此结束,欲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


    啪的一声,惊堂木响,预示着说书彻底结束。  !!!


    怎么没了!!!


    茶客们也顾不得自己的情绪,七嘴八舌的问起来。


    “后面的呢?怎么不说了?你继续说啊!”


    “我们还没听够呢!鬼呢?鬼你也没说啊!”


    “快继续说,公子我有的是银子,要多少我都给你!”


    “对对对,我也有的是银子,给你银子,你快继续说!别停下!”


    沈愿哭笑不得,只好又拍惊堂木,以为他要继续说呢,人群立即停下。


    “故事比较长,人精力有限,一人每日只能说两场。上午下午各一场。后续情节,会在明天的上午说,下午说的还是上午场的内容。诸位要是对后续感兴趣,在明日上午辰时过来便可。若是觉得说书人说的好,诸位喜欢,也可以按着心意给些打赏,沈愿在此先谢过。”


    确定今日没后续情节的茶客们很失落,但他们还真对沈愿一点脾气也没有了。


    刚开始进来时,心中还多有不满。眼下即便是没有真的得到答案,可他们就是生不起气来,反而满脑子只想沈愿能多说一点,让他们能多听一些。


    这故事新奇没听过,他们每天都做差不多的事情,早就腻味。如今有这么个新玩意出来,如此有趣,心中甚喜。


    心情高兴了,就爱发银子!赏赏赏!


    纪兴旺端着个托盘在大堂桌子中穿梭,空荡荡的盘子很快堆的满满当当。


    全是碎银子啊!


    这一场的打赏,快赶上茶楼半个月盈利了!


    纪兴旺眼睛放光,兴奋的吞咽着口水,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捧着一托盘碎银子走回去的。


    他是真彻彻底底信了沈愿,这小子是真有仙缘,遇的怕不是财神爷爷吧!


    茶客们听完故事意犹未尽,听故事的时候茶也没想起来喝,这会正好喝喝茶,聊聊刚刚听的故事。


    茶楼大堂前所未有的热闹。


    就是画风有点不太对劲。


    沈愿路过一桌茶客的时候,听到那年轻的女茶客对边上的同伴说:“我瞧着初七对柳医女那么好,就是因为失去记忆的原因。你说我回去把我夫君砸了,他能不能失忆?失忆后是不是就能和初七一样,我说往东他不会往西?什么都听我的?”


    另一人在沉默后,竟然认同点头,“有道理,还是姐姐聪明。妹妹回去也试试?”


    沈愿立即阻止道:“两位茶客,可不能乱砸人的脑子啊,搞不好会出人命的。”


    被听到说话的两个女茶客干巴巴的笑了笑,明显失望,“不能失忆啊,成吧,那不砸了。”


    沈愿松一口气,他是真没想到这点,下次讲的时候,得加上“不能砸人脑袋,不会失忆但会死人”。


    大堂的十来张桌子坐满之后,方早上就没有再继续吆喝了。


    不少人都被鬼这个字吸引进来,后面来的一些茶客都是茶楼本来的茶客,方早上已经眼熟认识,在他们进来之前解释过茶楼里在说书。


    若是听着感兴趣,又好奇前面的,下午的时候还有一场。


    这么解释一番,半路进去的茶客们没有因为好奇而发问,打断沈愿说书。


    倒是他们虽没听见前面的,但依旧被故事情节所吸引,都想着下午要听个全场。


    沈愿在大堂溜达一圈后去楼上雅间继续写后续故事,不然后天没得讲了。


    到楼上竟然看到了纪平安。


    他惊喜道:“平安哥你什么时候来的?有没有听到我说的故事?怎么样?”


    纪平安点点头,“不错。”


    沈愿高兴道:“是吧!我也觉得说的很不错。还得了很多的打赏呢。之前都没见你来,今日一来就碰上第一天说书,可真巧。”


    纪平安神色不自然的撇过头,沈愿看过去,觉得不太对劲,想了一下后问道:“平安哥你不会是之前每天都来,今天看见说书这才进来,怕有人闹事?”


    “行了,闭嘴别说话。”纪平安故作不耐,反正是不看沈愿。


    他这副想关心人又不想被人发现,结果还是被抓包的炸毛感,逗的沈愿哈哈大笑。


    纪平安实在是受不住沈愿的笑,他扭过头瞪沈愿,“还笑!”


    沈愿捂嘴摇头,“好好好,不笑了。”


    纪平安确认沈愿不笑后,又看向窗外,“纪兴旺说你得遇仙缘,所以知道许多事情。即便没有去过北国,也知北国关于鬼的传言。”


    沈愿还以为纪平安要问他关于仙缘一事,却不想纪平安声音突然变得很轻,问他:“这世上,当真有鬼吗?”


    看着纪平安不愿扭过来的脸,沈愿从他的话音中也能听出来,那张脸上应该充满了落寞。


    猜到纪平安心里是有遗憾之事,他点点头,“有的。”


    “是你梦里的仙缘告诉你的吗?”纪平安确认道。


    沈愿再次肯定,“是。”


    纪平安闻言嘴角露出苦涩轻笑,没再开口。


    中午茶楼的灶屋炖了只鸡。


    单独给沈愿炖的。


    纪兴旺脸上的笑就没有下去过,让沈愿吃鸡喝鸡汤,补身体。下午再另外炖一只给他带回家去,让沈愿别节省。


    话是这么说,但沈愿一个人也吃不完一只鸡。


    给三花婶子他们一人分了一碗鸡汤,带一些鸡肉。


    纪掌柜都有一碗。


    “大家一起吃才香嘛。”


    现在沈愿说啥就是啥,加上也确实是抵挡不住鸡汤的鲜美,就算是他们也不是想喝鸡汤就能喝上的。


    鸡可不便宜呢。


    一人一碗鲜香鸡汤下肚,又是干劲满满。


    春天婶子做的一手好汤水,味道是真没得说。沈愿边喝鸡汤边琢磨下午写个糕点方子,让春天婶子试着做看看。


    下午的茶楼比上午更加热闹。


    不仅是上午的那些人全来了,甚至还带了不少人进来。


    大堂坐不下,也没人愿意去雅间,担心听不着。


    纪兴旺只能带着人从雅间搬桌椅下来,把大堂挪出些位置,增加六张桌子。


    方早上也不用在外头吆喝,再吆喝茶楼大堂真的连落脚地都没有了。


    一时间,后院煮茶不断,大堂里方早上和纪掌柜来来回回的跑,一刻也不停的上茶。


    茶客们时不时的问话,最多的就是说书人沈愿什么时候来。


    方早上不由想到他们上午一副听不到想听的就要手撕一切的模样,与眼下和蔼期盼的样子,真是派若两人啊。


    嘿!他们小愿真是厉害!


    第25章


    大堂坐满了人,显得有些吵闹。


    而在沈愿出现之后,人群声音瞬间消失,所有人都眼巴巴盯着沈愿,视线跟随沈愿移动。


    沈愿心中觉得有趣,很像是一群等着放粮的仓鼠,瞪着圆溜溜的眼睛望着,期盼赶紧下粮。


    落座后,他都不需要再动用惊堂木,大堂已经是一片安静。


    茶客们想要沈愿快一点讲,又不敢催促,全部屏息凝神的等待。


    虽然大部分人上午都听过一遍,但是他们好像听不够一样。中午回去的时候都在一个劲的回味,实在是太有趣,还是想再继续听一遍。


    沈愿清一下嗓子,开始说书。


    他的记忆好,短时间内说的内容都记得,因此桌上没有竹简对着看,凭着记忆去说。


    茶客们随着沈愿声调的情绪变化,面部表情,身临其境,沉迷于故事里。


    听到难产的妇人被婆家嫌弃,死活不给她找大夫,说她生不出孩子死了也活该时怒容满面,又在柳茗青不顾一切为产妇寻药,及时救治母女平安时,跟着欣慰高兴的笑。


    听到猎户被老虎咬断手臂,命悬一线,可命令猎户去狩猎老虎的世家子,因猎户没能猎到老虎,下令城中不得有大夫替他医治时,跟着气愤却无奈。在柳茗青不顾强权阻挠,一心只想治病救人,保下猎户一条命时,激动的落泪。


    听到村民从高处摔下,无钱医治,宁愿躺着等死时心酸悲哀,在柳茗青无心钱财,直道命比钱重要,全力救活村民时跟着热泪盈眶。


    初七与柳茗青越走越近,初七为了柳茗青受伤,柳茗青照顾初七彻夜未眠,初七只认识柳茗青,对方是他唯一安全感来源。柳茗青事事也想着初七,哪怕是山间看到漂亮的花,也会给初七摘下。


    她觉得初七长的很漂亮,最漂亮的花与他最相配。


    初七会反手将花插在柳茗青的鬓角,“这样最好看。”


    茶客们随着情节发展或紧张,或高兴,或揪心,或难过,或庆幸,或甜蜜喜悦……


    直到惊堂木声响起,他们才回过神来,原来已经过去那么久。


    又结束了。


    茶客们还沉浸在故事中,回味着情绪的余韵,心中很是不舍。


    即便是听了两遍的茶客依旧意犹未尽。


    “再来一场!”


    “对!再来一场!”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再来一场,便一发不可控制,整齐划一的再来一场呼喊声,甚至传到街上,引得不少人从铺子里探头,路上行人驻足朝着茶楼方向好奇张望。


    啥情况?茶楼里打起来了?


    沈愿连喝两杯水,终于缓解了喉咙的干涩。


    茶客们热情,沈愿比他们还热情。


    故事能够感染人,获得喜爱,沈愿心里特别高兴。


    “再讲一场怕是不行,我的嗓子会坏。要是坏了,那明天就说不了书了。不过我可以给诸位唱一首歌。”


    歌?


