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到离开, 费嘉都很平静。
只有当她说再见时,才问了一句:“下次来会是什么时候?”没有得到准话也仅仅嗯了声,似乎没有往心里去。
至于门缝后的那双眼睛——
江洄没有提, 他也没有说。
车发动的刹那, 江洄从车窗里看见他额前的刘海被风吹起,露出清秀的眉眼。注意到江洄在看他, 他犹豫了一瞬, 还是从衣兜里伸出手, 迟疑地对她挥了两下。
动作很生疏, 大概从来没这样正式和人告别过,所以看起来很不自然。
有点笨拙的可爱。
江洄顿时笑起来。
也从车窗后学着他的动作对他挥手,一顿一顿, 像个老化的机器人。
他一愣后,有些气闷。耳尖都红了, 就掀起卫衣的兜帽遮掩, 垂下眼不肯看她。但也只坚持了一秒钟不到。又偷偷摸摸觑向她, 别扭得很。
走之前,他要到了江洄的联系方式,说要和她维持感情,免得时间久了, 她看不见他,反而生疏, 把他给忘了。
江洄还在去机场的路上猜了他要发什么。
结果第一张图片就是他的课表。
后面紧跟了一串日程表和活动规划, 等江洄草草浏览过,最后一条消息才姗姗来迟——【你那边天气好吗?】
此时江洄已经下了无人机,抵达一区。
她仰头伸手遮住了刺目的日光,看了眼久违的蓝天白云——二区总是在下雨, 三区多是阴天。
【天气非常好!】
她回完消息就不再看终端,径直往家去。
家里一个人都没有——妈妈还在极地考察,爸爸最近申请了家属探视,也飞去极地了。她一边出电梯,一边想自己一个人应该吃点什么。
“滴”的一声。
虹膜自动解锁,门打开。
她低头忽然愣住。
玄关提前放好了拖鞋,恰好对着她的方向。
她慢慢眨了下眼睛,换上拖鞋。机器人一路放着欢快的小曲来迎接她,大声喊着“欢迎回家!欢迎回家!”,顺便主动接过了她的行李,运到她房间。
就趿拉着拖鞋迟钝地走到客厅。
“崔夏?”
她探头朝客厅里张望,猜想肯定是他来了。这个点,他和明树都该在九区。要出来只有请假——明树是不太可能的,他是个最规矩的人了。
然而。
穿着她爸爸围裙,端着菜从厨房里走出来的偏偏就是最不可能出现的人。
“回来了,”明树朝她点了下头,笑起来,“我算好了时间,正好做完菜,你会到家。”
“你没训练?”
江洄一怔,她去洗了手,坐在餐桌旁。
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他一眼:“还是说有什么急事要回来办吗?”
“没有。”
明树摘掉了围裙,卷起衣袖,坐在她右边。
真是难得。
她的左边没有人。
他平静地移开眼,开始给她挑鱼刺。低着头时,江洄的声音就不住地在他耳边响:“你一个人回来的吗?崔夏呢?他们研究所最近很忙吗?”
明树的手顿了一下。
他继续挑鱼刺。
“不清楚,我没问他。”
鱼刺拔出来,丢掉骨碟里。
不能让她被卡住。
她还关切地在问:“那你一个人回来不要紧吧?请假了吗?会不会耽误你训练?”
有些欲言又止的,她迟疑了下,说:“你一直表现得很好,突然回来你们长官会不会对你印象不好?”
明树沉默了须臾。
说:“如果是崔夏,你不会这样问他。”
“你们不一样啊,”江洄很坦然,“他做事我行我素惯了,我劝不了他,他自己心里也有数,但是你一直很可靠……”
明树安静地望着她,直到她渐渐察觉氛围不对,声音戛然而止。
他突然问:“我一个人回来不好吗?”
鱼刺好像没拔干净,扎进了他的肉里。
有点疼。
他一动不动,就这么抬头直直平视着江洄。
“只有我们两个人,不好吗?”他发自内心地、直白地问道。
“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人,甚至连崔夏都不会妨碍我们……”没有那个用易感期引诱她的Omega,也没有越来越多他不认识的人……
也不要因为有了崔夏,三个人里面总是最容易被忽略的一个……
“只有我和你,不好吗?”
他再次重复道。
“……”
江洄怔住了。
她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
她张了张嘴。
刚要说什么,终端突然响起来。是L。
她条件反射地站起来,拿了终端就往房间跑。路过他时,还匆匆忙忙拍了下他的肩膀,似乎是一种安慰。
明树垂下头,坐着不动。
菜冷了。
他一直坐着不动。
远远的,有脚步声一声重过一声,啪嗒啪嗒响起。
然后他听见江洄拎了外套又匆匆忙忙换鞋,往外跑。
“我出去一趟,马上回来!你别走!”她高声叫了一下。人都出去大半个身体了,突然又不放心地折回来一个毛茸茸的脑袋,再三强调,“你别走!”
明树冲她笑了笑:“我不走,你别急,路上小心,别着急往回赶。我不走。”
江洄又仔细观察了他的表情,看他确实没有骗她,这才拽着外套一边往身上套,一边飞快跑去按电梯。
她啪嗒啪嗒地走了。
明树安静地把手拦住眼睛,往后倒在椅背上。
机器人很有眼力见地不唱歌了,只在远一些的地方打扫卫生。机器狗哒哒哒地跑过来咬他的裤腿,一直叫“我饿了!我饿了!”
他呆坐了很久。
终于叹了口气,无可奈何地俯身摸了下机器狗的脑袋:“知道了,松开我的裤子吧。”
然后抱着狗去充电。
充完电,他站在餐桌附近徘徊了会儿。还是决定把菜重新热一遍。
人都端起一个盘子了,门外突然又响起蹬蹬蹬的声音。
门被猛地推开。
江洄气喘吁吁地站在门外,眼睛亮晶晶地望着他。
“明树!我们去极地吧!”
“……极地?”明树蓦地愣住,没反应过来。就眼睁睁注视江洄飞奔着扑过来抱住他的脑袋,使劲揉了揉,又拍了拍。
“我太开心了,”她说,“你终于愿意告诉我你在想什么了。你以前明明是个很坦诚的性格啊,怎么长大了反而喜欢藏着掖着呢?”
她抱怨了两句。
又松开他,捧住他的脸,眼睛很亮地仰脸望着他。
“你以后还要这样,知道吗?”
江洄很认真地盯着他的眼睛,把他的脸卡在自己的手心里,不容许他躲闪。她教他:“如果你因为我对崔夏更关心,而忽略了你,你一定要说出来;如果你不开心,那就更要说出来。”
她真诚热情地望着他。
说:“明明我们才是最早认识的,比任何人都要早。”
“你忘了吗?”
她问他。
他回答不上来。
他只是专注地凝望着她,听她说的每个字。聒噪的心跳引来了嗡嗡的耳鸣,他似乎又听不太清她说的每个字。
眼睛在晕眩。
血液加速了流动。
倏尔,江洄把他推开。
他下意识要拉住她的手,却猝然看见两张盖了章的通行证。被举得高高的,就笔直地竖在他眼前。
“刚刚我收到通知,下一个任务会在五天后正式开始。”她眨了两下眼睛,“而你既然已经请假了,再多几天也不要紧吧。”
江洄举起了另一只手。
手上的终端亮起屏幕正对着他。
赫然是两张机票,时间就在半小时后。
明树大脑混沌一片……
一股大力突然夺过他手上的餐盘,放在桌上。他的手被江洄猛地攥住,然后拉着他就脱了缰地往外奔。
家里的一切都被交给机器人。
他只是一个人。
什么都没带,就跟着她跑,就知道目的地。
直到安全带的搭扣“咔哒”一声卡住,才神思恍惚地意识到,他已经坐在了飞机里。
“我们什么也没带。”
“没关系,到了那里都可以买。”
“你的工作……”
“接下来是我的合法假期,任何人都不能打扰我。”
“九区……”
“我已经让崔夏帮你请假了。”
“……”
江洄主动问他:“你还有什么疑问吗?”
明树的视线静默地凝在她脸庞。过了会儿,他很轻声地问:“我们有几天的时间?”
“三天。”
江洄答道:“三天的时间,完全属于我和你。”
作者有话说:明树:只有我和你,不好吗?
江洄:安排!
崔夏:……
崔夏:懂了,下次我也说。
第22章 二十二个雇主 哪怕只做她的一只小狗……
下飞机后, 两个人冻得跳脚。
明树哈着冷气,要把身上最厚的卫衣脱给她。却被及时制止。
“万一你生病,我们这三天就荒废了。”江洄牙齿打颤地拉着他往附近的服装店跑。两个人缩头缩脑, 挽着胳膊, 跑得像脚底板长了刺,面容扭曲。
直到暖气拂遍全身, 才安详地长出一口气。
半个小时后, 再出来的已经是两只摇摇晃晃的熊了。
江洄的手被明树牵着捂在他口袋里, 遮风帽的帽檐连上星网, 自动在她眼前投影导航,她浑身上下只露出窄窄的一条眼睛,黑白分明, 灵动地一眨一眨。
机器人也摇摇晃晃跟着她们,还大包小包提着她们刚添置的生活用品。
这里是靠近极地的一座小镇, 只有零零散散几家店在呼啸的寒风中亮着暖融融的灯。根据指引, 从观光电梯一路向下, 大概几百层,越往下温度越高。
两人对着电梯厢内的温度计开始脱防寒服。
一刻钟后,电梯停在了地下城。
机器人身上裹着两件外套,四只手套和两条围巾, 沉默地跟在又开始活力四射的两个人身后。
它的显示屏没有了笑脸。
明树给它充了钱,它又笑起来了。
地下城人很多, 但也只是对比刚才的极光小镇而言。极地是特区, 需要经过申请和严格的资格审查才能获得通行证。通行证同时期内发放的数量也很有限。
她爸爸上个月就通过审查了,但是这两天才排到号。
江洄则是用了一点小手段。
通讯里,L和她说:“默蓝·莫里斯的案子结束了,你的身份不能广而告之, 所以结算名单上不会有你的名字。当然,私下里荣誉还是属于你。”
“只是除此以外,或许你还想要一些别的补偿?”
江洄没什么特别想要的东西。
抓住阿尔文那一刹那的成就感带给她的精神满足与愉悦高过一切。物质上的奖励再多,对她而言,也不过是无足轻重的点缀而已。
她张了张口,打算拒绝。
可话到嘴边,她脑中突然闪过明树望着她的那一双眼睛,像潮湿的梅雨季。
爽快拒绝的话就下意识拐了个弯。
她说:“我想要两张去往极地的通行证,时间就是今天。”
L似乎有些惊讶于她的选择,但他对她的家庭情况很了解,于是很体贴地答应:“是要去见你家人吗?好的,你来中心找我吧,我现在就让人去办。”
但是期限只在五天之内。
即便是探亲,也不能耽误工作,不过可以报销,以他私人的账户。
江洄抬头四处张望着,比起她中学时被带来探望妈妈那会儿的所见所闻,这里的科技水平显然又有了肉眼可见的飞跃。
穹顶像巨大的玻璃罩,流星雨划过,成了地下城最大的光源。
“看起来很逼真。”
明树认真端详着流星雨。
他从未到过特区。
江洄对着导航轻车熟路找到她们落脚的酒店,机器人卸了货,自觉返回来时的店铺。终端信号变成特殊信号,辐射范围只有特区以内,彻底和外面的世界断联。
江洄发现家庭共享地点被自动打开了。
之前她妈妈和爸爸都是灰色头像,现在却都在附近地图上亮起来。
“先去和她们打个招呼,免得她们突然看见我出现,吓一跳。”江洄动作自然地和明树牵着手离开酒店,往更深处的基地走。
越往前,人越稀疏。
直至基地前,一块醒目的立派用了加粗的黑体字提醒闲人止步。基地门口没有守卫,但有行星防御网络。
她对着门口的显示屏映出自己的脸,任由扫描器录入她的虹膜并进行检测,然后老老实实自报家门。
里面顿时传来回应:“请稍等,工作人员正在联络江寻教授。”
五分钟后,一辆代步车停在她们面前。
江寻站在车上,很酷地单手插兜。
见到她们,也不惊奇,只是很镇定地点了点头问候。她显然瘦削了些,大概是工作操劳,且环境远不如一区舒适。但精神气非常好,眼睛炯炯有神。
“妈妈!”江洄举起手。
“阿姨。”明树看了一眼江洄,也跟着举起手。
江寻嗯了声,还是很酷地插着兜,没把手伸出来。
“打算待多久?”她问。
江洄:“三天。”
江寻:“你爸爸在忙着做饭,抽不开身。他说过会儿出来找你们。你们要吃什么吗?可以告诉他。”
“不用专门找我们,平时也没少看见。我们主要来看你,你已经出差几个月了。”江洄说她只是想见一面。
“是的,不用麻烦了。”明树也立即跟着道谢。
这让江寻多看了他一眼。
“又长高了一点,”她评估地说,又问,“崔夏呢?只有你们两个?”
江洄在晃两人牵着的手:“没带他。”
“也好,”江寻点头,没多问,“他话多,你们两个一起更清静。”她看见了明树略有些不自然的神情,以及两人紧紧牵着的手,但眼神只是冷静地掠过,提都没提。
“钱够吗?”
