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山如黛,叶嫩花初。
正值初春,大宁都城暖日当暄,日晖穿透树缝映照而下,遗落斑驳树影。
城南一角的宅院桃吐丹霞,关不住满园春色。莺声翩跹,桃红柳绿,却迟迟未见照看园中的花木之人。
春花最是鲜艳之处流有片片殷红,滋润着草木芳华,使得周遭春景艳丽又刺目。
一把匕首直直地刺入了男子腹部。
力道不大,可刀刃太是锋芒,滴落的血液不断蔓延,逐渐沾染上一旁的映日绯花。
男子直望闯入院中的一抹明艳,面色惊恐万状,半晌才哆嗦地道出几字。
“你……你究竟是何人……”
刺入腹上的匕刃又深了几分,他强忍着钻心似的痛孟,额间冷汗直冒,心知是要命丧黄泉。
“我与你无冤无仇,你何故……何故要杀我……”
“无冤无仇……”面前女子忽地冷笑,娇艳玉容下尽是森冷之息,凤眸微凝,带着丝许玩味朝男子瞧看,“何人说的无冤无仇?”
她悠缓俯身,丹唇似有若无地掠过男子耳旁,如同恶鬼般低声轻问:“你连我是谁都尚且不知,怎知和我无仇?”
闻言,男子不明所以,心上疑窦重重。
惊慌之感莫名更甚,惶恐漫上了眉梢,男子仍是记不起究竟是何时引来了深仇大怨,令自己无端丢了性命。
清丽秀眸中的笑意似要溢出,然女子皮笑肉不笑,容色不悲不喜,堪称平静,宛若一汪深不见底的寒潭,冷得直叫人浑身打颤。
“既然命绝于我手中,我不妨告知你,好让你死得明白些。”
莞尔轻笑了几声,她微低眼眸,悄声道出一名姓。
女子眼睫翕动,旁人瞧不清分毫思绪。
“你若不知此名,那我再和你说一身份。”身前男子的茫然之样引她发笑,女子悠然自若地扬了扬眉,唇角轻勾。
以极轻的语调在其耳廓边,再落下二三词。
“你!你是……”孟拂月看着死寂的郡主府,心想着如何才能见上容岁沉一面,着急却又故作冷静地看了看身旁的谢令桁:“人都走光了,我应该可以进去看看吧?”
“你不懂‘囚禁’两个字的含义?”谢令桁微微蹙了蹙眉,似是要将她的行动干预到底。
光明正大地进郡主府怕是不可能了,如今的情形只能偷偷潜入府邸。说到潜入,孟拂月的脑海中瞬间闪入了一个人影,楚漪!
楚漪那机灵鬼一定有办法进入郡主府!
见这纷乱的皇宫不宜久留,如今小太子的生辰宴也已告一段落,她可以离开这皇宫回归月楼了,上次走的那般匆忙,也不知现在的归月楼如何了。
这么久还未回去,温公子……可否担心她。
“既然这样,那我便就此告辞了,今日多谢先生的提点,多谢先生……救下郡主,再会。”孟拂月抱拳道,她只希望记忆里那个刚强直爽的时安郡主能够活下去,她还想看着郡主和陆大人终成眷属,幻想过的各种美好的未来,可不能就这样陨落。
“又要走?”她听着谢令桁一字一句道,却没有发觉出他话语中透出的淡淡的阴冷。
“这皇宫本就不是我该呆的地方,”孟拂月淡淡笑了笑,对上他深邃的眸子,“我已完成了与太后的约定,自是要离开了。”
听罢,他的眸光逐渐冰冷,缓步走于她身侧。他随即俯身,贴近她的耳边低声说着,淡然一笑中竟藏着一丝警告:“若是……你走不了了呢?”
孟拂月瞪大了双眼,抬眸看向他:“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的意思,”那墨色的身影低低一笑,旁人猜不出他的任何意图,“这皇宫,你是离不开了。”
孟拂月冷笑一声:“事到如今你想困住我?呵,我倒想看看,这天下还能有什么能困得住我孟拂月!”
说完她潇洒向前走去。
却未曾想到没走几步,她竟有些头昏眼花,视野开始模糊起来。
像是意识到了什么,她回头看向那只阴险狡诈的狐狸。
他竟然对她下了药!
他竟然……这般卑劣!
他果然是一只不可救药的狐狸!
视线中的他微笑地望着她,像是对所有的事情了如指掌一般。
她身体已渐渐使不上力,虚弱地指着他:“卑鄙……小人……”
说罢眼睁睁地看着视线愈发模糊,却无力反抗,直到眼前一黑,立马失去意识……
当孟拂月再次睁开眼时,看到的却是整洁的床帘,自己竟躺在一张床上。
正欲起身的她发现自己头疼的厉害,抬手撑起身子,却发现自己竟然使不上力气!
为什么会这样……在时安郡主的寝宫中与容岁沉寒暄了几句后,孟拂月看出了这位郡主脸上的愁容有些一反常态,或许在这段日子里发生了许多她不知道的事。
“最近是发生了什么事吗?是因为陆大人?”她小心翼翼地问着,有些担忧这样的容岁沉。
“什么……”容岁沉有些不明所以,困惑道。
孟拂月淡淡笑了笑,语调一改温和:“心事都写在脸上了,脸色这么憔悴,定是遇到了什么烦心事吧。”
慌忙摸了摸自己的脸,容岁沉随之轻叹了口气,沉默着并未开口说什么。
见她这般,孟拂月更为疑惑,略微担心着说道:“你若是不想说,我便不再多问。”
容岁沉缓缓起身,让身旁的宫女侍卫全都退下,随即关上了屋门。
她再次坐下,眼中却满是仇恨,眸色里闪过无数锋芒。红着眼望着孟拂月,容岁沉颤声道:“拂月,我要刺杀皇上,我一定要杀了他!”
孟拂月难以置信地看着她,慌忙起身将窗子关严实了一些,感知了四周确认无人才放下心来。
错愕地看着这模样的容岁沉,孟拂月缓缓开口道:“刺杀皇帝,你疯了吗?到底是什么家国仇恨让你变成了这样……”
容岁沉看着她半晌,泪水从眼眶中静静地流下:“我遇到了一个老伯,他是曾经我爹还在世时府里的管家。他告诉我,当时我爹是被皇上赐死的。”
她抬眸,看着孟拂月静静地诉说着:“我爹一身正气,行善积德,一心为百姓造福。可皇上那时膝下无子,觉得我爹民心所向,威胁到了他的地位,便这般狠心赐死了自己的亲兄弟!”
“他赐死了我爹,我娘没过多久便暴病而终。他没有杀我,反而收留了我,却又害怕我知晓这些陈年往事,于是杀尽了我爹府上所有的人,”容岁沉通红着双眼,痛彻心扉地一字一句道,“我从小因为他便没有了爹娘,却还对他感恩戴德,日以继夜地练武,毫无怨言的上战场……”
孟拂月十分震惊地听着,欲言又止,不知该说什么样的话才能安慰她。
“拂月,我也想要一个平常百姓的家,我想要爹娘陪着我,我一个人在这世上真的好辛苦……”容岁沉泣不成声,靠在孟拂月的肩上卑微地诉说着自己的心愿。
任由着容岁沉哭花了自己的衣裳,孟拂月轻声道:“哭吧,哭出来会好受一些。”
容岁沉是个命苦的人,从小便孤苦无依、独立自强地上战场,她本该过着平常女子一般有爹娘疼爱的生活,哪知命运这般捉弄人。
而这一切的源头,竟是当今皇帝的多疑之心。
“我一定要杀了他,为爹娘报仇,”容岁沉啜泣了多时后,目光清明地看着她,“否则难解我心头之恨。”
“你可知皇帝身边戒备有多森严,刺杀又谈何容易?”孟拂月仍是不放心地看着她,担忧道。
容岁沉勾了勾嘴角:“太子的生辰宴,待我舞剑之时,便是他的死期。”
“若是行刺失败,你可有想过后果?”停顿了片刻,孟拂月淡淡问着。
“那我也认了,要杀要剐随他便,”容岁沉坚定地说着,“就算是遗臭万年,问心而活,我此生无憾。”
“好,”孟拂月认真地看着眼前这个一向敢爱敢恨的时安郡主,“既然你已这般说,我便不再劝你。若是你进了天牢,我便负责把你劫出来。”
容岁沉淡淡笑了笑,饮了一口酒:“若是行刺失败,哪会进天牢,弑君这样的罪当场便会一命呜呼。”
得知太子生辰宴上必定会有变故,容岁沉竟想要刺杀皇帝,孟拂月的内心有些百感交集。
原本想着入宫拜见完太后便回归月楼,想不到事情已复杂成了不可挽回的地步。她不想眼睁睁地看着郡主往火坑里跳,可她明白郡主心中的恨,若是多加阻挠,恐怕以郡主的性子也不会苟活于世。
所以这世间,到底何为义。
不知是以怎样的心情走出的郡主府,她抬头看着漆黑的夜空却点缀着零零散散的星辰,心中思绪万千。
夜间的皇宫寂静地可怕,她回忆着梁王妃白日里告知于她的住所,安静地走着。
不知不觉便走到了她再熟悉不过的地方,她这才意识到自己走到了之前少师府的所在之地,往日一幕幕渐渐地浮现在眼前。
没想到已过了这么久了,她早已听说了那狐狸已晋升成了太师大人。这些日子,他没有来寻她,而她也没有去打扰他的生活。
仿佛他们之间根本没有任何牵绊一般。
“现在少师府里住的是哪位大人?”她拉过一旁巡夜的侍卫问道。
那侍卫看了看她,回道:“姑娘不是宫中人吧,这府里住的是谢先生,当朝太师大人。”
她有些困惑:“这不是少师府吗?”
“姑娘说的是半年前的事吧,如今已是太师府了。姑娘怕是不知道,谢先生是皇上都敬重三分的人,是先生自己不愿意搬。”正想说些什么,身旁的另一侍卫朝他使了使眼色,那侍卫立马低了低头快步跟上。
见侍卫们渐渐走远,孟拂月的脚步似不听使唤地一般,缓缓地走进这府邸。奇怪的是,那一晚的太师府府邸,并无看门侍卫。
她轻轻推开了大门,缓步走进那尘封了许久的记忆。
没想到的是,过了半年,所有的陈列摆设竟与记忆中无二致。
“孟姑娘您回来了,”一位侍女经过,一眼便认出了她,“奴婢这就去告诉先生。”
她记得,这侍女是一直默默任劳任怨为府邸做事的,但狐狸却从未让这侍女进过他的屋子。确切地说,狐狸没让任何一位侍女服侍过。
“不必了,我马上就离开。”她淡淡地说着。
思索了片刻,孟拂月犹豫道:“我想问问,我走了之后,这间屋子如今是谁在住?”
那侍女听罢微微笑道:“姑娘,这间屋子至今没人住。先生不让奴婢们收拾这间屋子。奴婢猜测,先生是怕哪天姑娘要是回来了,可以在府中小憩。”
说完,那侍女走近了些,轻声细语地与她说着:“孟姑娘,奴婢觉着,姑娘在先生的心中是有一席之地的。”
回想起当初他的那般冷漠,与她的那般决绝,现在听到这些话实在太讽刺。
她似有万分感慨,最后轻叹了口气,说道:“现在这些,已经都不重要了。”
孟拂月正欲转身离去,一袭墨衣从身旁的角落走出,令她的脚步停住。
“想来就来,想走就走?”谢令桁那弯弯的笑颜看着她,手中的扇子轻轻摆动着。
此番有些进退两难,孟拂月瞥开视线,恭敬地行礼道:“夜色太深,我只是在宫中迷了路,打扰到了先生,实在抱歉。另外……恭祝谢先生已晋升为太师。”
谢令桁似是并不在意她的话语,眼神示意了那身旁的侍女,侍女便匆匆退了下去。
他缓缓走于她身侧,收起了一向捉摸不透的神色,略带严肃道:“你胆子是真大,敢和王室官府做买卖,不怕引火上身。”
“怎么,太师大人还关心起我来了。”孟拂月冷冷地笑了笑,抬眸便撞上了他深沉的目光。
孟拂月摇摇晃晃地起身,四周的摆设十分陌生,不知身处何处,应是在某个偏僻的宫殿内。
逐渐回想起昨日发生的一切,想起最后谢令桁那双阴冷的眸子,她缓缓地跌坐于地上。
是他……是那只狐狸……是他要强行留住她!是他给她下了药!