    啥玩意?


    茶客们面面相觑,不知道,没听过,那肯定有意思!


    “好!唱一个!”


    沈愿清一下嗓子,示意大家安静。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


    沈愿唱了一首《但愿人长久》,曲调婉转,带着淡淡思念哀伤。沈愿自己的本音音色清越有些欢快,不太适合这首歌,他改了音调,低沉许多。


    前面的词听的茶楼茶客们一愣又一愣,不是很能听得懂什么意思,但感觉形容很厉害的样子。


    唱到“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的时候,茶客们脑海中想到自身的经历,又想到故事里柳茗青和初七救的形形色色的人们,不由两眼泪汪汪。


    思念,思的人是亲人、是爱人、是友人、是再难见到的人。


    纪平安站在楼梯口,神色不明的看向沈愿。


    从未听过的曲调唱法,却精准无误的传递着情绪。


    唱出来的词,更是连他家藏书都不曾见过的好。


    若非是有仙缘,这样的词,一个从未读过书的人,不可能作的出来。


    不,是即便是读过书,也不一定能作出来。


    曲子前半部分,形容的应该就是仙界吧。


    纪平安看着沈愿,他想,若仙缘是真,那鬼神之事,定然也是真。


    沈愿唱完一曲,茶客们更意犹未尽,又纷纷喊着再来一遍。


    沈愿哑着声音告饶,“不行了不行了,再唱嗓子真的要坏了。”


    嗓子要坏?那怎么可以!


    “茶小二呢!快快快,我要打赏,我有灵芝,拿来给沈小哥养嗓子。”


    “我也打赏,我家有人参!”


    “我家有鹿茸!”


    “我家有雪莲!”


    且不说这些东西对嗓子管不管用,沈愿觉得茶客们后面已经完全没有在想他的嗓子,而是不愿意被他人压下一头。


    他拉一下捧着满满打赏托盘的纪兴旺,“掌柜的,你说咱们不然弄个打赏榜?”


    纪兴旺:啥?


    茶客们现在争着当榜一没空管沈愿,正好沈愿得空,把人拉到一边,言简意赅道:“就是把茶客们的打赏都记下,每周更新打赏了总数,按着高低排名。前三咱们给说书相关福利,榜一福利最多,依次降低。”


    纪兴旺端着托盘的手微微颤抖。


    他不应该当掌柜,沈愿才应该当掌柜。


    瞧这脑子,想赚钱的法子那是一套一套的。


    “这事得赶紧和公子商量,咱们最好明日就开始。”纪兴旺激动道。


    钱赚的越多,茶楼就越安全啊!


    沈愿也是这样想,他要赚钱,赚很多很多的钱。安身立命,再也不饿肚子。


    大堂里,榜一的位置还在竞争,有的气血上头,已经喊出城郊一套宅子了。


    沈愿想到自家四面漏风小破屋,实在没忍住要上楼的脚转了个弯,准备去问问宅子在城郊哪里,结果没走两步,后领就被拽住,扭头一看是纪平安。


    “城郊宅子年年要交税,少说二十两。过户也要银子,按着地价大小一成算,你有那银子?”


    沈愿豪宅梦碎,一下子被穷清醒了。


    他连连摇头,“没有没有,卖了我也没有。”


    纪平安提溜着人往楼上走,没忍住笑了一声,“也不见得。把你卖了整天说书,倒是值钱的很,我瞧着大堂里的那些茶客应该都会抢着买。”


    楼下争相爆金的茶客们还在比拼着财力,沈愿立即道:“我不给别人说书,就给平安哥赚钱的。”


    纪平安微顿,正要张口,就听沈愿又很认真的说:“不是套近乎。平安哥你人好,就想给你赚钱,不给别人赚。”


    “我人好?”纪平安松一些沈愿的衣领,自嘲道:“只有你这样说。”


    说罢,又摆着脸训沈愿,“你以后别对谁都这样,稍微对你有点好脸色,就觉得人好。把你卖了还给人数钱,是不是傻?”


    沈愿嘿嘿一笑,“反正我知道,平安哥不会卖我的,你就是人好。”


    纪平安看沈愿脸上露出的笑,像小狗似的。他家商队多年前从北国带回一只白色长毛的幼犬,他取名叫雪球。


    雪球的眼睛又黑又亮,大大的,很是漂亮。咧嘴看着人时,就像是在对人笑一样,异常可爱。可惜水土不服,没能活多久。


    纪平安看沈愿对他笑,脑海里诡异的冒出雪球摇着尾巴对他笑的画面,实在可怕。


    他按耐住要摸沈愿脑袋的手,语气生硬,“快上来说正事,就知道贫嘴。”


    纪平安说的正事,就是谈一下茶客打赏一事。


    之前二人都以为盈利来源是茶楼的茶叶,以及后续推出的吃食上赚,没有想过打赏一事。


    沈愿是没想到茶客们会如此热情,如此财大气粗。


    不过仔细想想也是,现在的有钱人,那真是最少几代甚至十几代人的积累,家资颇丰。


    加上又没有其他撒钱的娱乐项目,遇到个有趣喜欢的,出手阔绰也是常理。


    纪平安听这两场,也看出说书的前景有多好。


    沈愿是小傻子,卖了还帮他数钱,但他不能真卖沈愿。


    “茶客的打赏,你全都拿走。”纪平安随意道。


    沈愿倒是想要,“平安哥,你是想盗贼没处去,让他们去我家逛逛吗?”


    他拿那么多银子,这不是昭告四方,快来抢他。


    纪平安一顿,这确实是个问题,不过很快就不是问题。不等他说什么,就听沈愿又继续说:“而且,这事吧,我觉得纪家主也不会同意。”


    沈愿心里清楚,那么多钱呢,怎么会同意全给他啊。


    哪怕是在前世,在网站上写文的也没办法拿全部的打赏,都要扣一半的。


    他平安哥估计不能继承家业,总说他傻,因为一点好就相信别人。他觉得对方才是,因为一点好连家底子都能掏。


    这样做生意,忒败家。


    纪平安一噎,他爹还真不可能同意……


    要命,被说中了。


    “是我考虑不周,我回去和老头说。”纪平安保证道。


    沈愿想赚钱不假,但他想安安稳稳,长期的,有保障的赚。


    纪家主要是因此对他有嫌隙,趁着平安哥不注意,给他穿小鞋可就不好了。


    他宁愿先少赚点,但能安稳长久的赚下去,“不用了平安哥,我们打赏五五分。故事我自己留在手里,说一场给一场的钱。说书人茶楼得招新的来顶替我,不然我后面没办法写故事。”


    纪平安因为不能做主把打赏全给沈愿而不太高兴,他闷声道:“你后面出的吃食方子,茶楼卖多少,按着五成给你。”


    “可以啊,那这样的话,方子写出来就是茶楼的。”沈愿见纪平安眉头越皱越紧,伸手拍拍他肩膀,“平安哥,你不想让我吃亏,我也不想让你吃亏啊。”


    纪平安扭头不看沈愿,手臂没动,“我能吃什么亏?”


    沈愿笑了一声,想起打赏榜的事,问了纪平安能不能做。


    纪平安把头又扭了回来,“以后说书相关,你拿主意就行。还有那个新的说书人,也由你来招。银钱支出方面不用担心,我让纪兴旺走我的私账,不会惊动家里,放心干吧。”


    沈愿闻言,一个起身,扑过去抱人。


    纪平安又没能躲过,气急败坏道:“我说你下次袭击人的时候能不能提个醒?”


    这样真的会显得他不适合做刀吏啊!


    沈愿哈哈哈的笑,“瞧这话说的,提醒还能叫袭击嘛。”


    他也确实有些身手的,躲不过正常啦。


    纪平安语塞,行吧,你高兴就好。


    打赏的钱对半分也不少,今天上午一整场的打赏就有近二十两银子,下午场的只多不少。


    后面可能会少,也可能会多,这个完全说不准。


    纪平安问沈愿是按天拿打赏的钱,还是按月拿。


    沈愿寻思着家里现在也没地方,就说先按月拿,正好可以连着说书场次的钱,糕点提成一起发。


    商谈好说书一应事宜,纪平安起身离开,他对沈愿道:“这两天我不在县城,有什么事和纪兴旺说。还有,庆云县接下来的日子会很安稳平静,你说的盗贼不会再有,不用担心安危。”


    “平安哥要去哪?”沈愿又有些奇怪道:“衙门准备彻底清缴了?之前可一直拖着呢。”


    这事也没什么不好说,纪平安如实道:“去邻县接人。清缴也是为了要来的这个人,是个大人物,县令怕有盗贼在会惊扰大人物,影响到他的仕途。”


    “那还真是大人物。”沈愿感叹道。


    明明庆云县有码头,还要前往邻县多接一站。甚至县令都怕留下不好印象,影响仕途,开始清缴盗贼了。


    要知道盗贼强盗这些在庆云县是死活清理不掉的,毕竟清理掉的话,可就没有现成理由多收税,还得另外想税收理由。


    县令这次真的是“大出血”。


    第26章


    既然不用担心盗贼,沈愿心思灵活起来。


    “那平安哥我这个月还是每天领打赏的银子,下个月再按着月来,想盖个房子。”


