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必要。”
钟时棋知道厄林温纳不可是一匹有勇无谋的莽夫。
否则不会稳坐排行榜首。
厄林温纳步步试探, 钟时棋视若无睹,并不接招。
“那就按一下试试。”厄林温纳想继续恐吓。
不料茶水间又冲出一名发条人类,她撞开发狠的厄林温纳, 照着099的背部, 抡起拳头哐哐一顿砸。
“晚……晚……晚上请严格遵守规定。”099终于把卡住的话一口气吐完。
钟时棋见此情形,瞪大眼睛, 这画面就像小时候电视卡住猛猛砸的场景, 卡通感十足。
不免咂舌道:“你们新型发条人类还会接触不良?”
抡拳头的100疑问,声音是刻板印象中的机械音:“接触不良是什么东西?”
钟时棋眉一挑, 无奈的摊手,“当我没说。”
这些发条人类居然连接触不良都不清楚,真不清楚究竟是发展太前卫还是太落后。
叮——
这时电梯门开,一位高高瘦瘦的长发女生走了进来, 她同样一身银白制服, 肩上背着一把火熔枪。
正当钟时棋思考她是谁时, 099给了他解答:“666号,这是您房间的钥匙。”
哦,原来这就是猛犸支队的队长蒋妤。
钟时棋一动不动,观察着蒋妤和厄林温纳之间的氛围。
“两位队长好啊, 我是蒋妤。”她大大方方地介绍道。
厄林温纳面不改色颔首,礼貌性回应:“嗯。”
“钟时棋。”钟时棋亦是言简意赅。
“三位。”099突兀的开口,“你们该回房间休息了。”
她摆出一个逼近90°的鞠躬,头颅猛地抬起, 直愣愣看着他们,“三位, 你们该回房间休息了。”
重复给人极其强烈的不安感。
钟时棋挪开椅子,默不作声地用钱币打开门锁, 关门之前,不着痕迹地瞄了一眼聚集在电梯门口处的全部人员。
锁门后,他贴靠在门上,屏住呼吸,侧耳窥听外面情况。
099仍在重复,旁边插入100的声音:“两位,请尽快回房休息,佐柏市长即将莅临镂空集团,夫人是不允许你们出现在市长面前的。”
蒋妤似乎有所疑虑,“为什么?”
厄林温纳一声不发。
100腔调冷漠:“夫人规定。”
蒋妤脾气有点急躁:“看样子问不出什么,跟AI似的。”
厄林温纳笑了声:“你还能指望一个连接触不良都不懂的发条人回答你的问题?异想天开。”
蒋妤:“……”
“厄林温纳,你最好小心点,再这样说话,都别想顺利通关。”
厄林温纳不屑她的威胁,看着她指了指脑袋,讽刺道:“你的作风,有口皆碑,习惯性的威胁他人不是件好事儿,尤其是——”
他看向钟时棋的房门,轻蔑笑道,“不幸碰上硬茬的话,你会死得很惨,好好说话是会有人跟你合作的。”
蒋妤冷笑不语。
随着他们回到房间,钟时棋这才放宽心态,回头巡视到室内陈设,基本是金属质地,但被子和地毯还是正常棉材质。
这地方像个正儿八经的棺材房,一没窗户,二空间狭小,高度有限,他一米八五的身高显然需要低着头走动。
与其说夫人是让他们三个在这里培养姐弟感情,倒不如说是另一种囚禁。
099和100的信息量极大,佐柏市长提到多次,看来这333层是必须走一趟了。
钟时棋坐等到099管家离开这层楼,才悄无声息地走出房门。
这个时间段已经天黑,但看墙上悬挂的钟表还没有到七点整。
想要探取线索,这时候主动出击是最佳选择。
钟时棋搭上电梯,门关到一半,忽然一只手掐点挡住门,钟时棋立即握住手枪,正打算掏枪时,蒋妤的脸探了过来。
她笑吟吟道:“你是要去找队员吗?正巧我也要去。”
钟时棋握枪动作一松,紧绷的心弦顿时轻松些许,小声回答:“进来吧。”
电梯内,两人各怀心思,互相质疑,钟时棋在333层走人,而蒋妤的目的地是334层。
“你怎么搞的?”刚下电梯,便听见滔天的怒骂声,“发条怎么拧你不知道?你把他拧死了,一会儿佐柏市长到了,我怎么交代!”
隔着玻璃,副部长139指着员工破口大骂。
而长条桌上躺着一个奄奄一息的发条人类。
员工疑似把他的发条转错,导致发条穿透背部和胸腔,及途径肋骨区域时,齐齐绞断。
苍白的粉末洒满桌面,139抄起根肋骨狠狠抽向犯错的员工,并吼道:“你还愣着干什么?!赶紧再找一个过来!”
说完,他扭头看向钟时棋所在的位置。
钟时棋反应迅速,马上拉过墙边的广告立牌挡住自己。
139疑惑声音传来:“你去把窗帘拉上,去仓库取发条人类时,注意着点别暴露!”
员工颤巍巍嗯了声,拉好窗帘后,便一瘸一拐的出门。
钟时棋露出一只眼,看他走的方向仍是左边。
不过。
他窥视到广告牌的内容——
[特大消息!镂空集团新推出新型发条人类2.0版本。此人类以赌石作基础,凡是买回家的市民,必定开出青白和田玉保底,并且还会拥有一个完全服从于您的智能公民。]
[注意事项:发条拧转顺序是逆时针两圈,顺时针三圈。错误将五脏六腑绞死而亡。]
新型人类2.0?
人体赌石?
这都是什么东西?
钟时棋看得一愣又一愣。
正在他继续往下阅读间隙中,刚才那名瘸腿的员工费劲地拖着一个昏死的发条人回来。
钟时棋囫囵地扫了一眼。
没太在意。
但仔细一回想,
不对,等一下。
他将两只眼睛全都露出去,清清楚楚看见瘸腿员工拖走的发条人竟然是队员菲温尔!
他的红发极为惹眼,菲温尔后背蹭在地上,整个人像个玩具任人宰割。
“嗯?这个品相还算不错。”139说,随即是拉拉链的动静,“你检测过了吗?”
瘸腿员工愣愣回答:“您……您说什么?”
139啪一巴掌扇过去,恨铁不成钢的语气咆哮,“什么什么?!这个670代号体内装的是什么质地的石头啊!”
瘸腿员工激灵道:“噢貌似是翡翠春带彩的质地。”
“保真?”139高声质问。
瘸腿员工:“真的,仓库那人记录在册的就是翡翠类糯冰种春带彩。”
这种质地在赌石中,开出来的概率算是卖相极佳的硬货。
139满意道:“那就把670献给佐柏市长,你赶紧带个人把他好好打包一番。”
瘸腿员工:“是。”
“等等。”139忽然叫住他,“这石头在哪个部位?”
瘸腿员工:“应该是腹部。”
139:“提前备好一把快刀,或者火熔枪也行。”
瘸腿员工:“明白。”
钟时棋听完对话,心中立刻怒气横生,但现在形势不佳,他必须找个合理的缘由,参与到这件事情中去。
可按照管家和副部长的意思,集团夫人是严令禁止姐弟三人面见佐柏市长的。
钟时棋带着广告立牌,一点一点移动到工作间外面。
瘸腿员工和其他员工抬着菲温尔上了电梯。
钟时棋看电梯停在334层,于是便通过楼梯携带立牌追了上去。
只是过程磕磕碰碰在所难免,尤其立牌还比较沉重,爬上去费了一会儿时间。
但作为掩体的东西,甚是好用。
钟时棋缩在立牌后面,躲在宽阔的厅内。
“打包?”是蒋妤的声音,“那边是打包间,你们自己去。”
瘸腿员工等人带着菲温尔走去另一个屋子。
钟时棋带着广告立牌避开工作间的视线,来到打包间门口。
这是一扇铁门。
上边只有一个硬玻璃窗。
里面漆黑无比。
只有一盏微暗的烛火。
瘸腿把银白布盖到菲温尔身上,另一名员工将白绳绕来绕去,最后形成十字环绕。
瘸腿命令道:“你去拿个防尘袋过来。”
员工点头并走向门口。
钟时棋心一紧,瞬间拉住立牌,躲到墙角。
待余光瞥见员工路过时,趁其不备,猛然甩出红木扇骨,朝着后颈处重重一击。
又担心倒地声太大引来人,便一手接住员工,拖到立牌后面,三下五除二地换掉衣服,并顺走了工牌和工作帽。
但值得注意的是,这套衣服并不合身,甚至有点小。
钟时棋别扭地拽了拽衣服,妄图将它拓展得宽松一点。
“谁在那儿?”突然,蒋妤疑问声响起,她踩着高跟鞋步步逼近,“出来。”
钟时棋凝住呼吸,起初是想把晕倒的员工踢出去遮掩,但显然是在怀疑蒋妤的智商。
思虑再三,他跨过员工,正大光明地站了出来。
蒋妤似乎早已预料到,面上笑容淡淡,“居然是你。”
她往打包间望了下,对他的来意瞬间了然,“想救队友?”
“显而易见。”即便是踏足别人的楼层,钟时棋一如既往地保持原本的淡漠态度。
“如果我告发你的话,你的下场应该会像这些发条人类一样,当场爆炸吧?”
蒋妤话里的威胁十分明显。
她习惯用这些手段胁迫其他玩家或者队伍,来达到资源换取或是消亡对手的目的。
但不曾设想到,钟时棋不吃威逼利诱这一套。
他淡然自若地站在立牌前面,银白色的制服将青年衬托得更加冷峻,手上的扇骨折出刀刃,语气比蒋妤更冷淡许多:
“如果你坚持这个想法,那你可能会死在告发我之前。”
第92章 镂空之城(三)[VIP]
“口气不小。”蒋妤哂笑, 指甲扫过肩上的火熔枪,回想到厄林温纳的警告,又认为钟时棋确是个硬茬。
便退一步海阔天空, 语调一转, 当开玩笑,“不过我还是想给我们三个队长之间留些可合作的余地, 刚才我就当什么都没看见。”
蒋妤歪头, “请进吧。”
面对她的三百六十度转变,钟时棋心有防备, 但还是说了句:“谢了。”
“对了,防尘袋在哪儿?”钟时棋开门前,忽然想起来瘸腿员工分配的事情。
蒋妤指向尽头,“仓库。”
钟时棋半信半疑发问:“为什么帮我?你不会只是为了合作吧?”
单纯联盟, 不至于做到事事相告, 这是个亏本的交易。
蒋妤:“我只是希望你遇见我队员后放点水。”
钟时棋认为挺合理的, 便减轻戒备心,点了下头。
等他走到最东边仓库门口,发现留着一条门缝,特意将工作帽朝下压了压, 一手握枪,一手推门。
里面光线晦暗,空空荡荡,只有几个生锈的置物架, 墙角摞着一堆废弃的金属,于暗光中反射斑驳的白光。
钟时棋轻手轻脚地走近置物架, 借助微弱的光飞快地寻找防尘袋的下落。
啪。
像是金属相刮的磨耳声。
钟时棋猛地回头,目光警惕又犀利地扫视门口的位置。
门已关闭, 不会是它制造出的动静。
还是先找防尘袋。
钟时棋心里这么想,实则单手已经握住枪柄,立即换上一副蓄势待发的模样。
东边的置物架搜索完毕,没有发现防尘袋。
于是钟时棋转身来到靠近墙角的这个架子,从上往下看,慢慢地移动,并蹲下去,终于一道恰似塑料布质地的光泽闪过。
钟时棋心中一喜,张手去拿,结果啪、啪的杂音又一次响起。
这次声源离他很近。
钟时棋摸住防尘袋的手一停,杂音也跟着消失。
整个仓库堕入死寂,寂静压得他的耳朵隐隐发痛。
啪。
好像是身后传来的。
钟时棋快而猛地扭头,就在此时,面前的金属堆倏地窜出一只手臂,瞄着他的脖子就掐了上去。
狭小空间避无可避。
钟时棋当即被掐得脸通红,喉咙和胸腔的部位像是一刀切断,顿时间,半口呼吸都吐不出来,生理性眼泪簌簌往外冒。
[警告!警告!警告!]
[您已触发怪物NPC:镂空人类。请尽快进行销毁。]
他疯狂地踢着双脚,一手拼命想要反制这只手臂,另一只手摸索掏出手枪,枪口因为窒息,而不停颤抖。
钟时棋顶着憋红的脸,铆足劲一举扣下扳机。
砰一下,短小的枪口唰得喷出明亮的火焰。
射程较短,大概半米左右,而且首次射偏了一些,熔化了这堆废弃金属的最外层。
这能熔毁它?