“够。”
“玩得开心。”
她简短地说完,犹豫了下,终于还是把手从兜里拿出来,挥了挥。就操控代步车掉头返回基地了。
江洄见了她一面,也心满意足地带着明树离开。
进入基地必须像她爸爸那样申请家属探视,她只有游客通行证,进不去,也就只能原路返回。路上的景象对比一区,十分荒芜空阔。
但空气很清爽。
像是旷野呼啸而来的风才会有的冷冽。
时间渐晚,她们换回防寒服,从另一侧的电梯上去。
她们去看冰川。
不止她们两个,还有稀稀拉拉十几个人,散落在广阔的穹顶下,显得渺小而寂静。天很暗,黑茫茫的一片,只有呼出的热气是白的。
几乎没有人说话,有也只是耳语。
深邃的黑夜里,远处起伏的冰川是庞然大物的影子。寒风刮过,两人挨得更近了。前方的水面漆黑,水面之下是世界的倒影。
明树的耳朵藏在衣物里,听不见世界的呼喊。
眼睛里是熄了灯的黑夜。
只有手握住了一个人平稳跳动的脉搏。
他忽然想起刚刚坐电梯上来时,头顶人造的流星雨被自然流动的海水取而代之。透明的玻璃外,是流动的水被阳光穿透,像是青绿的森林……
他紊乱的心跳终于在长夜里彻底平静。
夜里气温降得很厉害,大约凌晨就有人陆陆续续离开。江洄愣是和他留到了最后,到最后连防寒服都不太起作用,他的手也开始冻得僵硬。
江洄在他衣兜里捏了捏他的指头,突然说:“回去吧。”
他垂眼看她:“嗯。”
黑夜里其实没看见什么风景,只有凛冽的风,和让人无言以对的黑暗。他之前有些不明白江洄为什么要大晚上顶着骤降的温度跑出来,现在似乎有点明白了。
回去的路上,深一脚浅一脚。
江洄低着头看路,声音陷在防寒面罩里闷闷的:“我发现,你好像很容易受我影响。”
明树嗯了声,低声道:“我没办法不受你影响。”
他想,他从记事起目光就开始围着她打转。他坐在屋子里,屋子里没有太阳,只有灯。她在家里窜来窜去,就像一个奔跑的太阳。
他每天看着太阳醒过来,看着太阳睡过去。
有时,她会跑着跑着突然跳进他的怀里,他猝不及防双手接住她,满眼都是她在明亮地笑,彩色的笑。映着晴蓝的天空、白色的流云……
“我没办法不受你影响。”
他又重复了一遍。
深深垂下头:“抱歉。”
江洄摇了摇头。
沿着黑夜一直走,走到有灯牌的地方,从电梯再下去。看不见月光,渐渐只有霓虹灯逐层亮起,连同方才的寂静与涌动的暗潮一同被封死在玻璃外。
停在最低点时。
江洄突然叫了他一声:“明树。”
明树条件反射地低下头去看她,却恰好被她冷不丁亲了下他的额头。
又轻又快的一下。
她把脸转回去,在电梯厢开门的刹那,若无其事地晃了出去。
明树捂着额头,怔在原地。直到电梯闪烁着提示灯,才后知后觉地匆匆忙忙跟上去。他慢了一拍跟在她后面。
拉长的影子恰好与她并肩。
江洄在前面晃晃悠悠地走,他始终错开一步跟在后面,就像小时候追水塘里的月亮。月亮永远在他前面,他永远只能追在月亮的影子身后。
明树慢慢松开手,额头都被他捂得暖了。
他突然无可奈何地笑起来。
然后蓦地加快脚步。
等他追上来的时候,他伸出手,江洄依然平视前方,但手已经默契地和他相扣。两个人慢悠悠回了酒店。
睡觉前。
明树和她确认:“我们会一直是朋友吗?”
“会一直是最好的朋友。”江洄纠正他。也问他,“你还会为那些人的存在不高兴吗?”
会。
他想,友情都有排他性。何况爱情。
但他答:“不会。”
他对她诚恳地道歉:“以后都不会再有这种情况了。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和谁交朋友就和谁交朋友。不要因为我,让你变得不自在。
他的嫉妒不该成为她的阴影。
平和地向她许诺:“你喜欢谁都不要紧,喜欢谁我都会陪着你。”随叫随到,哪怕只做她的一只小狗。
明树轻轻把她凌乱的头发勾到耳边。
第23章 二十三个雇主 完全没发现她是假扮的……
【你好吗?】
江洄直到重返一区才看见了这条三天前的消息。
【你那边天气好吗?】
【天气非常好!】
【你好吗?】
……
对话的结尾就断在这里。
她算了下时间, 当时她刚下了三区的飞机,在回家的路上。后来本该看见的,结果被L、明树接连打岔, 就遗漏了。
【我很好。】
她回复费嘉, 想了想还是礼貌性地解释了一句:【我去了特区,那边信号特殊, 我一直没看见你消息。】
【没关系。】
【我是说, 你不觉得我是在打扰你就好。】
对面简直秒回。
是长时间泡在网上的重度终端依赖者吗?所以才能回复得这样迅速。总不能是一直守在对话框等她的消息吧?
江洄敲下字:【没有打扰。】
【但是接下来我有工作, 暂时不要联络我了。有重要情况, 你可以通过你的姐姐来告诉我。她知道我工作上的联系方式。】
【会很危险吗?在那之前,我还能再见你一面吗?】
江洄:【不算危险,见面恐怕不行, 我抽不出时间。】
又想到Omega是不同于她,感情细腻、需要安抚的脆弱对象, 她说:【但你可以从今天起, 每过一天就在日历上画一个圈。】
【等我工作结束后, 请告诉我一共有多少圈。】
费嘉:【惊喜吗?】
江洄轻快地回答:【或许呢。】
【那么我将从现在起就开始期待。】
费嘉一个字一个字打下,发出去。然后在身后的脚步声响起时,飞快跳到游戏界面。有人站在他旁边,问:“你刚才在做什么?”
面对他的老熟人, 他只是故作镇定地、若无其事地继续操纵游戏:“没什么。”
其实心跳已经快得出奇。
他抿着唇,怀疑自己或许已经脸热得发红。
他的这位同学却上下将他仔细打量了一番, 突然噗哧笑出声:“费嘉!你撒谎的样子都那么不自然、纰漏百出!难怪我戏剧社的朋友怎么都不愿意接受你的加入!”
他说话的语气抑扬顿挫, 声音也尤其清亮。
费嘉顿时厌烦地扭过脸,垂着头面向墙,眼睛都懒得抬一下:“那是你的自作主张。我从来不要参加什么戏剧社!”
他坚决极了。
他觉得他这个老同学脑子有病,而且是因为看多了那些爱情戏剧而患上的幻想症、相思病——
这人从明白爱情的含义后, 就在热忱地期待着他的配偶会在某天戏剧性地降临在他面前,然后在一个浪漫的邂逅后,他们会开始至死不渝、狂热的爱情。
哪怕他周围的人都反对,也无济于事。
谁都不能阻止他的爱情。
费嘉认为他陷入幻想时就像得了癔症,时常神志不清,且我行我素。
——虽然从来没有精神病院可以确切地诊断出他患病的事实。
两个人说着说着就争论起来。
不过他们都不是性情急躁的人,即便争论语气也很平缓。费嘉说话总是很简短,而且懒怠地搭理对方;而对方则脾气出人意料的好,脸上还带着笑意。
等这节选修课的老师进入教室时,两人都不约而同停止了对话。
一个自然是出于学生的本能。
另一个——
费嘉平静地和程栩对视一眼,而后两人各自移开目光。仿佛和从前一样,只是不熟悉的师生。
程栩面上不显,心里其实多少有些沉不住气。
江洄已经整整三天没有回复他了——这在从前几乎是没有过的。况且节点还那么微妙——就在那天被费嘉发现她在亲密地给他贴抑制贴后。
尽管当时她什么也没说,似乎没放在心上。
只是很平常地和费嘉打招呼:“你的事处理完了?”
门彻底被打开。
缝隙里的那双眼睛在两个人之间徘徊了一圈后,问:“你要走了吗?”
江洄嗯了声:“也逛得差不多了,我该走了。”
“我送你。”
费嘉抢在他之前就提出。
他的语速难得快起来。
——要知道他可是个平时回答问题都要停顿几秒,才不紧不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吐的人,往往他不急,听的人却都着急起来。
“好啊。”
江洄就笑着答应下来,又对程栩挥了挥手:“你不用送了,有一个人就行。”
于是程栩只能眼睁睁看着她头也不回地走了。
再后来,他甚至不能收到她的讯息。
他不觉陷入了不安与隐隐的心慌,并不住地反思自己是不是哪里太过主动,逼得她太狠了,才害她无意间生气。
然而。
与费嘉四目相对的刹那,他仍旧努力维持着从容,只做出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至于他焦虑的种种——
江洄完全不知情。
她压根就没有生气,并且完全没意识到自己离开时程栩的情绪有什么不对劲。
她的印象还停留在她帮程栩抹平抑制贴,好让它服帖地固定在他后颈,而他则抿着唇温柔小意地对她轻柔地笑。
以至于她一一按照列表顺序回复完后,才不慌不忙地点开了程栩的对话框。
她滑了一下——
没到底。
悠闲的表情消失了,开始疑惑起来。
又滑——
似乎才将将过去一小半。
彻底坐直了。
甚至正襟危坐,认真地提取对话里的信息。
翻来覆去看了几遍。
终于再次仰倒在沙发上,困惑不已。起初还是一些细碎的生活日常分享,他以前上学时有事没事就喜欢给她发,这没什么,她已经习惯了;再后来就莫名其妙对她道歉……
他小心翼翼地问,是不是哪里让她不愉快了。
江洄一脸茫然地心说,她也想知道他哪里冒犯了她。她怎么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得罪了自己?
思前想后,判定估计是他从前的忧伤病没有好全,才导致了他胡思乱想。
就安慰他:【我没生气,你想多了。】
回复完就不再关注这件事。
明树已经回了九区。
她吃完午饭,准备去中心和医生会面。原本五天的假期被她缩成三天,第四天,她恢复了活力,神采奕奕地出门迎接新的任务。
L去一区外开会了。
中心只有固定值班的工作人员,以及早已在医疗舱外等候她多时的医生。
医生抱着双臂懒懒散散倚在门框上,见她来了,也只是漫不经心点了个头,又朝着医疗舱的方向努嘴:“喏,这回的核心证据就在里头躺着。”
江洄凑过去看了眼——医疗舱的指针已经跳到红色区域。
说明病人的状况很危急,随时有死亡的风险。
“伤得太重了,有一枪直接打在这里。”医生松开双臂,指了指心脏的位置,另一只手则自然垂落在裤缝,指间还夹着一支笔。
“L说是军部的人?”
“贾克斯,隶属于九区研究所。出事那天,他逃进了我们设在九区的信号站,用内部信号发出求救。我当时正好在附近,就从地下通道把他带回来了。”
“结果第二天情报总局就下了搜查令。”
“L联系上了梁佑京,”医生的视线漫不经心扫过医疗舱,“这人疑似杀了研究所的一个厉害人物,还盗取了核心资料,并且有可能和境外势力勾结。”
又笑了笑:“但也只是疑似。”
“贾克斯并没有死,也没有叛逃至境外,而是一身重伤地拨通了B.F.A的号码……”医生玩味地笑,“即便资料显示,他本人出身一区,但按照一般程序,他即便遭受不正当的迫害,也应该去找他们九区的情报总局。”
“为什么会舍近求远?”
“巧合?还是发生什么事让他对身边人不信任?”
医生率先提步,领着江洄不紧不慢往会议室走。
“B.F.A有监视审查军部的权力,虽然他们内部的浑水我们也不太愿意沾,但背叛联邦……”
她恰到好处地停顿。
而后继续说:“又被他们自己人求到我们面前,那就不能不管了。”
“鉴于研究所比较特殊,寻常人进不去。加上最近风声比较紧,贸然出现一个生面孔一定会被里面的人暗中提防,所以这次你需要扮作另一个人。”
会议室的投影随着她的声音闪现出一张倦怠的面孔。
“这个人叫方妮,研究所总负责人海因茨的助理之一。我们已经拿到了她的全部资料,这样一来,你就可以通过拟态衣假扮成她的样貌。”
“至于方妮本人——”
“情报总局已经配合我们将她暂时请到一区来做客。在你任务结束之前,她都不会离开这里。”
医生转着笔,斜靠在会议室的长桌边缘。
她侧腰俯身推来一沓文件:“海因茨清楚你是假扮的,但情报总局那边只告诉他,你是他接下来的保镖,负责他的人身安全。他大概会认为你是情报总局的人,至于你的真实长相和信息,他都一无所知。”
又探出指尖点了点文件。
“这是方妮的资料,你必须后天之前倒背如流。”
江洄的手指代替医生按在文件上,她简单浏览了两页,没提出异议。只是有些奇怪:“这个海因茨没有嫌疑吗?既然要扮演方妮,不连他一起蒙骗过去吗?”
“海因茨是个细节狂,除非你就是真正的方妮,否则你骗不了他。方妮突然消失,又突然出现,一定会引起他的注意和疑心。与其让他无意中破坏了我们的计划,不如给他透个底。”
“这样对你也好。”
“有个能帮你打掩护的,成功率会提高很多。”
“至于海因茨有没有嫌疑——”医生耸了耸肩,“说他是嫌疑人,还不如说他是这次案件的导火线。”
“我严重怀疑就是因为他严苛的领导和不近人情的竞争制度,才会导致手下人起内讧,甚至出现了谋杀案。”
案件的大致情况江洄之前就已经从L处了解。
研究所的一个名叫埃森的工程师死了。
身中数枪,死在家中。手掌血肉模糊,所有指纹都被人为破坏。家里被人翻箱倒柜过,其中就有一个重要的存储器不翼而飞。
经核查,存储器中是一份关于电磁轨道炮的研究资料。
这是埃森近来的重点研究方向,更是研究所的秘密项目之一。
知道的人只有四个。
第一个,他的直属上司,研究所总负责人海因茨;第二个,他的搭档,也是他的朋友陈维博士;第三个,他的助手贾克斯;第四个,他的竞争对手蒋宁。
四个人多少有些疑点,和埃森也各有矛盾纠纷。
其中。
海因茨一直是公认的苛刻、不近人情。他对研究所的管理实施的是严厉的淘汰制——出不了成果就滚蛋。不管这个人是哪方势力送来镀金的,都一样,丝毫不讲情面。
而埃森出身于二区贵族家庭,背景优越,又自负天才之名。
刚来研究所时一度傲气至极,不服管教,认为天才应当拥有特权。
于是他在第一次成果核验时,什么都没交,反而在会议上自傲地表示——给他一个星期,他会交出一份更有价值的成果,这是在场所有平庸的蠢货都做不到的。
但海因茨不吃这一套,直接让他滚了。
埃森对此恼羞成怒。
但无奈于海因茨在研究所权力最大,所以只能滚了。
后来还是他的朋友力保他——以埃森从前确实远超常人的天才以及朋友自己的职业生涯力保,才让海因茨勉强网开一面。
一个星期后,他受形势所迫果然交出了令人惊艳的成果,因此一跃成为研究所的重点投资对象。
但他平时话里话外,始终对海因茨耿耿于怀。
至于陈维。
他就是以自己前程担保在海因茨面前力挽狂澜,拼命留住埃森的人。
他是埃森的朋友,非常钦佩埃森的天才。他们相识于十三区,当时埃森从二区去十三区交换学习,由此结识了陈维。
十三区作为对外港口城市,贸易繁华,但也时有黑户偷渡,民风相对彪悍。埃森因为傲慢的个性经常得罪人,都是陈维帮他脱身。埃森出事后,陈维大受打击,萎靡不振至今。
目前唯一的犯罪动机是他主研究行星防御系统,这与电磁轨道炮有很大的共通之处。他本人也是对埃森研究成果最清楚的。
如果埃森死了,他完全可以取而代之,凭借对成果的了解继续做下去。
第三嫌疑人,贾克斯。
出身一区,在学校评价非常好,甚至还是江洄的校友。毕业后凭借优异的成绩以及勤奋努力被选上作为埃森的助手。
但埃森却经常在研究所其余人面前说,他这个助手最大的优点就是听话、服从性高。
也许埃森的本意是想说,贾克斯工作中和他配合默契,然而埃森太自我,所以说话总是相当难听。
贾克斯因为他,在研究所地位很特别——他自身履历优秀,又被选入埃森的团队,比其余普通研究员更能接触到机密、核心,因而被人高看一眼。但同时因为是埃森团队遭人排挤。
别人可怜他,又防备他。
事发后,贾克斯失踪了,下落不明。因此被定论为最大嫌疑人。
——当然,这是九区那边的结论。
B.F.A这边基本偏向于他是知道真相、受迫害的那个。
最后一个知情人蒋宁。
一个比起埃森有过之而无不及的天才。但她性格就要随和风趣得多,和研究所上上下下关系都非常好。
唯一和埃森的过节就是竞争——
她们总是竞争项目经费、竞争奖项荣誉、竞争稀有人才……之前最大的过节是,埃森曾经挖走了一个她先看中的研究员,但反过来也被她抢过一个重点项目。
……
“情报总局的负责人梁佑京是你师母?”