不知他给她下了什么药,如今的她浑身无力,全身上下的武力都无法施展,和一个废人别无二致!
孟拂月气愤地打开门,却发现门口有侍卫把守,挡住了她的去路。
“是太师大人让你们看住我的吗?”她尝试性地问着,却发现这些侍卫守口如瓶,并没有丝毫要理睬她的迹象。
她轻叹一声,退回房内,重重地关上了门。
内心有火在燃烧,却不知他这般做的用意何在,孟拂月不得不静下心来思考后路。如今容岁沉生死未卜,她也被囚禁在此,与楚漪和秦月璋都断了联系,这种情况下只能先从这里逃出去。
对了,梁王妃!不知梁王妃是否知道她的动向,昨日生辰宴后便分道扬镳,说不定施小然与梁王已回梁州……
她不知自己身处深宫中的何处,这样的日子过了大约三天,有一种无力感徒然升起。
除了门口的两名侍卫,和一个每天来送饭的丫头,其他的人她一个也见不着。
每天都十分地安静,孟拂月望着那可以打开的屋门,心想着他们并没有锁门,证明他们有足够的自信能困住她,看来幕后之人是做了万全的准备。
也不知这样昏暗的日子要过到什么时候,一日又一日,没有尽头。
孟拂月有些绝望地倚靠在墙边,却忽然听见有脚步声越来越近。
瞬间警惕了起来,她连忙站起身,看着门外侍卫的身影见了来人缓缓退下。
屋门被轻轻打开,来人果然和她预想的一样。
她漠然地看着进门而来的,这只披着虚假面具的狐狸。
这些天被囚禁在此的愤怒一股脑儿地倾泻而出,她望着谢令桁那谦谦君子的模样,恨不得冲上前去用武力让他屈服。只可惜,现在的自己如同一个废人。
“如今你已是辅佐皇帝的谢太师,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你已经达到了你的目的,”孟拂月嘲讽着冷笑道,“还囚禁我在这做什么。”
谢令桁站定,直直望着她的眼眸,像是在努力寻找些什么,却发现她的目光竟如此清澈与释然,之前相识时的那股炽热已荡然无存。这女人总是不按常理出牌,总是一而再再而三地,在他意料之外。
“并非谢某。”
沉默半晌,谢令桁难得地压低了声线。
孟拂月反应过来他竟在为自己做辩解,不是他囚禁的?!这话说给谁听都不会相信,况且这话还是这狡诈的狐狸说的。
“不是你还能是谁?”她反问着,皱了皱眉,咄咄逼人地上前一步,眼中有无尽的怒意,“难不成你还想说,是皇上囚的我?他囚我一个江湖女子做什么?!谢令桁啊谢令桁,你现在在我面前,连说谎都不思量了么。”
他望着她第一次直呼他的名讳,清丽的面容已被愤怒占据。却毫不在意一般,谢令桁淡淡地看着她。
墨色的眸子转深,谢令桁将目光锁定在她的脸上,斟酌片刻后,却轻叹了一声,夹带着几分认真地说道:“孟拂月,也许你会渐渐发现,人心,真的是这世上最难看透的东西。”
她冷笑了一声,心想最难看透的,永远是眼前这个人罢了。
“可我这个人就是看到的这般简单,”她看向夜空中那轮明月,怅然了片刻,最后转身冷冷地看向他,“想笑就笑,想哭就哭,自己活的自在便好。你觉得谁都像你这样么?活得这般累,却没有一个真心待自己的人。”
他的目光愈发深邃,上前了一步,硬生生将她往墙角逼退:“你信也罢,不信也罢,我只说一次。柳桓囚你在这,目的却是为了牵制我。”
他毫不避讳地直呼着当今皇帝名讳,在她面前他的野心暴露无遗。
“哈哈哈哈……”孟拂月听罢笑道,“拿我牵制谢太师?一向深谋远虑的皇帝陛下这是犯糊涂了吧!我如今已经没有任何利用价值了,我只是你……已经丢弃的一个棋子罢了。”
说到“棋子”二字时,她的目光瞬间黯淡了下来,有些许悲凉。有些远去的记忆似乎被渐渐唤醒了,她回想起了自己对他的一片真心,她想起了那个寒冷的雪天。
他安静地看着她,也不知在思索什么。
听罢陡然一惊,男子满目错愕,瞪大了双眸凝望这娇色笑靥如花,面容更为苍白,霎时明了此人是为寻仇而来。
姝影见此轻然颔首,谈笑般低喃,随之毫不留情地抽出刀刃,一时血溅当场。
“黄泉路上,记得杀你之人,否则你多冤啊……”
僻壤院落姹紫嫣红,一番冷寒过后又回于群芳吐艳之景,娇丽多姿得让赏观之人尤为欢喜。
宅院外的八街九陌极为热闹,行人熙来攘往,无人知晓院内壁角躺着断了气的户主,血液汩汩流淌,唯留一阵死寂。
隔着几条巷道,再过一弯湖畔,有好些姑娘纷至沓来,络绎不绝,面染憧憬地入了城北的一处高雅府殿。
今日乃是各地世家闺秀初入司乐府学堂之日,为学得精湛琴艺,各家达官贵胄挤破了脑袋,只愿自家小女能从谢先生那儿习得高超技艺。
若得了先生赏识,便有了入宫的良机。
赚得颜面和名声不说,最让人心生惦念的,是被宫里的皇亲国戚,亦或是达官重臣看上了眼,所得的荣华可使其一世无忧。
这等朝思暮想的美事若降于头上,怕是夜里头入梦都会笑醒。
然能入得司乐府的,也并非是寻常女子,至少那琴艺定是出类拔萃,能上得大雅之堂。
几名千金闺秀三两结伴,在府邸庭园中驻足片刻,四顾起水榭亭台,倏然感慨万千。
“这司乐府比我所想的还要大上许多,往后能在此学艺,真令人称心!”
闻听此言,旁侧一名姑娘杏眸澄亮,眼望不远处石阶之上的琴堂,桃面涌上欣喜:“不仅如此,授课之人还是琴艺冠绝天下的谢先生!”
“若能得先生亲手指点,也不枉主子来都城一遭了……”其身旁女婢频频附和,环顾起四周淡雅花色,直沁人心脾,深感此地不愧是大宁名扬万里的学府。
“传言司乐府是陛下命礼部所设,为广纳世间贤才,欲学琴的深闺女眷可来此学技数月,学艺精湛者还可去宫宴上弹奏……”
听着姑娘小声谈论,款步行来的徐家闺秀冷哼着解释,不屑瞧观众人,高视阔步地朝前而走,尤显一脸孤傲:“若被哪家的王公贵戚瞧上了,这辈子的荣华便不用再发愁……”
来这司乐府学技艺是何居心,周围女子心知肚明,可像此千金贵女道于明面上的,还是头一回听见。
于是乎,话闲之人便纷纷打听那心高气傲之女是哪家的姑娘。一问才知,此乃徐府嫡长女徐安遥,是宁都出了名的才女。
才貌双全引得城中公子垂涎无数,又因家中出过三朝宰相,如今再以琴技第一之称进了司乐府,难怪会自高自大成这模样。
方才言语的俏丽姑娘似对这话语很是不喜,挺直了身板,故作正色地回语道:“我同你们可不一样,我是专程为见谢先生来的!除了先生,这世上的男子皆入不得我的眼!”
开口的是孟家独女杜清珉,府宅远在都城以南的郡县,虽不如徐府显贵,于当地却也是有头有脸之人。
见她道得义正言辞,两旁随行而过的姑娘窃窃私语,边道边行了远:“说得如此清高,我们不也是为目睹先生的风采而来……”
他人对谢先生的情思妄念哪能与她相较,杜清珉未再继续相道,带着贴身女婢从然寻向闺房,瞧这时辰还可以小憩半日。
春意融融,花明柳媚。
未行两步,身侧女婢便望见一位弱不胜衣的女子走至前头,孤苦无依般踽踽独行,独自背着行囊,却连一侍女都不曾带着。
与入府的姑娘颇为格格不入。
“主子,那是哪家的小娘子,身娇体弱的,今日入府,竟连个丫鬟都未跟着……”女婢颇感惊讶,诧然之余不自觉地回瞧自家主子。
杜清珉顺其目光瞧去,的确是见到春日之下有一道素雅身姿徐缓前行。
弱柳扶风,柔弱无骨,薄肩上的包袱似要将女子硬生生地压了垮。
平素便见不惯羸弱女子无人相帮,此番哪能放任这景象不顾,她顺势快步上前,伸手欲接过背囊,却是被淡漠相拒:“姑娘可还行得动路?时辰尚早,我扶姑娘去雅房吧。”
那女子漠然退了一步,轻盈地俯身,以示恭然行礼:“不碍事的,我自己可以。”
抬眸瞬息,一缕细风拂过,恰逢桃瓣于枝头飘落,她顿然一滞,见女子生得花容月貌,蛾眉螓首,较庭中的春花更是明媚烨然,眸光便情不自禁地多作了几瞬停留。
待余光回落之时,瞧着女子手中正攥着嬷嬷分发闺房玉牌,杜清珉骤然一瞥,见那透出的房号竟和自己紧挨。
她赶忙取出房牌,在女子眼前轻然一晃。
“巧了,我就住你隔壁,”她蓦地眉欢眼笑,朝姑娘绽开了笑颜,“我俩的房号是挨着的,你看!”
“我名唤杜清珉,你唤我盈儿便可。姑娘可否告知名姓?”既是隔邻,又在半路遇见,就当是上天赐的缘分,杜清珉刚言出口,便感失了礼数,忙又添上一言,“若觉冒昧,不说也罢,我这人嘴笨,有时顾不上礼。”
眸中姝色只字未言,俯首再作一拜,默不吭声地向雅房阁楼行去。
“她怎么一字不回就走了……”女婢见势不由地怒恼,为主子打抱着不平,对着女子背影愤然而道,“主子好心相帮,是出于善意。她倒好,病恹恹的样貌像主子欠她似的。”
杜清珉闻语一沉俏颜,肃声训斥着:“羽澜,不得无礼!”