钟时棋立刻将枪口对准它的手臂,仅两三秒的功夫,哐叽一声,掐住他的手臂熔化并裂开。
本以为能短暂喘口气。
不料想金属堆里缓缓爬出一只扭曲的……人类?
钟时棋边大口呼气边往后面挪动。
由于体力消耗巨快,双眼像涂了胶水,眼皮打架,他吸着鼻子,咬住口腔的软肉,强迫自己保持清醒。
这只……大概就是副部长139所说异化后的镂空人类。
阴暗不定的环境中,镂空人类咯吱咯吱地舒展开仅剩的三肢,它身高个头跟普通人无异。
只是致命的是它已完全变成金属质地的怪物,生前貌似经受过人体赌石开发,裸露的五脏六腑通通消失,就挂着几根绞断的肋骨。
“呼……呼……”
钟时棋困难地喘着气,脸上红色没退,泪痕落了半边脸。
正当他准备扶墙起身,脆弱的门哐让人一脚踹开。
不清楚蒋妤从哪儿探来的消息,或许一直在门外偷听。
她摘下火熔枪,冷静地架起来,说道:“这就是镂空人类?”
钟时棋不擅于周旋人情世故,直白道:“你能看见它,不就代表你也收到了系统警告吗?”
蒋妤慢步上前,“我说了,我们合作的空间很大,共赢不好吗?”
钟时棋的脖子勒出一圈血痕,银白色制服的衣领像是被火熔枪燎到,留下一层焦黑。
没想到副本下发的竟然也是个改良版的火熔枪。
若不是有思考到这一层,恐怕烧毁的不止有那只手臂,还有他自己的脸了。
“079、079!”蒋妤突然从裤兜抽出一个对讲机喊话,“镂空大厦334层仓库间发现一只镂空人类,请尽快带人支援!”
命令完毕。
整个334层一秒拉响警报,全层红光闪烁,刺耳绵长的声音具有引发恐慌的能力,再加上楼层荒凉,回音全面环绕。
“你在做什么?!”钟时棋怒气上涌一把夺过对讲机质问道,“这就是你想合作的诚意?!”
即便知道蒋妤是为个人利益考虑,他也一样,所以无可厚非。
但这可能还会暴露他偷溜到334层的事情。
“你现在打扮成员工的样子,眼下又这么混乱,没人会注意到你!”
蒋妤又猛一下抢过对讲机,“所以你不用担心暴露身份。079他们有特制武器,能可以帮助到我们的!”
钟时棋对于蒋妤的所作所为感到不满。
他冷脸举起火熔枪,准备先下手制服镂空人类。
蒋妤见状,跑步上前。
两人之间的硝烟一触即发。
镂空人类尖牙利齿,指甲奇长,且金属化。
它嚎叫着冲过来,两边的置物架摇摇欲坠,上面的物品噼里啪啦掉了一地。
钟时棋一手拿枪,一手拔出胸前口袋的蝴蝶刀,双指一旋,冲着同样飞扑向镂空人类的蒋妤攻击过去。
蒋妤反手拿枪格挡了一下,奈何蝴蝶刀高速旋转中,冲击力额外大,崩一声,弹开,却不小心割破了她的手臂。
“嘶……”蒋妤吃痛,蹙眉瞪着钟时棋。
她没有选择还击,而是一个冲扑,拉住镂空人类的手臂,一个利索的反剪,绕到它身后,举起火熔枪就是一顿狂喷。
而钟时棋依旧占据上风,收回蝴蝶刀后,单脚挥出,拦腰截断镂空人类准备移动的双腿,只是金属过硬,这一脚下去,他的小腿直接又肿又麻。
撂倒瞬间,两支火熔枪一同喷向几近熔化的镂空人类。
这时门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钟时棋面上一沉,腾出只手拉住工作帽往下遮掩。
“我这有口红。”蒋妤丢给他一支黑管口红,“你先伪装一下,往脸上化两道!”
钟时棋眼神复杂地看了蒋妤一眼,随即拔开口红,胡乱又焦急地朝脸上划拉了几道。
“部长。”079携带一群员工冲进仓库间,他们拥有特制的制裁武器,没几下镂空人类便只剩下一具骨架。
叮——
[您已解决第一只NPC怪物镂空人类。]
[请再接再厉。]
钟时棋心中暗骂滚远点呢。
“这里怎么会有镂空人类?”蒋妤质问079。
079怪异地看两眼钟时棋,低头回答道:“回部长,可能是上次市长没有挑走的新型发条人类,没有选中的都会丢进熔炉,这只可能是意外,正好赶到上生命到期,异化了。”
蒋妤冷声道:“处理掉。”
079:“是,部长。”
钟时棋和蒋妤离开仓库间,他拿上防尘袋,走到打包间门口,反光的玻璃窗上映出一只潦草的花猫。
蒋妤笑了,“画的不错,跟你性格很搭。”
钟时棋:“……”
“你的口红。”
“不愧是破例升到A级的玩家,确有实力。”蒋妤毫不吝啬夸赞,旋即转身离开。
钟时棋看着她背影,发出沉重的叹息。
这个对手并不简单,功利却又高效,利益至上却也算是说话算话。
随后他开门进入打包间。
瘸腿员工张嘴就骂:“你怎么去了这么久?赶紧帮忙!”
转眼又疑似看到钟时棋的伪装,缓步凑近,就在即将看清他的面孔时,钟时棋轻轻伸手抵在了瘸腿员工的眉心。
两秒后噗通晕倒。
[您已成功使用“僵木”技能。本场还可使用三次。].
鉴宝工作室。
哈金莉一个小孩看不住店。
照九知道后,直接派人将监视器移过来,还带着一个工具包。
“芜湖!”哈金莉看完监视屏幕,兴奋地跳了起来,雀跃道,“我靠!这把太爽了!!!这个蒋妤姐姐也好厉害!!”
“嗯。”照九坐在交易台后面,面戴防尘眼镜,手中拿着一把圆嘴钳,专心致志地照着勾勒的设计图捏出一根半圆弧型的金线圈。
“照九大人。”哈金莉无聊的要命,捧着个小脸儿凑过去,“您还会做手工呐?”
照九:“有手就会。”
哈金莉:“啊这……”
监护人聊天都这么狂吗?
“别听他胡说。”江陈安推门而入,微笑地对哈金莉说,“我找他有点事情。”
“好,你们先聊。”哈金莉识相地离开。
“你还有心情在这里做手工?”江陈安不可思议道,“你不应该最关心时间线纠正的事吗?”
“生杀大权在你们手里,我的关心如卵击石。”照九嵌好线圈,将一颗形似棋子的白玉黏上去,用钳按压住后,才抬头看他,“总监护人,我有我的谋划和手段,用不着你操心。”
闻言。
江陈安对他的出言讽刺并不在乎,甚至充耳不闻,还有闲情雅致分析白玉质地:
“新疆和田玉籽料,属于这类材质的金字塔尖。”他单手压桌,长白发层层坠落,“看你捏制的线圈形状,是打算做个耳夹?”
“你到底有事吗?”照九全神贯注,对于江陈安的东扯西扯感到万分打扰。
“明天。”江陈安拔高音调,指着他说,“明天晚上你来我监护区,那时的系统大概能给你一个想要的答案。”
照九眉目轻沉,显出一丝质疑和不虞,但最终颔首答应:“可以。”
第93章 镂空之城(四)[VIP]
江陈安一走, 照九没了心情,时间线纠正带来的影响是方方面面,他看着逐渐完工的白玉耳夹。
深呼吸了两次, 遂放下圆嘴钳, 看向监视屏幕里的青年。
钟时棋动作迅速地解开菲温尔身上的白绳,顺利抽出来后, 将瘸腿员工五花大绑, 丢到墙角里。
由于过度用力,手臂上的旧伤崩裂, 鲜血濡湿了绷带。
他拧眉解开绷带,撕开盖住菲温尔的一截白布,忍痛做了个简单的包扎。
叮——
[您已成功找到一名可解救的队友。]
[请您按照规则进行救援。]
钟时棋背靠墙壁,微微弓着上半身, 脖颈因为剧痛产生轻微的抽动, 汗水蔓延, 滴进领口里。
“哪有规则?”他张望着四周,没有任何提示。
便先扯掉白布,菲温尔的腹部稍稍隆起,四肢水肿, 面部皮肤变得粗糙,且——
像是发现了什么。
钟时棋拿出扇骨用刀刃背敲了敲菲温尔的脸,心中一惊。
紧接着把菲温尔摆成侧卧,眼神掠过打包台, 忽地顿住,台上一角贴着一张使用说明。
字迹模糊但尚且能看清。
“开发人体赌石步骤(性命无忧版), 首先利用仪器确认位置,确定后, 转动背部发条。第二步,转完后,用工具尖嘴钳撬出腹中玉石,再将发条转回原位即可。”
“注意操作失误或处理不当,分别会引发性命危险或触发楼层警报。”
“蒋妤部长。”打包间门口传来139的声音,“准备献给佐柏市长的670号还没打包完吗?”
钟时棋后背窜上一层冷汗,马上盖上白布,伪装成努力打包的状态。
蒋妤像刻意拔高音调回答:“139副部长,打包的流程比较繁琐,你可以到我办公室静候。”
“不了。”139直接拒绝邀请,“我们冶炼部跟你开发部向来水火不容,要是夫人知道了,您和669部长都会受到处罚。”
“而且佐柏市长一贯在晚上十点准时莅临。”139看眼手表,神态严峻,“还有半小时,为避免夫人惩罚,您也早些回去休息吧。”
蒋妤迟疑道:“好吧。”
139踩着沉重的脚步声,朝打包间的方向走来。
钟时棋紧张的心几乎快要吐出来,盖上白布后,为节省时间,索性用红木扇骨鉴定技能,锁定腹部中的玉石位置后,俯身去够工具台上的尖嘴钳。
期间手臂撞到打包台边缘,这让刚愈合的手臂伤口再度冒出潮热的血水。
他低哼一声,面上汗珠像洗过澡似的,银白制服密不透气,更让人因为焦灼生出闷湿感和躁动情绪。
“139副部长,”蒋妤又一次叫住他,“稍等,我有东西需要你转交给669部长。”
139戒备心强,目视蒋妤,将信将疑地发问:“我们两个部门之间,应该没有合作关系。”
蒋妤同样精神绷紧,“不是合作问题,是有个人体赌石,分不出真伪,让你带回去看看。”
“这种小事不用找669部长,我帮你看。”139说。
蒋妤连忙点头:“那再好不过,跟我来吧。”
听着脚步声逐渐变远,钟时棋心情稍微轻松了一点。
擦去汗水,遵照广告立牌上的发条圈数,小心谨慎地转动,嘎达、嘎达几声过后,菲温尔冷不丁地睁开了眼,随之打开的还有腹部。
“菲温尔?”他尝试喊了一声,但对方呆若雕塑,无回应。
钟时棋不再耽搁,用尖嘴钳探进打开的腹腔,碰了碰玉石,继续往下走,尖嘴摸到玉石边缘,轻轻撬进去,然后上抬。
却惊愕发现,它粘连在腹腔内部。
这需要大力拉扯才能取出来。
可钟时棋无法断定,这一步是否会属于操作不当或失误。
“谢谢副部长的帮助。”蒋妤那边貌似已经鉴定结束,“为表感谢,不如进去喝杯茶,我派人去催促一下打包间的员工。”
139摆手:“还是我去,佐柏市长要求苛刻,不容半点纰漏,你先备好茶水,我催完就来。”
听起来蒋妤已经没有办法阻拦139的到来。
钟时棋当机立断,立马把菲温尔整个人盖上,再用白绳简单地缠绕几圈,甚至将角落的瘸腿员工塞进了铁书柜里,并用绷带缠住了嘴巴。
“118,打包得怎么样?”139长驱直入。
钟时棋佯装一瘸一拐地走到139面前,始终低着头,拉低声线回答:“回副部长,马上就好。”
139先是满意的看了眼打包台上的菲温尔,又发觉情况微妙,将装扮成118瘸腿员工的钟时棋上下打量了一遍。
“就你一个人在打包?”
钟时棋压低嗓音,假意露出些许胆怯,“还有一个去拿防尘袋了。”
“你脸上的红线是怎么回事?”139越发感觉不对劲,想低头观察钟时棋,却意外发现,瘸腿员工的个头变高了,“而且你的个子怎么跟我一样高了?”