    家里那破旧的小茅草屋实在是没办法住人。


    还有那木板床,木板早就嘎吱嘎吱响,沈愿睡觉都不敢翻身有动作,就怕木板受不住力道,直接从中间给断了。


    桌椅板凳也需要新添,再弄个鸡舍,养几只鸡。每天都能吃上鸡蛋,补身体。


    还要再买一只母羊,给小北北喝羊奶。


    钱要是够的话,沈愿想着也要买一头毛驴,方便他进县城。


    前世他拍戏需要会骑马,骑驴肯定也不在话下。


    还可以弄个木板车套上,带着弟弟妹妹们来县城玩,沈东几个还没来过县城呢。


    “好。”纪平安道:“你若想要在县里买宅子的话,我可以帮你找人,房子地段和价格不会被骗。”


    县城里牙行的人也是看人下菜碟,遇到生面孔,那是能使出一身牛劲来坑人。


    纪平安见得多,怕沈愿被骗,干脆提前和他说一声。


    按着现在的打赏程度来说,在县城里买宅子,也是很快的事情。


    不过沈愿还是想在村子里住。


    先不说弟弟妹妹们住习惯了,他也蛮喜欢村子里的村民。


    不到万不得已,他不打算搬家。


    “多谢平安哥了,后面需要的话,会和哥你说的。”


    纪平安点点头,“有什么事直接和纪兴旺说,他会去办,走了。”


    纪平安走后,沈愿抓紧时间写了道甜点方子。


    他自己会的甜点点心也不多,只有几道。


    当时那部戏他演一个男三号,是个纨绔世家子弟,为了追求心爱之人,学做糕点点心讨对方欢心。


    最后糕点点心学了不少,心爱之人和男主甜甜蜜蜜了。


    他会的那几道甜点里,做起来最简单的就属糖蒸酥酪。


    正好原料这边都有。


    做法和用料比例都写好交给春天婶子后,沈愿就继续写故事后续情节。


    知道楚期的父母是杀害自己父母之人的柳茗青,心中难以接受。


    她自幼丧失双亲,与爷爷相依为命。


    年幼时光中,她也曾数次幻想,若是父母还在世,会是怎样光景。


    恨害她父母双亡的人吗?


    恨的。


    怎么能不恨呢。


    柳茗青泪流满面,“可是爷爷,我可以恨楚期,却没办法恨初七。”


    和初七相处的点点滴滴涌上心头,柳茗青的鬓角还插着初七今日早晨摘的花。


    花朵已经发蔫,也没有香气,却颜色依旧。


    柳老爷子听孙女说的话,腰间传来阵阵刺痛。他的腰不好,能治腰的草药生长在深山,里面猛兽太多,柳老爷子不想孙女去冒险,勒令孙女不准进去。


    初七知道后,冒着危险替他摘药。


    他的腰在敷上熬制的药膏后,症状减轻许多,他时隔多年也终于能睡上安稳觉


    可以恨楚期,却无法恨初七。


    他又何尝不是呢。


    那孩子在发现陷阱后,第一时间的反应,是护着他退后。


    推初七下去的那一刻,他甚至不敢看初七的眼睛。


    柳老爷子痛苦闭眼,佝偻身体转身,声音嘶哑无力,“茗青,你要去救他,爷爷不会阻拦你,但也不会帮你。前方路险,生死由命不由人,爷爷只希望你莫要后悔今日选择。”


    柳茗青流泪颔首,拜别柳老爷子,“爷爷,我会活着回来。”


    她带上一些常用草药,还有挖草药用的锄头,以及一个火把就准备出草庐上山。


    茫茫大山,要找一个人何其不易。


    天色已晚,凶险更甚。


    柳老爷子想着儿子和儿媳惨死的模样,又想到孙女从小到大,一天天的变化。


    “在绝望峰。”


    柳老爷子丢下四个字,直接进屋。


    柳茗青鼻腔酸涩,抹去脸上泪水,朝着绝望峰走去。


    绝望峰地势凶险,里面猛兽众多。


    猎户们会组队进绝望峰,挖陷阱,狩猎野猪、老虎、黑熊之类。


    他们留下的陷阱,也是危险的一部分。


    柳茗青想她爷爷应该是把人推进了哪一个陷阱里面。


    但是陷阱那么多,她也不知道猎户具体设置方位,只能慢慢找。


    进入绝望峰,柳茗青以为自己要搜寻许久,却不想在低矮的树枝上,看到系有特殊编制的草绳。


    那个手法只有她和爷爷会。


    以前爷爷身体好的时候,他们一起上山采药,离的远就会一路系草绳,这样能够找到对方。


    柳茗青看着草绳心里五味杂陈。


    她跟着爷爷留下的指引,朝着深处走去。


    空气中隐约有药粉的味道,是爷爷自制的驱蛇药粉,撒了一路。


    柳茗青举着火把,安然无恙的停在一处土坑前。


    坑挖的很大,想来是猎户用来对付野猪群的。


    柳茗青借着火把的光看向坑中,里面却空无一人。


    她着急喊道:“初七?你在哪?”


    坑里有血迹,柳茗青猜人是爬出来了,但不知道去了哪里。


    她一边喊着楚期,一边往前寻人。


    没走两步,听到身后有窸窸窣窣声音,转头之际,整个人被温暖的怀抱抱住。


    而抱着她的人在颤抖。


    “你来啦。”


    “我以为你也不要我了。”


    柳茗青鼻尖有血腥气,初七受伤了。


    “让我看看你的伤。”


    初七抱着人不动,在柳茗青语气严厉一些的又喊一遍“初七”,他才念念不舍的松开。


    火把插在地面,柳茗青取出带来的止血草药,仔细敷在他的伤口上。


    早上还收拾的干干净净出门的人,现在一身脏污,和柳茗青第一次见他时一样狼狈不堪。


    初七盯着替他细心上药的柳茗青,眼神落寞难受,“爷爷有没有受伤?我还能和你回去吗?”


    柳茗青动作一顿,“初七,你在和我装傻吗?”


    “爷爷想杀我是不是?”初七声音低哑,“我以前是不是对你们做了很过分的事情?我要怎么做,你和爷爷才可以消气?”


    “我不怕死,能不讨厌我吗?”


    柳茗青鼻腔酸涩,眼眶微红,“你叫楚期,是世家大族楚家的嫡孙。你的家人在找你,等天亮后,我送你回家。”


    “我是初七,你捡回去的初七。”初七抓着柳茗青的手,一双黑眸认真坚决的紧盯着她,语气带着乞求期盼,“是喜欢你的初七,不要让我走,允许我在你身边不行吗?”


    不行。


    不论初七在心里如何祈求,天还是会亮。


    他被柳茗青送回楚家。


    但对初七来说,他不是回家。而是被心爱之人抛弃,他的爱人不要他。


    初七看着柳茗青的背影,最终还是忍不住要追上去。


    此时楚家的家仆发现了他,“公子!是公子!公子回来了!”


    家仆快速出来拉住要走的楚期,楚期拼命甩开他们,最终因体力不支晕倒。


    晕倒之际,他看向柳茗青远到要看不见的背影,伸手去抓,别走啊,茗青。


    楚家的公子被找到,人却失忆了。


    楚家上下急的不行,这可是家中从小栽培出来的嫡系嫡孙,是楚家未来的当家人,怎么能没有记忆呢?


    楚父楚母找来熟识的老道,对方直言楚公子是丢了一半的魂才这样。


    只要把魂找回来,人就会好。


    楚父楚母急忙问要怎么找魂。


    老道一甩拂尘,“先喝符水试试,再不行就用阵法召魂。”


    柳茗青再次知道楚期的消息,是在大半年后,冬日。


    楚家公子身患恶疾,楚家广寻名医救治,凡是能让公子恶疾改善一分,都可得黄金百两。


    此消息一出,很快就在医者之间传开。


    但能拿到楚家百两金的寥寥无几。


    柳老爷子看着魂不守舍的孙女,最终替她收拾药箱,“去吧。”


    柳茗青谢过爷爷,赶去楚府。


    她从未想过,那样健硕爱笑的初七,会奄奄一息的躺在床上,形同枯槁。


    老道最开始的符水还算正常,只是画了符咒的木片烧成灰泡在水中。


    后来一直不见效,便又往里面加许多奇怪的东西。


    再后来,便是用所谓阵法招魂。


    每日取血,扎针,慢慢的,人已经被折磨的不成人形。


    老道见事情不妙,人跑了。


    留下被折磨的奄奄一息的楚期,还有悔恨的楚父楚母。


    柳茗青忍着眼泪替楚期把脉。


    楚期转头看到柳茗青,他的五感已经大幅度降低,还以为自己在做梦,声音轻轻,“你来带我走的吗?我好疼啊,当楚期太疼了,可以再当回初七吗?”


    柳茗青抚脉的指尖颤抖,犯了医者最不该犯的错误。


    他的话,被守在边上的楚父楚母听到,不由看向柳茗青。


    在楚期刚回来的时候,他们派人查过,知道儿子是被山野大夫收留,只不过对方没有来邀功领赏,他们也就当不知道。


    如今看来,这女子哪是不邀功领赏,而是图谋更大。


    这是冲着楚家未来的当家主母位置来的啊!