这一呵斥,便使珠辉玉丽般的身影缓慢止步,那女子未曾回眸,只轻柔地启了唇,答的是她适才所问。
“孟拂月。”女子嗓音澈若清泉,语声却冷似寒霜,良晌又道。
“我的名。”
带入司乐府的细软行囊少之又少,女子草草收拾了闺房。
未来得及作何端量,她便悄无声息地沿着府邸深处一条小径谨慎而行。
孟拂月从然行步,袖中紧攥一物不放。
这后山是她先前命人打探过的一地,由司乐府可直达而上,荒芜多时,杂草丛生,倒是她可暂且利用的一方宝地。
山中静谧幽深,苍翠欲滴,了无生人之迹,有几棵苍松翠柏隐于云雾,极易让行路之人辨不清方向。
她悄然行至山头,将藏于衣袖之物拿出。
是一把沾满鲜血的匕首。
方才走得匆忙,又不可将此凶器落于那宅院中,近来之日贼杀案件数起,官府查得严,她只得以此掩下行凶匕刃。
匕首上的血迹仍未干,染上纤细素手,她悠闲般扔弃于荒草,自若地转身,再若无其事地下山去。
回首之际,孟拂月忽见一位公子如琼树般端雅而立,仙姿玉色,清冽无瑕,身骨透着几许孤绝料峭。
似比她所见过的男子都要清冷肃穆。
但清肃之下,偏是透了微不可察的少年之息。此气息与沉稳本是不相投合,融于这公子身上,却合得神乎其神,妙不可言。
此人的年岁应与她相仿,又或是只年长她两三岁。
所望第一眼,便觉公子应守尽了各处礼数。
她低眉一笑,想那扔落之举定是被他见了着,不慌不忙地问道:“既是瞧见了,为何不问?”
公子却似不在意,冷颜未改,依旧专注地轻抚枝头嫩叶,举手投足皆是恰如其分,似乎对她的举止没有丝毫兴趣。
“这后山不归司乐府管。”
过了片晌,他冷声回语,声色如他清绝气质一般,寒凉彻骨。
第 42 章 谋划
在旁另有人轻扯了衣袖,抬手欲噤其声,悄声提点着:“据说是宰相府的门客,傅大人请来的策士。”
“眼盲之人,还想夺取玉裳姑娘的芳心?可莫要痴人说梦了。”那公子不以为意,唇畔依旧抖落几声不加掩饰的嗤笑。
至此,她便觉陷入了为难之境。
不知这眼盲公子是何来头,也未料到这世上有这般不识好歹之人,竟会想着与世子争价,莫不是不愿在这京城混了……
孟拂月凝滞了一阵,眼下只盼这公子快些离走,好让世子莫再进退两难。
一笑莞尔,她道得毕恭毕敬,意味深长般缓声轻言:“这位公子,玉裳今日已有所属,还请公子改日再来。”
话音落下,好在这人并非冥顽不化,唇角笑意更甚了些,一语不言,转身便向堂外行去。
“这人难不成还是个哑巴?”
见此人未有丝毫歉疚之意,甚至未向姑娘道上一句歉语,适才言语的公子极是不悦:“玉裳难得现身花月坊,碰见这样的男子,当真是晦气……”
瞧此情形,一位魁梧壮汉摇摆着身大步上前,硬生生地挡住了去路:“一声不吭就想走?也不和玉裳姑娘赔个不是?”
孟拂月实在不想见此局面变得无法收场,朝众人俯身,庄重再道:“玉裳不愿惹事生非,还请诸位和气。”
挡路之人这才让了道,她眼瞧着红衣男子悠然行出正堂,暗自松了口气,原本悬起的心终是放了下。
“玉裳就此告退,愿各位公子玩乐得尽兴。”
她不欲再作久留,从然说上客套语,便稳步退了场。
从楼阁暗阶一路走下,可行至楼堂后院。
玉阶彤庭,珠箔银屏,四周布了几处雅间,宛若仙山琼阁,与那莺歌燕舞的琼楼有着天壤之别。
这后院中住的,乃是公子暗中栽培的刺客,比坊中的寻常妓子要高上几阶,待遇自是好上不少。
可后院的姑娘必须听任公子之命,成为其最锋利的刀刃。
她能稳坐这花魁之位,也是多亏了这位公子的恩宠。
她沿着长廊而行,顺着暗道轻盈走向深处,两侧壁墙燃着幽暗烛火,似将那清冷月色隔于高墙之外。
一道娟秀温婉于暗处现身,紧随步子跟于身后,忆起方才堂中之景,蹙起了秀眉。
“方才那公子可真是不识好歹,我敢断定,他就是来砸场子的,”那女子轻声抱怨,可想到世子未被惊扰,已然是不幸中的万幸,“幸好世子爷没跑,姑娘这回可向孟公子邀上一功。”
孟拂月眉间淡然未减,思忖了片晌,清悠启唇:“轻烟,去查一查那人的底细。”
名唤轻烟的女子俯首应好,回语时不忘提醒上一二:“轻烟知晓了。姑娘只要一心为公子效力,轻烟便会待姑娘忠心不二。”
“剩下的路我自行走,你不必跟着。”
前方已能望见微掩门扇,孟拂月边行边理着素白云袖裳,作势放缓了步调。
可身旁随行的姑娘似是慎之又慎,仍然默声紧随身后,半晌未退去。
她蓦地一顿,引得轻烟险些撞了上,凝眸冷声言道:“我自小就跟了公子,又并非是囚徒。你大可放心,我不会节外生枝。”
轻烟虽说是她的侍婢,实乃容岁沉安排在侧监视她一举一动的线人。
话虽言得好听,此婢女仅听她一人之言,处处听得她使唤,她心下了然,轻烟是容岁沉的人。
此女真正听从的是公子的命令。
对这侍女无法放下心防,待轻烟彻底远去,她才继续前行,却因瞥见门前倚着一人而驻了足。
“公子在房中候着。”门扇旁的少年一身玄衣劲装,双手抱剑,见她来了,凛起的剑眉微展。
她默然擦肩,语声压得极低:“他可有为难你?”
少年听罢浑身轻滞,嗓音低沉:“近日未有,多谢关切。”
闻言随然勾唇,她抬手推开轩门,房内明光霎时涌入眼眸,澄明却不刺目,与玄晖一般柔和。
轩窗旁一温润公子坐于轮椅,肩披白玉轻裘,观望着夜空圆月,落得一身清寂。
眼前这冷若霜月的男子便是她的主上容岁沉,亦是花月坊幕后的主。
坊中姑娘皆不知其名,只是唤他一声“公子”。
此人不愿让那些女子知晓太多,仅她是个例外。
似乎该知的,不该知的,她通通明了在心,而他也曾未有过半分责怪。
“公子,目标已入彀中。”
她恭敬沏上一盏茶,随后退至一侧,俯首低言。
窗台一旁的男子轻转过身,转动着轮椅徐缓前行,抬手欲执那茶盏,可正悬于半空,便猛烈地咳起嗓来。
“好,此番定要问出龙腾玉的下落,咳咳……”
孟拂月心上微颤,俯身一拜,眸色笃定着:“属下竭尽所能,公子的疾病定能医好。”
听其说得属下二字,容岁沉却感不满,本是温和的眉心凛然一拢,一挥衣袖,杯盏砸落在地:“不是都说了,你我之间没有尊卑之别。”
“公子息怒,是属下说错了话……”
不明是何处将他触怒,她犹豫良晌,想不明晰,只得低声认错。
公子的脾性她最是摸得透,颇有疑心,惩罚起其余姑娘来从不心慈手软,对她倒是恩宠有加。
因她是最锋利的剑刃,是他最为信任之人,他不愿失去这一枚举足轻重的棋子。
十年前的某一月夜被他拾回,遂赐名孟拂月,她便知,他需要一把利剑,而她……极为相符。
世人皆以为这花月坊的东家是她与绣姨,却不知真正的幕后之主,是这位身患疾症的公子。
容岁沉凝望了许久,眼中清色迟迟不肯抬眸,面容冷了下:“你过来。”
“我喊你过来。”
瞧她仍未作何反应,他凛声又道。
公子唤她前去,她终究是有些心慌的,明知公子不会待她怎般,可她确是受不起公子自嘲般的怒意。
然公子之令不可违,她无可奈何,为安身立命,只能遵其言行事。
还未移步,她垂目听得轮椅渐渐靠近,连忙跪拜,不敢居高而视。
下一瞬,面前公子柔缓倾身,修长皙指越过面纱,之后狠狠捏住她的下颔。
“你总是躲着我,惧怕我……”容岁沉深眸一暗,话语充斥着阴寒,“是不是因我身患疾症,打心眼里嫌弃我?”
“不是的,公子……”颔骨被捏得生疼,她缓慢摇头,眼梢轻许泛了红,“公子是我唯一的亲人,我……我自是敬重兄长般敬重公子。”
她是被拾捡而回,为报知遇之恩,只得听其命奉令行之。
若不是他收留,她早已死于那一日的冰寒月夜。
可公子有个人尽皆知,却无人敢道的秘密。
天生身子孱弱多病,患有腿疾,公子常年行坐轮椅,瞧遍大夫,却是药石无医。
此般折磨唯他承受,染尽苍凉,是公子心底不可抹去的痛楚。
若水秋眸隐隐泛起清泪,惹人怜惜,容岁沉微颤,迟缓松了手:“也罢,待我拿到龙腾玉,待我能如常人一般行动自如,我再……”
“我再慢慢……如愿以偿。”
他若有所思,言不尽意,声色逐渐转柔,眸光轻瞥了开。
扶着轮椅行回轩窗一侧,容岁沉望回当空明月,沉声道:“你退下吧,我等你的消息。”
公子虽刻薄寡思,待她却不忍痛下狠心,一旦她露出楚楚娇怜之貌,不论生多大怒意,公子皆会将她放过。
这是她早已察觉的微妙之处。
久而久之,她便学会了惺惺作态,将自己伪装得紧,旁人是一星半点也瞧不出她的心思,只道是公子对她百般怜爱,待她确为不同。
只有她自己才知,这一切是她自行争夺而来。
为在此琼楼仙阁过得舒坦,便要将这幕后之主牢攥掌心,将其不断诱引,欲拒还迎,欲取姑予,方能容身于一席之地。
长此以往,她就没了顾虑。
从门扇处行出,那立于壁墙旁的玄衣男子仍在等候,望她走了出,沉默跟随而上,恭肃跟在后。
由暗道尽头逐步朝庭院洒落的月色走去,孟拂月嗓音微冷,问向旁侧之人:“你可都听见了?”
“听见了。”少年垂首应着,回得诚恳。
这少年名为秦云璋,是她前往逛庙会的一处途中偶然碰得,衣衫褴褛,双眸清亮,却饥肠辘辘地蹲于墙角。
兴许是忆起了曾经,她顺手赏了两个馒头,岂料他竟是无言跟随了一路。
发觉少年身手不凡,许能为她所用,她便恳求了公子将其留下,成为花月坊的影卫。
“此次行事,是定要成的,”孟拂月轻摆着云袖,唇畔溢出之语又坚定了些,“公子的病症是否能医治,便看这一举。”
眉宇涌现丝许不解,秦云璋步子未停,敛声轻问:“他那般待你,你还为他卖命。”
“莫非你有了不臣之心?”她闻语一凛,言语转为冷漠,知晓此少年对公子颇为不满,寒声劝告,“你是我在这花月坊中唯一信得过之人,你若怀有异心……”
“我必然杀了你。”
第 43 章 离府
“宰相府内戒备森严,稍有不慎,便会丢了性命。”
孟拂月似仍不放心,包扎完后转眸与之再道:“里边高手如云,身手可个个都在你之上,你去了只会添乱。”
少年再是不语,仅垂眸颔了一下首。
她心知他不情愿,但此次行动危机四伏,多带一人只会适得其反。
话音刚落,一道轻灵俏丽之影闯入这间雅房,不拘般未行任何礼数,坐至桌边将壶中清茶饮了尽,随之冲她粲然一笑。
楚漪是她在楼阁中相识的第一个姑娘,亦是她诸多年来的坊中至交。
虽颇为贪图安逸,然一旦接下使令,楚漪便是执行最为圆满的那一人。
像是正巧从外头归来,楚漪眨了眨眼,极有兴致地问道:“任务总算是成了,刚去向公子讨了些赏赐。我不在的这几日,听说你接了客?”