医生撑着头,漫不经心地问。
这没什么好瞒的,L一开始就知道了。江洄当初就是被她导师想方设法推荐给L的,就是因为她不想去军部,否则她现在或许就该隶属于情报总局了。
“是的。”江洄坦率承认。
“难怪L一听说这个案子,第一个就想到你。有梁佑京在,你去确实比别人更安稳。”医生笑了笑。
“中心已经安排好了,你这两天就住在这里。准备一结束,直接派人送你去九区。”医生起身离去,临走前她回头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提醒江洄,“有些专业资料你也要准备。”
“方妮小姐可不是个只会写报告的白痴,她本人知识面极其广阔,不要到了研究所让人觉得方妮小姐请假休息回去后,突然之间就变成了文盲。”
医生开了个无伤大雅的玩笑。
江洄也笑起来:“您放心,我早有准备。”
如果不是为了留足时间做一个合格的方妮小姐,她也不至于提前结束自己的假期。
这可比默蓝先生的考核要困难多了。但一回生二回熟,至少她如今已经不会再为这种小事而紧张。
或许多年以后,她会变成一个知识百科也说不定。她开玩笑地想。
深呼吸一口气。
江洄全神贯注投入进资料中。
资料越翻越薄。
距离她出发的小时数也越来越少。
等翻到最后一页时,她已经穿上了拟态衣。上一次听说拟态衣还是红发假扮默蓝先生装神弄鬼,没想到这么快她自己就能亲身体验一番。
“一模一样!”
方妮本人都对她大为惊叹。
她一边惊呼一边绕着江洄转圈:“但是神态太平和了。你需要更愤恨一些,因为我上班时总是心情很糟糕。”
并且不住给她示范各种细微的表情与细节。
“虽然我很讨厌那个鬼地方,但是不得不承认,研究所有些人观察相当敏锐。尤其这些人本身就熟悉各种各样的高科技装备,如果被发现不对劲,她们猜出是拟态衣也不稀奇。”
“不错,”医生也很赞同,“这次你工作的环境都是一群人精,不是上回天真的艺术家,和自以为是的作家。她们都是专业的,并且经受过严格的军事侦察训练。”
“我会的。”
江洄认真地点头。
医生看了眼时间:“好了,走吧,方妮小姐。”
方妮下意识要答应,却有道声音先一步响起:“好的。”透着些冷淡厌烦,简直和她平时说话的腔调如出一辙。
她就眼睁睁看见另一个自己雷厉风行地走了出去,每一步都踩出了十足的气势。
我的天。
真是神奇。她暗叹道,拟态衣可以改变一个人的容貌与音色,但神态还是靠本人模仿的。只是几天而已,这世界就好像凭空生出了她的一个双生姐妹。
军用战机低调地划破长空,自一区飞往九区。
江洄从上到下都焕然一新——连终端都换成了方妮的仿版,还模仿她终端的划痕做了旧。现在,她就是方妮。
她开始冷静地给自己下心理暗示。
战机停在了情报总局的顶楼。
她拉上兜帽以免被人撞见——方妮是不该出现在情报总局的。随后在接引人的指引下,直接坐上了车。中途为掩人耳目转了几次车。
直到方妮的住宅前。
方妮从路上随便扫的一辆无人驾驶车上筋疲力尽地下来。然后烦躁地抓了抓蓬松的鬈发,踢踢踏踏走进家中,甩上了大门。
天暗了下来。
天渐渐又亮了。
翌日一早,方妮面无表情开车前往研究所——她好不容易申请的年假还没怎么享受就彻底结束了,这让她的心情糟糕至极。
把车停好。
她又面无表情、气势汹汹地穿过匆匆避开的人群。
显然,根据周围人的反应,方妮小姐一向强势之极,并且为人很不好说话,对人态度也不大客气。因此他们避开得很熟练,一副生怕触她霉头的模样。
她继续往前走。
一个人挡住了她的去路,她不得不皱着眉停住。
“抱歉,方妮小姐。我想要请一天假。”那双熟悉的绿色眼睛正看着她。
她第一天上班就遇到了崔夏。
她用力皱起脸:“你在开玩笑吗,先生?”
她模仿着方妮的语气,冷冰冰地提醒他:“你前不久刚请过假,说要回一区一趟。现在才过去多久?这是不符合规则的,除非你不想干了。”
“另外,请记得回去提醒你的搭档亚秋——他昨天的检测报告还没交。”
崔夏沉默了一瞬,客气地说:“好的。”
就没多纠缠地走了。
完全没发现她是假扮的。
江洄在错开他后,迎面碰上了陈维。
陈维还是一副意志消沉的样子,见到她,很疲倦地打招呼:“方妮小姐,很抱歉我又要和你请假了。今天的会议我恐怕还是不能参加,我精神状态太差了,完全不能集中。”
江洄冷冰冰看了他一眼,微微皱眉,语气不悦:“这种事请你自己去和先生说吧,你真是太糟糕了……只是这一点小事,竟然会让你为之消沉这么久。麻烦你快点恢复状态,不要耽误正经事。”
她皱了皱鼻子,鼻子边缘小的雀斑也随之生动起来。
然后很重地踩着地板,面色不快地先进了大楼。
陈维似乎已经习惯了,无可奈何地看了她一眼,还摸着后脑勺,对她有气无力地喊道:“真的十分抱歉,方妮小姐。请你不要生气,我会尽快投入工作的。”
说着他摇摇晃晃地跟在后面,拖着身体走进海因茨办公室。
而江洄已经提前到了。
他看见江洄还是一副面色不快的样子,摸了摸鼻子,非常歉疚地把刚刚的话重复一遍。
闻言,海因茨也忍不住紧锁眉头:“方妮说的不错,埃森已经死去,只有你最适合接手他原先的工作,尽快调整好状态,明天的会议你不能再缺席。否则我将直接选择蒋宁。”
这一期的重点扶持项目原本就在埃森和蒋宁之间二选一。
“好的,我会的,请您放心。”
他叹了一口气。
又摇摇晃晃地、虚弱地离开了办公室。
等他走后,海因茨的指节扣着桌面:“接下来的工作……你那些文书写了吗?”
“写完了,先生。”
她简洁明了地答道,并且把手臂里的文件夹放到他面前。
他知道她不是专业的,没抱太大希望,因此深呼吸,已经提前做好了很不像话的打算。然而看过第一页之后,他紧缩的眉头忽然一松。
他怔忪,有些诧异:“你让文森特帮你了?”文森特是另一个助理。
“怎么会?”她说,“这是方妮的工作,又不是文森特的工作。”
“可方妮是专业的……”而你不是。
“但我伪装方妮是专业的,”她趁着没人飞快冲他眨了下眼睛,压低了声音,“学会方妮所擅长的一切,也在我的专业范畴之内。”
她说完又恢复了之前永远不高兴的神气,好像时刻准备挑刺。
海因茨忽然就顿住了。
他终于抬头正视她。
第24章 二十四个雇主 只有胆小鬼会在她身边东……
“是吗?”
海因茨终于认真地审视了她一眼。
他之前都没怎么正眼看过她, 大概是对情报局的那些家伙没有好印象,总觉得那是一群时刻对他们虎视眈眈的泄密者。
没想到她还真有些本事。
他沉思道。
而接下来的会议更是体现了这一点。
会议上的记录,她丝毫不比其余专业人员慢、甚至反应更敏捷, 并且总能适当地在陈述者耽误太多时间时, 不耐烦地用笔帽敲敲桌子,又在对方看来时, 对他扬起腕表。
就像一个真正的方妮。
会议有条不紊、紧张有序地进行, 完全没有出任何差错。而江洄不仅能清晰地叫出每个人的名字, 还能根据方妮给她的资料, 准确地催促每个人各自的任务进度。
就连教训他们的语气都和方妮一模一样。
太神奇了。
海因茨不止一次分神地想道。
就连他这样挑剔的人竟然都没办法挑出她一点错。
她甚至知道他的规矩,不允许任何人在工作时间闲聊,并且很不愉快地说出他的口头禅:“先生, 这里不是茶水间。”
又冷冷地质疑道:“你的实验进度如何?你没有去守着吗?只有你的同伴一个人在那儿看着?你在干什么?补上一次被打回的报告?”
“这件事我前天就提醒了你,为什么今天才开始?让我提醒你, 你的拖延症和懒惰对你可能影响不大, 但会加重我的工作负担。”
她怒气冲冲地用力踩着地面, 走回她单独的办公桌——离海因茨最近的一张。
走回办公桌,她关上办公室的门。另一边还有个空桌,是文森特的。但他今天请假了,所以小办公室只有她和海因茨。
没有人了, 她在桌下偷偷伸直了腿,活动了下脚腕。
方妮小姐走路永远是前脚掌先落地, 而且因为她风风火火的性格、每天上班都怨气冲天的样子, 所以走路经常是重重地先让前脚掌落地。这让她模仿得有点累。
她忽然感觉有视线落在脸上。
抬头一看,是海因茨。
他若有所思地盯着她,见她看过来也没有躲闪,反而冲她点了下头。然后才继续低头, 自顾自完成手上的工作。
江洄也没有多心,继续做方妮小姐的日常工作。
第一天是适应期,她不动声色将研究所见到的每个人都和他们各自的资料对应上。好不容易撑到下班,她收拾好东西,风一样地卷着包就往外疾走。
脚步要比白天来的时候轻快得多。
但又有不速之客挡在了她面前。
“方妮小姐。”
不速之客被方妮用不善的目光盯着也丝毫不发憷,反而轻松地笑了笑。他穿着白大褂,脸上还戴着研究所特制的眼镜,有种别样的帅气与潇洒。
“还有什么事?”她戒备地审视他,语气简短。
“我是想说,关于上午请假的事,我很抱歉。”他慢悠悠地说,“我不需要请假了。”
“就这样?”
她有些莫名。
“是。”
他谦逊地弯腰低头致意,然后双手插兜又潇洒地转身离开。
江洄更觉得奇怪了,但她依然板着个脸,没有显露出任何好奇。她强迫自己继续笔直地朝停车场走,不允许自己当众多看那道熟悉的背影一眼。
开车回去,一路非常顺利。
锁好门,把玻璃都调成防窥模式。
江洄终于松了一口气。
吃饭、整理资料、把今天的情况和医生、L各汇报一遍。琐碎的事情忙了一堆,等她终于能喘口气,去洗漱时,天已经彻底黑了。
方妮的住宅非常清静,不容易遇到熟人,这也是B.F.A选择假扮她的因素之一。
江洄吹干了头发,正要把拟态衣送去充电,忽然听见一些细碎的声响。
是从二楼卧室的阳台发出的。
她顿时警惕起来。
重新装备上拟态衣,握住了枪,她轻手轻脚站定在卧室内。
另一只手按在窗帘上。
她深呼吸,猝然一把拽开窗帘,推开阳台的门,并飞快举起枪——没有人。空荡荡一片。她有刹那的怔愣,目光警觉地逡巡着每个角落,直到发现栏杆边缘多出了四根指头。
齐整整地扒拉在边缘。
堂而皇之的行为。
难道是入室抢劫?她有些困惑,不明白什么人才会在九区干抢劫的蠢事。尽管如此,她的警惕性仍旧没有打消。
另一只手也扒拉上来。
一个脑袋突然冒出。
与此同时,枪恰时地怼了上去。
“不许——呃……”她深深皱起脸,哑然失声,“崔夏!”
她绷住了表情,强忍住自己想要拼命敲他脑袋的动作——但是说真的,他疯了吗?大晚上跑这里翻窗做什么?
“你在做什么?”她的枪口依旧死死抵住他眉心。
然而一只手却顺势抓住了她手腕。
“我来见一个人。”
崔夏仰脸,露出了明亮的眼睛,在月光下真是波光潋滟。
“什么人?”
江洄没好气地质问。
“一个甩下我、和别人去旅行,并且还使唤我帮她那位朋友请假的人。”崔夏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江洄一顿。
却见他继续笑吟吟地说:“晚上好。”
小洄。
他用口型无声地、亲昵地称呼她。
“太糟糕了……”江洄回过神来,慢慢叹息了声,然后瞪了他一眼,“你不该来这里。”她说。
“唔……”
崔夏假装没听出她的责备,仍旧在笑:“你确定我们要继续在这里谈话吗?”
“……当然不,我应该直接把你踹下去。”江洄一边吓唬他,一边作势缩回手。却被他牢牢紧握,并借力顺势敏捷地一个翻身跃进来。
“你倒是反应快。”
江洄小声说着,同时仔细扫了一遍外围景象。
“放心,我来的时候都留意过了。没有人,也避开了监控才敢上来。不会坏了你的正事。”崔夏推着她的肩膀,两个人就往里走。
进了室内,江洄才彻底放松下来。
她教训他:“你怎么都不联系我说一声,就贸然找过来?”
“给你一个惊喜?”