    楚父楚母没了好脸色,直接派人送走柳茗青。


    不过也给了他们一个新的思路,儿子这样怕是只有冲喜能解。


    就算是冲喜,嫁进他们楚家的也不能是山野门户。


    柳茗青被楚家人赶走后,她回去与柳老爷子钻研好几日,终于写出一道方子,能够有效缓解楚期如今症状。


    长期调理下来,根据身体状况更换方子,人虽然不能和以前一样的康健,但能和正常人一样。


    柳茗青带着药方前往楚家,便看见楚家张灯结彩,一片喜气洋洋。


    楚家家仆看到她,立即防备,拿着棍棒过来轰她走。


    柳茗青无法,只能绕到后面,翻墙进院。


    一路溜到楚期的院子,从途中路过的下人们口中得知,今日是楚期成婚的大喜之日。


    沈愿写到这里停笔,写的太多脑子都有些木。


    也因为这一段的情绪太过低,他心里也闷闷的,需要停下来好好消化一下情绪。


    慢悠悠的喝了一杯茶后,他叫纪兴旺上来重新整理记一遍。


    纪兴旺一边写一边抹眼泪。


    呜呜呜呜呜呜太难了。


    柳老爷子恨无法恨的彻底难,柳医女想恨恨不起来难,楚公子无错却因身份本就是错难。


    而最终,有情人中间隔着血亲仇恨无法在一起,楚公子那样一个意气风发,天之骄子,被折腾的不成人形。


    难、难、难。


    吃了一嘴刀子的纪兴旺红着眼睛放下笔,声音都哑了,“记好了小愿,哎,你和掌柜的透露透露,最后他们怎样了啊?”


    沈愿看纪掌柜哭的红彤彤的眼睛,“你不会想知道的。”


    纪掌柜想到这故事就叫人鬼情缘,鬼那是人死后才能成的,他们之间必然有一人会死。


    纪掌柜捂着嘴,也没让自己把话憋回去,“小愿呐!你好狠的心啊!”


    沈愿捧着茶杯,谁说的?他也很伤心的。


    要不是发出去的刀子成回旋镖扎他自己身上,他还能再继续写一章呢。


    “对了掌柜的,这个月的打赏钱按着天给我五成。下个月开始和其他的收入按着月给。”


    纪兴旺把记好故事的竹简摊开,防止墨没干被弄花,“成啊,说书的人也要抓紧时间招,你那有人选吗?”


    沈愿点头,“我看早上哥不错,可以让他试试。还有一个人选,我今天回去问问,成的话也尽早抽时间来试试看。”


    纪兴旺略想一下,“早上确实不错,放得开,也能说爱学。他知道这消息,一准乐开花。”


    “等公子接回他五爷爷也要三两天,那时候咱们茶楼肯定又大赚一笔。依我看咱们故事这样好,那谢五爷爷说不准还能来咱们茶楼听一出呢。”


    沈愿顺嘴问道:“原来平安哥说的大人物是他爷爷啊。”


    “是啊,谢五爷爷可是顶顶的大人物叻。”


    沈愿了然,那难怪了。


    老人家年纪大,千里迢迢过来探亲,作为晚辈多接一站,好像也无可厚非。


    平安哥挺孝顺的。


    事情忙完,沈愿今天回家带了一锅鸡汤。


    鸡比上午那只还要大,纪掌柜说是专门挑选的老母鸡,他弟弟妹妹人多,大一点才够吃。


    沈愿谢过纪掌柜好意,拎着香喷喷的鸡汤下班。


    第27章


    县城门口,王三虎臊眉耷眼的蹲着,看地上爬来爬去的蚂蚁。


    “三虎哥。”


    听到沈愿的声音,王三虎才回神站起来,脑袋低着,“小愿来了啊,走,回家吧。”


    沈愿发现王三虎今天不对劲,一直低着头不看他。


    “三虎哥怎么了?是发生什么事了吗?”沈愿弯腰去看王三虎的脸,王三虎偏头用手挡了一下。


    “嗐,三虎哥没啥事,就是扛大包的时候没看脚下,摔了一跤,把脸给磕破了。”


    沈愿皱眉道:“若真是摔伤,为何不给我看?”


    王三虎捂着脸,自知骗不过去,只好低下眉头,“对不起小愿,俺骗你了。”


    “猜到了。”沈愿拿开王三虎的手,露出被挡住的脸。


    老实汉子黝黑的脸上,青紫一片,也不知怎么摔,才能摔出被人拳打的效果。


    “谁打的?”沈愿声音又凉又淡,叫人听着心里有些不安。


    王三虎怕沈愿替他出头,咧嘴傻笑,反过来宽慰沈愿,“哎呀,三虎哥没事。也不疼,就是活丢了,明个儿得重新找活干。小愿你别不高兴,真没事。”


    他们这样的村民出门在外干活,身上挨点打那是常有的事。


    今日也是他自己因小失大,想着快要交夏税,需要多积攒些银钱。平时小吏扣他银钱也不敢多说什么,这次却因心急多问了几句原因。


    结果不仅被狠打一顿,还被划掉名字,不能再去码头扛大包。


    脸上的伤,王三虎是真不觉得疼。他是发愁后面生计,在心里怪罪自己没个轻重,非要问小吏缘由。


    这可倒好,得罪了人,活也没了。


    哎。


    也不知道明天去牙行,能不能寻到个活干。


    愁啊。


    听王三虎叹一路的气,沈愿都不知道如何开口和他说去茶楼试试说书之事。


    “哎——”


    “哎——”


    二人同时叹气,王三虎耳朵一动,转头看沈愿,有些担心问他:“小愿咋了?有啥烦心事?”


    沈愿又叹一声,“哎,三虎哥你都愁成啥样了,还担心我呢。”


    “那咋能不担心你。”王三虎有些急,“有啥事你都跟三虎哥说,哥肯定帮你。你别愁,和哥说说看。”


    沈愿踢着路上小石子,闷声道:“我那个茶楼最近弄出了一个新营生,叫说书。我想着三虎哥你讲故事挺厉害的,就琢磨让哥你尽早抽空去茶楼里面说一场看看。哎,不过三虎哥你现在有事,眼下怕是没这个心力。哥你不用放心上,就当我随口说说。其实也还有个人选的,也不……”


    沈愿听到抽泣声,立即停下话头,看王三虎一大老爷们眼泪汪汪的哭,连忙用衣袖给他擦眼泪,“哥你好好的咋哭了?是不是身上哪里疼的厉害?”


    沈愿一边给王三虎擦眼泪,一边凶巴巴的说:“三虎哥你和我说谁打你的,等后面我一定给你打回来!”


    到底是哪个杀千刀的对他老实巴交三虎哥动这样狠的手!


    人都给打疼哭了!


    王三虎哭红眼睛,不好意思的看沈愿,自己也用袖子抹眼泪,带着鼻音说道:“不是身上疼,小愿放心吧,三虎哥没事。就是心里感谢你,不知道要怎么感谢才好。”


    “你不知道,俺今天被码头那边除名,以后都不能去扛打包了。没有这个活计,哥真不知道后头还能咋办。其他修缮盖房子的活也不好找,心里油煎一样的愁。可你却说有个活能试试,还夸俺讲故事厉害。小愿你也别笑话俺,真的是不知道为啥,就是想哭。”


    沈愿知道,这是心里压的东西太多,也从未被肯定过造成的。


    他拍王三虎的后背,“三虎哥你真的很厉害的!我那天听你说大贵哥的事情,都听入迷了。你明天无事的话,那正好啊,早上和我一起去茶楼,到时候给你段故事,说着试试看。”


    王三虎心里高兴也温暖,可也有顾虑,“那要是没说好,会不会给小愿你添麻烦啊?”


    “咋会呢。”沈愿又拍拍王三虎,给他加油打气,“再说,还没试呢,咋就知道说不好?自信点三虎哥,我就觉得你说的很好。就算不好也没事,有啥大不了,反正人好好的。正好后面我准备盖房子呢,若是说书不成,哥你到时候一定要来帮我盖房子。你手艺好,干活勤快又认真,我就看好你!”


    被沈愿这一通说,王三虎心里头亮堂了。


    是啊,就算不成,又有啥大不了!他人好好的,全须全尾,又能吃苦又勤快,活再不好找那也能找到。


    “小愿,哥谢谢你,要不是你,哥今天都想岔道了。”王三虎声音嗡嗡的道谢。


    沈愿摆摆手,笑着欢快道:“咱们哥两说这些客气话干啥,走,回家喝鸡汤去。吃的好,吃的饱,明个儿争取一举拿下说书名额。”


    王三虎被沈愿的快乐感染,连连点头。


    人只要还活着,再难的事,那都不是事。


    总能熬过去的!


    心里热乎乎大半路,王三虎嘴角的笑才凝固,抓抓头发不好意思的问沈愿,“小愿呐,俺只顾着高兴了,你说的说书是啥意思啊?”


    沈愿看着憨憨的大汉一时间有些哭笑不得,笑够了给他解释什么叫说书。


    王三虎用他仅有的认知理解一番,那还真的是讲故事。


    那他估计能成。


    消除心里最大的疑惑后,哥俩又高高兴兴起来。


    搞得身边的人都看过来,十里八村的,经常走一条路,基本上也认识。


    有人问道:“嗳,王三虎,沈愿,你两啥事啊这么高兴?”


    沈愿扭头笑着说:“没事也可以高兴啊。”


    王三虎跟着点头附和,“就是啊。”


    那人不由得也跟着笑,“你两可真逗。”


    两人到村口,沈愿喊王三虎去他家,倒一碗鸡汤带回去。王三虎本不想要,不过沈愿说了要吃好吃饱,说书才能有精气神,他只能道:“那哥厚着脸皮喝你碗鸡汤。”


    他明天一定拿出所有的本事好好说一段,赚到钱,给小愿买只大母鸡炖汤喝,还给家里买猪肉吃。


    带着希冀,王三虎跟着沈愿去他家,结果发现他娘在沈家的篱笆院里。


    “娘?你咋在这啊?”王三虎懵了。


    不过他转念一想,也可能是因为今天去县里卖菜干,正好卖完回来,给小愿送铜钱来了?