“哦,这是血,刚刚划伤了。”钟时棋露出手臂伤,“至于身高……可能是灯光原因。”
他不动声色地埋下脑袋,看上去让身高矮一点。
“尽快。”即便139认为有问题,但佐柏市长若没看见心仪的人体赌石的话,那更会是个大问题。
目送139离开,钟时棋瞬间如获大赦,脊背抵住门,发出重重的喘气声。
“看139的表情,估计对我起疑心了。”
钟时棋同样捕捉到细枝末节,务必得抓紧时间了,距离十点仅剩二十分钟,需要在139收货前,将菲温尔一同带回166楼层。
他反锁住门,跑去打开铁书柜,僵木技能渐渐失效,瘸腿员工118逐渐苏醒,刚醒就看见钟时棋拿枪怼着自己。
“你最好别喊。”钟时棋手握火熔枪威胁道,“我问你答。”
118恐慌地点头。
钟时棋:“人体赌石开发时,遇到玉石和腹腔有粘连情况该怎么处理?”
问完,一手持枪抵118脑门,一手扯掉封嘴的绷带。
118小声抖着嗓子说:“没法儿处理,你只能硬扯出来,否则腹腔打开一久,人会死亡。”
“这种属于操作失误还是操作不当?”
118连连咽着口水,惊惶道:“我没试过,但这种撕裂程度,应该是算操作不当,到时候只会触发警报。”
钟时棋面色严肃,重新把118嘴巴封住,关上柜门,回到打包台前。
倘若直接下手,那么他的身份必然暴露。
其实一直想不通,669作为镂空集团的小儿子,为什么会禁止夜间进入其他楼层?
钟时棋拉开白布,手持尖嘴钳,脑中酝酿着风暴。
暴力拆除是不可取的行动,但如果在其他原因触动了警报声,尚且可以一搏。
不过问题是如何再次触发警报?
钟时棋环绕打包间,连个救火警报器都没有,他现在又没办法变出个镂空人类。
咦?
他非要在打包间完成取玉石的流程吗?
钟时棋又一次打开柜门,询问118。
118惊恐地看着他说:“不一定非要在这里,我们冶炼部也能独立拆除玉石。”
得到线索,钟时棋毫不犹豫地将菲温尔包裹住,费尽九牛二五之力,扛在背上,偷偷摸摸地溜出打包间。
通过玻璃窗,能窥见139和蒋妤在聊天。
对面楼道079正带人巡逻。
钟时棋艰难地走到仓库间门口,两个人窝在立牌后面,一点一点避开巡逻视线。
靠近楼梯通道后,他将尖嘴钳探入腹腔,勾住边缘后,猛地发力撬出玉石。
一声难忍的闷哼过后。
刹那间整个333楼层拉响警报,红色灯光频繁闪烁,079立刻抄起火熔枪喊道:“出事了!你们都赶紧给我去各个工作间查看是谁触发了警报!”
“是!”一群人一轰而散。
蒋妤和139也冲出办公室。
钟时棋困难地拖着菲温尔,靠着立牌的遮掩,钻进了楼梯通道。
警报听得人振聋发聩。
心跳急剧加速。
钟时棋操作完最后一步,将发条回归原位。
脸色煞白的菲温尔慢慢恢复了血色。
“回部长,是打包间的670不见了。”079高声汇报道。
蒋妤悬着的心瞬间如释重负,但仍黑着脸骂了一通。
可139并不好糊弄,他拔出胸前的对讲机,“333到300楼层的全体员工请注意!你们给我全部死守在每一层的楼梯通道和电梯入口处,务必抓到偷走670的人!”
顿时这通警报声像是按下狂烈的震动,334层及以下,接二连三地发出强穿透的警报。
“你们两个,跟我去楼梯门口搜查一圈!”079手拿光照电筒,一步一步朝钟时棋位置靠近。
“333层以下全面封锁,我们只能往楼上碰碰运气。”钟时棋语速飞快地说道。
菲温尔有气无力:“我知道有一层比较安全,是人体赌石的仓库区域。我刚到副本那会儿,就直接在那里了。”
“哪一层?”
“350。”
耳听079他们越来越近。
钟时棋搀起菲温尔,“先往335躲一下。”
以菲温尔现在的状态,恐怕爬不到350楼层。
手电筒光一晃而过。
钟时棋带着菲温尔侥幸躲过一劫,逃往楼上。
晚到一步的079踹门而入,通道空无一人,角落却余有血迹,“你们去楼上看一看。”
另两名员工噔噔噔跑向335楼层。
这边钟时棋刚和菲温尔脱离狼窝,不料一个拐弯,又入虎穴。
“佐柏市长您好。”宽敞明亮的大厅中央,一位衣着华贵的女人握住佐柏市长的手说话,“请坐,139已经去取人体赌石了,劳您静候。”
第94章 镂空之城(五)[VIP]
眼看逼入绝境, 前有市长和夫人,后有员工追击。
群狼环伺之际,避无可避。诡异感如同暴风雨前沉寂的深海, 翻打着浪花不断提醒危险的降临。
“这边有个消防柜, 你先躲一下。”
钟时棋竭力托着菲温尔,帮助他进入柜内暂避风头。
由于猛然发力, 手臂伤多次撕裂, 他疼得咬住唇,指尖掐住手心, 却仍忍不住闷哼。
“你不进来吗?”菲温尔虚弱的轻声询问,刚清醒的他眼神处于轻微的涣散,干裂的唇瓣一张一合,好像随时会倒的浮草, “他们也在追杀你。”
他不想钟时棋救下自己后, 独自面临暴露的风险。
“我有计划, 你不用担心。”钟时棋担心手臂伤会是个爆雷的点,眼睛锁定菲温尔完整且较为干净的外套,心生一计,边说边直接上手, “外套借我用用。”
“你……钟时棋……”菲温尔磕巴两声,惊愕又懵圈地被他飞速地扒去外套。
“别出声。”
钟时棋关好柜门,楼梯通道的走路声逐渐逼近,他穿好外套拉好拉链, 并用原本的衣服极速擦干净脸上的口红花纹,做好万全准备, 转身返回通往334的楼梯间。
并顺手关闭楼梯通道的门。
“谁在那儿?”追击的员工忽地打过来一束刺眼的光。
纵使钟时棋伪装完手臂伤,但微微渗透的血渍, 令两名员工起了疑心。
“是我。”钟时棋条件反射地抬起手臂挡光,心中打鼓。利用集团小儿子的身份,端出一副上位者质问的姿态,“你们是哪一层的员工?擅闯其他楼层的后果,不清楚么?”
钟时棋刻意降低的嗓音带着十足的威压,在狭窄的楼梯间掷地有声。
“抱歉,669部长。”两名员工虽有怀疑但碍于身份压迫,只能将事情娓娓道来。
“你是说有人盗窃了人体赌石并躲进了335楼层?”钟时棋沉声发问。
“是的,079派我们前来搜查,这才误入。”
钟时棋:“我刚刚见过夫人,335一层并没有你们所说的在逃人员。加上佐柏市长已经莅临,你们就先返回334交差。”
两名员工犹豫地对视几秒,不约而同地说:“好吧。”
正当他们打算离去时,钟时棋脸上的汗水沿着脸部轮廓滴落,但随之坠落的还有一滴从袖口冒出的血珠。
血水撞击到金属制的地面上,发出微乎其微的脆响。
但介于满楼的警报声作为掩护,因此没有暴露。
“669部长。”打灯的寸头员工却突然杀了个回马枪,“139副部长正在……”
话语声戛然而止,仅仅留下聒噪的警报。
这一道血迹彻底引发两名员工的注意,钟时棋自知隐瞒不住,眼神光汹涌下沉,呼吸骤变得急促而粗重。
他三步并两步冲下台阶,两名员工刚扫过地面上的血迹,面色剧变地喊道:“是你!”
钟时棋原本想直接凭借僵木技能,让他们短暂晕厥。
可技能CD时间没有结束,无法使用。
钟时棋就近一脚踢翻站位靠前的寸头员工,间隙里反手抽出扇骨,扭身刺向另一位。
手速之快,基本一刀封喉。另一位员工死不瞑目地握着枪柄轰然倒下。
血水顺着台阶下流。
寸头员工一骨碌爬起来,摸出腰上的火熔枪,对着钟时棋就是一顿大肆喷火。
狭窄的环境难以躲避,猝不及防喷出的火熏得他连连呛咳。
钟时棋只能往楼下跑,寸头员工举着火熔枪乘胜追击。
等到拉开一段距离,钟时棋呼哧呼哧喘着气,待他逃到333层楼梯间时,直接利用墙角的废弃塑料书架,一跃攀上陡峭的窗边。
寸头员工紧追不舍,这把火熔枪烧毁了金属扶手,残留的余烬滚出浓浓的黑烟。
烟气散到333楼梯层,已经变得若有似无。
昏暗幽迷的夜晚,竖直的长方形窗户上,背后是旋转明亮的红色警报灯光。一名留着短狼尾的青年正坐在上面,修长且白净的指间翻开一把白金色的蝴蝶刀,面容清淡,微微喘着粗气,鬓边汗水涔涔,嘴边的笑容却凸显冷峻与厉色。
“669部长,再打下去,明天你就会接收到集团发布的通报!”寸头员工保持着端枪的架势,却停留在远处,不敢上前,“夫人对随意处决员工的态度可是十分狠厉的,您最好的办法就是跟我回到335层,交出带走的人体赌石!”
钟时棋单手撑住窗沿,借力倚在刻有精致雕花的窗扇上,缓缓吐出一口气,神情疲惫地说道:“好啊,不过在这之前,我想知道一些事情,你如果能告诉我,我就跟你回去。”
他深知继续往楼下跑不太可能逃脱抓捕的结果,索性将计就计。
寸头员工明显持枪时间过久,手开始颤抖,却努力维持着凶狠的模样,“你问!”
钟时棋直切正题:“夫人为什么不让我们姐弟三人面见佐柏市长?”
寸头员工眉眼压深,手越抖越剧烈,说话的声音也不断拔高,“你们不是一直反对夫人开发人体赌石项目吗?佐柏市长作为长期购入方,夫人当然不会让你们阻绝赚钱的路子!”
哦,原来他们算是这黑心镂空集团中仅有的善良三姐弟。
钟时棋:“那年轻人退休后都去了哪里?”
寸头员工:“您不知道吗?”
这反问,莫非——
钟时棋用蝴蝶刀柄支住下巴,脑袋微微向前,眨眼睛问,“都被抓去做人体赌石了?”
寸头员工心虚地咽了咽口水,没敢接话,虚张声势地威胁道:“我已经回答你了,赶紧跟我回335!”
“走吧。”钟时棋轻巧地跳下窗户,稳稳地落地,双手配合地举起,指间挂着合闭的蝴蝶刀,一步一步,一点一点,走近警戒心拉爆的寸头员工。
“等等!”寸头员工瞄着他手上的武器,努起下巴,“把刀收起来!”
钟时棋微微一笑,故意用大幅度的动作来试图减轻寸头员工的警惕性。
他大大方方将蝴蝶刀塞进裤子口袋,红木扇骨却始终由另一只手掩在袖口里,做完一切,重新举高手,哂笑问道:“这下可以了吗?”
“跟我走吧。”寸头员工看见这一幕,这才稍稍放心。
“话说回来你跟刚才那位同伴的武力值相差甚远啊!”钟时棋还在套话。
寸头员工喉咙里滚出一声蔑笑,警戒瞬间下滑,“员工也是分等级的,普通员工能跟精英员工相提并论吗?”