他观察了下她的表情,才不得不遗憾地承认,“好吧,大概这个惊喜很失败。我下次会注意的。”
“但抛开这个不提,你能不能先把身上这套……应该是最新版的拟态衣吧?”他仔细打量了一番,“能不能先换下来?这让我看着你很别扭。”
“要求还挺多。”
江洄又瞪了他一眼。
才解下装备,送去继续充电。
两个人挨着坐下。
“你竟然能认出来?你什么时候认出来的?”江洄绞尽脑汁地想自己究竟是哪里暴露了,按说今早碰面的时候,他还很正常,一副客气疏离的模样。
但下班时就不对劲了。
莫名其妙跑过来就为了专程说一句不请假了。
“难道你那个时候就是在暗示我,你认出我了?”她扭过脸睁大了眼睛问他。
“我以为我已经暗示得很明显了,”崔夏侧过身面朝着她,他含笑说,“请假本来就是为了赶回去见你一面。只是没想到,我还没回去,我要见的人就已经来了。”
“你要见我?有什么事?”
“你说呢?”
崔夏那双绿色的眼睛控诉着她:“看似老实的人竟然卖弄可怜博取你的同情,让你只带他一个人出门。而真正遵守规则的人,不仅什么都没捞到,还要为了假期替他应付他们那个麻烦的长官。”
“你不来见我,我当然要主动跑去见你。”
“否则,你的心就要偏到中间了。”
他一边小声抱怨,一边把脸凑近。身形遮住了头顶的灯光,让她的眼里只倒映出他的脸。
江洄下意识反驳:“偏到中间才最公平吧。”
“才不公平。”
“你以为我为什么总喜欢在你左边?”崔夏望着她,也不用她回应,自顾自回答道,“因为人的心本来就是偏的。”
“心脏在左边,所以偏心左边,难道不是理所当然的事吗?”
他抓着她的手贴在自己心口。
“原本你的心在这里。”
又示范性地移到中间:“但现在,却已经到了这里。”
“如果我不明白地说出来,是不是因为他可怜,哪天你的心就会彻底倒向他?”手被他紧紧握住,渐渐横跨到右边。
他停住,脸上没了笑,专注的目光凝在她脸庞。
起初还只是装模作样地抱怨,后来把自己都说服,心脏竟然真的像被人拧了一下,空落落的,又酸又涩。
……
江洄好一会儿没说得出话。
半晌,她突然开口:“歪理邪说。”
她很小声地说,还轻轻瞪了他一眼。
“心脏在左边,和必须偏心你,有什么关系?”她好气又好笑地从他掌心抽出手,想起他大晚上突然跑过来吓她一跳就是为了说这些,她更是忍不住轻轻踢了他一脚。
“你干脆让我保证——所有人里最喜欢你——好了。”
“真的吗?”
崔夏兴致勃勃凑上来:“你会说吗?”
“不会。”
江洄不客气地推开他挨得太近的脸。
结果被他趁机亲了下手心——她立即缩回手,又瞪他。他却只是无辜地眨着眼睛望向她。
江洄简直拿他没辙。
“你还没说呢,你怎么认出来我的?”说了好些闲话,她决定还是言归正传。她实在纳闷,“海因茨是细节控,所以我瞒不过他。你又是怎么发现我不是方妮小姐的?”
见她确实很关心这个问题,崔夏也不再兜圈子。
他故作沉思地支着下巴。
说:“我确实不像海因茨先生那样有敏锐的观察力,也不是什么细节控,但我是江洄控,虔诚的江洄至上主义者。”
崔夏轻快地笑起来:“我没有考虑过你是不是真正的方妮小姐,我只是凭直觉认定——你是江洄。”
“……”江洄一愣,“所以你根本没有证据?”
“没有。”
他摊开手,坦率道:“只是直觉。”
“你就不怕认错?”江洄觉得他还是太胡来了。
“可我从不会认错。”
崔夏慢慢收敛了笑意,平静地反问她:“你还记得我们小时候经常玩的游戏吗?我可是公认的、最了解你的人。”他的声音渐渐放轻了。
在他目不转睛的注视中,江洄不可抑止地记起小时候他也是经常这样看自己。
每次他揭下她的小黄鸭头套,她眼前猝不及防跳出他的脸时,他就会和她一样蹲着,然后静静地望着她。
等她眨着眼睛渐渐适应明亮的日光,才伸出手,认真地问她:“累不累?”
她总是摇头。
但他每次都还是会许诺:“下次我会更快地找到你,不会让你等这么久了。”
“……”江洄不觉睁大了眼睛,也很认真地和他说,“已经很快了。”
“下次会更快。”
崔夏就对她重复。
这种游戏还是幼儿园以及刚上小学时玩过。
一半的小朋友穿着一模一样的衣服,戴着一模一样的小黄鸭头套,一排排地列着。另一半的小朋友就在里面找。
找的人每次都不同,有时是老师随机挑,大多时候都是小朋友自己选。
因而江洄经常凭借好人缘,会成为被找的那一个。
但太像了。
连姿势都一模一样。
经常是一整个年级的人混在一起,将近几百个人。就是老师也没办法,江洄的爸爸参加亲子活动时倒是成功过,但也有出错的时候。
只有崔夏。
只有崔夏每次都能找到她,他愣是从几百个小朋友里抓住了江洄的手。
连明树都不能——这让他耿耿于怀了很多年,他甚至为此跑去医院测过智商,怀疑是因为自己没有崔夏聪明。
不过这也确实让人惊叹。
她们的老师一度以为崔夏具有某个方面的天才。
直到被找的换了人,他也成了无数张茫然的面孔之一。才发现,他只是研究江洄的天才。
崔夏家里有一面墙陈列着他从小到大所有的荣誉。
被放在最醒目、最高位置的,是他几岁时得到的奖状。他是最了解江洄大赛的第一名。
“明树是个胆小鬼。”
他突然说:“他害怕你会离开我们,会更喜欢我们以外的人。”
“而我不会。”
他说。
“我们三个人会永远在一起,我从不怀疑。”他静静地凝望着她,“所以不管你和谁在一起,我都不担心。”
哪怕是他从前经常抱怨的程栩,以及不用求证也能猜到明树不安的理由——那个突然冒出来的Omega,还有她身边越来越多陌生的面孔……
他从来没有真正惊慌过。
以及。
他知道的,明树第一次易感期瞒着他去找了江洄——他或许还以为自己瞒得很好。
崔夏当时望着明树放学后先他一步牵住她的手,定定地看了几秒,然后什么也没说,就若无其事地笑着走到了江洄的左边。
只有胆小鬼会在她身边东张西望,害怕还会有别的人被她看到。
他想着。
然后平静地握住了她的另一只手。
他在她身边看着她,就只看着她。
第25章 二十五个雇主 嫌疑犯与逮捕令……
“为什么呆住了?”
崔夏突然语气一转, 重新变得轻快而揶揄,脸上又出现稀松的笑意。他在江洄面前打了个响指,试图让她回神。
她慢慢地把视线再度聚焦在他笑吟吟的脸孔。
忽然说:“你是不是想问我, 你和明树, 我更喜欢谁?”
“没——有,”他拉长了声音, 懒洋洋地说, “我已经说了, 只是为了见你一面。之前说的那些话不过是在逗你, 你忘了吧。我还没有无聊到非要和他一较高下……”
“他是小气鬼,我可比他大度多了。我要是真计较,也不会答应帮他请假了。”
他这话说得很真心实意。
他也确实不太在意江洄只带了明树一个人出门的事。
但江洄端详着他的表情, 却非要他“问一下”:“你就问我,你和明树我更喜欢谁?”
“怎么?你打算哄我?”崔夏顿时猜到她的言下之意, 他扬起眉, “你就不怕明树又多心, 一个人胡思乱想?”
“反正他也不在。”
江洄一本正经答,并催促他快点问。
崔夏被她催得没辙,就轻咳两声,也一本正经问:“我和明树, 你更喜欢谁?”
“喜欢你!”
江洄跳进他怀里,捧着他的脸, 眼睛很亮地注视他的眼睛:“最喜欢你!”
她贸然扑过来, 冲劲实在很大,一下子差点让崔夏没稳住身形。他一只手撑在沙发上,一只手接住她,慢慢坐直身体, 调整重心。
生机勃勃的绿眼睛中堆满了笑意。
“再说一遍,好不好?”他求她。
想录下来,每天循环播放——他觉得这效果堪比洗礼,可以让他每天对这个世界更宽容一点。还可以故意放给明树听,他肯定又会表面不作声,心里却一直生闷气。
他恶趣味地想。
“不好。”
江洄冷酷无情地拒绝了他:“你笑得太不怀好意了。”
“怎么会?我一直这样笑的,你是不是对我有偏见?”崔夏为自己挽尊,并继续哄她,“一遍就好。”
“不——行。”
江洄给了他一记头槌。
然后从他怀里跳出来。
她坐在了他对面。
毫无预兆地就开始盘问他:“你和埃森熟吗?”
“……思维还真是跳跃,”话虽如此,他脸上却没有任何不满的神情,只是习以为常地叹了口气,无可奈何道,“这是你这次的工作吗?好吧,我想想……”
“熟悉倒不是很熟悉,只是普通同事而已。”
崔夏支起下颐,沉思道:“最熟悉他的应该是陈维和贾克斯吧。贾克斯失踪了,下落不明。现在研究所的大部分人都在怀疑他。或者说,希望是他。”
“为什么?他人缘很糟糕吗?”
“不,他本人其实还算合群。只是这件案子牵扯太深了,很可能会以反叛罪论处。研究所里的人都有大好前途,谁愿意沾上这种名声呢?”
“当然是早点结案,大家继续当无事发生地工作比较好。”
“没办法具体给某个人定罪,那么一群人都脱不开嫌疑。”崔夏漫不经心地说,“他们一定都在祈祷,最好贾克斯就是这个凶手。”
但很可惜,他们的祈祷大概要落空了。
江洄想到医疗舱里生死不明的贾克斯,思考着究竟是谁对他下了杀手,同时脑中飞快地过了一遍所有嫌疑人。
照医生的说法,很可能就不存在所谓的境外势力,只是研究所的内斗。
那么嫌疑最大的应该是蒋宁。
“蒋宁和贾克斯关系如何?”她追问。
崔夏简短道:“就那样,见面了会打招呼。但有着埃森这一层关系在,两个人总要避嫌,毕竟确实存在项目竞争,也不可能非常熟悉。但也没什么矛盾。”
他意味不明地笑。
“蒋宁可比埃森会做人多了,就连埃森的老朋友陈维和蒋宁都是能一起说笑的关系。”
“我今天没看见她。”
“她出差了,去三区开会——项目经费基本都从三区出,她要去说服那些难缠的家伙追加投资。”崔夏替她分析,“要说蒋宁给埃森使绊子,有可能;但是直接杀人,抢数据……不可能。”
“就是公平竞争,她和埃森也差不多是六四开。没必要搭上一辈子犯这个险。”
“那就只有陈维和贾克斯了。”
江洄嘴上这样说,心里其实基本锁定其中一个了。
“你觉得是陈维?”崔夏对她太了解,非常清楚她的思路。他看着她没有立即反驳,只说,“有件事你大概不知道——”
“昨天你还没来,方妮小姐也不在的时候,情报总局的人又来抓了几人挨个去审讯。陈维也去了。他回来的时候脸色很差,状态也很差,连海因茨先生都难得发了善心,让他先回去好好休息。”
“但他很懊悔又愧疚地说,他之前隐瞒了贾克斯的一些事,本意是为他着想,但如今发现或许就是他的隐瞒害死了埃森。”
江洄顿时坐直了:“什么事?”
“他说,贾克斯之前向境外势力出卖过埃森的部分研究资料。”
“可信吗?”江洄忍不住皱眉。
如果是真的,贾克斯为什么还要主动找B.F.A求救?
崔夏定定地注视着她:“据他所说,这件事情报总局的人已经着手去核查了。这几天大概就能出结果。”
“是吗?”
江洄应和了声,渐渐冷静地低下头开始沉思。
见状,崔夏也不再停留。
他看了眼时间,慢悠悠直起身:“好了,我也该回去了。请问可以帮我把门打开吗?”
江洄也站起来。
她笑眯眯道:“不好意思,为了让你记住以后不要再贸然干扰我的工作,我不得不给你一个小小的教训。
“所以,我不能给你开门。”她做出邀请的姿势,“请身手矫健的你原路返回吧。”
崔夏顺着她的方向一眼就看见了阳台。
真是意料之中。
他轻轻哼了一声,就跳窗下去了。动作丝毫不拖泥带水。
江洄依稀还能看见他在茫茫夜色里蓦然回头,冲她得意地眨了两下眼睛。
“这个家伙。”
她咕噜了声,刷的一下拉上窗帘。
翌日。
江洄如常去上班。
却看见情报总局的人正在和海因茨低声谈话,她没办法堂而皇之地窃听,只好暂时面不改色地走回自己的办公桌。大约一个小时后,她作为方妮,收到了一封群发的邮件。
【贾克斯已被确认有泄密行径,即日起将以反叛罪予以搜查与逮捕。】
第26章 二十六个雇主 我会想办法把你留下……
【计划有变, 行动中止。】
【调查继续。】
江洄看着一前一后发来的简讯。
第一条是匿名短信,但特殊加密尾号说明是情报总局发来的;第二条是医生发的,就紧随其后, 好像清楚情报总局会采取什么判断, 所以特意通知她。
她熄灭终端屏幕,开始理清思路。
贾克斯被军方通告全九区——他贩卖情报、背叛联邦的罪名, 目前在军方看来, 他很大概率是负罪出逃了, 杀害埃森的凶手也是他。
但其实B.F.A救下了他, 并把他藏匿在一区中心。
埃森死了。
他缺席了一场重要会议,海因茨生气下派人去他家里找他,才发现他家被洗劫, 他背上连中数枪、倒在血泊中断气多时。
蒋宁如今在三区。据查证,埃森死亡时间就在会议前一晚, 而蒋宁则被人目击当天下午在研究所外和埃森发生了不愉快。晚上, 蒋宁陈述自己在家中, 没有出门。
但没有证据可以证明。
海因茨案发当晚在家办公,并且开启过线上视频会议,参会人员都能证明他至少会议全过程没有离开过书房。会议从晚上七点持续到十一点,基本与案发时间重合。
因此, 他是相关人员中最快洗清嫌疑的。
陈维去了公共图书馆,刷卡时间显示他是晚上六点多到达的, 将近十二点闭馆才离开。没有中途离开的刷卡记录。
他是除海因茨外, 嫌疑最小的人。
……
情报总局一开始愿意配合B.F.A的调查,是因为始终没有重大证据能给其中一人定罪。包括贾克斯。
埃森的家中没有任何人的指纹。
而九区曾经因为人工智能发生过不小的动乱,并因此清洗了一批高层。所以监控的普及程度反而低于三区这一类的经济繁荣区。不少地方仍然是由人定时巡逻。
好处是,至少不会出现像默蓝先生那样的情况——人操控人工智能杀人。
坏处也很明显。
许多科技手段上不了, 也时有监控盲区间接包庇了罪犯。
江洄冷静地分析着,同时用余光观察海因茨那边的动静——他和那个情报总局的人之间的谈话似乎结束了,正朝办公室走。
海因茨坐下后,请她走近些,坐到他对面。
办公室的门被关上,隔音效果很好。
“你是来监视我的?”他问得很直接。
“不,先生,我是来成为您的同伴的。”江洄修饰了一下措辞。
海因茨闻言不置可否。
他双手交握:“你的同事告诉我,你们已经准备结案了。接下来只要找到贾克斯就好,所以你打算什么时候和方妮交接工作?”