“我接客很稀奇吗?”孟拂月离于铜镜边,作势收拾起满屋的杂乱,“身为花月坊的女子,有哪个未曾接过客的。”
楚漪托腮而思,忽觉事有蹊跷,双目渐渐眯了起:“其余的女子接客本是常有的事,可你是花魁娘子,从不轻易露面……”
“此番以美色惑世子,是公子的意思?”
清雅地将饰物一件件拾回妆奁,她淡然作笑:“是我自己做的决意,与公子无关。”
了然一拍桌案,楚漪似幡然醒悟般明了了局势:“难怪呢,我就猜测公子怎会出这等馊主意,定是你擅自主张。”
“馊主意?”她略为不解,疑惑回眸。
“公子对你的情意,明眼人都能瞧出,”俏然女子顺手移来桌上的糕点果盘,极为不客气地品尝着,“你这一举动,定是寒透了公子的心。”
孟拂月听罢哑然失笑,将掉落的首饰一一放回原位:“寒透便寒透了吧,如今我只想让公子不再受病症折磨,与常人一般活于这世上,立下大功一件。”
“到那一刻,我还有何等荣华是得不到的。”
对此言论赞同万般,楚漪连连点头:“说得在理,你若和公子成了婚,就是这花月坊真正的主。那些平日将你冷眼相看之人,不得不对你谄媚逢迎。”
“到那时,我这不起眼的小娘子也可威风一把。”小声又补上一言,这姑娘弯起眉眼,想想都觉安心自在。
她竟不知这抹娇俏之色想得比她还久远,孟拂月轻撩裙摆坐至方桌对面,悠然品起桂花糕来。
“瞧把你得意的,这八字还未有一撇之事,就能让你欢喜成这般模样。”
“你是不知,她们素日里有多欺负人……”楚漪仿佛隐忍着一肚子火气,清秀柳眉微微一凝。
那些青楼女子多少都想着有朝一日能飞上枝头,自是互相瞧不顺眼,她也不外乎如是。
只是她想得到的,比风尘之人要多上许多:“她们若再欺负你,你便拿我的名头去震慑她们。”
楚漪欲言又止,偷偷瞄上一眼,忙悄声回着:“初来乍到时,她们还会忌惮一些,眼下在花月坊待得久了,唯独惧怕的便是公子一人。”
想必这院落中的姑娘已心明公子之威,只要将公子伺候得好了,便可夺得她这一份恩宠,再不会对她忌惮三分。
她确是与花月坊中其余女子一般,皆为公子所用,就连这花魁的名头也是公子安排而来。
身上的每一物件,几乎都是由公子赏赐而得。
她有时会想,这些年所拥有的都不属于自己,这里的一切皆是公子的掌中之物罢了。
“姑娘,有消息了。”房门被推了开,轻烟立于一旁,望着楚漪纠结了半晌。
深知此消息关乎谢令桁,孟拂月不予避讳,直言相道:“你直说吧,楚漪可听着。”
轻烟会意,将近日所查如实禀报:“那男子名唤谢令桁,是数月前傅大人请入府中的门客。据说此人行踪诡谲,性子古怪,若非大人召见,平日皆是独来独往……”
“身世不详,来历不明。”
傅昀远亲自请来的门客,定是有何过人之处。
若非如此,那权倾朝野的宰相也不会任由此人狂妄行事,肆意滥杀无辜。
亦或是……除去那程端本就是傅昀远之意,他仅是遵从其意为之。
她勾了勾丹唇,轻语低喃着:“好一个宰相府的门客……我倒是头一回见得,一个门客竟能那般嚣张,昨夜几次三番令我难堪。”
心头似也有困惑萦绕,轻烟缓声续说:“听闻此人从不受人拘束,在府邸可来去自如,无人敢拦他半分。”
区区一个相府门客,由傅昀远亲自接待,还能自由出入府邸……有这般大的能耐,这名唤谢令桁的男子确是不可小觑。
而今玉石落于宰相府,她还要借助此人之力行上方便之举,以免出了岔子。
“未曾想此次行动还要借他一力……”她晃神轻言,可想起那人的种种言行,又心起顾忌。
楚漪听得一头雾水,良晌也听不明白这谢令桁是何人:“这位离公子究竟是谁?生得俊朗吗?与公子相比如何?”
佯装随性地一摆手,孟拂月望着壶内茶水已空,示意轻烟再去倒些来。
“一个瞎子而已,你不会有兴趣。”
“他看不见?那可真是可惜了。”闻言更是惊讶,楚漪撇了撇朱唇,惋惜一叹。
“可惜什么?”她顺势而问,咽下手中最后一口糕点。
楚漪眉飞色舞地盯上其容颜,言及此处,坚定反驳:“可惜瞧不见玉裳姑娘的绝色天姿啊……这眼盲之人万不可考虑!”
这丫头的思绪里装着什么,孟拂月至今未解,但这些时日升起的烦闷心绪已被挥散:“成日见你胡思乱想,没个底数,你不如想想今晚的接客该如何应对。”
“公子已允我这几日不必接客,我只需陪你谈天说地便可。”楚漪回得正色凛然,十分威严地将公子搬了出。
“这可是公子原话,我是奉命行事。”
本想于今早贪睡一些,哪知遇上官兵来后院查案,她仍有倦意未消,婉声下起了逐客令:“我说不过你,但我此刻只想一人清静一会儿。”
楚漪故作俏皮地起身行拜,学着侍婢的模样忙退了下:“好好好,玉裳之命,楚漪不敢违之。”
颈窝处被硬生生咬出的伤口还隐隐作痛,可即便再疼,也比曾经不慎落入敌方之手时来得惬意。
孟拂月阖上双眸回于被褥间,忆起那时自己的莽撞,仍有些许愧疚。
当初行命之时被生擒入牢,两日之内受尽极刑,她几乎奄奄一息,以为自己会就此命丧其中。
之后公子赶了来,下令屠尽牢狱中人,才于血光中将她救出。
对此落败一事,遍体鳞伤的她还在房中养伤了半年之久,公子也再未予她更为凶险的令符。
许是公子不愿见她再满身伤痕而归,又或者是失望透顶,过去这么久,她尽是接着不痛不痒的令符。
这潜入宰相府的命令是她自行求来,为的是尽快医好公子的顽疾。
想了没几刻,她已然被困意吞噬,安稳入了眠。
庭院花香四溢,杏雨梨云。
如此安闲地过了二三日,闺房中的清艳女子从妆奁中选了支白玉步摇,轻戴于发髻,又择上一枚幽兰花簪,映照着铜镜中的姝丽身影极是端雅明媚。
一望时辰,应是快到了黄昏起宴时,孟拂月理着素色罗裙,稳步行出雅间。
经过阁楼雅堂时,察觉周围姑娘皆在交头接耳,目光时不时地瞥向她前方的卧房。
眼望几步之远处的雅间,接客之人是韵瑶。
她轻缓驻足,立得端庄,想听清周遭的议论。
一角的低声谈论时隐时现,轻飘着荡于她耳畔:“也不知这天大的喜运从哪飘来的,韵瑶今日接的,是贺家公子。”
“你是说贺将军之子?”另有女子惊叹万分,难以置信似的敛声又问,“那个人称‘风流玉面’的贺小公子?”
方才那嗓音再度响起,为此羡慕不已:“正是,倘若被贺公子瞧了上,韵瑶被赎身,再做上少将军夫人的位子,这耗在青楼的日子也就到头了……”
身为公子培养的一把刀刃,如何能被赎身……
纵使是被献上千万两黄金,公子也不会放人。
她扬唇冷笑,只觉这不知后院规矩的姑娘怕是无法知晓这花月坊的玄妙。
贺小公子……
她轻念着几字,明了今日韵瑶的金主是那将军府的杜清珉。
传言此人风流多情,时常去往各地烟花青楼寻乐,深得风尘女子欢喜。
但奇怪的是,却未从有人真正攥住其心。
将军府的威名可是震荡四方,各家闺秀是争先恐后地欲嫁入那府宅。
“哟,这不是玉裳吗?”一阵讽笑将她思绪拉了回,笑声掩盖不了几分尖酸刻薄,“你这可是要去韵瑶的雅间,瞧那贺小公子?”
她循声回首轻瞥,身后伫立的是与韵瑶齐名的落香。
若说韵瑶妖娆妩媚,落香便是英气秀美,眉目间偏生得几许英烈之息,透着如火灼烧般的烈性。
第 44 章 药奴
兴许是初见这偏院中除他以外之人,昨日窥窃者自当不算,她新奇不已,缓慢做起了打量。
“画扇,”那女子见势回道,视线相撞的瞬息忙低头垂目,“跟随门主已有多年,姑娘可安心。”
她闻语颔首,从话语中捕捉到了二字:“你唤他……”
“门主,我们皆是这么唤的,”像是对那位孤冷的人影亦或是对她有些许忌惮,画扇不愿透露过多,“姑娘若有疑问,可直接去问门主。”
孟拂月再度环顾起这间雅室,目光轻浅掠过珠箔银屏:“这间屋子可是从未住过人?”
深思熟虑了好半刻,画扇舒展柳眉,以示深信:“门主一向独来独往,除我之外,未与女子多说过一言,谈何藏姑娘于深宅后院。”
宛若想起门主吩咐之事,画扇抬袖,一指隔墙雅阁,婉笑道:“门主为姑娘备了上好的贡缎。”
“姑娘可去挑选一匹喜欢的,不出十日,衣裳可赶工出来。”
“知晓了,多谢画扇。”她扬唇浅笑,以礼而回,待这女子走远,便快速更了衣,从里开了寝房轩门。
日晖顿时倾泻照落,令她险些睁不开眼,孟拂月抬手微遮日光,见庭院内那道冷艳仍倦散般斜躺于长椅上,只腿弯曲,和衣而卧,不经意间散着些不羁与闲适之气。
她转身行步进旁侧雅阁,案上摆放着各色绫罗绸缎。
平日穿着皆为淡素,既是他乐以相赠,她便不作犹豫,随意挑了匹最为艳红的锦缎,从然再穿过水榭,步向这抹寡淡睡颜。
擦肩拂过桃枝,她顺手摘了片树叶,莫名心起一丝捉弄之意。
蹲于其身侧观了半晌,她举着桃叶在他眼前晃了又晃。
分明一身红袍若火,却偏生得清冷似玉,若他能治得双目,再对女子温雅一些,应能俘获万千姑娘芳心……
她清闲作思,暗自于心底嘀咕,手腕已被轻握了住。
眉间浮现起嘲弄戏谑之色,孟拂月勾唇一笑:“你究竟是睡着了,还是没睡?”
“听见你靠近,便醒了。”
他闻声启唇,嗓音还带着初醒之时的丝许喑哑。
她欲立身告辞,可面前清绝艳色似未有放手之兆,不免引得她将眸光落于纤腕:“昨夜多谢离公子收留,此番我是来道别的。”
“待过上几日,兴许还会与离公子相见。”想那玉石还未到手,她自不会善罢甘休,将来之日还要与之再合作上几番,她倏然娇笑。
“毕竟公子倾慕至深,我也要好好报答不是?”