“不能,当然不能。”钟时棋跟寸头员工的间距逐渐贴近,楼下的烟雾缓缓退散。
金属墙面反光露出窗外的警报灯光,一闪一闪红光稍纵即逝。
“嘿嘿,你背过身去。”这话给寸头员工夸美了。
钟时棋配合度很高,转过身时,冷不丁地翻了个白眼。
身后的寸头员工啪嗒放下火熔枪,取出类似镣铐的东西,哗啦甩开,要绑住钟时棋。
就在那冰凉的玩意儿刚贴到钟时棋的腕骨时,他冷不防地打掉镣铐,旋即飞速地滑出袖口的红木扇骨,蹭地回身,毫不迟疑、干净利落地横向贯穿了寸头员工的脖颈。
这一招打得对方措手不及,寸头员工直愣愣地瞪住忽然发狠的钟时棋,脸色因为剧痛而变得扭曲狰狞,警报红光一扫而过,他嘴里“噗噗噗”灌满鲜血,目光不甘心地咽了气。
“这也算精英么。”钟时棋冷漠地望着当场死亡的寸头员工,嘲讽道。
说这话时,整栋镂空大厦启动的封锁警报,蓦然停止。
他看着玻璃窗上反射出的狼狈身影,心里像是沉甸甸丢进去许多颗石头,压得无法喘息。
手指皮肤是粗糙不平的,头发是凌乱不堪的,面色是疲倦苍白的,身体是单薄却凶悍的。
全面防备的戒心散去,留给他的只剩无穷的疲累,耳道不知是幻听还是怎样,一直嗡嗡鸣响,喉咙干涩刺痛,连着喉管以下的内脏都绞着疼。
但该做的还是要做。
钟时棋凭借着仅存的体力,强撑着扛起寸头员工,返回335楼层,把两人伪装成互相厮杀的状态,并抽出普通员工的刀,给寸头补了几下。
做完一切,他唇瓣煞白,眼下的两名员工的身体,像蒙上一层灰色的薄膜,看不清晰。
他缓缓摇了摇脑袋,那股模糊感不退反进,变得更加严重。
于是靠在墙边歇了片刻,等到视野范围阴暗散开,这才拖着虚乏的身体拉开消防柜门。
菲温尔一见到他,就立马扣住他的肩膀,低声说道:“我刚才听见夫人下达命令,让139副部长解除了封锁警报。”
“这不安全,离开再说。”钟时棋隐忍地呼吸着,生怕出气的声音大了,也会引来注意。
他和菲温尔偷偷钻进楼梯通道,两个人暂时躲进安全的空间里,钟时棋紧绷的神经一度溃散,双手止不住地在发抖。
“等会儿……等会儿我……我……”钟时棋眼里的惊慌溢了出来,语不成句地发着音节。
他难受地按住抽动的胸口,干裂的嘴唇抖动着张开,哆哆嗦嗦吸着空气,又频繁地做出深呼吸,想让这份严重失控的不安恢复原状。
“别着急。”菲温尔一把握住他的手,另只手轻轻地拍打着钟时棋的脊背,像安抚受惊的猫一样,温和且有耐心,“也别太激动,你这样过度呼吸,会引起呼吸中毒的,放轻松点。”
“好……好……”钟时棋嘴上应着,可是慢慢发现,眼前视线逐渐削薄变黑。
熟悉的眩晕感再度冲上心头,即便在强有力的抚慰下,再也控制不住,整个人打起猛烈的寒颤,最后昏死倒在菲温尔肩膀。
“钟时棋?”菲温尔察觉到事态不对,紧张地扶正晕倒的青年,着急地压低音量喊道,“醒醒!钟时棋!醒醒……”.
副本内的状况,副本外的人一一看在眼里。
江陈安监护区内,白发少年还有闲情雅致品茶,殊不顾及旁边座位上已经按捺不住的照九。
“你今天叫我过来,就是为了让我看到这一幕,是么?”
照九腾地起身,完全无法压制心中怒火,狭长的眼尾蒙上一层摩擦的红痕,带着浓浓的鼻音狠狠捉住江陈安的衣领,径直怼在椅子里,首次无比失态地低声质问道:
“你和系统早就知道了钟时棋晕倒的规律,是么?”
温热茶水洒了两人一身。
江陈安哐当把茶杯往桌上一摔,面对照九的指控挑眉反问:“这就是你对总监护人的态度?”
“别说是你。”照九冷笑,总是半垂着、处于冷静镇定的目光骤变得凛冽。
全然没有了昔日泰然自若的气势,而是少见的戾气横生。
从抓着他衣领的动作迅速演变成掐住江陈安的脖子,“饶是系统判我违规,我对你的态度也不会有任何改变。”
“呵——”江陈安轻笑,压力在身,毫不顾忌,“这只是时间线纠正造成的结果,我和系统确实发现了晕倒的规律,但是具体原因尚且不知,只知道发作间隔的天数,仅此而已。”
“照九,”江陈安语速放缓,口吻放温和,眼睛严肃地看着失控的他,竟产生了一丝想要劝诫照九放弃的想法,缓缓道,
“我知道你对钟时棋的感情已经超越了普通监护人与被监护人的关系,可是时间线纠正是不能阻止也是不可逆的,错误时间线里的钟时棋对我们所有人而言——”
江陈安劝慰的话缓缓停住,接下来的话有些于心不忍,几乎是艰难生涩地滚出来,“不过……”
“是个赝品。”
“你若想逃,完全可以借助钟时棋必会回归正确时间线的理由,达到你的目的。照九,他总归是会死在错误时间线中的,不是吗?”
作者有话说:
感觉在单机呀,有些难熬,是不是没宝子在看了?
第95章 镂空之城(六)[VIP]
江陈安这番话如同炮弹当头一击。
照九似乎都不知该如何调整失控的情绪。
细长的眉眼紧紧揪在一起, 僵硬几秒后又松弛下去,不可置信的眸底闪现过难以察觉的水光,应是气极了, 已然无法维持良好的表情。
脸颊肌肉抽动的间隙, 他歪头闭眼笑了两声,转头冷脸将江陈安从椅子里提了起来, 瞪着他冷声质问:
“所以如果有一天你也面临需要牺牲叶妄来换取自由的选择时, 你也会急不可耐地把他丢弃在监护区是吗?”
提到叶妄,向来冠以冷静自持的江陈安瞬间破防, 他蓦地反推一把照九,耳朵上悬挂的耳坠晃晃作响,语气冷到谷底:“我们在谈论钟时棋的事情,跟叶妄没关系。”
照九一个趔趄, 后背撞到幽暗的监控屏, 椎骨发出轻微的疼痛, 幸好他眼疾手快地扶住桌边,才没狼狈跌倒,“究竟是没关系还是你根本就够不上有关系?”
“你身为总监护人自以为是无所谓,但别拿你那一套谬论试图说服我。”照九盯着同样失态黑脸的江陈安, 心中竟感到一阵爽快。
“现在钟时棋和叶妄组成了一队,假设最终他必死无疑,那么你认为身为队员参加团队竞赛的叶妄能逃过一劫吗?”
照九冷不防地靠近,脸上讥讽愈发浓重, “还是说你会给他开特权?”
看着江陈安目光逐渐阴翳,照九抬手摘掉茶水泼湿的领带, 耐心丧失大半,边摇头边将领带往腕骨上缠, 与其说是缠绕,不如用勒这个字眼来形容更为贴切。
“也对,你是总监护人开特权也没事。毕竟在这里可以同时允许有两名总监护人存在,能开特权的不止你一个。你也没必要压力我。我的作风,你再清楚不过。”
面对照九疯狂的反攻行为,江陈安只觉得心中阵阵无力,原本支棱显矜贵的长袍都起了褶皱,他提起一侧唇角发出重重的叹息,又像是气笑了,指着照九无可奈何的骂道:
“简直就是个疯子!我不理解钟时棋是住进你的脑子里面了还是怎么?放着利用这条通天大路你不走,偏偏要固地自封!”
江陈安无助地坐回椅子里,一碰到脖颈里湿漉漉的纱巾,没好气地一把扯掉,丢去一边。
他自认为照九和他一样是纯粹的功利者心态,崇尚利益至上。但没想到
照九会主动提出成为总监护人这样的话。
“对于他,从一开始就是利用和算计。”照九黯然回头,注视着屏幕里的青年,嗓子如含着针刀般刺疼。
“或许你认为这份情感来得过于突然和急切。可是江陈安,我们早在三年前就认识了,在英国的莱斯特大学,在假期旅行的度假游轮上,早在三年前——”
照九话说一半,便陷入了沉默,只无声无息地用领带勒紧腕骨,来消磨内心产生的焦灼感和虚无感。
早在三年前,这份好感便如石缝里的荒草,重新拨云见天日后,扎根留存。
只是他一样不清楚,关于这段被抹杀的记忆是谁的手笔。扮演小九时候,才隐隐约约回忆起这些事情。
这份好感于他并不突兀。
不过是重见天日的机会延迟了三年,才照到了荒草的根基而已。
察觉照九的缄默,江陈安那副针尖对麦芒的态度转瞬收敛几分,苦口婆心道:“我不关心这些,你只要知道,他目前发作间隔的天数是三天就好。”
“目前?”照九重复道。
“是的。”江陈安说,“随着时间线纠正,他晕倒的次数和天数会越来越多和频繁。恢复记忆的速度会加快。”
照九一脸愁容,“没有阻止加速的办法吗?”
“没有。”江陈安惋惜地看着他,“反正他马上就要冲击第六个副本,这些额外的办法没有太大意义。总之,你做好心理准备。”
“那叶妄呢?你不打算阻止他跟钟时棋进入第六副本吗?”照九又一次问到重点。
“他不会死的。”江陈安愁容满面,分明的指尖抽取出一根香烟,动作却以一种近乎淡漠的姿态含进口中。
遂火苗烧过,高浓度的尼古丁味道短暂且有效驱逐了他的焦虑,看着照九疑惑的目光,莞尔笑了下,自信却莫名掺杂一些悲凉,“在我这里,他死不了。”
照九自是品出这股突发的哀伤,于是不再追问,而是带着关切看向监视屏幕。
此时阴暗光线中的江陈安,用手指弹掉烟灰后,从怀里摸出一个泛黄的皮质钱包,内层夹着一张合照——
是他和叶妄。
背景是硕大奢靡的游轮,灯光通明,形式盛大。
他们站在海风强盛的甲板上,搂住彼此的肩膀,笑着看向镜头。
身后款步走出来的一位意气蓬发的少年巧合地入了镜。
江陈安定睛一看后,惊讶地轻挑眉梢,唇瓣蠕动了两下,默读出他的名字:钟时棋.
屏幕里,菲温尔借肩膀给钟时棋枕着,因为他的体力也处于透支的边缘,索性便在楼梯间休憩一会儿。
“已经不再发抖了。”菲温尔攥住他的手腕,确定钟时棋相安无事后,脸上的紧绷感才慢慢消散,“也许是体力消耗过大,导致的昏厥。”
菲温尔别扭地侧过身,花费上百积分到电子商店购买完一份酒精和绷带。
并轻而缓地剥开钟时棋手臂上的衣袖,皮肉和衣服稍显粘连。
菲温尔惆怅地摇了摇头,把棉签泡满酒精,小心谨慎地挑开衣服。
昏死的钟时棋毫无反应。
菲温尔放心地吁了口气,慢慢地给他处理伤口并缠好绷带。
腿上昏倒的青年难得露出罕见的脆弱感。
在菲温尔印象里,从首次见面钟时棋就给他一种纤瘦但具有机智和理性至上的对手。
楼梯道里再无警报灯光照射,仅有月光乍泄,菲温尔倚在坚硬的墙壁上,迟迟不敢放松警惕睡上一觉。
两只眼睛瞪贼大,显得贼精神。
就在即将扛不住昏睡过去时,腿上的钟时棋忽地抽动了一下,猛地惊醒,一扭身坐了起来。
这一下给菲温尔的瞌睡彻底吓没了。
见钟时棋状态迷离又混乱,不由关心问道:“没事吗?”
他像是在进行昏倒后的清醒缓冲,面色漆白的青年足足怔仲了几近半分钟,才恍惚地看向一脸忧心忡忡的菲温尔。
嗓音是长时间缺水导致的沙哑,干剌的声音十分刺耳:“刚刚……我是又晕倒了?”
菲温尔敏锐地捕捉到重点,满脸凝重的询问:“什么叫又?你最近时常晕倒吗?”
“从董文成生日会当晚起,每隔几天我就会晕一次。”他努力回想着,但总有些东西像是被擦去,又有些陌生且熟悉的画面硬生生灌进大脑。
他双手不由自主地捂住耳朵,极端的情绪中能窥听见参差不齐的心跳声。
“你是不是最近下副本次数太多太累了?”菲温尔帮忙找原因,“这次结束后,距离第六场副本会隔开一定的天数,到时候你好好休息,说不准就没事了。”
“嗯。”钟时棋不是纠结于昏倒的问题。
而是模糊不清的脑海,开始频繁地遇见一个人影。
奇怪的是这人他认识。
更奇怪的是这人竟然是照九。
说是照九,不如说是更年轻甚至处于求学时期的照九。
钟时棋握拳抵住额头,浑身汗涔涔、潮湿的体感并不舒适。
“有些不对。”钟时棋越思考越觉得晕倒的事情,远没有表面那么简单,不太可能是出于疲惫而导致的,他笃定道,“我……好像……”
在渐渐恢复三年前丢失掉的记忆。
菲温尔显然不知道下文,正捧着脸等着听,结果没了音讯,便问道:“好像什么?”
钟时棋发现这个事情后,首先感到惊喜和震惊,他强压下这阵喜悦,抿唇笑道:“没什么。”
遂话锋突然一转,“我们待这里有多久了?”
菲温尔愣了愣,“大约四十分钟?”