“您觉得我要离开?”
“不是吗?”海因茨反问她,“你们既然已经有了答案,何必继续在这里伪装?既耽误你的时间,也影响我的工作进度。”
“您也认为犯人就是贾克斯?”
江洄不答反问。
“谁知道呢,”海因茨不在意地开始翻看桌上的文件,“我根本不在乎是谁干了这件蠢事,我只希望不要再有人影响到整个研究所。”
“埃森是您的同事。”
“所以呢?你难道指望我会伤心?”海因茨一针见血道,“如果死的是我,埃森同样不会在意,顶多抱怨我的死耽误了他正常的工作进程。反过来也一样。”
他的语气很冷淡,说起自己的死亡也很平静,有种过分的理性。
最后他问:“对了,你什么时候离开?”
“……”
江洄被他一噎。
她倒退着走了几步,突然在他审视的目光中冲他做了个鬼脸。登时让他一愣,不可思议地皱起眉:“你在做什么?这是一个……”他看了眼门外,显然还记得要为她隐瞒身份。
“一个……该做的吗?”
他棱角分明的五官终于动起来,不再冷淡地板着。
江洄猜到他中间应该是想指责她的行为和她情报总局的身份不合。
“抱歉,”她压低了声音,轻快地答道,“我暂时不会离开的。就算您很不希望见到我,也只能请您忍一忍了。”
说完,她就把双手背在身后继续向后倒退,直到她的腰抵住了她的办公桌。才灵活地原地转过身,两三步跳回自己的椅子上坐稳。
“可是你的同事告诉我,你会在这两天完成和方妮的任务交接。”
海因茨冷静地注视着她。
“那又如何?”
她故意说:“他们管不了我,我非要抓住真正的凶手才走。”
海因茨觉得她不可理喻。
“你是情报总局的人,但你不服从情报总局的管理?”他也压低了声音,尤其生怕有人听见他话语中的关键字眼。
他简直难以置信。
即便是埃森,也不能在这样重要的正事上和他对着干。
九区是最讲规则与服从的地方。
“管理这个案子的人只是情报总局的一个军官,但他没资格让我听他的话。”她有意模糊海因茨的认知,避重就轻道,“我来,是有梁女士的许可。”
海因茨顿时停住。
情报总局只有一个梁女士——他们级别最高的长官梁佑京。
“梁佑京几天前就因为更重要的事情前往十三区了,”海因茨敏锐地指出她话语中的漏洞,“她不是这件案子的负责人,你不可能受她指派。”
她当然不是。
但她能以方妮的身份混进九区研究所就是梁佑京签的许可证。
“因为是我主动要来,”江洄镇定自若道,“情报总局的竞争也很激烈的,好不容易出点新闻,我当然要把握住机会。”
“梁佑京很赏识你?”否则为什么一个高级军官的命令都不能让她为之所动?
江洄笑了一下:“相当赏识。”
海因茨就不言语了。
从她寥寥数语中,他大概也明白了——江洄是冲着业绩来的,梁佑京又看重她,自然就让她比一般人权限和自由度更高。
“既然如此,随你的便好了。”
海因茨垂下眼继续浏览手中的文件,不打算掺和这件事。总归她的工作做得还不差,她愿意代替方妮,让方妮带薪休假,她自己却在这里打白工,那就随她的便。
“但是先生,您得帮我一个小忙。”
江洄却没放过他,追着他说道:“您可以去向我的那些同事们说明,您担心自己的人身安全,或者您的数据资料安全,所以希望将我暂时留在身边,直到贾克斯彻底被捕入狱吗?”
“……”
海因茨猝然抬头,定定地看了她几分钟。
“你要违背上级命令强行留下,却还要求我来为你找借口?”他不客气地说,“我还以为你已经可以公然无视除了梁佑京以外的所有人。”
本质上她倒也确实可以。
无奈现在她有点说不准情况——情报总局和B.F.A同时给她下了通知,还是截然相反的通知。
她们或许谈崩了。
也有可能只是医生和情报总局的这次案件负责人谈崩了,而L和梁佑京都没有直接参与。
原本还是半合作,如果谈崩了B.F.A执意继续推进调查,就是在行使监察权了。如此一来,她就不能动作太明显,因为除了暗中的凶手,她还得提防军方的人。
毕竟她师母临时离开了。
她在九区最大的倚仗也没了。
江洄的脑子一边飞快运转,她一边面不改色地笑:“您也说了,梁女士如今不在九区。我行事总要低调点。不然太招人眼,也不好。”
她开始暗示他,情报总局内部并不是铁板一块。
海因茨信了。
因为研究所也不是,他太清楚了。
“好吧,我会帮你,”海因茨冷静地向她说明,“但我帮你是因为我确实不希望有一只令人厌憎的幽灵隐藏在我的研究所里。虽然我很崇信竞争,竞争会激发人无限的潜力……”
“但我讨厌嫉妒。”
他冷淡地卷了卷袖口,动作慢条斯理,细致而又仔细。
“嫉妒会破坏竞争的规则,把一切事情变得糟糕。”他垂眼,睫毛在眼睑投下一圈淡淡的阴影。
“我会想办法把你留下。”
他最后简短道。
第27章 二十七个雇主 他其实已经对她的身份有……
江洄注意着他的神情举止。
“非常感谢, ”她望着他,却又笑起来,“但您是不是知道什么?”
“我什么都不知道。”
他冷淡地否认了:“一切只是我个人的猜测。没有证据, 我就不能让我的猜测混淆你的判断。”
“好吧。”
江洄没有勉强, 这种事也不急于一时。
她重新安静下来。
然后给医生回复:【收到。】
又回复情报总局那边:【抱歉,我暂时不能中止。海因茨先生因为这件事对研究所内部很不放心, 要求我多停留一段时间, 直到罪犯被抓捕归案。请你们去联系他吧。】
果然。
就在她回复了没多久, 一则通讯就打给了海因茨。
他皱眉看了眼终端, 又抬眼看了江洄,然后接通:“你好,请问有何贵干?”语气很疏冷。
又简短地嗯了几声, 大概是在回应对方的质疑。
“是的,是我提起的。”
他的笔还在刷刷写着, 并没有停, 注意力也只分了一小部分来敷衍对方。
他说:“不错, 你们的工作人员很合格,暂时没有对我的工作造成任何影响,所以我也很愿意她多留一阵子。”
“不方便?为什么不方便?”
“难道不是你们的长官亲自批准她来的吗?”海因茨直白道,“我觉得很有必要请一个人专门保护我, 以免重要数据泄露。如果你有意见,请你们的梁长官亲自和我说。”
就毫不犹豫挂断了。
过了一会儿。
“你得罪了他?”他问, “听起来他似乎对你很不信任。”
江洄没有正面回复, 而是巧妙地顺着他的话避重就轻:“我也不信任他。”虽然她根本不清楚海因茨说的他究竟是谁。
海因茨看了她一眼,便不再多问。
或许他其实已经对她的身份有所感觉,但他只在乎她能不能找到这个潜藏的幽灵,因而反倒和她在某种程度上保持了默契。
他开始重新投入到工作中。
江洄也配合地低下头, 不再打扰他-
下班后。
江洄先回了家,大概六点左右,她径直前往图书馆——幸而方妮小姐也一直有去图书馆的习惯,否则她就要卸掉装备,用自己的脸孔进去了。
她带着方妮小姐之前借阅的书去还。
刷卡——“滴”的一声。
管理员亲切地问候她:“晚上好,方妮小姐。”看来还是个熟人。她不动声色地想。
并露出些许笑意,语气要比在研究所时缓和许多:“您好,今晚人似乎不是很多。太好了,我喜欢清静。”
“是的,工作日人一直要少很多。”管理员熟稔地和她闲聊,“说起来,已经几天没看见您的同事了。陈维先生还好吗?听说他最近状态很糟糕,真是不幸。”
她露出同情的神色,显然也听说了埃森的事。
“不太好,希望他能尽快恢复正常。”
提起同事,她的语气又冷硬起来。
管理员也是个有眼色的,立即自然地转换话题:“要来杯咖啡吗?还是茶?”
“不必了,我今天在研究所已经喝得够多了。”她谢了对方的好意,把之前的书还了,才往里面走。
方妮小姐有自己习惯的座位。
资料上记录过,江洄也背过。她轻车熟路走过去,把包放下,才平静下来看自己带来的文献。
光脑一页页滑过文档。
时间一点点流逝。
她中途打算离开一趟,上楼找几本书。被管理员好心提醒:“您还是把包一起带走吧,这片监控都在维修期,要是丢了东西,都没办法找。”
“监控都在维修期吗?”江洄停住。
管理员毫无觉察地热情告诉她:“也不是整栋楼都停了。这几天只有这一层,前几天是三楼。都是轮流质检维修的。”
江洄笑了笑:“我就打算去三楼。”
她谢过管理员的好心提醒,把包和光脑都提到三楼。三楼的人更少了。她目不斜视地走进去,随意挑了个位置坐下。
片刻后。
她似乎累了,打算站起来活动活动。
就走到三楼管理员的附近,买了杯咖啡,顺势疲倦地就近坐下。捏了捏眉心,她看着管理员随口搭话道:“晚上好。”
管理员讶异地抬头,莞尔一笑:“晚上好,女士。”
她看见江洄胸口习惯性佩戴的铭牌:“您在研究所工作?那您认识陈维博士吗?他几乎每天都会来。”她笑起来。
“他啊……”江洄捏着纸杯的动作一顿,言简意赅道,“还算熟悉吧。只是我不太喜欢这个人,你和他很熟?”
“……姑且算是吧。”
听说她不太喜欢陈维,管理员便有些迟疑。她望着江洄,说:“我一直在三楼值班,他也经常在三楼看书。喏,就在那个边角的位置。”
她指给江洄看。
江洄似乎不太在意,只草草瞥过一眼,就漫不经心收回了目光。
“他今天没来。”
“是,”管理员耸了耸肩,“昨天他来还书的时候说他的朋友去世了,他很受打击。这几天都没怎么来,今天都这个点了,他应该也不会来了。”
“是吗?”
“原来这件事对他影响这么大。那我确实不该对他那么苛刻,”江洄倦怠地低头喝了口咖啡,“他本来很尽职尽责的,在研究所里我对他观感还不错。但最近他实在为他这个朋友影响了不少工作,这难免让我对他产生了一点意见。”
听到两人之间不是什么难解难分的矛盾,只是一点小问题,管理员顿时也松了一口气。
“他确实很为难的。”
管理员似乎和他相处得不错,还帮他说了几句好话:“听说他朋友去世的那天,他就在三楼看书。这让他很悔恨——他之前和我说,要是他那天晚上去了朋友家,没来图书馆,或许就不会发生这样悲惨的事了。”
“我劝他去看心理医生。”管理员叹息道,“一直自责下去不利于他正常生活。”
江洄十分赞同:“也不利于他正常工作。”
“不过,那天晚上他竟然一直在图书馆吗?”江洄似乎随口一说,“我那天倒是出门了,路上还看见一个人,背影和他很像。我还以为是他呢。”
“或许就是长得很像也说不准。”
管理员跟着猜测。
她很不好意思地笑:“那天晚上我家里的机器人紧急通知我最小的孩子突然生病了。我妻子又出差,我着急得不得了。还是陈维博士主动提出,会帮我看一会儿。我才能脱身赶回去。”
“所以对于陈维博士朋友的遭遇,我也多少有些歉疚。”
她长叹一声:“他们都是好人,不该遭受这些。”
江洄闻言也静默无言了。
似乎也在为这样不凑巧的事感到惋惜与遗憾。
良久。
她才说:“今天我们的谈话还是不要告诉他了,也是可怜。他听了,保不准又要受刺激。”她垂下眼,看不清眼中的神色。
“当然,我现在都尽量不提那天的事了,生怕勾起他的伤心事。”管理员认同道。
江洄便回她一个很淡的笑。
她慢慢把剩下一点咖啡喝完,丢掉一次性纸杯。才向管理员招呼了声,继续走回座位。她在图书馆待了很久,久到十二点闭馆。
管理员与她在门口分别,江洄等她走后,没有立即动弹。
她站定在门外。
夜晚已经有点凉了。
寒风吹过,留到最后的工作人员也在检查保洁机器人、准备收工回家了。他在一楼大厅挨个给机器人关机。
江洄冷得把手插在大衣的口袋里。
她看了一眼。
突然想到什么,又回头看了一眼。
她若有所思地注视着,等工作人员彻底结束检查,也提着包走过来,才不经意地和人打了个招呼,闲聊道:“这些机器人看着型号有点老了,该换了吧?”