握着皓腕的手迟迟不放,谢令桁像是彻底清醒了,话中重添了几许兴致:“道别仅说一句话,我自是不认的。”
“阿月倒说说,要如何好好报答。”
他果然是要从她身上讨些什么,不然怎会无故留她一夜,她还是将此人想得太过正人君子了些……
孟拂月轻笑出声,想着几日后还要叨扰他,便爽快应下。
与他也勉强算是共患难了一回,谈一场交易不为过,收他为己用,倒是于她而言的尚佳之策。
反手覆上其修长玉指,她眸中横生柔意,反客为主般附于其耳旁轻声道。
“那离公子要何等报答之物?为表长期合谋的诚意,我都可为离公子献上。”
“多少男子欲尝得姑娘的美色,最终都是望眼欲穿,求索不得,”谢令桁回应得柔缓,却将贪色之言说得振振有词,“他人既都得不到,便是冥冥中留于我的。”
他心上的欲得之物已明晰透彻,无非是想让她以秀色换取他倾力相助。
孟拂月默然一霎,理完思绪,心觉也未有何大不了。
“好……但离公子莫要动,”她娇柔作笑,柔玉纤指轻触男子薄唇,浅撩一寸欲念,“实不相瞒,我还未与男子有过亲肤之举,也需摸索摸索的……”
忆起之前他那极为冒犯之举,她再三相言,不予他反驳之机。
“公子不可妄动,否则我可不干。”
谢令桁闻言当真不动了,全身松懈而下,显出一副任人胡乱而为的姿态,戏笑着待她下文。
“好,借此请教阿月一番。”
曾几何时,皆是各处富家子弟向她逢迎谄媚,她避之不及,终是以各种手段一一化解。
如今让她主动献吻,却为令她难堪了些。
可无论如何为完成使命,这些欢好作乐实乃微不足道,她轻然凑近,丹唇贴覆上一抹薄冷柔云。
微凉唇瓣因她轻啄逐渐升温,灼息扑面而来,引起心头一颤,她顿感与之气息缠绕,似乎难以分离了开。
意绪随之紊乱,涌出丝缕羞赧,她深知不可再这般沉沦,攥着一分理智欲起身作罢。
她才觉身前之人已揽上了她纤细腰肢,另一手微扶着后颈,不知不觉间将她牢牢禁锢在怀。
似是霎那通晓了一般,他回吻得当,有意无意地撩拨起一汪春水,惹得她逐步心乱如麻,方寸大乱。
急忙奋力止住,才望见肩处罗衫已凌乱得不成模样,孟拂月轻咳着嗓,镇然问着。
“今日就到此为止,下回再继续,可否?”
语声颇为娇媚,仿佛能直勾起男子心魂,她此番却未矫揉造作,从不晓自己能这样娇艳欲滴。
谢令桁顺势松了开,心绪大好,放过她这一回:“好啊,阿月将来有求于我的事多了,我翘首以待。”
幸亏他望不见。
若是瞧见她此刻面红耳赤,像个涉世未深的深闺姑娘,她定会羞愧难当,无地自容,如何都辩解不清……
孟拂月故作从容地理起云袖裙摆,见画扇已在游廊内等候,示意着可带她出府,她便安闲自得般离去。
“我们是不是……有见过?”朝前走过几步,她忽地顿住,迟疑一问。
“我是指以前。”
身后良晌未响起回言,她忽觉此问似乎欠妥,便听他道。
“这搭讪之语本应男子来说的。”
懊悔自己不该多问,竟被人当做了拙劣的搭讪之举……
她沉默过后落下一语,随着画扇匆匆离了偏院。
“抱歉,告辞了。”
一夕未回,再不归去,她恐是真要遭公子猜忌。
暗中将她盯梢之人虽不会进此落花庭院,但会向公子禀报昨夜行踪,她要镇静下心,去应付过这一落败之行。
回至花月坊已是日中,当午之时树阴满地,院中竹絮飘飞,藤萝翠竹尤显葱郁雅然。
孟拂月走入雅房时,被正于园中种植花草的楚漪拦了个正着。
将眼前姝色不住端量,楚漪神色凝重,无奈相问:“我的好玉裳,你昨日一夜未归,究竟是去了何处?”
她随然回屋,自在地饮下一盏茶:“奉公子之令,去了趟宰相府。”
“那总不能一夜未回吧?”楚漪撇了撇唇,谨慎四顾,蓦地悄声告知着。
“今早听落香说,昨夜公子莫名发了怒,独自一人关在房中,连服侍的随从也不让进。”
公子怒恼不知是因何事,但多半是关乎于她。
孟拂月听罢放下茶盏,理顺了思绪,神情自若地行出雅间。
“我去瞧瞧吧。”她淡然回道,而后朝那一处暗道走去。
“据我揣测,公子应是担忧你了,”随其后跟了几步,楚漪凝神一思,万般确信道,“你也知晓,公子虽是喜怒无常了些,但对你是真心挂念。”
随性一挥衣袖,她走得端庄:“帮我去寻秦云璋,让他在房外等我。”
眸光瞥至一旁的膳房,瞧此时辰也不急于一时,孟拂月忽而折了路,去往庖屋备起了粥与糕点。
暗道尽头处的轩房寂若无人,比寻常更是清寂,仅剩三两侍从立于门外。
瞧望这盛颜仙姿盈盈走来,随侍不约而同地让了路。
她悠缓推门而入,将端来的粥膳放落方桌,浅望坐于桌旁的皎然公子清然莞尔。
“公子怎还未用午膳?”桌上菜肴丝毫未动,应已凉了多时,孟拂月将一碗热粥移至其面前,略为柔声地开了口,“我熬了赤豆粥,公子可尝尝。”
眸前身影依旧不动筷,面色铁青着似要泄出隐忍的愤意来,她未再言语,端上原本摆置的几盘佳膳,欲为之热上几道菜。
正想离身,她便感右腕被握,硬生生地被其拽了住。
“你留下,一起用膳。”
此般是公子的特意挽留。
她心知对这心思无常之人执拗不过,又坐回膳桌边。
孟拂月看了看端至来的那碗赤豆粥,小声低喃道:“可我只做了一人份的。”
霎时会了言外之意,容岁沉抬眸望向门旁的驻守侍卫,那几位随从识趣般将佳肴端下,不多时换上了几碟热腾肴馔。
“公子是为何生气……”故作小心翼翼地作问,见其怒意消褪,她作势大胆了些。
容岁沉无言片刻,眉心被拢了紧,良久后才低缓道出口。
“傅宰相想将你讨去。”
“我?”她猛然心颤,不明傅昀远何故忽然来讨要青楼女子,还独独挑中了她,“他是为何看中我?”
昨晚被谢令桁相救之景还浮于心绪间……
她闯入书阁窃玉,那权倾朝野的宰相断然不会因三言两语将她从府牢放走,应是想好了别处打算。
第 45 章 夜潜(1)
此人的身份不言而喻,未想来一趟后山,竟能撞见素未谋面的谢先生。
孟拂月见他不闻不问,拜上一礼,便想原路折回:“偶然闯入山林,打扰了先生清幽,给先生赔个不是。”
岂料此话让公子微滞,他转眸而望,淡然停下举动:“你知我是谁?”
“这后山与司乐府离得近,加之公子衣冠胜雪,清雅高华,”她言笑晏晏地回着,一字字说得清晰,回望时眸光流转,“除了谢先生,我再想不出他人。”
大宁礼部大司乐谢令桁,依照陛下旨意掌管大小宫宴事宜。
除却琴技举世闻名,天下无双,此人还深得当今圣上信任,虽及冠不久,在朝堂上名望却尤为高深,是满朝文武都敬重之人。
谢先生德高望重,最是克己复礼,此乃世人尽知之事。遇上了先生,若有人敢道上一句不敬,许会惹得天子震怒,引来杀身之祸。
正是因大宁皇帝如此信任着眼前人,她才想方设法地入此府邸,寻一藏身之所……
以报那不共戴天的大恨深仇。
听她所言不置可否,谢令桁静默半刻,再次择起茶树上的新叶,忽问:“你是来此学琴的?”
她恭肃回应,泰然自如地顺话答道:“是,从今以后还望先生多指教。”
就此,二人陷入了沉寂里。“不,”孟拂月抬眸,目光清明,随即行了一礼,“感谢先生给我上了一课,我孟拂月……铭记在心。”
此刻的她忽然回想起陆大人在宫门口与她说的话,是啊,太难了,情这种东西,对于先生来说,实在是太难了。
她意识似有些空白,恍然离去了几步,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回头问道:“先生,许萧阳被救后,不久便因病而死,是你所为吗?”
谢令桁听罢眼眸微微一眯,面不改色道:“孟宫主救他出牢时,应该就已经知晓,他时日无多了。”
“我只是想知晓,他的病殁与先生有关吗?”孟拂月坚定地看着他,回应她的只是毫无波澜的神色。
“谢某只是,”却听他说道,“推波助澜,加快了些他的死期罢了。”
她此刻在他淡淡笑意的神情中,竟感受到了万分的冷意。
表面上看着这般平易近人,内心竟比任何人都要冷。
“你只是想堵住他的嘴,”孟拂月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心狠到让她发颤的男子,“你怕他万一有什么闪失,会牵连到你,你不敢冒一丝一毫的险,所以你干脆除掉他!你只想着自己全身而退,却从不顾及旁人!”
“我顾及旁人做什么,他们于我而言,已没有利用的价值。”他冰冷地回道。
“你太可怕了,”她踉跄地后退了一步,“谢令桁,我救过他我知道,许萧阳他是个好人。”
她望着他,一如既往地没有打量出丝毫波动,在人前他的形象简直天衣无缝。
他不置可否,伫立在原地似笑非笑着。
“你这样虚伪自私的人,总有一天会众叛亲离、独立无援!”她冷嘲热讽地笑着,讽刺道,“你现在该不会,想着要怎么除掉我吧?”
他微微扯了扯嘴角微笑着,目光却冷到了极点。
她绝望地闭了闭眼,苦笑着:“被我猜中了吗?”
“孟宫主……确实知道的太多了啊,”墨色的身影不易察觉地上前一小步,“怎么办才好呢?知道的太多可不是一件好事。”
她缓缓抽出剑,心如死灰,抬手将剑柄递于他,“先生,我的命是你救的。那么就在此地,让我把命还给先生吧……”
她闭上双眼,过了不知多久,却迟迟没有任何动静。
“可我不想对美人下杀手,”淡淡的话语飘至她的耳畔,谢令桁伫立了片刻,转身道,“趁我还没改变主意之前……孟宫主,快走吧。”
她睁眼,看着那墨色的背影苦笑着。
她该感谢他吗,他这样薄情的人竟然放过了她,竟然……没有对她下杀意。
虽是早春,那一日却下了好大一场雪。
雪花似漫天星辰纷纷扬扬地飘落在各个角落,天地间纯白一片,美得惊心动魄。
她伫立在大雪中,任由雪飘落在自己的肩头与发丝上。
好冷……
似乎是冷到心里……
也好,这样或许就能自己清醒一些吧……把心冷麻木了就不会那么难受了,她这样想着。
也算是她自己自作自受罢了,被一只臭狐狸牵着走,什么时候掉坑里了都不自知。事到如今,也该到了她快到斩乱麻的时候。当初这段感情是她先迈出的那一步,如今这般也怪不得别人。
她不记得自己在雪中站了多久,直到头顶出现了一把油纸伞。
她回头,看到秦月璋撑着伞正定定地望着她,温润如玉的眸中溢满了怜惜。
她此时此刻不想去问他为何会出现在此,她只是觉得好累。
他不问,她也不说。
她忽然靠在他的肩上,隐忍了很久的泪水忍不住似决堤般倾泻而出。
像是发泄一般,一旦开始却怎么也止不住了。第二日一早,孟拂月满怀欣喜地来到谢令桁的屋门前,理了理思绪,轻轻叩响了门。
她正幻想着,先生今日单独会教她些什么课,却未察觉屋内未有任何动静。
一名侍女快步走来,在她面前停下脚步:“今日一早,先生便被皇上传召进殿了。”
她的思绪忽然一断,发愣了好一会儿,慢慢收回叩门的手。
“先生……被皇上传召?你可知是何缘故?”如此急促地传召,有种不好的预感涌上她的心头。
侍女微微摇了摇头,眉宇间透着慌乱:“先生听到传召后,匆匆忙忙就走了,现在还没有任何消息。先生平日里对待下人奴婢都很好,奴婢担心先生会出事。”
“我知道了,”孟拂月故作从容地拍了拍那侍女的肩,“你们都去忙吧,我来等先生回来,我相信……他一定会没事的。”
她这一等便等到了晌午,可还是没等到那狐狸。
她强装镇定地来回踱步着,柳桓也是个心思缜密、心狠手辣之人。她前一阵子那般冲破天牢层层把守救出许萧阳,定是震怒了龙威。
柳桓的疑心如此之重,定会从蛛丝马迹中猜想到这些事件的主导者是少师谢令桁,今日才会召他吧。
越想心越慌,孟拂月觉得自己从未这般担心过一个人。狐狸这般谋略过人,应该能应付的过来吧。
若是万一,她心想着,若是谢狐狸真的出事了,她也许会不管三七二十一冲进大殿救人。
就算是朝廷又如何,她这般坚定地觉着,豁出自己的性命也不想他出事。
“先生回来了!”远处侍女的一声呼喊让她瞬间清醒。
她回眸,那一抹熟悉的墨色身影淡然地进入了她的视线。
她快步上前,停住脚步,却欲言又止。
谢令桁缓步经过她身边,淡淡地扫过她一眼,看不出任何思绪,然后若无其事地走进屋内。
在原地伫立了几秒,孟拂月小跑上前跟上了脚步,进屋后在谢令桁的眼神示意下关上了房门。
“这般担忧?”他静静地打量着她,似笑非笑地说着,“这么在意我么?”