全楼封锁已经解除这么久,应该可以搭乘电梯返回166楼层了。
钟时棋靠着墙起身,目光注意到新包扎的手臂,心里荡开一股暖意,“我们去探探路,看一看能不能回到166楼层。”
菲温尔刚被解救出来,对这里的楼层和规则全然不知,但幸好很配合,也认同钟时棋的安排,颔首:“可以。”
“335和334估计会有人看守,试着去一下333吧。”
钟时棋做出较为合理的判断。
人体赌石的丢失必定会引起夫人大怒,只是佐柏市长在,不好发作。
而他正需要趁这个不好发作的机会,溜回166楼层。
钟时棋和菲温尔沿着楼梯来到333楼层。
这个时间段冶炼部工作间仍然亮着灯,但空无一人。
钟时棋叮按亮电梯键,眼睛朝四面八方警惕巡视。
菲温尔躲在他侧面,钟时棋把外套还给他,让菲温尔遮着点,别让139认出来。
原本以为中途会发生点什么意外,不料返回333楼层的途中畅通无阻。
就在电梯稳稳停住时,333楼层传来一道威严十足的女声:“669呢,他去哪儿了?”
是夫人的声音。
钟时棋连忙举起食指示意菲温尔别出声,并小声耳语道:“你先躲回楼梯间,等我这边处理好后,再去找你。”
菲温尔深知情况不妙,不敢随便出声,恐怕引发危险,只点了下头。
紧接着,钟时棋一人走出电梯,只见三姐弟的房门口前,夫人正抓着管家在兴师问罪。
第96章 镂空之城(七)[VIP]
电梯门闭合, 菲温尔看着一堆键钮,按到333楼层。
刚才途径这一层,里面没有人, 指不定可以先躲一会儿.
夫人余光瞥见深夜归来的钟时棋, 将拎着099管家的手一松,凌冽的目光定定审视过他的手臂, 讪笑地鼓起生满厚茧的双手:
“669, 你违规了。”
她晃动厚重的裙摆,金发黑眸的形象与监护人圣依斯特如出一辙。
“你最好给我一个合理的理由, 不然——”
夫人的手重重落在钟时棋肩上,像按压棋子般用指节默默下压,暗自施威,“正在研发的发条人类3.0, 就由你替上成为新的老师。”
恐怕这个老师不是印象中的老师吧。
钟时棋付之一笑, 眼眸冷如冰川, 嘴上却是皮笑肉不笑:“夫人真是闲不住,前脚刚推出赌石版发条人类2.0,后脚便上手研究3.0了。”
人体赌石的推陈,在他看来已经足够残暴。
钟时棋根本预想不到3.0会是怎样的。
思及此, 波动的眸光倏然变得阴沉。
“研发不能停。”夫人怅然道,好像这一切是有人逼迫她一样,她面色呆滞地举起双手,冷调的光线垂直打下来, “669,我们母子四人可是研发新型发条人类的奠基者, 难道你不为此感到自豪么?”
“自从发条人类推出至今,迅速提高了集团的收益。而这些资金全部投入镂空之城的建设规划。”
夫人表情洋溢着淡淡的疯感。
讲述的语气平静、自信, 言语行走于癫狂的边缘,可每个微表情都彰显着傲慢。
钟时棋看她的眼神宛如在看自家那不争气还要瞎折腾的亲戚,不由得嫌弃地吐槽:“你要是研发搞不出来了,就趁早歇了吧。”
夫人聒噪刺耳的音量,听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隐隐发疼,冷漠反驳:
“你这包装话术的能力挺厉害。只是上嘴皮碰下嘴皮,就能把荒唐的研发事件狡辩成合理的城市投资,不愧是集团夫人,格局就是大。”
“你又在胡说什么?”夫人脸色一变,“讽刺和诋毁的招数对我没用,看见我这双手了吗?”
钟时棋刚死里逃生,没闲心陪她演下去,眼睛将这双劳动过度的糙手敷衍了事地扫了一眼,心底立马浮现惨死的发条人类,反感和厌恶噌噌上升。
嘴角讥讽一提,点头嗯道:“看见了,所以呢?”
“我曾是一名优秀的女船长,还没建立镂空之城以前,我完成海上航行近五十万海里。”夫人诉说的表情逐渐痴迷和病态感,她怀念地亲吻手上的茧子,语速突然加快:
“2021年三月一号,我作为维京游轮的船长,负责从英国东部港口出发,期间穿越了狂风巨浪高发地北海中部,但因为多格滩海域突发极端天气,只好临时改道近岸航线。结果却在挪威沿岸的暗礁区触礁。”
夫人的陈述毫无预兆地缓慢下去,甚至有些哀伤和惋惜,但仅一瞬间,又释放出欣喜若狂的目光:
“是我!凭借精湛的技术和果断的操作挽救了这半船的人!”
“最终我和幸存者们登上就近的沙洲,我看着他们悲痛欲绝的样子,心中便萌生了镂空之城的计划,而他们的家人、朋友则是发条人类的第一批实验老师!”
夫人说着说着,哈哈大笑起来,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癫疯。
钟时棋听完她的故事,面露困惑,“2021年3月1号……”
他觉得这个日期十分熟悉,可无论怎么回忆,愣是回想不到一丁点的头绪。
就好像有什么东西钻进他的脑子把这段信息抹杀掉了。
钟时棋不禁为此感到一顿怅惘。
嗒。
夫人狂笑的片刻。
厄林温纳和蒋妤的房门都不约而同地展开一条微微漏光的门缝。
钟时棋敏锐地投去目光,暗暗勾了下唇,想到了一个绝妙的脱身借口:
“关于你曾是个优秀船长的事,我毫不关心。”
夫人闻言,一秒收起笑脸,“669,你最好准备好为你的违规买单。”
对于夫人的言语施压,钟时棋面不改色,甚至松弛地挽起长到虎口的制服袖子:
“我之所以这个时间回来是因为在帮开发部部长蒋妤鉴定新到的人体赌石。”
适才发现他们两人偷听后,钟时棋迅速想起蒋妤利用鉴定人体赌石的方式,拖延住了139副部长。
此时躲在门后窥听的蒋妤惊得一激灵,手不稳地按住门把手,又一次发出“嗒”的轻响。
钟时棋这番话是想把她架到同等危险的境地,如果不出面承认,那之后必定不能合作,但倘若承认,蒋妤又认为钟时棋的手段着实不够干净。
“哦?”夫人果然不信,狐疑的盯着他,“你们两个部门之间不是一向少来往吗?”
钟时棋:“少来往不代表对工作不负责。”
蒋妤一听,小翻白眼,手上竖起大拇指。
刚刚还嘲讽夫人研发发条人类的荒谬,眼前为了顺利生存,又表示自己热爱这份工作,可真行!
“只要你老老实实配合集团的工作,我自然不会轻易对你们三姐弟进行处罚,但是——”夫人冷笑,“如果你们胆敢影响研发进展,那就不好说了。”
“当然。”钟时棋嘴上应承,内心骂了上百遍。
夫人连连打了几个喷嚏,带着囔囔的鼻音说:
“还有今晚有盗贼闯进集团偷走了一具人体赌石。虽然不是什么大事,但你们必须警惕起来,明早八点到总部楼层集合共同解决这件事。”
早八点?
钟时棋笑了。
待目送夫人离开,蒋妤立马出来讨要好处:“加上刚刚这次,我一共帮了你两次,你是不是该表示点什么?”
钟时棋揉了揉疲倦发酸的眼睛,倦意困顿地道:“我会在你救援队友的时候,帮助你。”
“行,说话算话,不然谁也别想顺利过关!”蒋妤发出一波警告。
钟时棋冲她点点头,拖着沉重的身体,走进停住的电梯。
随之按下333楼层。
菲温尔离开那会儿,他一直悄悄关注着对方的去向。
长时间的逃亡加上体力消耗爆表的打斗,还有突如其来的晕厥和夫人的船长自述。
种种事件累加到一起,身上的累远不及心累。
他倚在电梯角落眯着眼养精蓄锐。
等到叮一声,他睁开眼一看,333楼层到了。
楼内灯火通透,压根不像晚上将近十一点的工作间。
他不清楚菲温尔藏身在哪儿,只能到处搜索踪迹。
“嗯,是个糯冰种的春带彩。”
走廊尽头的办公室内,居然还有人在。
“确是个极佳的人体赌石。”这道声音低沉醇厚,估计形象得是个沉稳老道的精英中年男人,“可惜了,就这么被盗走。”
“不过019副总,也有个好消息。”
副总哦了一声,声音拔高,“说来听听。”
“夫人那边的3.0版本,明晚就要面世了!听说是以人体赌石这一版为基础,加入了民国末期的古董钱币。”
副总像是拿东西敲击着桌子,“古董钱币?”
“没错,就跟摇摇车一样,摇摇车您知道吧?就是投币就晃悠的娱乐玩具,这3.0取缔了发条寿命,采纳了投币,这样一来,买方更能自如的操纵3.0版本的发条人类!”
副总听完沉默了半晌,倏地大笑出声,连连称赞,“这可真是个好消息!这么一来寿命期限的异化问题就会彻底解决了!”
“是的,您分析的没错,不过3.0版本还是有……”
员工的话没说完,突然走廊响起另一道疑问声:“669部长?”
顿时,钟时棋眼睛倏然瞪大,瞳孔溢出惊讶和一闪而过的惊慌,回头:“139副部长,你怎么还在这儿?”
与此同时,副总和员工也发现他的存在,员工隔着门窗搜查一遍,看见是钟时棋后,冷漠的神情这才放得温和些许。
139看眼时间,茫然询问:“今晚我十二点下班。倒是您,今天的工作视察来的这么早,平常不都是十一点半么?”
钟时棋马上顺着他的话茬往下硬编,嘴里囫囵半天炒了顿菜似的组织完语言说道:“今天的盗窃事件让我感到恐慌,就想上来看一看。”
“您放心,我们正在研发的3.0完好无损,现在就能带你过去查看。”139信心满满道。
“哦,是吗?”
这个提议正中下怀。
“那你带路吧。”钟时棋正愁怎么找3.0在哪儿呢!
139副部长带路来到一间有着密封窗户的工作间门口,他戴上防护眼镜和安全手套及实验服后,热心提醒:
“669部长,您最好还是穿上点,里面的2.0版本仍有异化暴走风险,尤其处于研发时期。”
“嗯。”钟时棋学着139的流程,一一换好。
随着门开,工作间内的嚎啕声犹如拉满的弓箭,嗖地刺进耳底,这一下震得钟时棋双耳发麻。
他轻轻揉了一揉,这不适感才稍有缓解。
139前边领路:“这边。”
工作间内七拐八绕,才到达一个四面都是玻璃窗的房间。
中央的台子上躺着一个发条人类。
而天花板上,悬吊着许多已经剔除发条的2.0版本人类。
第97章 镂空之城(八)[VIP]
“这是改造间。”139说, “3.0的首个实验体将会在今晚十二点,准时送到夫人手上。”
139神气地向钟时棋逐一介绍,“最初的实验体1.0版本, 都是由15-25周岁的市民构成。这个年龄层的人精力旺盛, 比起仍在工作的中老年市民更值得花费心思去研发。因此他们的家人也会获得一份不菲的赔偿金。”
获悉线索,钟时棋看着奄奄一息的发条人类2.0, 平稳的呼吸缓慢地滞住。
通过夫人的自我阐述, 他能大致预测到可能会有无数新版本的诞生。
但听完139的解释,只能说唯一没想到的是在前版本的基础上, 进行改造,甚至想出用钱币维持发条人类寿命的办法。
想到这儿,一股不可抑制地愤怒和嫌恶顺着喉管上涌,淤堵在喉咙口处。
钟时棋目光盯着后背掏空的2.0版本人类, 联想到他们的话, 再克制不住, 转头掩住嘴便是一通剧烈的干咳。
钟时棋咳到最后,带出一声无法遏制的干呕。
“669部长,您还好吗?”139递给他一张纸巾,礼貌地关心道。
钟时棋接过纸巾擦干净嘴巴, 又折了折,抹去眼尾的生理泪痕,清清火热灼痛的嗓子回道:“我没事。只是比较好奇,夫人她为什么坚信提供年轻人的家人都是自愿的?”
“好问题。”139由衷地鼓掌, “如果你在以前问我的话,或许你们三姐弟跟夫人的关系便不会僵化成这样。”
嚯?听着像是要给夫人洗白?
钟时棋表面带笑, 头顶灯光照不到的瞳孔里流过一丝讥诮,“哦?”
“新型发条人类的最初目的是夫人想要拯救维京游轮的遇难者。”139口吻遗憾, 清澈的眼神都抹上浓厚的惋惜:
“这座镂空之城是得到神明首肯,才能建立起来的金属城市。也只能在这里,才可以借用赌石、钱币等等价值不菲的物体,给遇难者换回一线生机。”
又是世有神明的理论。
钟时棋倒不是排斥这套理论,只是怀疑这真不是夫人给他们洗脑或者PUA的一个借口?