“是有些年头了。”
工作人员是个健谈的,也可能是上班一直没人和他说话,好不容易遇到有人主动和他聊天,他絮絮叨叨说了不少。
从机器人到日常工作,东扯西扯,江洄也没有打断他,任由他思维发散,想到哪儿说到哪儿。
最后还是他自己意识到耽搁她太久,不好意思地挥挥手:“我一说起话就停不下来。”
“没关系。”
江洄哈出白气,淡淡说道:“我也是坐了大半天,闷得很。”
于是工作人员又和她扯了两句最近的工作,又说到这两天降温。“……这机器人虽然型号旧了,性能还是很好的。摄像头都好好的,一个没坏。”他又绕到机器人身上。
江洄下意识掐住插在口袋里的手。
“还连了监控?有人专门看吗?”她问。
“只是多个功能多重保障,一般没人看。楼里本身就装了,监控室也有专人盯着。机器人的一般用不着,都是隔段时间就清掉一批记录。”
似乎被她的话提醒了,他拍了拍脑袋,说:“诶,差点忘了。都到月底了,也该把这个月的清掉了。”
但是感应门已经锁上。
他想了想,说:“明天晚上再删吧,也不差这一天。”
又聊了两句,两个人才各自分开。
江洄开车回家,在家里沉思着走来走去。她刚刚给医生发了一条简讯,但是半个小时过去了,医生那边还是没有动静。
又过了一个小时。
医生:
【蒋宁后天会返回九区,听说她这回从T.B.G那边拉了很大一笔投资,塞拉菲娜很看好她。有了这笔投资,下一个重点扶持项目海因茨选择她的可能性很大。研究所那边大概率会有变动,注意监视。】
【另外,你提的方案确实具有可行性,但是想要调到图书馆的监控,我们必须申请搜查令,一般需要三个工作日。如果可以,建议你想办法直接利用九区的关系,那会快得多。】
江洄不觉倒在沙发上挺尸。
她哪有九区的关系?
认识最高级别的军官就是她师母了——偏偏两边关系敏感,她又不好轻举妄动。她不住地哀叹。接连叹了几声气,她突然又鲤鱼打挺地直直蹦起来。
有一个人还是可以用的。
江洄翻出终端,指尖飞快滑动,直到停在一个名字上。
海因茨。
第28章 二十八个雇主 他太容易松口了
海因茨大半夜接到通讯时, 还没睡。
他穿着单薄的家居服靠在床上看书,床头柜上的日历已经跳到第二天。终端响起的刹那,让他一愣, 一下子想不到会是谁这个点打来。
直到看见备注。
方妮从来不会下班后联系他, 她的工作和私人生活划分得很清。但很快他又反应过来,这是另一个方妮。
他甚至不知道她的名字。
他皱眉接通——
【晚上好, 海因茨先生!】
对面的声音听起来活力满满, 好像她的时间还停留在朝阳, 而不是夜深人静的凌晨。
【要是再晚一会儿, 你就可以直接说早上好了。】海因茨不咸不淡应对她的半夜来电,【有什么急事会让你这个点还没入睡?】
【这事说来话长。终端里恐怕说不清楚……】
【那就明天——嗯……准确来说,是今天白天上班的时候再抽空说。】
【大概不行, 您忘了,文森特要回来上班了, 办公室里不会只有我们两个人, 这很不方便。而我还很急。】
终端里隐约传来断断续续的风声, 还有沙沙的摩擦声。
这让海因茨坐直了身体。
【你在外面?】他怀疑道。
【……您确实没睡,不是被我惊醒的对吗?】对面却不答反问。
海因茨心感不妙:【你要做什么?】
对面有一会儿没说话。
海因茨更不安了。
大概几分钟后。
【呃……可以给我开个窗户吗?外面风还挺大的……我是说,我现在就在您的阳台外,或许您可以放我进去?】
……海因茨简直难以置信。
他紧握着终端, 顿住了几秒。然后飞快掀开被子,起身踩着拖鞋走到连接着阳台的门外, 一把扯开窗帘。并刹那间彻底僵硬。
一个人影正像壁虎一样贴在他的阳台窗户玻璃上。
与他四目相对的瞬间, 她很高兴地冲他挥了挥手。
海因茨:“……”
海因茨深呼吸一口气,竭力稳住自己的情绪。镇定冷静地走过去降下玻璃窗,她登时像只误入歧途的小鸟扑棱着四肢掉了进来。
就掉在他脚边。
他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玻璃窗重新被升起,他警觉地望着窗外, 思前想后还是开了屏蔽模式,免得有人在不远处偷窥——他可不想第二天冒出什么乱七八糟的新闻。
江洄拉下兜帽,扬起一个笑脸。
“今晚还挺冷的,不是吗?”她的眼神越过他停在里面的卧室,语气自然道,“嗯……或许,您愿意请我进去坐一坐?”
“……”
海因茨望着她,扶住了额头。
他心里百味陈杂,不知道该如何应付这样一个人。他从未接触过这种过分活泼、思维跳跃的人——永远也别想搞清这种人下一步会做什么。
或者说,她做什么都有可能。
哪怕是大半夜爬上几层楼,从窗户里翻进他家——即便他和她根本没那么熟。
被眼前这张完全陌生的面孔望着,他突然感到了棘手。
“你是……方妮?”他不知道该称呼她什么。
江洄扶着墙壁站起来,甩了甩凌乱的头发——这个动作让他心头微妙地一动,他匆匆撇开脸——她无所觉察,反倒向他伸出手,释放出正式结识的信号。
“您好,海因茨先生。”
她还是没说自己的名字,大概是出于某种考量。
海因茨望着她:“这是你真实的样子?”他慢慢去握她的手。
两人的指尖一触即离,并没有多作停留。
“是的,”江洄没办法似的,她说,“半夜来找您也是迫不得已,我得做好暴露的准备。与其暴露方妮的身份,我这张脸在九区反而不打眼。”
反正也没什么人认识她。
她看见海因茨还穿着家居服,脚上是柔软的拖鞋。
这样的装束使得他白天冷硬的棱角被削弱了许多,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有种近乎柔和的气质。尤其他的头发也柔软地垂下。
“我应该没有打扰您的睡眠吧?”江洄望着他,有些迟疑。
“没有,”海因茨长叹一口气,他也很烦恼的样子,背过身给她留着门,“进来吧,既然你宁可翻窗也要来找我。”
江洄跟进去。
她的鞋底顿时在干净的地板上印出灰。
“真是抱歉。”她低头看了一眼。
“不要紧。”海因茨挥了挥手,没在意这种小细节,他让江洄把门窗锁好,又把窗帘重新拉上。在完全封闭的空间里,还是他自己熟悉的环境,他的心终于静了下来。
“说吧,你要做什么?”
他请江洄坐在沙发上,自己却坐在床沿,正对着她。
江洄就把图书馆的发现三言两语说了,然后开门见山:“我想要扫描您的虹膜,然后装扮成您的样子去调查图书馆的监控。”
“不过您放心,我会做得很隐蔽,不会有损您的名誉。”
海因茨一顿。
“你还要假扮成我?”
他心里有种说不上来的古怪——这种事已经涉及了重要隐私。如果不是清楚她的为人绝不是什么轻浮不可靠的个性,但凡是其他人和他提出这样的要求,已经被他直接勒令滚蛋了。
“为什么不直接利用权限调监控?我可以让他们直接拷贝一份给我。”
“那太光明正大了。”
江洄不赞同道:“无异于和情报总局的那些人宣告,我不信任他们的调查结论,并把怀疑指向了陈维。”
“我还不想打草惊蛇。”
如果私下里找图书馆的工作人员,即便会留下记录,但是一般情况下情报总局的人也不会特别想起来去翻看。
“所以,您愿意吗?”
江洄把视线聚焦在他脸上。
那种热切的眼神甚至让他感受到了温度。
海因茨皱眉思索了很久——
他权衡时,江洄就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始终用那样热切、期待、精神奕奕的目光望着他。以至于他顶着那样的目光,便很难用柔软的嘴唇说出坚硬的话语。
终于。
还是勉强地答应了:“……好吧。但是只许这一次。另外,不要用我的脸去做奇怪的事。我还不想被人用异样的眼神看着。”
比如,翻进别人家的门窗。
“你为什么不直接让我开门?”他在她惊喜地凑上来时还在质疑。
但是江洄已经抱上来了。
很用力的一个拥抱,也非常单纯的感激。他甚至能感受到她激动地拍他后背时,不自觉加重的力气中灌注的真挚的喜悦与热情。
就是很凉。
她的外套冰极了,又靠上了他贴身穿的家居服。
蓦然冰得他一个激灵。
“……下意识就这么做了。”江洄松开他,想到那天崔夏也是爬了她的阳台。大概是受他影响,她在沉沉的夜色中,远远看见亮着的阳台时,已经不自觉灵活地爬上来了。
然后扫描虹膜。
她已经预备了仪器收录。显然是笃定自己会同意。意识到这一点,海因茨有些微妙的不快。“你就没想过我会拒绝?”他问。
“想过,”江洄调节着仪器,头也没抬,语气轻快道,“我把今晚的任务分成三步——避人耳目见到您,得到您的理解,以及神不知鬼不觉地原路返回,不被任何人发现。”
“第二点,是我判断最关键也是最困难的一步。”
她坦诚道:“我已经做好了软磨硬泡的准备,并且还想过在您家门口过夜……”没想到实际操作这么容易。
“您果然比我想象的还要人美心善。”她不吝惜赞美。
话很动听。
但海因茨却听着总觉得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他正想着自己是不是太容易松口了,又瞥见她微湿的发梢——夜里冷,外面都结霜了。忽然止住。
起身,把卧室的温度调高了点,又拆了条干净的毛巾递给她。
才重新坐下。
心情也平静许多。
他望着江洄手指灵巧地飞快组装好仪器,又反复拿自己试验了几遍。确认不会出差错,才站起身靠过来。
很近的距离。
足以让海因茨观察到她皮肤细腻的纹理,他很不适应,但江洄按住了他的肩膀,不让他动弹。就只好僵硬地任由她一通操作,直到仪器显示录入成功。
两人都不约而同松了口气。
海因茨不禁向后仰——
他的眼睑还停留着她手指冰凉的温度,像某种信息素黏着在他眼皮,沉重得让他几乎眨不动眼睛,有种奇怪的感觉。
然而他很清楚,她是个Beta。
她对于一切他人的信息素都不敏感,否则她不会一脸轻松地闯入一个Alpha的卧室——这毕竟是他长期生活的地方。
别的Alpha只会厌恶地远离这里,而Omega则是条件反射地躲避。只有Beta可以随时随地为了某件更重要的事完全无视生理影响。
喜欢一个Beta一定是件令Alpha和Omega都头痛的事。
他莫名想到。
但很快,当他察觉自己究竟在想什么时,便立即停止了这种不必要的思考。他不愿意把思考用在这种事情上——
当然,也可能是他心里隐隐感觉到什么。
只是他强行忽视了。
他退回到床沿,忽然问:“你下班后去图书馆吗?”
“是的。”
江洄在查看数据。
海因茨又一言不发了。
十分钟后,江洄动身离开。她又预备从窗户跳下去,海因茨一把拉住了她。她惊讶地回头,他也松开了她。
“我去给你开门。”他说,“不要跳窗户,那很不安全。”
……
敏捷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随着车尾气一溜烟地离开。
海因茨在寒风中关上了门。
他回到卧室。
照原样躺回床上——床上还是那么柔软温暖,但他总觉得很不对劲。拿起书,书还停留在第一行,他强迫自己看下去……
半个小时后,他的视线还停留在第一行。
他的注意力不能集中了。
海因茨沉默了半晌。
就把灯关上,书也丢到一边,干脆睡觉去了。
这一觉睡得很不好,他醒来时虽然不太记得自己的梦,但他早上在研究所遇见江洄时,直觉加快了步伐。
他坐在了办公室。
对着江洄,他决定破例去泡上一杯热茶,静心败火。他站了起来,平静地走出去,又平静地捧着热茶走回来。
文森特已经投来了暗中观察的视线。
而“方妮”——
“方妮”非常符合人设地、语气生硬地拦截了他。她说:“先生,这里不是茶水间。”这是他自己定下的规矩。
他望着这张脸,准确来说,是整张脸后的另一张脸。
平静地“哦”了一声。
又沉默地回到茶水间,一杯热茶都被他寡淡无味地三两口喝完。
他走了回来。
方妮没有拦他。
直到下班,他注视着文森特先行离去,不紧不慢套上大衣。然后他叫住了江洄:“我可以和你一起。”
江洄很讶异。
“给你当助手,”他补充道,“如果你遇见我的什么熟人,而你应付不来时,那就是我配合你出场、而你趁机离开的时机。”
“好吧。”
江洄望着他:“那就太感谢了。”她没有拒绝。她想,她还没告诉他其实她已经找了另一条退路。
同一个时间点,崔夏已经假扮成她坐在了图书馆里。
第29章 二十九个雇主 她的眼睛已经彻底亮起来……
一进图书馆, 江洄就在一楼看见了“江洄”。
在神情和悦地翻书,全神贯注的模样。在她望去时,若有所觉地抬起头, 两人视线在半空交汇, 又云淡风轻地各自移开。
与陌生人毫无两样。
江洄照常往楼上走,走到四楼常去的位置。她坐了下来。
【陈维来了。】
少顷, 一条简讯跳出来。
是一直在楼下大厅盯着门口的崔夏。
【我跟着他上三楼了。】
江洄:【1】
她坐着不动, 想了会儿。陈维会来是在她意料之外的——她以为他至少还要几天才会“从消沉中走出来”, 开始出没于公共场所。但来了也无妨, 她让崔夏过来就是为了防他。
终端“嗡嗡”又震动了两下。
海因茨:【我到了。】
海因茨:【我在停车场看见了陈维的车,你小心。】
江洄:【1】
她站起来避开监控和机器人,往卫生间走。卫生间为了照顾六种性别, 都是单人间。她进去启动了手腕上绑着的拟态衣束带,刹那间, 镜子里的她就变成了另一个模样。
她对着镜子调整了一下神情, 变得冷淡而内敛。
走出去。
江洄直奔顶楼监控室。
监控室只有一名工作人员, 见到她敲门进去,疑惑至极。
他警觉地问她来做什么,她紧锁眉头,一副事情棘手的样子, 并简洁地告诉他自己丢了一样重要文件,就在她上了个卫生间的功夫, 怀疑是掉在地上, 被保洁机器人顺手打扫了。
然后亮出自己的证件——
这是海因茨暂借给她的,完全货真价实。
工作人员确认后,顿时打消了疑心,也跟着紧张起来。他在九区工作多年, 当然清楚图书馆里经常有军部、或者说大部分都是军部的人——研究所里很多人都是图书馆的常客。
他问:“您在几楼丢失的,我可以查监控。”
“四楼。”她简短说。
工作人员的脸色立即更糟糕了:“四楼监控最近在检修,暂时停用了。”
“那就查保洁机器人的内部监控,你们应该也有权限吧?”
“有倒是有,”工作人员冷不丁被提起这个监控还有些没想起来,因为平时几乎没用过。他有些犹豫,“但是恐怕不太好找,都是些零碎的记录。”
“那也总比我丢失了文件好。”
她问:“介意帮我打开吗?”