方才心提到了嗓子眼,她看着此刻淡然自若的他,才逐渐放下心。
“我担心,万一你这只狐狸回不来了。”她定定地看着他好端端地坐在面前,才有些觉着自己方才的担心是多余的。
谢令桁饶有兴趣地喝了口茶,继续开口道:“你认为,陛下召我前去是为何事?”
“自然是劫狱许萧阳一事。”她怔怔地回复着,却见谢令桁低低一笑。
“非也,”淡然的嗓音飘至她的耳边,似是在说一个无关紧要的故事,“宋诏安告知陛下我与李将军暗中勾结,意图谋反,陛下因此想盘问我一番。”
“然后呢?”孟拂月连忙问。
世人皆知皇帝疑心重,最忌讳勾党结派,更何况若是扯上谋逆,绝对会在皇帝心上扎下一根刺。无论此人是否有谋反之意,柳桓定会安一个莫须有罪名将其除之,永绝后患。
他的眸光似乎在某个瞬间闪过一丝锋芒,随后趋于平静:“宋诏安想将我一军,借机除掉我,只可惜……他未曾想到,这样反而先葬送了自己的性命。”
她看着他在布满棋子的棋盘上淡然地落下一子,轻描淡写地说着像是无关痛痒的一件事。
然后他抬眸,眸色中恢复了平日里一贯的淡淡的笑意:“你是担心陛下不相信我,还是担心宋诏安留有后手?”
“我只是担心你,” 孟拂月望着棋盘上密密麻麻的棋子,深吸了一口气,“我不想狐狸你,被污蔑成谋逆。”
谢令桁淡淡地看着她,目光中有着道不明的思绪:“谁说我是被污蔑的。”
他起身,伫立于她身侧,低声在她耳边说道:“我,就是要谋反。”
她错愕地抬头,望见的却是他似笑非笑的神色,仿佛前一秒说这话的人并不是他,他只是随意地讲了个笑话。
“你告诉我这些,不怕我告知于他人?”她问。
“你不敢,他人也不会信。”他答。
回想着谢令桁方才的话,她的声音微颤:“宋诏安会被处死?”
谢令桁淡淡笑了笑,不置可否,转身离去,并未接她的话:“孟宫主不必这般为谢某担忧,明哲保身的道理,谢某还是懂的。”
想着方才那般担心这只狐狸,孟拂月真是想笑话自己,是啊,这狐狸如此阴险狡猾,怎会轻易被人抓住尾巴。
那日不知他与柳桓究竟说了什么,竟能祸水东引。
原本对于他的话还将信将疑,可她不久后便听到了宋诏安官职被削的消息,从此朝廷之上再无此人的身影。
谢令桁此人太过危险,这也会是柳桓的心头大患吧。
估计正如他所说,宋诏安丢性命是迟早的事。无论是什么罪名都是皇帝的借口,只要皇帝想除去一个人,谈何容易。
这狐狸太善于揣度人心,可却无人能看透他的心思。
“先生,门外有一女子求见。”侍女站于门边,望见谢令桁正于案台前执笔写书,身旁的孟姑娘漫不经心地在磨着墨。
孟拂月停下手中的事,见狐狸并未答话,迟疑了一会儿:“是何人?”
“那女子说,先生定要见她一面,她说几句话便走。”侍女有些左右为难。
“喂,”她瞥了瞥面不改色的狐狸,“你到底见不见?”
谢令桁微微笑了笑:“没有见的必要。”
“你知道是谁?”孟拂月有些疑惑。
“如今这宫中,受宋诏安之事牵连最大的是谁,就是谁。”他回道。
而随着宋诏安的没落,当今圣上的宠妃舒贵妃因出身是宋家二小姐也随之失宠,整个皇宫也似乎在暗潮涌动。
“你是说,是舒贵妃?”她说出口后连忙捂住了嘴。
谢令桁不置可否,目光转向门口的侍女:“让她进来吧。”
那侍女退下后,随之进门的是一个身披斗篷、头戴面纱的女子。
“谢先生。”女子将盖于头上的斗篷放下,缓缓摘下面纱,此女正是舒贵妃,原名叫做宋思兰。
谢令桁并未理会,继续执笔淡然地写着讲书。
舒贵妃见势忽然下跪,啜泣道:“本宫今日前来,不求谢先生能放宋大人一条生路。但求……但求先生能放过太子,他还太小。”
片刻后放下手中的笔,谢令桁起身缓步走至舒贵妃的身前,弯腰轻轻地扶起她,“舒贵妃请起吧,在下不敢当。”
“若是谢先生不答应,本宫就不起来!”舒贵妃泪眼盈盈地抬眸望向谢令桁。
孟拂月在一旁看着,这女子就算哭泣也这般明艳动人,着实好看,也难怪一直受皇帝独宠,艳压群芳。
“舒贵妃这又是何苦,”谢令桁抬手示意了一下她,她有些不情愿地将手帕递于他手中。他轻拭去舒贵妃脸上的泪水,眼里有着淡淡的笑意,“如今这般舒贵妃应是去求皇上开恩才对,来求在下这一个区区少师做什么。”
舒贵妃啜泣着,望着眼前这个深不可测的男子,拼命地磕头:“本宫知晓谢先生神通广大,先生定能有办法保住太子殿下!”
说完,舒贵妃似是想到了些什么,便流着泪慌忙地去解自己的衣袍,身上的衣袍随之轻轻滑落。
“若是先生应允,本宫……本宫……本宫任由先生处置。”
秦月璋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孟拂月。
平时看着那样潇洒自在的女子此时此刻竟然哭得这般撕心裂肺。他忽然很想去拥抱泣不成声的她,可是手悬在在半空,轻颤了一下,最后还是放下了。
“月儿,”秦月璋柔声道,眼里充满了担心,“这样的你,让我好心疼。”
半晌,秦月璋接着说道,语气温柔地诉说着“此次皇帝邀我入宫为舒贵妃看病,其实我是私心想来看看月儿。知道月儿在此地,但不知过得好不好,便邀约前来,我打听到了月儿所住的少师府,便来到此地……”
说到这,他的神色黯淡了些:“看来,月儿是过得不好。”
孟拂月用衣袖胡乱擦干了脸上的眼泪,起身看了看满脸愁色的秦月璋,忽然笑道:“公子别难过了,我刚才逗公子玩呢。公子这般谪仙一样的人,蹙眉就不好看了。”
“月儿来宫中,是为了那个少师谢令桁吗?”秦月璋温和的神色里竟也散发出一丝阴冷之感,“是他伤的月儿?”
孟拂月听罢慌忙摆手:“不是的,公子不要再猜测了。先生他……救过我的性命,对我很好的。只是因为一些小事,公子放心,哭完了,一切就都过去了。”
“我带月儿离开这儿,”秦月璋清澈的嗓音再次响起,“我不许任何人欺负月儿。”
语毕,秦月璋似是下了一个决心般:“明日回神医谷。”
她抬头,发现他竟如此认真地看着自己,想到在这里已经没有留恋,她轻声回道:“好。”
听到她的回答,他总算松了一口气,愁眉渐渐舒展。
“公子,你最近给舒贵妃看病,看出是什么病了吗?”她有意转移着话题,在雪中跟着秦月璋缓步往回走。
秦月璋低低一笑,温和地说着:“病自然是装的,舒贵妃如今只能将陛下对她的宠爱,作为最后的救命稻草。月儿身在少师府,宫中局势应该比我明白才对。”
“那公子你该如何回禀陛下?”她似是有些担忧,迟疑道。
“自是按照舒贵妃的意思回禀,”秦月璋微笑道,“陛下对她的宠爱是真心的,我只需配合他们演好这出戏。”
“所以……公子明日去禀告陛下病情后,便可离去。”孟拂月有些明了地说着。
秦月璋轻轻点了点头,抬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动作十分温柔。
“今日这般丑态让公子见笑了,”她有些犹豫,缓缓问道,“我是不是耽搁了公子的正事?”
“月儿说哪儿的话,我这次来就是专门来看月儿的,谈何正事,”秦月璋温柔地将伞轻轻地向她倾斜了些,“来给舒贵妃看病,也只是借口进宫罢了……”
似是想到些什么,秦月璋从怀中拿出一块方巾,打开来竟是还热腾的桂花糕:“月儿,这是我从神医谷带的桂花糕,知道你爱吃,便带了些来。”
这么一说还真感到饿了,孟拂月拿起桂花糕便品尝起来,边吃边略有感慨着,“这广大的世间,还是公子对我最好了。”
雪地里两个人的脚印一路缓缓留下,却又被新下的雪覆盖。
与秦月璋分别后,孟拂月在回府的途中经过了时安郡主的府邸,想到了那个直爽地与她姐妹相称的容岁沉。
驻足了片刻后,她想着离宫前与郡主道个别也好,便行至郡主府邸的大门前,让守门的侍卫去禀告一声。
此刻的她,却不知该以何种心情去面对平日里把酒言欢的姐妹。
本想着再听他说上几句客套语,可良久未等来一句,她抬目而瞧,望先生只顾采着枝头的茶叶,未再看她一眼。
“今日有夜习。”
孟拂月正欲退去,又听公子缓声相告,意在提点着她切莫晚到府堂。
这位先生此刻虽见着是有问必答,可坊间传闻,他待人处事颇为严苛,是都城最为严厉的先生。
若谈及重礼数,他称第二,便无人敢道第一。
她连忙应好,顺着山间石路走下了后山:“学生知晓了,谢先生提点。”
也不知会在入学的头一日在后山遇到先生,那沾染鲜血的匕首定被他望于眼中,倘若他为此报了官,或将匕刃呈至刑部,她难逃一劫。
孟拂月回至房中,才觉有些后怕,躺于榻上翻来覆去,愣是未入眠小憩。
然而,看那谢先生如玉如雪的仙姿佚貌,兴许对她的一言一行本就漠不关心,又何来大费周折地欲置她于死地……
几念窜入思绪里,她便安下了心神。
夜幕降下,山林中的薄雾有微许飘荡至府邸中,四下宫灯像被遮了层朦胧薄纱,幽渺空濛。
她不作过多思虑,瞧夜习时辰已到,便一路沿着长廊来到正殿琴堂里。
堂内已坐满了来自各大望族的深闺秀女,似想得谢先生的青睐,大多坐于显眼之位,时不时地掩唇,与旁桌女子窃语。
孟拂月随性地坐至角落,不想惹人注目,仅自顾自地翻阅起放置于案上的籍册。书中字迹苍劲有力,笔墨带有微不可察的秀逸,潦得恰到好处。
她再仰眸而观,琴堂宽敞雅致,说不上华贵,但称得上雕栏玉砌,室雅兰香。
殿内雅台上放置着红木琴架,与一张雕琢精细的书案,此座应是将来先生所坐的地方。
琴堂四处荡着低语声,直至嬷嬷走于殿阶之上,周围才归于寂静。
嬷嬷冷咳一声,似受了谢先生之命特意来报:“这书册都已给到诸位手中,姑娘们尽可研习一番,有疑问的,明日可问先生。”
不曾料到,今晚先生竟是不来……
“苦等了半日,却瞧不见先生一面……”待嬷嬷走后,堂中有姑娘坐不住了,端直的身子忽地趴于桌上,耷拉起脑袋,垂头丧气地叹下一息。
一旁的女子闻言笑了笑,轻举着书册向四周道着:“据说这《司乐琴道》,也是谢先生亲自落笔而书,唯独入了司乐府的人才能有幸翻读。”
当真是先生所书……孟拂月回望册上墨迹,回想起白日里所遇的清逸公子,倒与他甚是相合。
“我今日望见先生了!”许是听得谈论声渐起,一侧的姑娘又壮大了胆,朝身边女子耳语道,“先生生得一副神仙玉骨,真如世外高人般,不染尘埃的。”
闻声之人眼眸湛亮,满面春风地期许起明日的课业来:“听你说的,我更想见一见先生了,明早怎不快些到来……”
这二人她在踏入府门时便遇见过,她得知一位名为宋嫣,一位名唤穆婉娴,像是早已相识多年,是难能可贵的闺中密友。
“见识短浅。”
似听到了这几语,几步之遥处传来轻蔑笑声,堪堪四字溢满着万千不屑,听着令人生怒。
宋嫣顿时被惹了怒,猛地起身,抬声高喊:“你一人在那嘀咕什么呢!”