“赌石、钱币又不是活物,怎么能给死去的人带回一线生机?”钟时棋问道。
139:“你的猜疑十分合理,但很可惜,以下的回答属于集团机密,等到您和夫人关系彻底缓和,到时您自然会明白。”
这139丝毫不上钩,连个原因都套不出来。
钟时棋叹了口气,故意示弱,“或许吧,夫人管的这么严格,我们的关系恐怕无法缓和。”
“不会的。”139自信满满,“等3.0一推出,届时您便都清楚了。”
“抓住他!”
139话刚说完。
仅有哀嚎声的工作间猛地蹿出三个身影。
中间那人他认识,是菲温尔。
其余两人没有见过。
139反应迅速,长腿一迈,挡住去路后,再反手拔出腰间电棍,露出下三白的眼神阴森地指向狂奔过来的三人,咆哮着警告:“都给我停下!”
逃在最前面的瘦弱员工看见电棍,黑长发掩盖住的面孔荡开一条缝隙。
就是这条缝隙,钟时棋隐隐约约瞥见,她的表情不仅没有半分惊慌,反而是瞧见生的希望一般,欣喜若狂又崩溃的大声呼救:“救命!救命……救救我!”
139毫不怜惜,攥住电棍朝黑发员工身上甩去一棍。
这一下没有竭尽全力,但也抽得黑发员工连声惨叫,“求您……求您救救……”
她嘴唇疯狂哆嗦着,连呼救都磕咬到唇瓣,流出细细的血丝。
139双手拿着电棍,好像举着一张审判书似的,居高临下地打量过他们三人,冷声质问道:“177,你来说说发生了什么事?”
追逐黑发员工和菲温尔的177号,恶狠狠地上啐了一口唾沫,瞪着爬到139脚边的黑发员工,极其不耐烦地控诉道:
“回副部长,这个是给3.0实验体提供赌石的2.0版本,但是她说只能做人体赌石,绝不给3.0提供任何帮助!”
期间菲温尔偷偷瞟向围观的钟时棋,并朝他挤了挤眉,疑似让钟时棋去什么地方。
钟时棋极小幅度地摇了下头,用手指了指139他们三人。
菲温尔瞬间明白他想要先听完事情的起因,了然地闭了闭眼。
“你叫什么名字?”139问。
黑发员工弓着背,匍匐在地上,后腰背处的发条像是撬开一半,要脱不脱的挂在上边。
“新型发条人类33号。”
“33号,你要知道能为3.0版本提供人体赌石是多么大的荣光。”139开始自圆其说的那套PUA公式,“这个版本是从镂空之城建立至今,一直在研发的双子发条人类。还是说——”
他下蹲到33号面前,轻轻用电棍怼住她的额头,嗤笑了下问:“你连发条人类都不想做了,只想找死啊。”
33号听着明晃晃的威胁,忍不住又强压着恐惧战战兢兢地抽泣道:“请您……请您……”
恳求的话未说完,一旁的钟时棋终于看不下去,出面打断:“副部长,这事已经关系到新版本,还是把她交给我处理,比较稳妥。”
主动请缨瞬间激发了139的怀疑,“部长,您什么意思?这些简单的事不都由我们负责吗?”
钟时棋端详着缩成一团的33号,剪得七零八碎的头发下,露出的五官竟然跟蒋妤有七八分相似。
这个发现像一把全面进击的刺刀,无处可避。
但139的施压和顾虑也属于是合情合理。
“139,请注意你的态度。”钟时棋冷冷淡笑着伸出手,“现在马上到午夜十二点。假设你完不成3.0版本,夫人发怒牵连到整个冶炼部的结果,你能一人承担吗?”
简单的一个责任推诿,便轻而易举让139自乱阵脚,他犹豫再三,最终松了话口,气急败坏地冲黑发员工吼道:“你还在这哭什么?!还不赶紧带部长去改造间!”
33号擦去眼泪,139的威逼对她是致命的,一人的力量无法抵抗。
她胡乱抓了把空气,声线都不稳,语不成句:“部、部长,您……您跟我……来!”
钟时棋刚伸向33号脊背的手,倏然于空中一顿,原本想安抚的动作,转变成拍拍肩膀,生怕让139发现端倪,“领路吧。”
双子3.0的改造间位于东边通道的最里面。
相较于四面玻璃的改造间,这个房间更像是囚禁室,一眼望去的金属墙面,门也不例外。
这里实行刷脸进入。
钟时棋进去第一秒,便看见靠着墙面坐落的巨型玻璃罐。
罐中没有东西,只有一层发绿的水。
“这是?”钟时棋条件反射地问道。
33号看到玻璃罐后,眼神飘忽不定,“检测发条人类的海水罐。”
她蹒跚地推开另一扇小门,嘴里还在嘟囔,“专门用于检测合格率,不合格的就会退回到市民手中。”
“那你是合格的。”钟时棋跟着33号来到小门前,菲温尔立在玻璃罐旁边,研究着上面的使用说明。
“凡是能承受改造的市民都是合格的。”33号苦笑道,“在这里合格率很高。”
钟时棋放柔声音:“那你除了33号,有没有自己的名字?”
33号思绪凝滞,呆愣愣杵了许久。
就当钟时棋也以为她记不起来时,33号恍然拍手道:“蒋婕。”
蒋婕?
钟时棋追问:“那蒋妤……你认识吗?”
蒋婕仍然思考良久,“好像挺耳熟的。”
“你问她没有用。”菲温尔忽然插话,“我作为人体赌石的时候,是压根记不清之前的事情,只浑浑噩噩有一丁点印象。而且蒋妤蒋婕是监护区小有名气的双生花,她是姐姐。”
菲温尔指着蒋婕说道,“所以你刚才故意用权利压制139就是为了帮助蒋妤?”
“是,她帮我救下了你。”钟时棋坦然相告。
菲温尔有个模糊记忆,“那我们两支队就相当于联盟了?”
“联不联盟,这个人情是一定要还的。”
钟时棋其实不止考虑到猛犸支队,还有厄林温纳所在的队伍。
如果能联手先淘汰厄林温纳队伍,那这个联盟便是十分赚的。
“合理。”菲温尔没有任何意见。
钟时棋嗯了声,转头走进窄小的门内。
这里面没有什么设施,只有一张床和一张地毯,所谓的双子3.0被赤裸裸绑在床上,仅用一层纱巾挡住重要部位。
“学长……”他似乎受过严重的改造,嗓音沉又低,且虚弱无力,逼近气若游丝的状态。
“别叫我学长。”钟时棋逆着光,并看不清3.0的容貌,于是信步走近,“我是冶炼部部长,669。”
青年边介绍边接近床边,看清3.0以后,那双乌黑泛着幽蓝的瞳孔无意识地震颤了一下。
在苍白的灯光之下,3.0的脸色白如漆面,无一丝血色,头发修剪得参差不齐,长一缕、短一缕,更别提毫无生气的眼眸,正死气沉沉地望着钟时棋。
他保持怔仲的表情须臾,才近乎失声地念出一个名字:“照九?”.
彼时A监护区。
原本的照九正因为跟江陈安的激烈争吵而感到郁闷和烦躁。
可副本中双子3.0的出现,瞬间把这份沉闷一扫而空。
旁边的江陈安面色无虞,对于照九的反应像是意料之中。
照九怅然若失地慢慢靠进椅子里,不可思议地说道:“如果我没记错,这场‘镂空之城’是圣依斯特设计的副本。”
“是她的本。”江陈安冷静回答。
第98章 镂空之城(九)[VIP]
江陈安眉眼拓出些微可惜的神色, 手抚着跳上腿的黑猫,脑中的回忆像轰然冲开的闸门,淡淡道:“圣依斯特现实里确是一名极优秀的船长, 但经受维京游轮重挫后, 一蹶不振。所以她才十分看重输赢。”
“死亡带来的结果是不可逆的。”照九一旦焦虑,便习惯性地摩擦耳坠, 赝品的手感和质地粗糙, 但偏偏那股粗粝能有效缓解这份焦灼。
“这也是我不愿意留在这里的原因。”
江陈安闻言,笑道:“谁说通关失败的玩家都死了?好像没有人说过吧?”
这个反问的威力, 如同一颗无形的子弹,没有声音却瞬间击穿了照九长久以来的镇定。
他少见的愣了一愣,漂亮上扬的桃花眼茫茫眯了起来,灰棕色的瞳孔深处仿若有冰层炸开。
长久的沉默像是在仔细琢磨江陈安的这段话。
寂静许久, 照九才问:“你想表达什么?”
江陈安神秘一笑, 那神态似乎洞悉一切, 却又漠不关心的残忍,怀里的猫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他抚摸着黑猫柔顺光亮的皮毛,轻声说道:“在这里,副本死亡和重获新生是一个道理。”
照九接收到这一堆卖关子的回答, 头疼不已。
恰好这时钟表走到凌晨一点,他一言不发地端过茶杯,将逐渐温凉的茶水一饮而尽,这才将内心震撼暂压下去, 遂起身道:“我约了人,先走了。”
“嗯。”江陈安慵懒地撑着头, 另一只手撸猫,语气懒洋洋地提醒, “还有件事,你耳朵上的玉坠该更换了,正好我把新玉坠交到了司程那儿,你记得拿。”
耳坠是监护人的象征,他们四位各佩戴着一款,每隔一年,便要更换新品。
照九抿唇颔首,转身信步离开。
深夜的监护区笼罩着一层抹不开的黑色,幢幢楼影逐渐成为照九的背景陪衬。
而那些星星点点的灯光随他一同没入危机频频的夜色里。
A监护区内。
司程好整以暇地躺在下沉式客厅里,半圆弧形的暗红沙发将他的面容衬得典雅又精致。
旁边的仿真电子壁炉不间断地跳跃着火花,给中古风的装修风格增添一抹温馨的色彩。
照九瞧他跟回自己家似的,将风衣挂好后,坐到单人沙发位置,舒适地翘起腿,目视着桌上的几个空盘,里面堆满许多樱桃梗。
“樱桃好吃么?”他取过一盘,嚼在口中,竟有些食之无味。
江陈安的话像把钉子驻扎在胸口,压得他无法理性思考这其中的信息和线索。
司程吃美了,懒懒嗯了一声,平躺着问:“你找我有什么事啊?”
“听黛佧希说,你手上有我监护区玩家的档案?”照九在发现钟时棋档案以后,便一直让黛佧希暗中查询,是否还有其他遗漏的信息。
“是吗?”司程翻身坐起,提溜着樱桃一口一个,边吐核边转着眼珠说,“我监护区下玩家不多,你想看谁的?”
照九懒得兜圈子,“钟时棋。有印象么?”
“嘶你说那黑马啊?”司程起了兴趣,噙着樱桃梗八卦道,“嘿,你不对劲,作为认识三年的老朋友,你可从没在我这儿问过任何玩家的个人信息!”
照九听他来劲儿,无奈的挑了下眉,“好奇心害死猫。你有没有印象?”
“其实在诡船你说预订钟时棋进入你监护区的那会儿,我就有了好奇心,派人做了背调,但神奇的是除了知道他是个鉴宝主播以外,其他消息一概没有。”
司程呸掉樱桃梗,又端起一盘,心情美丽的夸赞道,“真别说,黛佧希洗的樱桃真挺甜!”
照九瞪他,“甜的是樱桃吗?”
“别那么较真嘛!”司程又老老实实把话头转回正轨上,“背调没有发现过多信息,我就查了查档案,您猜怎么着?这钟时棋算是个老玩家了,三年前就进来过,应该是21年吧,也就是监护人游戏创立之初。”
“但他没有记忆。”照九平静地发问。
起初他端坐在沙发,表面上云淡风轻,现在脊背慢慢沉下去,神情更是凝重至极。
“应该是时间线的问题。”司程解释,“监护人创立初期,是由江陈安和圣依斯特共同支撑起来的,他们拥有个人的执念,比如江陈安和叶妄,又譬如圣依斯特的船长幻梦。
他们首要目的是促成自己的心愿,而这些所谓的玩家来源说是按收藏古董、爱好古董抽取的,但只要深入档案,用心调查就会发现,这群玩家全部来自于同一所学校。”
司程指了指照九和自己,“英国莱斯特。”
“或许这么说你可能会有印象——”
司程敛去笑容,一本正经地补充,“2021年3月1日于英国启程出发的维京游轮23号触礁事件。”
这事件在监护区论坛是置顶已久的热帖。
照九大致知道事情起因与触礁过程,但帖子结尾并没有写上最后是如何解决的。
仿真壁炉模拟的火苗声一下一下悄无声息地烧进照九的胸腔。
从呼吸起伏剧烈的胸口逐步攀升过灼痛的喉管,最终冲击到大脑,熊熊烈火将清明的思绪烧得七零八散,极其模糊。
“对了,”司程复又从口袋取出个绸缎盒子,“这是江陈安托我交给你的白玉耳坠,奇怪啊,今年咱们的耳坠竟然不再是赝品,而是真品了,他也是舍得下血本了!”