    可也不对啊,刘四媳妇咋也在这?


    沈愿看到平婶子和刘四嫂在家中,二人脸色不太好看,料想是出了什么事。


    他加快脚步,急切问道:“平婶子,刘四嫂,是发生什么了吗?”


    平婶子本就看起来严肃的脸,此时更是一点笑意也没有,“今天官府来人收税了。”


    沈愿和王三虎俱是一愣,沈愿道:“这才三月底,哪怕是到五月也还有一整个月,这时候来收什么税?”


    刘四嫂皱眉道:“说是要剿匪,提前交剿匪税。每家每户要五百文,单独算,五月的夏税是另一码。”


    王三虎瞪大双眼,一脸气愤,“咋能这样!还让不让人活了!”


    沈愿也是眉头紧皱,他还真是小瞧了那县令的贪婪,剿匪之前还要吞一笔大的。


    每隔两年,衙门会有告示告知百姓庆云县的一些基本情况,边上有小吏宣读。


    沈愿有之前听到的相关记忆,庆云县在武国是中等县,战前是五千户,战后三千户。


    每户五百文,那就是一万五千两银子。


    就这等到一个月后的五月份,还要再贪一笔。


    真是贪没边了。


    “那些官爷,个个都带着刀。谁家不给铜钱就直接搬值钱的东西。”平婶子看一眼主屋破旧的门,“你家四弟平时看着闷不吭声的,这次为了保下新打的桌子,被打的头破血流都不撒手。要不是小东和小西及时回来,后头柳树带着一群娃娃来把人护着,不然怕是要被打死。”


    平婶子叹一口气,“都知道你不在家,婶子和刘村长紧赶慢赶还是晚一步,不过好在税钱给了,他们不会再来。小愿啊,你快去看看弟弟妹妹们吧,孩子们怕是吓的不轻。”


    刘四嫂也点头,“是啊,你先去看,有什么活计,四嫂子和平婶子先帮你干了。”


    沈愿心里担心弟弟妹妹们,便将手里装着鸡汤的瓦罐递给刘四嫂,“劳烦四嫂帮忙热一下,我去看看东东他们。”


    刘四嫂接过瓦罐让他放心去。


    主屋里光线昏暗,四个孩子缩成一团在床板一角。


    “东东,西西,南南,北北,大哥回来了。”


    安静的房间里,慢慢响起细微的窸窣声,接着就是沈西的哭喊,“大哥!呜呜呜呜呜呜——”


    沈愿听到弟弟哭声,心都跟着慌乱,赶紧跑到床边,沈西一下子就扑过来,压抑害怕的情绪再也控制不住,开始嚎啕大哭。


    沈东和沈南也一样,沈南怀里还紧紧抱着妹妹沈北,四个孩子像是浮萍找到主心骨,贴着自己的大哥,宣泄一直压抑着的恐惧。


    “不怕了,不怕了啊,大哥回来了。”


    沈愿揽着弟弟妹妹们,轻声安抚他们的情绪。


    北北吓坏了,扯着嗓子在哭。


    小家伙才十个月大,先前也知道不能哭,一直瘪着嘴。


    感受到大哥回来,这才敢放开嗓子嚎。


    沈愿低头给弟弟妹妹们擦脸,发现不仅南南一脸的伤,东东和西西也是一脸伤。


    只有北北一个小娃娃脸上没伤,不过娃娃吓坏了,一双大眼睛眨巴眨巴,全是水雾。


    几个孩子都是豆大的眼泪往下滑,睫毛全部打湿。


    沈愿耐心的给他们擦眼泪,细心安抚。


    过了好一会,孩子们哭累了,沈愿这才问几个孩子脸上的伤是不是都是小吏打的。


    沈东和沈西瘪嘴,低头。


    这一看就是做错事心虚模样。


    第28章


    沈愿先把这两孩子放一边,捧着南南的脸心疼道:“平婶子说你死活拖着那张桌子不给搬,下次可不能这样了,桌子算什么?哪有你半分的重要?”


    沈南听着大哥温柔的声音,抱着沈北往哥哥怀里贴,鼻青脸肿的脸上全是依恋之色。


    很少开口说话的沈南,这时候小声道:“是哥哥辛苦买的,是我们的,不给他们搬。”


    他好不容易又要有一个好好的家了,才不要被那些人又弄坏。


    沈愿无奈叹气,平时一声不吭,沉默寡言总是害羞的四弟,竟是个领地意识强的。


    他轻轻摸孩子的脸,“乖宝啊,可是你会受伤啊。大哥很心疼,下次不这样好嘛?保护好自己,不受伤,让大哥放心好不好?”


    沈南悄悄脸红,动作轻的点点头,“好哦。”


    虽然不知道是不是真会这样做,但还好,嘴上答应了。沈愿又抱着沈北哄了一会,小娃娃吓坏了,又哭了好一会,在大哥温暖的怀抱里沉沉睡去。


    沈南接过妹妹,带着妹妹躺在床上休息。


    沈愿要继续处理沈东和沈西的问题。


    “说罢,你两脸上的伤是怎么回事?”


    平婶子只说了南南是被小吏打的,东东和西西是后面回来,也就是说这两孩子脸上的伤是别的地方弄的。


    沈西挪挪脚,很没骨气的朝着二哥背后缩。


    沈东小脸严肃,认错态度很积极,“大哥,我和三弟在外头打架了。打架不对,大哥罚我吧。”


    沈西拽着沈东后背的衣服,在那呜呜哭。


    听着和火车头轰鸣似的。


    沈愿没忍住把沈西拉到怀里,用手虚捂着沈西的嘴,“乖,不哭了,和大哥说说到底怎么回事。”


    沈西眨巴着水汪汪的大眼睛,猛猛点头,“我嗦我嗦,我不哭鸟……”


    事情也并不复杂。


    原是村子里的小霸王沈柳树,命令村子里所有孩子不允许和沈东他们玩。


    结果牛蛋这两天开始和沈东他们亲近,沈西也是个喜欢热闹的,喜欢和人一起玩。


    牛蛋靠近,他就高兴,拿人当好朋友。


    有好吃的,也就想和好朋友分享。


    昨天晚上沈愿带回来的米糕,沈西偷偷留了小半块,今天去挖野菜看到牛蛋,塞给了他。


    牛蛋又是个在意弟弟妹妹的,他有好吃的,想着弟弟妹妹,又把那小半块分了好几份,和弟弟妹妹们一人一口。


    好巧不巧的,被另外几个孩子们看见。


    米糕香甜软糯,几个小孩都没咽下去呢,就被人闻见味道。


    小孩子嘛,哪里抵挡得住这种香甜味,问牛蛋他们哪来的。


    牛蛋捂着嘴不敢说,他们就把牛蛋围起来,逼着他说。


    沈西远远看着自己朋友被欺负,抄着挖野菜的小棍就跑过去,沈东担心沈西挨欺负,也赶紧跟过去。


    那头沈柳树看到沈东和沈西在他地盘撒野,吐掉嘴巴里的草根,带着一众小孩就围上去。


    “柳树哥!牛蛋不听你话,他和沈西他们玩!沈西还给他好吃的,他一口不给我们吃!”


    之前围着牛蛋的小孩对沈柳树告状,没能吃到好吃的,实在是气煞他们也。


    沈柳树十一岁,瘦归瘦,但个头要比村子里的孩子们都要高。


    他瞪着眼睛看沈东和沈西,脸上的表情很凶,对牛蛋道:“我是不是说过,不准和他们玩?你再不过来,我就打你。”


    牛蛋又害怕又犟,缩着脖子,手拉沈西衣角,哭着说:“呜呜呜呜打死我,我也要和沈西一起玩呜呜呜呜。我好怕呜呜呜呜……”


    他哭,沈西就来气,叉着腰质问沈柳树,“你凭什么不让牛蛋和我们玩!我们就要一起玩!你打我,我就告诉我大哥,我大哥才不会让你欺负我!”


    沈柳树闻言,气的脸都青了,直接带着人就冲上去,按着沈西揍。


    沈东看到沈西挨揍,哪站的住,二话不说冲着沈柳树揍。


    兄弟两被沈愿好好的养了一阵子,吃的饱饱的,偶尔还能吃上肉,小拳头邦邦硬,邦邦有劲。


    二对多也不算占下风。


    后来实在体力不支,沈西拉着沈东就往家里跑。


    沈东脸上挂彩,“二弟你放开我,我要和沈柳树打。”


    沈西才不放,拉着人继续跑,“二哥你傻啊,他们人多。在村子里的话,柳树哥真发狠揍咱们,还能再往村长家和平婶子家跑。”


    “打赢就是赢,输就是输,我不想跑。”沈东坚持。


    沈西搬出杀手锏,“那你留下被打吧,反正让大哥担心的又不是我。”


    沈东沉默。


    “啊啊啊啊啊二哥你跑慢点,我要被你拽飞啦!”沈西扯着嗓子被拖在后面叫唤。


    沈柳树带着一群小孩也在后头追着喊:“有种你们别跑!”


    沈西闭了一下嘴换气,“有种你们别追!”


    “有种别跑!”


    “有种别追!”


    一群人就这么你来我往,不厌其烦的喊一路。


    沈东和沈西快跑到家,才发现家里有人,不对劲。


    兄弟两到家的时候,就见四个刀吏腰挂大刀,要搬家里新打的桌子,还有一个站一边看着。


    沈南死死抱着桌子腿,被打的头破血流也不撒手。后面手被掰开,他就拿牙咬。


    吓得沈东和沈西冲进家里,刀吏正气头上,看着又来两小孩,上去就要推。


    没想到后面跟着一群小孩。


    沈柳树看到刀吏,也知道村子里出事。他没有带着人走,而是喊了一声,“有种的就跟着我上去!”