“我乃京城徐府嫡女,你又是何低贱之物?”随其傲然而起,言语的闺秀一拂云袖,显出高高在上之态,嗤之以鼻道。
“一副未见过世面的模样,与你一同待于这屋子,我都嫌丢人。”
这颐指气使的名门千金她也知晓,是几时辰前不可一世走入府院的徐安遥,因家道殷实,便于众多琴姬中得意忘了形。
“徐氏……就是那家中出过三朝宰相的徐氏?”惊诧得立马一捂唇,穆婉娴扯了扯旁侧女子的衣袂,示意其不必再作计较,“如此显赫的身世,她竟也来司乐府?”
一听跋扈之女的家世,宋嫣也没了底气,许久道不出声,极不甘心地坐回书案前,忍下翻涌而至的心头怒气。
穆婉娴悄声低喃,不断将宋嫣安抚,还未见着先生便招惹了是非,确为不值得:“罢了罢了,我等庶民自不能与她比较,还是莫要招惹得好……”
于此,这正堂又安静如初,唯有翻看书页之声响彻于各角,气氛莫名凝肃了起来。
怀中还揣着从孟府带来的糕点,如此景象该怎般分着品尝……杜清珉头疼不已,可糕点若是不分,再隔上一夜便要坏了。
思来想去,孟丫头仍旧硬着头皮开了口:“这桂花糕是我娘亲做的,较街市上买的更为香甜,各位可尝尝。”
与其白白糟蹋,不如借此攀上些权贵,以换往后之日安宁惬心,杜清珉轻声问着,索性将糕点放于书案上。
“真的呀?那我来尝一块!”
前来夜习的姑娘们似真的饿了,有的舟车劳顿了一整日,还真是饿得不轻,闻语欢步跑了来,取上一块桂花糕,便心满意足地饱食着。
围观的姑娘也觉腹空得慌,纷纷走来品尝:“被你们说的我都馋了……”
未过多久,琴堂就被糕点之香充斥。
可这习课的雅堂怎能被食香所染,终究是坏了府邸的规矩,嬷嬷闻着香气怒目而来,立于堂上愤然高喝。
“肃静!”
要被这些初入学府的姑娘气昏了头,嬷嬷欲言又止,指着堂下众人,半晌怒斥道:“何人允许你们在夜习时喧哗?还偷带吃食入堂!”
“先生若知晓了,定罚你们几日抄写书册,抄写不完,不得进琴堂!”
嬷嬷再望一张张书案,放置其上的桂花糕已被姑娘们拿到桌下。
可此事绝不能就此姑息,嬷嬷拂袖又喝,欲将罪魁祸首揪出:“是谁带的糕点,自己站出来!”
杜清珉顿感目光拢来,似是再逃不过此劫。此番惹了事端,丫头不惧旁的惩处,唯恐遭了先生弃嫌,日后不作待见。
“嬷嬷……我知错了,此事可否不告诉先生……”垂落的双手攥紧了裳角,丫头直低着脑袋,支吾其词地恳求着,“我当真不敢再犯……”
听丫头的言辞不为所动,嬷嬷冷然伫立,语声端肃,容不下任何商量:“这由不得你说了算,不守规矩,就当受罚!”
话语一落,堂外稳步走进一位小厮,行至嬷嬷身旁,像是专程替谢先生传话而来。
小厮恭然停步,面无神色地传报着,说得一字不差:“先生说了,初犯可不咎,如再发现,惩处只重不轻。”
一语道尽,小厮未作停留,极其端然地离了去,唯剩殿内女子面面相觑,大气丝毫也不敢出。
姑娘们心觉这谢先生愈发高深莫测,知琴堂闹腾,却偏是不露面,只唤了个小厮来。
此事已惊动了先生,随步先生左右的小厮已将话带到,嬷嬷虽恼怒,也只得收手作罢,听先生之语饶这丫头一回。
“先生既然发话了,这回不罚你,算你走运。”
嬷嬷平息下怒意,良晌抬袖,让杜清珉坐下,又命两旁的女婢将府规之册分发。
瞧堂下的闺秀仔细翻读起府规,嬷嬷正容相望,再三告诫:“在这司乐府,不论高低贵贱,先生一视同仁。可若逾了矩,或是琴技不见长进,就别怪先生严苛,将你们赶出了府!”
“都听清孟了吗?”眸光扫过各个女子的面颜,愠怒趋于平缓,嬷嬷肃然再问。
案前姑娘有的心不在焉,有的目不转睛地翻着府规,终是齐声答道。
“学生听清孟了。”
随后正堂内再未有人多言一字,纵使嬷嬷已退离半个时辰,也无人再吵嚷,来学琴的各家姑娘皆安分下来。
第 46 章 夜潜(2)
“这后院有哪个外人敢入内……公子所布的云罗天网根本不会让人进到此地,八成是你听错了。”
“去瞧瞧又不碍事。”向那一隅幽暗之处再望了一眼,那婢女压低了语调。
“我是怀疑……有人在偷欢。”
侍卫惊讶非常,捂上嘴忙朝四周观望,悄声回道:“你是说,咱们这的姑娘藏有情郎?这可是大忌,若被公子知晓……”
见无人敢去一探究竟,婢女轻叹作罢,思虑着多一事不如省一事,谨慎转身行远:“也罢,兴许是我多心了……”
耳闻二者步声渐远,周遭恢复寂静,孟拂月听着花木间虫鸣作响,浅松一口气。
“你跟着我,莫要出声。”
院中恰巧无人行经,未作多想地扯上其袖衫便往雅房中带去,她恍惚间觉自己太是胆大妄为,竟敢带着外来男子藏入房内……
倘若真被公子闻知,她必然死罪难免。
坏了花月坊的规矩,便是藐视公子之威。
然而身后随行的身影却破天荒地顺从着,乖顺地跟她步入雅间,如琼林玉树垂手而立。
谢令桁细想适才听得的窃窃私语,微拢眉心,似在为她叹上一息。
“你们这儿的规矩真是多啊……”
眼下已无心关切坊中规矩,龙腾玉已被他偷窃到手,她便要使得浑身解数要来。
“把玉石给我,否则你今夜走不出这里。”
“我很好奇,是何人让你如此急切相救……”红衣公子有意避之不谈玉石所藏之处,似仍在琢磨着那一番言论,忽然问出几字。
“小情郎?”
想来这枚玉石是一时半霎拿不到了,还是先将此人安抚为妙……
孟拂月望他胸口处依然淌着殷红,便一把将他带至桌案边,取出纱布与止血膏药,戏谑道:“是啊,我就是她们口中的那个……私藏情郎之人。”
闻言,他微蹙起眉,若有不解:“他能带给你什么?”
“你别动,我替你包扎伤口。”
无奈摆正了这道身姿,她柔缓地解开锦袍,细心处理起因她产生的伤势。
边包扎着伤口,孟拂月边轻缓作答:“他能带给我想要的一切,你不会明白。”
谢令桁再作沉思,问出之语令她有一瞬哑口无言:“身处青楼,连偷欢都不可?”
分明知晓她并非普通风尘女子,也知这花月坊并非寻常青楼楚馆,明知故问,他显然是故意的……
“有些人可,但住此院落的女子不可,”她轻咳一声,心平气和地与他缓缓相道,“使命在身,最忌讳与他人生情。”
既是有这等规矩,眸前姝色还敢妄生私情,谢令桁却似疑惑更甚。
“那阿月……还敢行此举?”
她见势勾唇一笑,调笑般反问:“若是你,你敢吗?”
他薄唇微扬,言语堪称傲然:“我未有忌惮,自是敢。”
“你敢,我为何不敢?”孟拂月不禁嗤笑,只觉此人是愈发荒谬,令人费解。
在她定神之时,身侧清冷蓦地又开口。
“弃他选我,你不会后悔。”
“我要你心上有我……”薄唇落下几字,他徐缓倾身,在她耳畔低沉再言,“你若能做到,我就把玉石给你。”
这是她听过最为荒唐的话。
偏是得她美色不够,还要让她归心属意,他简直是白日做梦……
况且她本就不信情念,如何能确保心上有他人之影……
孟拂月嗤之以鼻,此番一来,只能连哄带骗,换取那欲得的物件了。
她忽地娇笑,佯装神秘地回语:“那可要让你失望了。你都还不知我主上是谁,他不会应允。”
对于那人不甚在意,谢令桁微微一顿,而后缓慢说道:“无需知晓这些,我只听你一人之言。”
眼前这疯子透出的诚恳与几日前在相府内所说相差无几,她再次心生好奇,此人究竟是为何对她痴情至此,究竟是为何紧追不放……
“我一向计较得失,若我弃他择你,你能给我什么?”
孟拂月敛起轻蔑之意,只手抬着下颔,眉若新月弯起,欲将他深藏的心思瞧得彻底。
“你想要的我都可以给……”他言笑晏晏,仍然回得风轻云淡,“我说过了,这天下之物,我都会为你夺来……”
“只是你不信。”
言尽之际,她恍若瞧见了身前人影的落寞,一闪而逝,转瞬消散。
明眸中笑意不减,她只当是听了个笑话,抬袖捂上丹唇,随之一打哈欠:“你可去问问这普天之下的姑娘,有谁会信?”
任凭他怎般一往情深,她孟拂月自是绝情寡义,唯有那枚玉石能让她欢愉上几刻。
“与你这样绕着没意思,你若言说不清,我也无心与你享那醉生梦死,月月风花之欢。”
从然起身欲放好纱布与膏药,门外陡然传来叩门声,她茫然一怔,心底莫名乱成一团。
“拂月,你歇下了吗?”