“是……么?”照九说话显然跟不上当下的对话,像是随口搪塞敷衍,目光注视那通透温润的白玉耳坠,内心愁绪万千,却无法从头清理整合。
“没错,戴上看看吧。”司程见他心不在焉,于是便贴心地取出耳坠递给他。
那是一只上好的籽料羊脂玉耳坠,源于新疆,品相极佳且昂贵。
照九缓慢地摘下赝品耳坠,将新耳坠戴好后,司程满意地点了点头,“好看,真衬你!”
照九对司程的赞赏无动于衷,只是重复摩挲着软玉耳坠.
副本内。
钟时棋震惊地打量着床上逼近行将就木的双子3.0。
他形如枯槁,眼窝深深凹陷,没有一分精气神可言,皮肤发黄长着层红疹,四肢用银线一圈圈绑在床上,纱巾是缠绕在腰上的,深红色覆盖,能影影绰绰看清圆圆的肚脐。
“学长……”他依旧喊钟时棋学长,唇瓣干裂较深,显然许久没喝过水。
“为什么叫我学长?”钟时棋左右环顾,扫见角落低矮的水龙头,于是将3.0枕边的器皿清洗干净,装满水后,坐在旁边,听他讲话。
“我们见过的,你没印象了吗?”3.0语气断续,每隔三四个字都要喘口气。
“什么时候?”钟时棋尽量扯下一截还算干净的袖子,把它浸湿后,轻轻地沾湿3.0的嘴唇,并说,“这器皿很脏,你就别喝了。”
“你大四那年。”他抿着微微潮湿的唇,眼尾带出一抹很浅的笑。
他大四那年?
钟时棋疑惑,继续给他补水,“你今年多大?”
“19岁,莱斯特大一的新生。”3.0如实相告,目光一瞬不瞬盯着他。
那年钟时棋22岁。
“记不清了。”钟时棋从实说,“既然是大学生,不好好上学,怎么会在这里做实验体?”
“实验体?”3.0稍显诧异,手指动弹了一下,却因束缚无法抬起,“我们不是实验体。佐柏市长告诉我们,这是一场游戏,成功通关后,会有意想不到的奖励。”
钟时棋觉得十九岁的照九幼稚至极,却也温柔配合,“比如?”
“可以达成一个心愿。”
“很朴实常见的奖励,没什么可吸引人的。”
3.0蹙眉:“有的,有的,有的……”
“好好好。”钟时棋看他反应有些激烈,担心这瘦弱的身躯抵抗不住,便连忙附和,“是个很好的奖励。那你的心愿是什么?”
3.0获悉,似乎不愿提及,眼皮微微沉了下去,声音微弱可见,“不可以讲。”
“看来还是个秘密。”钟时棋沾完最后一次,点过他的唇后,遂起身,“所以你想成为新推出的3.0版本,是吗?”
3.0轻轻昂起头,“学长,”他轻笑,在发黄枯槁的脸上看去,并不赏心悦目,甚至有几分触目惊心,“当然。”
冷寂的房间中,钟时棋背靠在墙面上,双手交叉,藏在胳膊下的手紧紧掐住手臂的肉,表情沉默又纠结,刚冒出一个你字却欲言又止。
他最受不了照九这种强撑的性格,无论是监护人还是大学生的照九,从一而终就是逞强且默默无闻付出的作风。
以狡黠和算计覆面,以真诚和不会表达作里。
许久,钟时棋才压着嗓子问出一句:“不能不成为么?”
3.0沉沉道:“那我坚持到现在放弃,不是前功尽弃了吗?”
钟时棋深深吁了口气,暗中劝自己只是个游戏,这3.0也只会是圣依斯特创造出的NPC而已,不用入戏太深。
但话溜到嘴边还是问出口:“其实我并不理解,你坚持的意义。”
“意义么?可能是,”3.0粲笑,腔调缓慢且坚定,“因缘际会,意在重逢。”
第99章 镂空之城(十)[VIP]
因缘际会, 意在重逢。
钟时棋初次听到这话时,其实内心没有什么波动和想法。
他个人认为跟照九的重遇纯属机缘巧合。
或许溺水救过他这件事勉勉强强称得上因缘际会。
但重逢就有点拔得太高了。
甚至满心疑惑地问道:“我们有缘?”
3.0 缄默以待,不予解答疑问。
反观重新调整监视屏恰巧看到这一幕的照九, 他静坐沙发里, 目光绵长而静默。
他无意识地抚摸着新佩戴的耳坠,心中也在细品 3.0的话。
这段双子实验体照九记得, 这是首批进入监护人游戏的考验, 只是过程没有圣依斯特设计的这么冷冰冰和惊悚,颇有添油加醋, 故意渲染那段过往的嫌疑。
“你记起来了?”司程窝在壁炉边上哈气连天。
“记起什么?”照九冷淡地反问,“关于我自己的这三年我都记得,唯一失去的”
客厅明暗交换,于他脸颊游走, 逐渐刻画出一张严峻但迷惑的面孔。
司程笑问:“什么?”
照九:“钟时棋和游轮事件。”
司程摸摸耳坠, 琥珀色瞳孔瞄向仿真壁炉, 啧啧道:“没关系,很快你会知道。”
照九暗暗发笑:“你这么确定?”
“当然。”司程拍胸脯,“我和圣依斯特的关系你不很清楚吗?!”
照九怼道:“死敌也算一种关系吗。”
司程尴尬一笑,硬撑着咳嗽一声, 将气势捡起来,“哼,咋不算!”
“不过——”司程指出,“你们两个虽然在一起了, 虽然也没公开,但你们私下也像之前在副本里那样谈话吗?他跟3.0的对话总给我一种理性在前面跑, 感性追不上也出不来,差了点意思!”
“性格使然。”照九明白司程的意思, 无非是想说钟时棋对待任何事物都一副冷淡模样,即便是恋人亦是如此。
“就算一半是性格使然,可是怎么说呢……”司程含着颗樱桃,甜滋滋的汁液喷在口腔。
最终也没想到合适的词儿来形容.
副本里,蒋婕和菲温尔小声说话。
“你知道蒋妤在哪儿?”蒋婕是猛犸支队的成员,一入副本便躺在改造台上。
“我没见到她。”菲温尔实话实说,“但她暗中帮助过我和钟时棋。”
蒋婕获得消息,皱紧的眉毛立刻松下去,“那就行。”
“蒋婕。”这时钟时棋刚从 3.0 那屋子出来,一脸冷峻地喊道。
菲温尔细心地观察到钟时棋的面部微表情,他不处于放松或者自信满满的状态。
清秀的眉眼间氤氲着愁绪,精致窄内双向下低垂,勾勒出一股的茫然的忧郁。
他看着眼神闪躲的蒋婕,“我知道取出人体赌石的办法,前提是需要你相信我。”
一听要取赌石,蒋婕疯了似的躲到玻璃罐侧边,透过污水隐约看见,一个人影疯狂摇头,唯唯诺诺地嘀咕道:“我不要拆掉赌石!不要!!!”
她亲身接受过改造,虽然那群人给注射麻醉药,但醒后的痛苦与被告知发条操控寿命的机制,吓得她一直徘徊在清醒和癫疯之间。
“钟时棋,这种情况不太好办,若不然我们想个其他的办法?”菲温尔瞧蒋婕害怕得双脚发软,不免心生同情。
“你有什么办法?”钟时棋看他,“我们对适配 3.0 的赌石质地一概不知,即便知道了那我们出去寻找适合的赌石,也不会方便。甚至会让 139 他们认为我们有窝藏蒋婕的风险。”
“话虽如此,但就目前这情况,蒋婕配合度很低,要不然让蒋妤过来?至少能安抚蒋婕,让取赌石过程简单点。”
菲温尔这段话轻微解了当前的燃眉之急。
钟时棋思考几秒,故而点头,“这个可行,那你在这里看好蒋婕,我去 166 楼层找蒋妤。”
菲温尔:“好。”
“对了。”钟时棋走到门口,忽而停顿,他压着眉快速扫了一眼 3.0 所在的房间说,“记得给他喂点水,嘴都烂了。”
菲温尔没反应过来谁嘴烂了,愣了愣反过味儿来,“我知道了。”
钟时棋一路畅通地离开改造间。
返回 166 楼层,却发现厄林温纳和蒋妤都不在。
已是深夜,如果不在房间,该去哪儿找?
钟时棋乘上电梯抵达蒋妤的开发部,里面的员工告诉他,蒋妤收到夫人的信息,前往 444 楼层准备新版本发条人类会用到的古董钱币。
获悉线索,钟时棋直线到达 444 楼层,
电梯门开一股湿土的味道直窜天灵盖。
这气味着实不好闻,像野地里流出汁水的杂草,又腥又臭。
这楼层灯光暗淡,仿若没有缴过电费,全凭墙壁上的壁灯光,微弱照清楚面前的路。
脚下是软绵且厚实的红地毯,他脚踩上去,心中敲鼓。
万籁俱寂的楼道里,仅有钟时棋的呼吸声,他循着尽头的光源慢步前进。
倏地一阵清脆的声音传出来。
突然又震耳的动静,给他整得措手不及。
原地当即杵着不动,耳朵微动,仔细分辨着音源。
极为脆生生。
就像是金币相互撞击发出的音色。
“把这些都打包送到 333 改造间去,交给 139 副部长。”下命令的人是蒋妤。
瞬间钟时棋确定蒋妤就在前面那扇半掩的门后面。
他刚准备走过去。
有个员工扛着一袋子东西低声下气应承着出来了。
见状钟时棋就近躲到供人欣赏的大花瓶后边,整个人缩在缝隙角落处,并小心探头看着背麻袋的员工远去后,这才安心地松了口气。
然而幸运并非时常眷顾,钟时棋一起身,背上的发条不凑巧地撞到观赏花瓶。
坚硬的金属质地将花瓶砸出一个大洞,幸亏里面没有水,否则彻底完蛋了。
但目前状态也没好到哪儿去,有些倒霉的钟时棋看着那一拳头大的花瓶洞,还没来得及看清这是什么材质的花瓶,就发觉背上一疼。
顿时整个人立马立正,脊背的发条咕叽转了一下,又类似拉住般,咕叽停住。
叮——
[恭喜鉴宝师钟时棋因损坏发条,触发主线任务一:“一枚钱币”。]
[规则:请分别在 166、333、334、335、444 等楼层寻找到一颗真品古董钱币。]
[古董钱币是民国遗留的中等收藏品,在镂空之城具有延续寿命的功效,请三位队长在有限时间内升级成 3.0 版本的新型发条人类。]
[时限:一小时。]
[结局:升级成功可继续参与游戏并奖励一条队友的下落线索;失败则会在发条报废后死亡。]
[警告:队长若死,将由队员顶替对长位置。]
“……”
666 说过很多遍。
面对这种情况,钟时棋不仅想说更想飙点国粹。
“你怎么在这儿?”敲碎花瓶的动静不小,引来蒋妤。
她看着凭空出现在这层的钟时棋,巴掌大的脸上蓄满疑问。
“我来找你。”钟时棋忍痛站起。
他扶着双膝,发条撞裂开,疼得直咬牙。
“找我?”蒋妤讶然,“我现在准备做主线任务,你找我干什么?”
“蒋婕!”钟时棋直接抛出姐姐的名字,额头汗水直冒。
果不其然,蒋妤一听这名字,表情瞬间严肃,“你见到她了?”