“当然不。”
既然海因茨先生自己都这样说了,工作人员自然不会再有任何忧虑。他可不愿意因为这点小事成为被牵连的一个。于是立即调出数据。
江洄坐在他旁边,装模作样一个个扫过去,中途还登记了名字,记录他今天调过监控。
机器人的监控都是零零散散的,没有清晰的视角定位。因为它们一直在走动。不过这监控本身也是为了观测机器人状况,只有机器人出故障时才会调出来察看。
监控混在一起,也没有分楼层,她必须一个个看。
看得太久,连工作人员都没了耐心。恰好一则通讯打来,是三楼管理员的。说是三楼有位女士丢了东西,想要调监控。
“怎么总有人丢东西?这里可是九区,难道小偷最近都疯了吗?”工作人员嘟嚷了一句,就不得不说,“好吧,你让她上来。”
上来的是个年轻的女性。
一进门,就和他诉说这个意外,絮絮叨叨的,话很多、人也很精神,让工作人员一时都插不上嘴,只能配合地回应她。
江洄的余光与来人相接,但一触即离。
她很快皱眉,露出被打扰的不快:“抱歉,但是能先请你们出去谈话吗?我需要一个安静的环境。”
“非常抱歉,先生。但是这恐怕……”
工作人员想说这不合规矩,他不能让无关人员一个人待在监控室。但另一个女性却已经自来熟地拉着他一同出去了,出去的时候还不忘带上门。
“真是不好意思,影响您工作了。”她这样说,似乎把江洄当做另一个工作人员了。
这让真正的工作人员哑口无言。
他不得不再好声好气地解释了一遍,里面的人和她一样,也只是个寻求帮助的先生,他不能放任他一个人独处。
“原来如此,是我误会了。”这位女性又说了一堆抱歉。
等他终于勉强脱身,回到监控台前时,海因茨先生已经站起来在整理褶皱的袖口了。他点了点头:“多谢,我已经找到了。确实被一个机器人清理了。”
“这要怎么办?”工作人员不由担忧起来。
机器人一般会当场碎纸。
“不要紧,”海因茨多解释了句,“本来就是废稿,没了也无所谓。我只是需要弄清楚,文件究竟去哪里了。被机器人粉碎,和被有心之人偷窃,是两码事。所以我必须查清楚。”
“既然已经确认结果,我就先走了。”
他和工作人员道了声谢,就把空间让给了后来的这位女性。
替她们关上门时,他还听见里面的谈话。
“您是要三楼的情况?稍等……您的数据盘没有丢,是在您中途起身接水时不小心用袖口扫进了自己的背包夹层……还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了,非常感谢。”
……
江洄先绕进了顶楼的卫生间作势洗手。
后来的那位女性在镜子里和她对视了一眼,没有说话,两人各自进入单间。随后一前一后走出来两个人。
海因茨先生不见了,却换成一双绿眼睛走出来。
江洄摸了摸脸,感觉还是这样子最习惯——毕竟这是她自己的脸。老实说,刚刚从第三方视角看另一个江洄,还真是古怪新奇。
“还真是像模像样。”与崔夏擦肩而过时,她低声飞快评价了一句。
“那当然。”
崔夏轻声回复她。
不会再有人比她更了解她。他一定是伪装她最像的一个。
江洄先走进了电梯,她回到三楼,还与陈维擦肩而过——他不经意间用余光瞥了她一眼。虽然很快,且努力地不着痕迹,但在江洄眼里动作还是非常明显生疏。
【注意,陈维即将上电梯,你下来的时候小心。】
发完这一条消息,她就代替崔夏坐在了原先属于江洄的位置-
崔夏思索了几秒,手指在终端屏幕上滑动了几下,拨出了一个号码,然后把终端塞进口袋里。他站在顶楼的落地窗附近。
几分钟后,他的余光出现了一个熟悉的人影。
“真巧啊,我才说呢,刚刚看见海因茨先生,现在又看见了您。”崔夏走过去笑道。
陈维一愣,惊讶极了:“海因茨先生也来了?”
“可能在附近有事吧。”崔夏带着陈维往刚才他站立的窗户边走,并示意他低头去瞧。陈维果然透过玻璃看见海因茨先生坐在不远处的广场。
广场上盘旋着成群的和平鸽,中央是一座音乐喷泉。现在天还很亮,很多人坐在附近的长椅上看书。海因茨就是其中之一。
陈维没有十分惊异。
海因茨先生确实会经常去那里寻找灵感,有时一坐就是半天。这很寻常,他没有多心。
“怎么不去下面坐?”陈维笑着问道。
崔夏无可奈何道:“就是坐得太久了,眼睛痛得很,才上来看看风景,放松一下。没想到恰好遇见您。您是刚来的吗?”
“我来了有一会儿,只是一直在三楼。你在几楼?我一直没看见你。”
“我在四楼。”
崔夏稍作停顿,压低了声音说:“还遇见了方妮小姐。”
“难怪我碰不上你,”陈维对于方妮会出现也不感到奇怪,他说,“方妮小姐经常去四楼。她没顺便催一下你的报告吗?”他开玩笑道。
“没有,”崔夏一副庆幸不已的模样,“她只瞥了我一眼,就对我视若无睹了。显然,她并不愿意工作之余还遇到我们这些人。”
他笑起来。
又问:“您上来是为了做什么?”
“没什么,和你一样,随便走走。”陈维轻描淡写应付过去。
两人又一起谈笑风生着坐电梯下楼。
等电梯的途中碰见一个工作人员,看见陈维就熟稔地上来打招呼,话语中流露出由衷的感激。“上次的事真是多亏了您,要不是您提醒,消防梯的门恐怕就要开一晚上了。”
他说前几天晚上检查消防通道后,一时被别的急事岔开了,后来门掩在那里,他竟然就忘记了上锁。幸亏下班之前,陈维随口提醒了他。
“应该的,小事而已。”陈维笑了笑。就三言两语把他打发走,似乎不愿意多说。
他和崔夏走进电梯。
崔夏神态自若地把手插进口袋。他直视前方,与此同时,手指熟练地挂断了一则正在进行的通讯。
[通话时间:27分钟。]
江洄熄灭屏幕,简单收拾了下桌上的东西。
她的两只耳机分别连着终端和光脑,一边听陈维的声音,一边在细碎的视频中寻找陈维的身影——视频还是当时崔夏在外面牵制着工作人员,她趁机偷偷拷贝的。
就在刚刚,她终于凭借极好的视力迅速找到了陈维。
不太完整——毕竟机器人是一直走动的,都是拼凑出来的视角——就在某个片段一闪而过,位置像在大厅。
然后是消防梯。
……
他没有如他所言,一直待在三楼替管理员看着。
他消失在了消防梯的门后——消防通道是唯一不需要任何门禁卡就可以畅通无阻的地方。如果从那里偷偷离开,确实不会有任何记录。
只要没有人看见。
江洄思索着,镇定自若地与陈维两人擦肩而过。陈维几乎是瞬间视线一凝,然而崔夏还在他旁边,他又立即平复了眼中泛起的波澜。
直到她离开。
“怎么了?”崔夏不经意问道,“您认识刚刚那位小姐?”
陈维一顿。
他对崔夏说:“不,我不认识。但是有点古怪……”
他迟疑道:“那位陌生的小姐好像一直出现在我周围。”总是和他路线重合,擦肩而过,抑或是出现在他视线、余光的各个角落。
就好像一种不动声色的凝视与窥探。
“怎么会?”
“或许是情报部门那边派来监视我的。他们虽然说信任我的证词,但他们向来狡诈,很可能两面试探,既怀疑贾克斯,又怀疑我。”
“可你不是已经上交了贾克斯反叛罪的证据,而贾克斯也已经被列入在逃名单?”
陈维便苦笑道:“谁知道呢?我只知道,我是无辜的。”
他的情绪明显低落下来。
崔夏自然又安慰了他几句。他的目光落在陈维垂下的头发上,声音很关切,眼神却透着冷淡与审视。象征性安慰了几句后,他突然感到有视线针一样扎在他头顶。
若有所觉地抬头——
恰好对上一双居高临下俯视他们的眼睛。
方妮小姐正站在四楼的扶梯边缘。
定定地注视着对方,少顷,他神情自然地低下头,继续陪着陈维往他之前的位置走。
“您状态似乎不大好,要不要先回去休息?那个人或许只是碰巧路过而已,不见得就是监视您的。”他望着方妮小姐提着东西目不斜视走下来。
然后。
仿佛才发现似的:“方妮小姐?”语气有些意外。
陈维不觉也抬起头。
方妮小姐似乎没注意他们,自顾自往下走,还是崔夏叫住了她。猝然被叫住,她显然不太愉快,尤其当她转过头看见是他们两个之后。
“有事?”她态度很冷淡。
崔夏不顾她的冷脸,主动笑着说好话。他把陈维的担忧简单说了,又请她:“能不能麻烦您送陈维博士回去?他似乎很担心自己的人身安全。”
这是没和陈维商量过的。
陈维被打了个措手不及,方妮也不太乐意。但两人对视一眼——陈维权衡之下,确实认为老熟人方妮小姐更值得信任,而方妮也还没冷酷无情到可以直白地无视一个同事的痛苦。
“好吧,”她勉强答应下来,“但我要回去了。如果要我送你,你现在就得和我走,我不会等你。”
“那真是太好了。”崔夏笑着暗示陈维赶紧去收拾他的书。
他说:“既然这样,我就放心回去了。我还有一些资料没看完。”他和两人告别,径直上了四楼。
陈维跟着方妮下楼。
才下到一楼大厅,远远的又是刚才那张面孔一闪而过。没有看他,但也巧合地出现在离他不远处。陈维眼尖地看见了,立即起了疑心。
江洄的视线顺着他眼神的方向扫过另一个自己,平淡地问:“怎么了?就是那个女孩吗?但能被你发现的,就不叫暗中监视了?”
“或许只是你的错觉。”她盯着他。
“也不一定,”陈维注视着女孩消失的方向,面色凝重,“或许他们就是故意刺激我的神经,让我心惊肉跳、疑神疑鬼,而后昼夜难安。”
说着说着,他的声音渐渐低沉下来,并消失在喉咙里。
他心里似乎有什么打算,江洄心中一动。原本只是不希望他对身边人生出警戒,她才会和崔夏交错使用自己的脸,好混淆他视线。
结果误打误撞。
这个心里有鬼的人好像确实受到不小的刺激,在意识到自己可能被人监视跟踪后,他或许要采取什么行动了。
一个意外的收获,顺着他很可能摸到别的线。
江洄愉快地想。
但她脸上还是不显山不露水的冷淡。她晃了晃车钥匙,要求陈维“别胡思乱想了”。
她有点不耐烦地说:“真有问题,你可以明天上班时去找海因茨先生谈谈。也许他能对你有所帮助。但现在——我要回家,所以你也必须赶紧跟我离开,不要浪费我的时间。”
她命令道。
……
崔夏走回停车场,正打算开自己的车回家,结束今天的辅助工作。
忽然有人叫住了他:“你的任务结束了?”
他一惊,顿时警惕起来。
回过头,却是海因茨先生。他似乎等候多时,而且看样子好像一直在等他。崔夏不觉感到古怪与困惑。他不着痕迹问道:“您一直在这里等我?”
“当然,”海因茨对他的反应也感到莫名。他认为她不应该是这样不谨慎周全的人,于是也起了怀疑,“难道不是你让我离开广场,回到停车场的吗?”
崔夏当然没这样命令过。
那就只有江洄了。
他想,江洄对海因茨先生还真是放心。不仅利用他,还让他知道了方妮面具之下的脸。但愿她不要把自己的身份也给透露了。
“我不是她,”思考后,崔夏还是打算坦白承认,“我只是她的一个……熟人。您可以把我当成她的搭档,现在她已经离开了。没有特殊情况的话,您也可以直接回去了。”
“如果有问题,她会再联系您的。”
他只坦白了一半,却仍然巧妙地遮掩了他自己的身份。
他不希望海因茨知道崔夏也参与了江洄的这次任务。为了她工作上的便利,他觉得自己最好还是成为她的一条暗线更能发挥用处。
适当地暗中帮助她,但不要大张旗鼓让人知道他和她的关联。
就像今天。
陈维没有怀疑他,才会不注意地把一些信息透露出来。
海因茨审视了他几眼,还是碍于江洄的关系,皱着眉放他走了。他走时,还不忘看他的车牌——一个完全陌生的牌号,他没见过。
那就至少不是研究所的人,海因茨想。
几个人各怀心思地回到家。
江洄坐在家里再次把拷贝的视频仔仔细细浏览了一遍,确认陈维确实是从消防通道离开了图书馆,又在十一点左右才赶回来,出现在三楼楼梯口。
他去了哪里?
埃森家,还是贾克斯家?
或者他还有同谋,和他的同谋见面?人或许是他杀的,但或许不是,他只是知情的从犯?
江洄一面思索,一面翻着通讯录,打给了一个人。不到一分钟,对面冰冷的声音就响起,还是那么熟悉,在九区这个陌生的环境里竟然都让她倍感亲切。
“晚上好,尊敬的塞拉菲娜女士……”江洄的声音飞扬起来,“……”
“……好吧,我另外再想办法,谢谢您的解答。”
她又失望地挂断了通讯。
她原本是想到之前的事,希望T.B.G监听陈维的设备。但是塞拉菲娜拒绝了。因为陈维是九区军方专线,不可拦截与监听。
江洄盘腿坐在地毯上,绞尽脑汁。
终于眼前一亮。
还有一个人——苏,上次因为默蓝先生的案子结识、似乎对她很有好感的女Alpha。就是不知道她会不会答应,又能不能帮忙。
毕竟上回宴会没有看见她。
江洄忧心忡忡地打过去。这次过了很久才勉强接通。对面的信号非常差,声音混乱又模糊。她很费力地把事情大致说明。
“监听一个研究所的人是吗?”苏散漫的声音混杂着呼啸的风被滋啦的电流吹进她耳朵。
“是。我有证据可以指认他之前证词有误。”
江洄回答道。
“可以。”
苏说。
她答应得云淡风轻,还懒洋洋打了个哈欠,似乎只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她让江洄把那个人的基本信息发给她,就没多提,反而和江洄说起自己的位置:“我现在正在联邦境外。”
她说:“从原来的部队调到特遣部队了,和一群研究所的人呆在一起。这些人很无聊,但是做的事有点意思。她们在探索一个崭新的区域,一片无人之地。”
“这比困在联邦境内有趣多了。”
苏笑了声,问她:“你真的不考虑加入我们吗?”