    一群小孩吼了一声,刷刷刷的跑进沈家篱笆院,把沈东几个护在后面。


    两方人就这么对立站着,刀吏们看这一群的孩子,又不可能真的抽出刀来都给杀了。


    平婶子和刘村长就是这时候来的。


    他们带着铜钱,替沈愿家交税,把桌子保下,沈家几个小的,也没再受伤。


    和沈南抢桌子的四个刀吏还想再惩治一番,小小毛孩敢和他们作对!边上看着的刀吏不知说了句什么,四人有所顾忌,收下钱骂骂咧咧的直接离开,沈柳树也带着一群小孩走了。


    平婶子和刘村长看孩子们受惊吓,院子里也乱糟糟的,平婶子留下来照看,收拾一下院子,等沈愿回来。刘村长因为地里还有活干,便让四儿媳过来搭把手。


    沈东和沈西你说一段,我说一段,总算是把事情前因后果讲明白。


    沈东说完,低着头道:“大哥,我不对,不该打架受伤。”


    沈西紧随其后,“我也不该打架,大哥我错了。”


    “你们一个为了保护朋友,一个为了保护弟弟,何错之有?”沈愿把两个弟弟抱在怀里,摸他们的脑袋,“不过打架确实不好,容易受伤。以后大哥每天都抽空,教你们一些身手,打架别让自己受伤。”


    沈东和沈西脑袋懵懵。


    大哥这是啥意思啊?不仅不怪他们打架,还要教他们怎么打架?


    沈愿又捏捏两个小家伙软乎乎的脸,“不过你们要记好,好身手是为了保护自己和想保护的人。不到万不得已,不准出手伤人,听到了吗?”


    沈东认真点头,“我知道了大哥。”


    沈西还有点懵懵的,但也跟着点头,他更在意的是大哥不怪他,还继续喜欢他。小孩恃宠生娇,搂着沈愿的脖子甜甜的说:“我也知道啦大哥~”


    鸡汤热好,鲜香味道扑鼻,惹的平婶子和刘四嫂都没忍住咽口水。


    王三虎在外头帮沈愿劈了些柴,闻着灶屋飘出来的鸡汤香气,肚子咕噜噜的叫。


    安抚好弟弟妹妹们,沈愿带着几个孩子出来。


    喊住怕他给鸡汤,急忙要走的平婶子和刘四嫂,“婶子,嫂子,你两走了我还得再跑一趟。”


    他给平婶子多盛了些,“婶子,三虎哥明天要帮我个忙,回来路上就和三虎哥说了,给他喝鸡汤,明天有力气。”


    具体事情,现在没个准,怕平婶子担心三虎哥活计睡不好觉,沈愿没说。


    王三虎也是这个意思,两人回来路上都说好的。


    鸡汤色泽金黄,浓郁鲜香,鸡肉肥美香气扑鼻。


    平婶子捧着大碗的鸡汤,忍不住的咽口水,不赞同道:“你这孩子也真是,叫他帮忙直接喊就是,还给这样金贵的东西。”


    他们这样的人家,几年也喝不了一口鸡汤啊。


    沈愿道:“等以后三虎哥赚钱了,我可是要缠着三虎哥给我买好吃的。平婶子你这样说,我后头可咋和三虎哥张嘴嘛。”


    孩子气的话逗的平婶子直乐呵,她知道沈愿心眼好,什么好的都记着他们。


    她收下好意,往后定是要对沈家再多上心些才是。


    “你不给,三虎赚钱也要给你买好吃的。行了,婶子和你三虎哥先回去,不耽误你功夫。”


    刘四嫂没有半点因为自己得的那碗鸡汤比平婶子少,而心里有什么想法。


    她高兴的不知如何是好,又羞愧自己做嫂子的,还要沈愿一个孩子的吃食。


    可鸡汤是大补,她家花花能喝一口也是好的。


    “小愿,嫂子真的太谢谢你了。往后家里有什么,你尽管找嫂子和你四哥,不对,是咱们刘家人都能找,千万不要和咱家客气成不?”


    刘四嫂没什么能拿得出手的东西做感谢,只能真诚的让沈愿不要害怕麻烦他们。他们家里人人也都是这个想法,并非和沈愿客套。


    沈愿知道刘四嫂的心意,点了点头,“四嫂,我准备把家里屋子重新盖一遍。劳烦你回去的时候和刘叔说一声,托他帮我招人盖房子。具体的等明天我回来商议。”


    刘四嫂一听沈愿说要盖房,先是愣住,随后眼睛一亮,面上带喜色,“哎呀,好的好的。嫂子回去就说,先恭喜小愿啊!”


    刘四嫂捧着一碗鸡汤脚下生风的回了家。


    因为突如其来的多征税,刘家陷入低迷。


    原本夏税就够头疼,这下要去哪多弄五百文呢?


    刘村长琢磨着实在不行就组织人手进山打猎,凶险是凶险,但是个来钱的路子。


    能让大树村的村民们有一线生机不是。


    刘四嫂走的快,但手里的鸡汤半点没洒。


    鸡汤的香浓飘在空中,钻进刘家众人的鼻腔中。


    刘大嫂正抱着花花在院子里哄,“四弟妹,你手里端的啥啊?”


    “小愿给的鸡汤哩!”刘四嫂脸上带笑,声音都透着劲。


    刘大嫂没忍住道:“乖乖,这小愿真是出手大方,连这样稀罕的东西都舍得拿出来,说给就给啊。”


    刘家众人也俱是吃惊,没想到刘四嫂后面的话更让他们吃惊。


    “还有更好的事情。”刘四嫂边说边把鸡汤送去灶屋。


    刘家人面面相觑,还能有啥更好事情?


    刘四嫂又很快钻出来,对刘村长说:“爹啊,小愿说要盖新屋,要爹帮忙把关招人嘞!”


    第29章


    刘村长惊的瞪大双眼:!!!


    这可真是天大的好事情!


    盖新屋招人那是给银钱的,就算不给银钱,那也给粮食。


    总而言之,就是一项收入,去干活的人家中能有个进项。


    不管沈愿招的人有几个,但肯定能解决一部分人的夏税问题。


    刘四嫂传话,说了等明天沈愿回来,一起商量具体事宜。


    刘村长笑着点头,一个劲的说好,心里也琢磨起来哪些人合适。


    等明天见到沈愿,可以直接报些人给他看看。


    沈家,沈愿又另外装一碗鸡汤出来。


    沈南受伤比较重,沈北也受了惊吓,他让两孩子先在家,又去隔壁婶子家,给她两大把的菜干,让婶子盯着一些他家动静。


    婶子喜笑颜开的收下菜干,连连点头,说一定好好盯着。


    沈愿这才带着沈东和沈西去村东头,找沈柳树。


    他有关于沈柳树的记忆。


    这孩子是村子里出了名的小霸王。


    家里人也因为打仗全没了,本来还有一个哥哥,叫沈榆树,兄弟两相依为命。但在一年前,沈榆树离村后,再也没有回来。


    村里人有说沈榆树拖着弟弟日子过不下去,丢下人走了。


    也有说可能在外头遇上事,回不来了。


    不管是什么说法,人消失不见,再没回来是真。


    沈柳树原先性子也不像现在这样霸道不讲理,沈愿记忆里沈柳树是个挺乖巧的小孩。


    变成眼下这个样子,沈愿倒也能理解。


    沈柳树家在最边边上,一座破败的茅草屋,比沈愿家还要破。


    像是一座久不住人,随时会坍塌的危房,连个篱笆院也没有。


    沈愿带着两个弟弟上前,准备敲门,才发现沈柳树家的门是坏的,左边门板掉了大半下来。


    灶屋甚至是没有门。


    沈柳树听觉敏锐,知道外头来人了,踩着破旧草鞋,手里拿着木棍警惕躲在门后,“谁啊?来我家是要做甚?”


    沈愿怕孩子以为是坏人被吓到,立即道:“我是沈愿,沈东和沈西的哥哥。”


    听到沈愿自报家门的沈柳树不由将手里木棍握的更紧,他紧张的透过门缝去看外头,沈东和沈西也在……


    完了,这两小子肯定带着他们大哥来找他报仇来的!


    那两人脸上都带着伤呢,沈愿又不是瞎子,肯定能看得见。


    沈柳树看一眼门,踹一脚就能散架,又看看空荡荡的屋里,也没地方躲。


    窗户是开在前头的,他钻出去的话,正好能被沈家大哥逮个正着。


    沈柳树的脑瓜子使劲转来转去,想着要怎么逃跑。


    最后他决定正面冲出去,突然开门,然后甩手里棍子,对方躲避他就能跑。


    这么想着,沈柳树深吸一口气,猛地开门。


    只不过,在他把棍子举起来的瞬间,就被对方一手抓住,任凭他怎么抽都抽不动。


    沈愿对沈柳树笑道:“你跑什么?”


    威胁!


    沈柳树心中警惕,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后面是不是就要揍他了?


    他气愤的看向一左一右贴在沈愿腿边的沈东和沈西,怒吼道:“你们两个有本事和我单独打,喊自己大哥来报仇算什么本事!就你们有大哥吗!啊!”