“她跟菲温尔一样变成人体赌石版本的发条人类,我需要把她体内的赌石取出来,但蒋婕惊吓过度,不太配合。”
“但现在最要紧的是任务,等完成任务吧,我跟你过去。”蒋妤冷静如斯,迫在眉睫地反而是寻找古董钱币。
虽如此,钟时棋也能理解,主线时间有限,“嗯,等任务结束到 333 改造间找我。”
说完,不等蒋妤回答,便扶着腰打算走人。
蒋妤皱着眉,随几道抽气声过后,声音回荡在走廊,“谢谢。”
钟时棋身形一怔,随即轻笑出声,“还人情而已,不用客气。”
“如果黑白总是过于分明,你会活得很累。”蒋妤忽然说道,语气颇有不快,“你跟照九也总是这样吗?每件事分得清楚并不是好事,有亏有欠才是连接情感的最优助手。”
这番话像是巨石压背,将钟时棋本就稍显弯曲的脊背压得更弯,脑袋有无数烟火爆开,看样子蒋妤是相信他和照九关系斐然的传闻的。
“我跟照九的传闻并没有一锤定音吧?”他的反驳在蒋妤看来显得无力且片面。
“锤不锤都一样。”蒋妤说,“我又不是新人,照九作风,有目共睹。他或许我不了解,但跟你合作后,我稍微了解了你的性格,以上说的话或许还能增进团队的感情。”
的确。
钟时棋和菲温尔他们总像隔着一层戳不破的薄雾,跟照九明明互通心意,却也感觉哪里不到位,好听点说是相敬如宾,难听点说就像两个人处于暧昧期的陌生人。
脊背传来的剧痛似乎都因此停滞了一瞬。
脑袋里沉思的不再是迷乱的思绪,而是一些破碎的、无声的画面:照九在昏暗光线下为他擦拭伤口时抿紧的唇;照九将冰牛奶贴上他眼尾时微凉的指尖;照九在圣厄尔废墟前的坦诚相待……
眼中那抹不容错辨的、近乎孤注一掷的亮光。
是钟时棋没有给过照九的,甚至连一份确定都没有表达过。
这些画面没有声音,没有前因后果,却在此刻串联成一种沉甸甸的、无法用“合作”或“利用”来解释的重量。
“先找钱币吧。”钟时棋强压下轩然大波,竭力转开话题。
蒋妤笑了,看出他的避而不谈,也没难为,“我看楼层分布有 334,没准真品钱币散落在自己相对应的楼层。”
钟时棋也是这么想的,打算回冶炼部。
“嗯。”他说完,搭乘电梯返回 333 楼层,期间蒋妤的话始终悬在耳边,挥散不去。
他看着镜子里怅然的青年,微微蹙起了眉。
第100章 镂空之城(十一)[VIP]
也有些担心菲温尔能不能拖到他回去.
此时 3.0 改造间。
菲温尔暂时安抚好蒋婕, 记起钟时棋的嘱托,便觅了些水喂给 3.0。
初见 3.0 的状态,把菲温尔实打实吓了一跳, 关门走人后, 他仍心有余悸的拍拍胸口。
本以为可以相安无事苟到钟时棋把蒋妤带回,不成想迷迷糊糊的蒋婕凑巧碰到什么机关, 巨型玻璃罐底座一寸寸挪开, 在菲温尔震惊的表情中,展现出一个可容纳成人通过的洞口。
“这通向哪儿?”菲温尔将蒋婕护到身后, 随后探头去观测这个碳黑无风的洞口。
底下不停歇上浮些许气味。
菲温尔用手扇了几下空气,前面是风中携带的味道是比较刺鼻和苦涩的,后面甚至还有呛鼻的消毒水味,闻到这味儿, 他面色一凛, “这底下有东西。”
菲温尔左右环顾, 思索着把蒋婕安置在哪里更保险。
但苦于空间有限,菲温尔只得捆住蒋婕的双手,将她小心地靠在墙角处,并轻声说道:“我处理点事情, 一会就回来。”
蒋婕目光游离,懵懵懂懂地盯着他点头。
菲温尔安排好蒋婕,马上走近洞口,拿红光灯探了探深度, 确保能下以后,这才攀住洞口边缘钻了进去。
噗通落地。
下面漆黑无光, 菲温尔只能用红光灯照射。
四下寂静,他紧张地抿住唇, 喉结滚了一滚,觑着红光照亮的坑洼不平的路朝前走。
“唔……”
黑暗里倏然发出几道呼噜噜的嘶吼。
闻声,菲温尔立即停住,攥着红光灯的手臂宛若假肢,一点点移到露出音源的地方。
即便此前做足准备,心中清楚可能会看见什么可怖的画面,但当光源折过去以后,菲温尔脸色苍白到底,显然心理准备做得还不够。
追随这道红光看过去,潮湿冰冷的角落完全是一个小型乱葬岗。
这些淘汰或者过期的新型发条人类全部被丢弃在这里,有的肋骨绞断,露出里面的低等赌石;有的发条连根拔出,后背甚至都没有修补……
可这些还好,菲温尔看过后还能抑制内心的恐惧和不适,直到手里红灯光扫到抛弃在顶端的一个发条人类后,目光顿住,分秒间那抹惊惧替换成惊愕、心疼和莫名的憎恨。
他近乎失声地喊道:“董文成?!”
菲温尔借着尸堆往上爬,这些尸体僵硬如铁,却因裹挟着潮乎乎的雾气,而变得打滑。
三两次下来,菲温尔嗓子发痛,气喘吁吁地盯着尸堆最上面。
他猛地吸吸鼻子,擦去脑门的汗珠,倒退几步,冲刺着奔了过去。
这次不负他望,成功将董文成扛到平地。
红光灯倒插在地上,“董文成?董文成!”
菲温尔略显狼狈地跪坐在地,红发与背景红光融为一体。
“醒醒!”菲温尔晃了几下,没有反应,手抖着试了试鼻息,微乎其微,他着急地猛搓脸,嗓音逐渐变哑,“董文成,醒一醒!”
董文成应该是最初版本的发条人类,背上发条已被摘除,前胸并没有绞断肋骨的痕迹。
眼看叫不醒,菲温尔又急又气,直接一巴掌呼到董文成的脸上。
“噗——”
这一下给董文成煽醒了,喉头哽住的一口气瞬间顺了出去。
“我真服了,谁打我?”董文成怒骂的声音极弱,顶着鲜红的脸搜索面前气冲冲的男人,看清以后,扯唇一笑,“是你啊,菲温尔!”
“还有力气骂人,看来离死还很远。”菲温尔冷声道,迅速敛去面上的急迫。
“很近了好吧?”董文成硬撑着坐起来,双手撑在身后久久看着面前清朗的男人,忍不住发笑,“要不是我机灵,在进入副本后拿道具吊着的话,真就交代在这里了。”
“什么道具?”菲温尔没听过他有什么道具,对视上的一瞬,他发现董文成的眼神变得沉稳和充满……侵略感。
“喏!”董文成卸下脖子上的银色项圈,解释,“生日那晚刚抽到的道具,叫什么来着,记不清,反正能在濒死前吊住一口气,可也有弊处——”
他神秘兮兮地凑近佯装冷漠以待的菲温尔,长白的手指滑过他的红发末梢,目光沧桑又安慰的含笑,“等不到人来救,就等于纯浪费道具了。”
菲温尔见他醒来就臭屁,且还能自得的开玩笑,不安感消除大半,“你用也是浪费。”
董文成:“……”
瞧他要走,连忙一骨碌爬起来,亦步亦趋地想追上去,“等等我!”
却噗通一下摔倒在地。
听见动静,菲温尔一秒回头,面无情绪地朝董文成伸出手。
董文成摔得膝盖生疼,像有人拿着锤子敲了一下,他仰头望着菲温尔的手,欠嗖嗖地揶揄道:“我是个直男,直接牵手不好吧?”
而这句话貌似击中了菲温尔,他冷冷剜了死里逃生还嬉皮笑脸的董文成,说道:“自恋是个大毛病,自作多情是精神病。”
董文成:“……”
好毒的嘴,好毒的……
他搭上手去,菲温尔手劲很大,一拉便将董文成扯了起来。
嗯,好歹毒的力气.
333楼层。
钟时棋检查过蒋妤派人送来的钱币后,并没有发现一枚真品钱币。
时间一分一秒流散,一声叹息过后,系统叮给他宣布了一条好消息:
[玩家收纳盒成员董文成已归队。]
这个信息在此刻给予他无限的动力。
立刻便明确董文成绝大概率是菲温尔发现并实施救援的,目前勇夺第一小队趋势大好,仅剩叶妄没被找到。
“669部长,请问这些钱币都放去哪里?”员工抱着一兜子钱币询问。
“先拿到改造间,让139副部长筛选合适的钱币,但告诉他,需要通过我同意才可以对新版本使用。”
钟时棋命令道。
员工点头如捣蒜:“是。”
“等下。”钟时棋复又叫住他,“厄林温纳是哪个部门的?”
员工表情青白,像是恐惧这个名字,抖着嘴回答:“他是镂空集团大仓库的主管,发条、赌石、钱币都由他管理。”
“原来是这样。”钟时棋微微摆手,员工有眼力见地火速离开。
偌大办公室内,钟时棋的背影显得格外落寞,他望着玻璃窗外的金属街道,思考着先去哪一层获取钱币可能性更大。
如今最拿不准的是厄林温纳的去向。
作为第一,他的存在对钟时棋来说是极具威胁性的。
而现在距离任务结束,还有四十分钟。
既然333没有线索,不如去335碰碰运气。
至于334和166,目前推测可能性不大,古董钱币跟新版人类有关,蒋妤的开发部只存留一堆2.0的赌石版本。
钟时棋偷偷借用楼梯通道溜至335楼层。
眼下正值凌晨,大厅空无一人,且只亮着幽暗的暖黄色壁灯,这地板铺着一层羊毛毯,极尽奢华的楼层中,竟放着几个不符合陈设的摇摇车。
当时帮助菲温尔藏身在消防柜时,倒没注意这些细节。
钟时棋觉得离谱又荒诞,蹑手蹑足地来到摇摇车旁边。
这区别于印象里的摇摇车,不可爱、不够小、不像提供给孩子玩儿的。
而是可容纳成人入座,它整体像一个人匍匐着,然后吃力仰起头,双手艰难拄地,后背的部分是留着坐人的。
这东西看得钟时棋汗毛树立,脊背嗖嗖灌凉风,一股挥不去的毛骨悚然钻进心底。
“摇摇车投币说明。”钟时棋蹲下去读,极低音量在夜里也显得十分清晰,“本设施喜好古董钱币,一币一启动,一币一分钟。”
够黑的,一币才给摇一分钟。
不过。
他快速把这三个摇摇车全部检查了一遍,发现只有靠窗的这个像是常有人坐,位置上留下摩擦的划痕。
这不仅能证明夫人或者其他员工坐过,还能证明投入摇摇车的钱币很有可能会有古董钱币。
但是——
他查看着摇摇车结构,陷入沉思。
“怎么才能把里面的钱币拿出来?”
左看右看,这摇摇车的腹部沉甸甸又鼓鼓囊囊的,里面肯定装有钱币。
但就是没有打开的地方。
[系统温馨提示:距离结束还有三十分钟。]
钟时棋淡淡道:“滚快点。”
[系统噎住:……]
包快的。
“夫人,您且瞧好吧,等到明天冶炼部没能呈上3.0版本的话,我会有备份,且包您满意!”
电梯口处,冷不丁响起熟悉的声音。
钟时棋心头一紧,眼神慌乱一瞬,立马钻到摇摇车后面的缝隙角落,并借助凳子挡住。
“那你怎么不今天交给我呢?”这是夫人的嗓音,醇厚且总是不容置喙。
“您不是特别看好669的鉴定技术吗?”另一道是厄林温纳的语气,带着挑拨和谄媚,“我们三姐弟中,你最欣赏他的技术,说实在的,确实他在技术方面更拔尖!”
说这话时,厄林温纳目光朝大厅瞟着。
钟时棋通过凳子掩体,悄摸摸地撇向正说话的两人。
紧张的气氛和生怕发现的惊慌感,迅速席卷角落里的钟时棋,他轻轻捂住嘴,尽可量地蜷缩成一团。
可即便如此,余光依旧察觉厄林温纳疑惑的目光时不时地往这边探。
聊完以后,厄林温纳贴心道:“您早些休息,我把这些摇摇车的钱币收拾一下,交到669那里去。”
夫人确是疲倦,“嗯。”
待到夫人离开,钟时棋这才慢慢地移开凳子,站起身子,隔着昏暗的光线看向同样瞟向自己的厄林温纳。
“没想到你居然率先跑到了335。”厄林温纳故作惊讶,“我以为你的首选会是334蒋妤楼层。”
“蒋妤身为开发部,存有古董钱币的可能性渺茫,倒是你离奇消失,且我们并不知道你的身份。”钟时棋忽视他的假装讶然说道。
“话虽如此,但这些个摇摇车就是个摆设,你不抓紧时间做任务,在这里浪费时间?”
“我看这些设施挺有意思,想拆开看看。”钟时棋眼皮一跳,冷淡地眼神略显挑衅。
眼前的青年不可轻视,厄林温纳深知,但……
他皱起眉,感知到钟时棋的态度转变。
如果说在首次交锋的小型比赛中,见到的钟时棋是稳重、清冷且自信满满的。
那面前的钟时棋则是冷漠依旧,稳重不再,自信中多了一份傲慢。
于是厄林温纳便嘲弄道:“你可以试试。”
钟时棋垂眼,扫过摇摇车,拔出扇骨刺向它的腹部。
然而厄林温纳见状,心中暗骂一声后,猛然一个箭步冲来,手中军刀哐震开钟时棋的扇骨。
顿时整条手臂从指尖开始发麻,钟时棋立刻掐住腕骨,冷笑着抬头:“这就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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