江洄听着她的声音,不觉又想起当时她点起烟时升起的幽蓝的光雾,就朦朦胧胧模糊了她的五官。
“这确实很让人心动,”江洄叹了一口气,说,“但至少几年内我不会有大的工作变动了。几年之后再问我吧……或许那时候我会希望我的人生出现一点新的东西。”
“我会记住的。”
苏似乎嘴里叼着东西,咬字含糊不清:“我们的基地快要建成了。我需要一个聪明冷静的人在我们出外勤探索时稳住后方,她必须能在危急时刻做得了指挥,平时还能处理发送情报……你是我看过最合适的人选。”
“多谢您的赞美,我会考虑的。”
……
挂断通讯后,江洄把陈维的资料发给了苏。
接下来的几天。
江洄经常和崔夏交替着出现在陈维的附近。她们不会靠得很近,也不会与他对视,永远都是不远不近和他隔了一段距离,但又恰好能让他看见那张噩梦般缠绕着他的面孔。
他总是和别人说有人监视他,但周围人却都告诉他不可能。
“情报总局的人已经回复我了,她们说绝对没有派出任何人监视你,是你的错觉。”海因茨望着他。
他直白地建议陈维去看心理医生,说有可能是埃森的死给他太大打击,才让他产生了疑心病,甚至是幻觉。
“这……”陈维顿时哑口无言。
他也确实拿不出证据证明有人在跟踪他,她有时候只是隔着一条街远远走过而已。连方向都和他完全相反。
但就是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困扰实在深刻地折磨着他。
他苦笑着离开了。
江洄平静地坐在办公桌前,目光始终聚焦在光脑上,甚至没分出一丝一毫的余光。文森特在把他当成一件新鲜的八卦和可怜的精神受迫害者,飞快在他那一小圈里扩散消息。
这一小圈里就包含方妮。
江洄低头看了眼群消息——这些人都在同情他,也有大胆猜测陈维确实有问题的。她放下终端,什么都没说。
终于。
几天后,苏发给了她一则简讯。
陈□□不住了。
【他私下联系了一个人,这个人隶属于情报总局,职位不算高也不算低,很不起眼的一个人,平时非常低调。我也算认识一些人了,对他竟然毫无印象。用了点关系,找人帮忙查了下,哈,竟然真查出来点东西!】
【是一个间谍。】
【我们的人全程监听了他们的通讯,陈维怀疑这个间谍最近派人跟踪他,理由是他怀疑间谍在报复他。这个间谍很早前就搭上陈维这条线,总是想方设法地撺掇他出卖研究所内部资料,但陈维一直没答应。】
【不过陈维虽然没答应,也没明确拒绝过,两边一直很暧昧地保持着联系。陈维有时会帮他们做点事,他们也帮过陈维。】
【对了,研究所前些天是不是死了一个人?】
苏笑了一声。
【听他们的意思,是陈维杀的。】
【……】
江洄紧了紧握着终端的手:【那这个间谍?】
【他找人帮陈维处理的现场。】
【所以最近咬得陈维更紧了,他用这个胁迫陈维站队,不允许他继续摇摆不定……】
……
再后面的话江洄只是听着,而忘记了回应。
她的眼睛已经彻底亮起来了。
第30章 三十个雇主 臆想症
【贾克斯醒了。】
半夜时分, 江洄整理证据时突然收到了一条简讯。
【他承认陈维的指控属实,表示确实曾经以埃森的名义故意向境外泄露过一些资料。】
江洄盯了好一会儿屏幕,打了过去。
通讯一接通, 她就开门见山道:“我能和他谈一谈吗?”
“可以, 他现在精神状况还行。”医生的声音随着脚步声一同响起,她大概是在医院, 鞋跟敲在地面很清晰, 四周似乎很安静。
江洄等待之余百无聊赖地想道。
随即, 视频投影浮现在半空。
江洄往后靠了靠, 好保持一个基本的社交距离。
她靠在椅背上,先是仔细观察了对面这张苍白虚弱的面孔——面部神态有些微的僵硬与拘束,举止神情透着疲倦, 但眼睛还算有神。说明至少意识还是清醒理智的。
做完初步判断,她对贾克斯笑了笑。
直接问:“你泄露资料是对埃森的报复, 还是为了自己的名利前途?”
“是我一时昏了头, 冲动下对埃森的报复。”贾克斯后悔勉强地答, “我并不打算背叛联邦,那些资料也只是边缘信息,并不是核心数据。我只是想给埃森找点麻烦……”
“愚蠢的报复。”
江洄评价了一句。
又问:“泄密的渠道是你自己找的,还是对方找上门, 抑或是陈维透露?”
“陈维暗示我的。”
他说:“他之前和我说,有一批人在暗中联系他, 想策反他。但是他没同意, 还让我多留心警惕,不要上了那些人的当。我那时以为他是好意,但现在回想,其实他是在刻意引诱我去和那些人接触。”
不出所料。
江洄心想。
她没做评价, 继续问道:“是陈维一个人杀了你们两个吗?有没有见到他的同伙?”
贾克斯:“他当时晚上来的,状态看起来和平常没什么区别,也在笑,说是从图书馆回来,路过这里。那会儿我和埃森正在为一项数据忙得焦头烂额。他来了,埃森就让我去准备点咖啡。我就离开了一会儿,回去的时候埃森已经倒在血泊里了……”
“然后他就对我举起了枪。”
说到这里,贾克斯不得不停下来缓一会儿。
他虽然毕业后就进了九区,但他从没见过这样大面积的血。那种可怕的场景害他现在回想起来,都会感觉喘不上来气。
即便是他和埃森吵得最凶的时候,他想过最恶毒的事也就是把他的鼻梁打断,让他从此不能总是傲慢地扬着下巴、用鼻孔看人。
江洄无声地等待着他冷静平复下来,直到他呼吸渐渐平缓。
才问:“他对你开了枪?你的伤是因为他?那你又是如何逃脱的?”
“是的,我都没反应过来,胸口就中枪了。”
贾克斯后怕地苦笑道:“我就骂了他一声,立即往外跑。他追上来了,但是我反应过来后跑得比他快,我以前练过田径,但是我没有枪,我只能尽可能地跑。”
“埃森讨厌被人打扰,所以他住的地方隔音非常好,街道到了晚上一般也没什么人。我跑到一半,看见前面有辆车停在路口。那个车牌号我从来没见过——我经常去埃森家的街区,附近有什么人,有什么车我基本都清楚。但那辆车我没见过,很陌生。”
“而且当时那个情况……”
他攥住被子的手不觉捏紧了:“出于一种直觉,我觉得车有问题。就没有继续往前,情急之下,我选择了跳河。我小时候经常和朋友玩一种游戏,比赛谁在水下憋气的时间更长。所以当时那种情况,我第一反应就是躲到水里。”
“大概因为我之前逃跑时大喊大叫多少引来了附近人的注意,他等了一会儿,没看见我上岸就走了。”
“我流了很多血,还一直泡在冷水里,身体降温得很厉害。都不知道自己怎么撑着爬上来的,”他的脸色也变得惨白,“我本来以为自己要死了,但是我突然看见了一个报刊亭。”
“我出身一区,太熟悉这东西了。”
他庆幸道:“别人或许以为只是一样摆设,就像一些复古的装饰。但我知道,那是一个信号站,关键时刻可以保命的。”
“一区每个社区都至少有一个这样的报刊亭,但九区寥寥无几,很多人都不清楚它的用处。陈维也不例外。意识到这一点时,我简直狂喜,拼着命冲了进去。”
“后来的事你们就知道了,我用特殊信号联系上了你们。”
……
江洄做记录时,医生就在一旁听着。
闻言,她言简意赅道:“九区的信号站主要是留给军部的人用,你们高层应该是清楚它的用途的。”专门用来举报揭发军部内违法犯纪行为。
一旦B.F.A收到信号,就会派人去核查情况。
没想到贾克斯误打误撞求助对了。
江洄注视着贾克斯越来越疲惫的状态,及时叫停了这场谈话。案子已经在收尾阶段,九区的几个出行通道都派了人拦截。
只要他们逃不出去,那就是瓮中捉鳖。
她在心里筹划着,随后与对面道别。
夜晚总是寒冷的,但家里总是舒适的。卧室里的灯光亮了大半宿,等江洄彻底从书桌前抬起头时,提醒她起床上班的闹钟也及时地响起了。
她将整理好的证据发给了L和医生。
【我有一个想法,或许可以让陈维自己说出真相。】
江洄笑了起来。
……
“贾克斯死了?!”
一道声音穿透了人群,远远传来。
陈维的脚步不由一顿。
“这么惊讶干什么?死了也不奇怪吧,这都失踪多少天了,现在科技这么发达,他要是活得好好的,一个大活人怎么可能凭空消失?”
是文森特的声音。
陈维在茶水间隐蔽的一角伫足。
“说不定就是逃出境外了呢?”
“那也要逃得出去才行,现在边境查得有多严你难道不知道?十有八九刚出九区就被人杀了。”文森特叹息道。
“杀他做什么?”
“黑吃黑啊,不是说埃森是他害死的吗?他盗窃了埃森的研究资料逃出去,说不定那些人一看他势单力薄,就趁机把他……”文森特比划了个枪击的手势。
“这都是你猜的吧,你确定吗?”
陈维低着头。
杯子里的水已经满得溢了出来,打湿了他的手背和衣袖,并沿着杯身流淌到地面。他却无动于衷,仿佛毫无察觉。
还是有人碰巧路过,提醒了他:“你在走神吗?”
他顿时一惊。
抬起头,就看见方妮小姐正皱着眉上下打量他。
陈维立即关了饮水机的开关,又把杯盖拧紧,顺势用旁边的纸巾把周围的水擦干净。动作一气呵成,但细节里还是透出几分慌乱。
“你听到他们说贾克斯的事了?”方妮冷不丁问他。
他压下心中莫名的不安,强撑着打起精神回答道:“是的,我就是有些担心。贾克斯……他真的死了吗?是有谁看见他了吗?”
方妮望着他,语气平淡:“确实死了,是今早情报总局那边给海因茨先生递的信,消息绝对可靠。”
“情报总局……”他稍顿,说,“可前几天他们还告诉我并没有任何发现。”
“那是他们,今天这消息是另一个负责人发来的。”方妮隐晦地提点他,“梁佑京回来了。”
“梁佑京吗?”陈维勉强地笑了,“那就不会错了。”以梁佑京的规矩,她绝不可能把不确信的消息当事实传播出去。
他说着,心似乎也渐渐定了。
就凝重地转身离开。
却被方妮突然叫住:“你这状态……你还好吗?之前说的那个可疑的人还跟踪过你吗?”
“……”陈维的手指微不可察地蜷缩,“没有,这几天没看见她了。”
假的。
其实一直都在跟踪他,并且总是出现在各个角落,唯独不在他眼前,而是远远地、短暂地出现,又迅速地消失。
他简直被盯得发疯,可无论怎么质问那个人,却总是得到“没有人监视他”的答案。
陈维几乎是强撑着自己不要崩溃。
“那就好。”
方妮小姐也只是随口关心一句,并不追问下去。很快她就不在意地先他一步回到办公室。
陈维冷静了一会儿,也慢慢坐回办公桌前。
他在研究所呆了一天,许多工作也在慢慢步入正轨。他开始接手埃森的部分工作,地位也明显变得更高,更受海因茨先生重视。
一切都在渐渐好转。
他冷静地想。
并不疾不徐迈着步子往家走。
他住得很近,很多时候都是步行,这次也不例外。这条路他已经走了无数遍,几乎烂熟于心。熟悉到他闭着眼睛都能摸清楚方向——
哪里会是车站站牌,哪里是街道转角。
他闭上了眼。
在街道上漫步,什么也不想,只是让大脑放空。直走、左转、继续直行,然后是红绿灯……他散漫地睁开了眼,目光追逐着红绿灯的方向随意落在对面。
然后看见了一张脸——
之前总是出现在他四周、却永远只给他一个侧脸的熟悉面孔。但这次,他切切实实地看见了完整的正脸,并与她四目相对。
陈维突然心中一跳。
他不确定这是不是一种信号,只是下意识望向了四周。
所有人都在漠不关心地走自己的路。
绿灯突然亮了。
停住的人群也纷纷流往各个方向,许多人从他身后穿过,走到了他前面,只留给他无数背影。他僵在原地,眼睁睁看着对面的女生不紧不慢走来,仿佛在朝他一步步逼近。
他忽然就后退了半步。
直到女生几乎与他只隔着一个人时,他猝然间又像受惊般慌不择路地连连后退了几步,却总是不留神踩上别人的脚。惹起一阵不愉快的抱怨与指责。
可他完全没心思管,只是绝望地盯着女生离他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他蓦地闭上了眼。
“别……”别杀我。
他刚要说。
却感觉面前一阵风轻轻吹过。时间似乎都停滞了。约莫半分钟后,他迷茫地睁开眼——那个女生竟与他擦肩而过。
什么都没发生。
被他怀疑是监视者的女生在他看去时,也顺势投来一个困惑的眼神,似乎觉得他应激得莫名其妙。但也只是一瞬。
她的脚步都没为他多慢下来一秒,就直直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陈维望过去。
是邻近的一个小区——里面大多住着军部家属。
他忽然灵光一闪,想到他每次看见女生的地点大多都与这小区有关。包括对应的公共图书馆、学校……
风吹过来,冷汗扎在皮肉上,刺得慌。
他虚弱的恳求就这么不上不下卡在了喉咙里,衬得他荒唐可笑。陈维自嘲之余,不由松了一大口气。还真是被方妮小姐说中了……
根本没有人监视他,一切只是他忧思过重下生出的臆想。
陈维揉了揉僵硬的脸皮,精神疲倦又轻松。他提脚准备继续走,同时漫不经心抬起了头。缥缈的视线虚虚落在空气中一点,没有焦点。
倏尔间。
一个人站在不远处,面色阴沉地直直望向了他。
他看见那件染血的外套,还有胸口被子弹穿透的一个洞,黑窟窿似的地盯着他。就像是另一只阴沉的眼睛。
“陈维。”
是贾克斯。
他没死。
陈维木木地想。
贾克斯僵硬地扯着脸部肌肉对他笑了一下。
他几乎在寒风中忘记了呼吸。
他又像生了锈似的一点一点扭过头——之前刚让他安下心的女生又站在了那里。脸部轮廓笼罩在枝叶的阴翳下,不清不楚地对他笑。
陈维望着她们,脑中紧绷的弦忽然就断了。
【星座小说】XINGZUOXS.COM【星座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