    沈柳树喊完后也认命了,反正他也不是第一次被人家的大人找上门揍。


    “要打就赶紧打,打完了我要去睡觉了。”沈柳树自暴自弃的松开抓着棍子的手,一副摆烂模样,往地上一蹲。


    沈愿将手里的木棍扔掉,弯腰拉沈柳树。


    以为要挨打的沈柳树下意识抱着头,结果没等到疼,反而是手腕被拽住,整个人被带起来。


    沈柳树家没桌子,他自己吃饭都是直接放在灶台上吃。


    有时候连碗也不用,弄好一锅糊糊,直接在锅里吃。吃不完直接盖上,等下一顿热热继续吃。


    沈柳树被拉着到灶屋,沈愿把手里装着鸡汤的瓦罐放在灶台上。


    “这鸡汤是为了感谢你救我家南南。”


    沈柳树揉一下自己的耳朵,他莫不是耳朵坏了?


    感谢他?


    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这大树村竟然还会有感谢他的人存在哈哈哈哈,真是逗死了。


    沈柳树摸爬滚打一个人活,最会察言观色,确定沈愿确实没要揍他的意思,人又开始嘚瑟起来,“你啥意思啊?在鸡汤里下毒啦?”


    “我们鸡汤都不够喝呢,咋会给你一碗下毒鸡汤?”沈西贴着沈愿的腿边,小手拽着他的衣角,噘着嘴很不满的和沈柳树说道。


    沈柳树知道自己想的确实可笑,真要对他这种人下毒,哪用得着鸡汤来骗啊。


    随便一个野菜窝窝都能把他骗的团团转。


    不过不妨碍他瞪沈西,这臭小子也就是仗着他大哥在,不好动手揍他罢了。


    竟然敢这样的态度和他说话。


    沈愿摸摸沈西的头,沈西立马乖巧不讲话了。


    “东东和西西告诉我了,是你带着人拦住刀吏,南南才没有事。这碗鸡汤,是感谢你的。往后你若是有需要我帮忙的,只要我能做到,会帮你解决。”


    沈柳树盯着瓦罐看,神色有些不自然,还真的是来感谢他的啊……


    “这点小事哪用得着感谢,鸡汤我收下了,你们走吧。”


    沈愿道:“南南的事情,很感谢。但东东和西西的事,还没有解决。”


    沈柳树要拿鸡汤的手一顿,看向鼻青脸肿的沈东和沈西。


    他皱眉,指着自己的脸,“沈东打我就不疼吗?我还没找沈东算账,你倒是先来找我麻烦了。”


    眼前的少年干瘦,皮肤粗糙,晒的有些黑。眼角、嘴角的淤青比较清楚,尤其是嘴角,还有裂口。


    沈愿神色严肃,“东东和西西动手,源头为何?可是你不允许其他人和他们玩?”


    沈柳树无法反驳,吃瘪的哼一声,“那你要怎样?”


    “道歉。”沈愿道:“以后不再刻意阻拦其他人的意愿。”


    沈柳树还以为沈愿要打他一顿出气呢,都做好一杠到底的准备了,结果这气半途停下,怎么也上不去。


    瓦罐里的鸡汤香味飘来飘去,他的肚子咕噜咕噜的叫。


    他也好几天没好好的吃上饭了……


    沈柳树扭捏一会后,一咬牙,“道歉就道歉,我不是怕你才道歉的,我是怕自己喝鸡汤喝的心里不安稳。”


    说罢他对着沈东和沈西道:“对不住,之前是我不对,叫人不许和你们玩。以后不会了,但你们后面要是惹我,我还是会打你们。”


    沈西不服气的哼哼,“你打我们,我们也还手,才不给你打!”


    沈柳树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忍住了。


    他低着头不说话,沈愿鸡汤送到,感谢也感谢了,东东和西西的事情也算解决。


    带着两孩子回家去喝鸡汤。


    要走的时候,沈柳树突然喊住沈愿,“那个……”


    沈愿转身看他,沈柳树犹豫片刻后,还是忍不住说出口,“就是,你说可以帮我解决事情,你能帮我找一下我哥哥吗?”


    沈愿微微皱眉,沈柳树怕他不同意连忙保证,“其他的事情都不需要你帮忙,我就这一件事。你帮我找我哥哥,以后我不会拿任何事情来麻烦你,成不?”


    “我不一定能找到。”沈愿如实道。


    沈柳树知道会找不到,但他实在没有办法了,“没事,你帮我找就成。我也可以不要鸡汤,反正,反正你帮我找一找。找不到也没事……”


    沈柳树的声音越来越低,他知道这是为难人。


    毕竟他哥都不见一年多了,真还记着回来,又怎么会一点消息都没有呢。


    沈愿不答应也是对的,消失一年多的人还能怎么找?可是……一个人活的好累好累啊……


    沈柳树情绪低落,做好沈愿不同意的准备。却不想脑袋一重,温暖的手按在他的头顶,“好,我答应你。正好我在茶楼干活,那里人多,明日我就帮你问一问。”


    沈柳树闻言瞬间眼眶泛红,鼻尖一酸,泪花在涌动。


    他抬手抹去眼泪,不肯再开口说话,也不肯再抬头,只是狠狠地点头。


    太丢脸了。


    他哭的实在是太丢脸。


    死也不要让人看见他哭。


    不然都会觉得他弱小,谁都敢来踩他一脚。


    沈柳树有自己的生存之道,并按着他摸索出来的生存之道,一个十岁的孩子成功存活一年多,平安长到十一岁。


    沈愿能看出沈柳树不想他人看到他掉眼泪,没有再多说什么,只叮嘱他趁热喝鸡汤,便带着沈东和沈西离开。


    回到家,一家人聚在一起喝着暖乎乎,鲜香的鸡汤。


    小北北也跟着喝了小半碗,孩子喜欢的很,一口接一口,根本停不下来。


    晚上洗漱时,沈愿又仔细检查一遍沈南脸上的伤,之前用止血的草药捣烂敷过。是平婶子处理的,现在倒是不流血。


    牙齿也没松动,还好还好。


    “东东,西西,南南,你们还记得打人的那几个刀吏有什么外貌特征吗?”沈愿躺在床板上,询问弟弟们。


    沈东率先道:“有个胖胖的,右脸有一颗痦子。”


    沈西想了一下也说一个,“还有一个左手上面有刀疤,他扇南南巴掌时候我看见了。大哥你问这个干啥啊?”


    沈愿道:“大哥想办法打回来,给南南报仇。咱不吃这个亏。”


    他前世今生都有一个原则底线,不主动惹事,但谁要是打他或是他在意的人一巴掌,那他一定要还回去。


    就算有仇当场不能报,等有能力报的时候,也会立即报掉。


    闻言,之前没出声的沈南温温和和的小声道:“胖胖右脸有痦子的踹了我三脚,左手上有刀疤那个打了我五个巴掌,个头高人很瘦,嘴巴凸出来,左眼明显比右眼小的他用刀抽我背,说再不让就把我砍死。还有一个嘴唇很厚,鼻孔很大,他扯我头发,用拳头砸我脸六下。不过有一个矮一点的,右手只有四根手指的,他不让其他四个动妹妹,也拦了他们一下,说县令大人没叫这样打人。”


    “南南说的大哥都记住了不?没有的话,南南可以再说一遍哦。”南南小宝贝第一次告状,还不太熟练,怕大哥记不住,很贴心的说道。


    他乖乖等了一会,没等到大哥说话,但他被大哥抱起来,按在怀里揉了又揉。额头得到大哥的亲吻,还有大哥心疼的声音,“我们南南受苦了,大哥都记得了,永远忘不掉。”


    黑暗中,沈南紧紧抱着哥哥,把脸埋在大哥温暖坚实的胸口,轻轻吸一口气。


    好温暖,好安全。


    他都不觉得疼了。


    经过沈南这一遭事,更加坚定沈愿要向上走的决心。


    弟弟们没有被艰苦的生活磨平棱角,就连最温和沉默的沈南,也长出自我的枝桠,他想让弟弟们还有未长大的妹妹都能自由自在的生长。


    他自己也是。


    新的一天,目标更坚定的沈愿像是打鸡血一样,干劲十足的去上班。


    第30章


    今日要去茶楼试说一段故事,王三虎一宿没怎么睡着。


    心里总是忍不住琢磨盘算,这会走在路上三不五时的打哈欠。


    外面的天还黑着,按着现代的时间算,就是凌晨三四点的样子。


    沈愿穿来的时候正在拍戏,作息倒是意外和这边的人重合。


    “三虎哥,等到了茶楼,我给你弄水洗把脸,能清醒清醒。”


    王三虎又打一个哈欠,“没事,走走就清醒了。昨个儿就是心里紧张睡不着觉。”


    越想睡越睡不着,也真是奇了怪了。


    二人快到茶楼,发现茶楼门口已经有很多人围着。


    距茶楼开张还有大半个时辰,往常这时候门口压根没人。


    不用想也知道,都是冲着故事来的。


    沈愿记性好,昨日刚碰过面的人,哪怕只有一面之缘,他今日也还记得。


    茶客们更是对沈愿印象深刻,远远看见沈愿,直接一窝蜂的涌过去。


    在娱乐圈待好几年的沈愿应对这些场面实在是熟的不能再熟。


    脸上立即挂起无可挑剔的笑容,嘴角弧度堪称360度无死角,态度温和对着周围一直喊他的茶客们点头颔首,时不时的回应。


    “哎呀!沈小哥你可来啦,今日还是昨天那时辰说书?”


    “是的刘掌柜,今日两场时辰都不变。”


    刘掌柜闻言又惊又喜,“沈小哥你竟然能记着我是谁!”


    “自是记着的,昨日刘掌柜还专程打赏了,多谢刘掌柜抬爱。”


    不等刘掌柜继续说,他就被边上的许夫人挤走,“沈小哥你可还记着我?还有今天说的是后面的故事不?”


    沈愿保持微笑,“当然记得许夫人,没错,是后面的。”


    许夫人心里高兴,另一道声音直接把她的声音盖过去,“我呢我呢?可还记得我?昨日我打赏的人参有没有切了泡茶喝?嗓子可还受得了?”


    沈愿对这位简直就是印象深刻,他颔首道:“多谢王家主打赏。人参大补,我身体太差暂时还不能直接喝参茶,含参片。日后身体养好一些,定好好品尝。”


    茶客们万万没想到沈愿竟记得他们,一时间都七嘴八舌的问起沈愿。


    王三虎在人群里被挤的东倒西歪,他有心护沈愿,发现无能为力。


    而沈愿居然依旧稳当,甚至能慢慢往前挪,带着人群上前。


    实在是厉害。


    到茶楼门口的时候,茶客们依旧紧紧围着沈愿,他根本进不去门。


    方早上和纪兴旺两人在门口另一边也挤不进人群,想把沈愿带出来都不成。


    王三虎自己在人群里站也站不稳,更别提拉沈愿出去了。


    沈愿像是一点也感觉不到挤,依旧保持笑意道:“诸位想听故事的心情我能够理解,现在还麻烦诸位能让一条道,我进茶楼好好准备一番,尽早与大伙见面。”


    茶客们一听,是啊,把人堵着他们不就没得故事听了嘛!


    “来来来!都散开些!让沈小哥进去!”


    “散开散开!快散开!”


    说话间,人群往两边,散开一条足以通行的小道。


    王三虎反应迅速,护着沈愿赶紧走。


    纪兴旺留下来和茶客们交谈沟通,方早上被沈愿喊走。


    沈愿带着方早上和王三虎上二楼,趁着茶楼还没有开张,先让二人先试一试。


    开始之前,他给王三虎和方早上互相介绍一番,认识之后让他们坐下,准备开始。


    沈愿给二人的测试片段,就是他自己今天要讲的。


    正好给二人说故事的时候,也算是预演一遍。


    王三虎之前没有看过沈愿说书,他一下子听入了迷。


    心中情绪翻涌,故事竟然还可以这样说!


    方早上昨日听过两场,今日单独听沈愿讲,又是不一样的感受。


    更吸引人了。


    不仅是情节,雅间人少,声音情绪感受的比在大堂更加明显。


    他不经在想,若是以后茶楼在雅间也弄说书,是不是还能多赚钱?


    雅间茶客的打赏,会不会也落在那场说书人的手里?


    方早上越想心里越火热。


    家仆虽说不可以赎身,但都是过日子,手里有钱和没钱,日子过的完全不一样。


    小愿给他这个机会,他无论如何也要把握住!


    天晓得他昨天听到掌柜的说,小愿让他试试说书的时候,他有多激动。


    同样是一宿没睡好,方早上却不显疲态,反而精神奕奕。


    他对沈愿道:“小愿,待会我先来吧。让三虎哥再多准备一会。”


    他昨天看过两场,王三虎却没有,让他多点时间准备也好。


    王三虎感激的看向方早上,沈愿见他两都没有异议,便点头说好。


    今天这场故事,是说到初七在草庐过了一段时间,与柳茗青还有柳老爷子都建立了感情。


    同时,因为与柳茗青数次经历生死,二人互生情愫。


    柳茗青趁着去城中,想偷偷打探一下初七的身份,结果到城门口就发现初七真实身份,回到草庐初七和柳老爷子都不在。


    找了许久再回去,柳老爷子已经回来,阻拦并且告知柳茗青初七的真实身份。


    与他们家有血海深仇。


    这一段需要的情绪很大,拉扯张力足,说书人要讲出痛心纠结的感觉比较难。


    沈愿以这段为试题,也是想看看他们二人目前的上限在哪。


    后面教的时候,知道怎么教。


    沈愿只给二人讲一遍,说书人的记忆力也是考验的一部分。


    他把位置让给方早上,和王三虎坐在他对面。


    方早上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里的紧张。


    到底是做了多年茶小二,胆色都被锻炼出来。每天要记茶,记茶客,速记很快。


    沈愿听完,笑着安抚紧张看他的方早上。


    看到沈愿的笑,方早上是真的放松许多。不管结果如何,他尽了全力,这就足够了。


    “三虎哥,到你了。”沈愿提醒王三虎。


    “好,这就去。”


    王三虎同手同脚的坐到对面,满脑子都在想不能给沈愿丢人,家里要有钱交税,要给沈愿买老母鸡炖汤吃。


    不就是讲旧事,小愿说过这是他的强项,他在这方面很厉害的!


    心里快速做了一番建设之后,王三虎开始讲起来。


    他讲旧事时与平时憨厚模样当真是很不相同。


    眉飞色舞,极具情绪,引人入胜。


    方早上听的入神,心中感叹,这王三虎当真是深藏不露啊!


    一段说完,王三虎受故事情节影响,有些闷闷不乐。沈愿拍拍他肩膀,“三虎哥好样的。”


    王三虎露出些笑意,等着沈愿说结果。


    二人这么讲下来,沈愿发现方早上记得准、快,但是情绪上不太够。


    王三虎的情绪带动很厉害,故事讲的也流畅,不过具体情节会有含糊的地方。若非他调动情绪强,很容易就会被听出破绽。


    简而言之,二人各有所长,都很好。


    只需要跟着多看看,多练练,就能补足不完美之处。


    沈愿见二人紧张的都不敢喘气,怕他们再给憋坏,也没卖关子,“三虎哥,早上哥,你们今天开始跟在我边上,先看我说书。中午吃完饭,就自行练习第一场故事内容,有什么不懂的问我就好。三日后,安排你们说第一场,一人一场。”


    “月钱方面,每个月基本月钱是五十文,每说一场另算二十文,能成功出场的话,每个月每人至少有五场。茶客打赏与茶楼五五分。”


    说书人的待遇问题,纪兴旺和沈愿两人商量过。


    每人每月最少也会拿一百五十文,包两顿吃的,和茶楼茶小二的待遇一样。


    不过实际到手的只会比一百五十文高,打赏的银钱不确定,不好设限,加上每月至少五场,也不确定最高有多少场。


    最终每月有多少月钱,不太好预估。


    方早上高兴的不行,最差的情况,也是和他做茶小二拿的一样多。


    但他是见过昨日打赏盛况的,哪怕一整场只有二十文的打赏,那他一场还能另得十文钱呢。


    且按着故事受喜爱的程度来看,他怎么算,一个月也不可能只排得到五场。


    方早上心里有数,对说书人的月钱待遇满意的不行。


    王三虎手都在发抖,激动的心口砰砰狂跳。


    他成了!


    他也能有个安稳活计,不用风吹日晒雨淋,不用劳累,每天只要动动嘴皮子就能有钱拿,还有饭吃!


    一月至少一百五十文,加上家中之前的积攒,五月开始的夏税他可以在六月底完全交上!


    后面的秋税也不用担心,他的月钱完全够不说,还能有积攒。


    每天的两顿饭,他也可以和小愿一样,多带些回家去,又能节省不少口粮。


    “小愿,三虎哥一定好好说故事!后头你想吃啥,都和哥说,哥给你买!”王三虎笑的合不拢嘴,眼眶有些湿润,他实在是太高兴了。


    那边方早上也笑道:“早上哥也给你买好吃的!”


    沈愿没和他们客气,直点头说:“那感情好,往后我可就不愁吃了。”


    和两人说好月钱还有一些细节后,时间也差不多,沈愿得上场说书。


    王三虎和方早上二人一左一右像两个护法一样,坐在沈愿边上,仔细观察沈愿,认真的不行。


    说书除了赚钱以外,也是会扣钱的。


    这是对茶客们的保证。


    说不好的,影响茶客们的体验,那自然是要扣钱。


    不过沈愿也说了,若是茶客无理取闹,自是不关说书人的事。


    沈愿这么说,王三虎和方早上就都相信他。


    这一场,沈愿说到柳茗青准备送初七回楚家处停下。


    引得不少茶客落泪。


    两个有情人为何如此之难?


    柳老爷子也是嘴硬心软,知道孙女会去救人,故意留下线索,还撒药粉,护孙女一路。


    若不是楚公子父母缘故,他们之间会有不一样的结局。


    哎,实在是造化弄人,天意不可测啊!


    陆夫人用衣袖擦眼泪,在纪兴旺端着托盘路过的时候,朝里面丢了十两银子。


    “沈小哥,后头可否让柳医女和楚公子能好好的在一起?那楚公子父母之过,也实在是怨不得他。”


    她说完,也有人连忙应和,“是啊,柳老爷子那一推,是为了要他的命。最终他没死,是他命大,但也算是还了吧。想他脱身却想回不敢回,在坑边周围苦苦守着,等着不知会不会来的心爱之人,将他再捡回去。实在是可怜。”


    “这话说的可不对,楚公子虽说可怜。但柳医女的父母就不可怜?柳医女失去双亲,柳老爷子失去儿子儿媳,他们柳家算是因为楚家家破人亡。此等仇怨又如何说能放就放下?”


    “就是啊,即便不是那楚公子做的,就算是无法恨楚公子,可要说爱他也实在是难。”


    不同的人有不同的看法,话怎么说都对。


    茶客们讨论的同时,也不忘给打赏。


    纪兴旺再听一次依旧是两眼泪汪汪,他红着眼眶收一圈打赏的金银珠宝,站到最前面对茶客们道:“诸位茶客,即日起咱们茶楼说书场会设立打赏榜。”


    茶客们疑惑:“何为打赏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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