那语声轻柔儒雅,还带着浅淡的执拗。
此时此刻,是公子来此处探望。
偏偏于这时候前来,世上的荒唐事仿佛皆被她碰了上……
她未敢动弹分毫,深知二位都是不好招惹的主,断然不会轻易开门。
随着叩门之声不断响起,她左右为难,心慌意乱地回首看向屋内男子,飞速思忖该如何与他作解。
面前向来冷静淡漠的娇颜竟会慌乱成这样,谢令桁寂然微滞,忽而笑了起。
“所谓的情郎?”
“你快避……”她欲凛然下着命令,反倒被桌旁之人带入清怀中。
不顾那落下的伤势,她使劲全力起身,无论如何也不能让公子撞见此景。
若被望了见,公子定当将她逐出花月坊。
不……
公子从未这般好心,入了这阁楼后院的女子,未有一人能从此处安然离去,公子绝不会让他人带着花月坊的隐秘之事离开。
对于公子而言,她们个个都是死士。
如有叛主之心,必定会死得极其惨烈。
“我求你了……”纱布上渗出的殷红逐渐加深,孟拂月力敌不过,只得故作娇嗔道,“你先避一避,我不想让他瞧见……”
他如同看好戏一般,薄唇微勾,仍透着清冷疏离:“你在害怕?”
实在与这疯子言说不通,她镇静下心神,央求般微垂眼眸:“你若躲好,我收回方才的话。”
“你因为他慌张成这样?”谢令桁一念间收回笑意,略为凝肃地问着。
“他是你什么人?”
这一问她似也答不上。
她只知容岁沉是她的主,她于情于理要为之效命。
惹恼了公子,她没有丝毫好处可言,还会因此丢了性命……
年复一年,她费尽心机去讨好这一人,只为让日子过得舒坦,这一切她早已习惯。
她沉默良久未作回应,如同深思了好一阵。
好在这捉摸不透的人像是妥协了,默不作声地走向轩窗旁。
下一刻,这道残枫孤影从窗边一跃而出。
与此同时,叩门声似也止了。
孟拂月忙理了思绪,将房门轻盈打开,望见的是容岁沉作势欲离的背影。
“公子为何这时辰到访?”
她浅笑着向上指了指天幕,意为寻常姑娘家都该歇下了。
可花月坊本是他一人的,此地的姑娘哪敢多语上半句……
只有她恃宠而骄,在他面前时常不成礼数。
容岁沉悠缓地望向房内被风拂起的柔帷,盯了半刻,沉声启唇道。
“我来的似乎不是时候……”
“公子自然是随时可来,这里的一切人和物皆是公子的,”她弯眉灿笑,随后轻推着轮椅,边走边言道,“我只是困惑为何是今夜……”
目光停留于窗台一霎,容岁沉神色渐柔,与她轻声诉说,像极了已是成婚的佳偶:“夜不能寐,寝不安席,见时辰尚早,便想寻一人话夜……”
“左思右想,只想到了你。”
偷瞥向一侧帘幔,想那谢令桁能来去自如,行踪应不会让人有所察觉……孟拂月如是而想,倏然听到咕噜声,才惊觉是自己腹部发出的。
“还未用膳?”容岁沉闻声不觉蹙起冷眉,回首瞧向房外伫立的轻烟,“轻烟平常是如何服侍的?”
轻烟被吓了正着,像有万般委屈萦绕在心,颤抖着赶忙退下:“公子息怒,轻烟这就去端膳食。”
这轻烟素来惧怕公子,此般许是要将她记恨。
孟拂月暗自一叹,低声为其说上一言:“是我方才食欲恹恹,这下好似又想进食了,怪不得轻烟。”
“食欲不佳?可是被我病染了?”容岁沉打趣般低语,伸手拉她至身旁,“那正好,之前是你陪我食膳,这次换我作陪。”
作思了几念,他又平静道:“亦或是……你住我那儿去。”
静望这抹温和月色,哪还有花月坊之主的架子,她毫无忌惮地凝望着,见他柔和望来,忙垂下眼睫,避过这令人浮想联翩的视线。
“这太不合规矩,旁人见了是要妒恨的。”她安分守己般轻声作答,悄然将几番妄念淡然抹去。
那曾经想成婚的可笑念头,已被那将她送入相府的薄言凉语冲散了……
她如今只想快些,再快些,得到这里的一切。
容岁沉不甚在意,轻笑一声,抬手将她的纤指握紧:“你也说了,此地皆归我所有,还管他人的心思作甚?”
第 47 章 谢府(1)
这疯子还当真愿为她赎身……
听他此番问语,仿佛不论多高的价,他皆会毫不迟疑地行上此事。
她顿时得意万般,眸中笑意更甚:“如此执着的人,我还是头一次遇上。”
像是念及了何事,谢令桁从袍袖内玲珑剔透的珠钗,轻置她眼前。
“你方才看中的珠钗。见你喜欢,我便买下了。”
案几上放落的珠钗极是好看,于斜照的日晖下泛着隐隐微光,孟拂月不由一怔。
这是她随手在摊铺上选的首饰,为的仅是得到他的行踪下落。
“不喜欢?”
听她半晌没了动静,他微蹙清眉,忽问。
她回神柔笑,温和地将此珠钗收于袖中:“女子都爱金银玉饰,我又怎会不喜。”
茶盏被轻巧举起,盏内清茶为此晃动,谢令桁凝滞了许久,忽地勾唇低笑,宛若已明彻一切计谋,又如一切都不曾知晓。
“阿月曾有过一问,问我是否曾与你见过。”他倏然启唇,敛回容色中的笑意,唯留轻许自嘲回荡于唇畔。
“我当时道了谎。”
思绪似被拉了远,像是扯出了些极度痛苦的回忆,他讽意未止,淡然再道:“我有时想让阿月想起,有时又不想……”
“毕竟那时的我有些狼狈,有些……不堪回首。”
“阿月这一称呼,我早已唤过无数遍。冒犯了孟姑娘,还望姑娘宽恕……”
她头一回见他如此诚恳而言,心头一阵微颤,却因他蒙了眼,瞧不见眸底荡漾的浅波与轻澜。
果真曾与他见过,之前总觉着此人性子孤僻乖戾,然而偏是对她情有独钟,她便觉定有道不明的因果藏于昔时旧事里。
可她实在想不起,究竟是在何处见过,究竟……与他有着怎般纠葛渊源。
只怪她杀的人太多,无法记起与多少人结了仇怨,又让多少人埋下了入骨愤恨。
但这般倾慕的,倒是第一个。
正于她沉思之际,案几前的清影已顺势一饮而尽。
她霎时震颤,盯着空盏慌了神。
明知茶中有毒,他竟还决意饮下……
谢令桁缓缓轻笑,前思后想,似是晏然赴死:“我这一命本就是你给的,终于可以还你了……”
“你……”
她怔愣地听着他一言一语,心中漾开层层潋滟。
杀他一事本就并非她所愿,她仅是从令行之,现下她更是抗拒了些。
方才所下的是花月散,此毒唯公子有解。
可公子又如何会施舍解药,去救一个令其怒火中烧之人……
唇角缓慢滴落血渍,滴至地上染开片片殷红,他薄唇噙着笑,面色仍旧风轻云淡。
“我应过你的,可以让你杀我一次,我不食言。”
“你为何不再多问问我?”孟拂月怔然望着房内之景,颇为触目惊心,声色也跟着发了颤,“为何不问我,何故取你性命……”
“不问了,问多了心烦。”
鲜血越发不可遏,染得红衣更加艳冷寂寥,他却似视死如归,神情极为平淡,如同早已看淡了生死。
莫名不甘此疯子就这样死去,她行于身侧,发着狠地摇着他的双肩,低喃而问:“你倒是说清楚,我们何时见过……”
“我又何时救过你……”
她不愿见他就这般陨落,不愿见他从此消逝,先前对他的惧怕与记恨好似已然散去。
而今留下的,仅为此人强行系上的一幕幕牵绊。
一时心乱如麻,她大抵是被迷了心窍。
孟拂月晃神而起,欲回坊中恳求公子赐药:“我回去拿解药,你再撑一下,再撑一会儿。”
“阿月在怜悯我……”
她闻声又被一股力道带下,落入其清怀里,听他柔声于耳畔轻言:“此生受了太多怜悯,我才无需他人可怜……”
嗓音略微暗哑,字字如泉水冷冽砸在心上。
她不予挣脱,任由他轻拥着,感受着其气息渐弱……
“我是接了主上之令,不得已而为之,对不住。”她颤声开口,想了又想,再添上一句。
“我不想杀你。”
谢令桁似愈发喜悦,虽知她适才所言为谎,仍觉稍许欢愉:“阿月方才赎身之言皆虚,是为试探我而说的谎。”
男子身上的血迹沾上罗裳,犹若一朵朵凛冬寒梅。
“是,所以想向你赔罪……”孟拂月眼睫微垂,语声渐轻,恍若连自己都听不真切。
语毕,她垂目无言,又听身前之人徐缓道。
“有情意,也有见不得人的非分之念。”
她这才幡然醒悟,这人回答的,是曾经在相府别院时,她问出的疑惑之语。
言至此处,他再次低低一笑,鲜血似不受控般汩汩而流:“能死在阿月手上,也算是如愿以偿了……”
“本以为你极难对付,此刻一看,不过是被美色所诱之人……”无情地对这疯子狠狠地嘲讽,冰冷眸光于寒凉中颤动了丝许,她冷声讥嘲,语调渐渐转柔。
“真是愚蠢至极。”
“阿月往后想要的,我许是无能为力了,”谢令桁道得喋喋不休,她还是初次听他说了如此之多,可那话语已愈来愈轻缓,“但阿月欢喜便好,阿月欢喜了,我就无憾……”
抬手从怀内轻取了一只木盒,他唇角含笑,此物被递至姝影掌中:“这玉石你定要收好,关乎着江山社稷易主一事。阿月想给何人,尽管给去。”
“但……一定要为自己多思虑些。”
话中透着几许担忧,她深知盒中放的是被天下人所惦记的龙腾玉,怔怔地颔着首,茫然接过木盒。
得到此玉本应欢愉才是,然她不明何故,如何也欣然不起。
“我去拿解药,你先别睡……”她顿感心底似有异绪炸开,扰得隐约作疼,却始终不明因何而起,“我很快就会回来。”
瞧她欲离去,谢令桁不肯放手,硬是将她困至怀中,伸手便去触那腰间玉饰。
“阿月应是知晓,这种时候,该在心口补上一刀,以……永绝后患的。”
察觉到此异样之举,孟拂月慌忙避躲,将玉饰取下丢至雅间一角。
确认他再是触及不到,她才作罢。
花月散已够夺人性命,他又是何必再行此举……
她下不了手,任凭这不该有的恻隐之心猖狂作祟,惹得她心绪烦闷不堪。
“阿月还是和从前一样,下不去手……”
他浅笑未止,笑声渐弱,最终像是融在了窗台吹入的凉风里。
肩上猛然一沉,她浑身一滞,将信将疑地问着:“你当真……是心悦我的?”
“你告诉我,你是不是对我有意?”她忽作哽咽,喃喃自语般再问,一时不知自己在问些什么,“你是不是……真不会负我?”
回应她的徒留一隅死寂,与那几乎感受不到的颈边气息。
悲切之感蔓延四处,沁入骨髓,她忽觉哀痛,仿佛不经意间,失去了一个爱慕她的男子。
可这念想也只是一闪而过,毕竟她从不信他人,所信的只有自己。
孟拂月走出雅间时,素裳带血,尤显脏乱,她望向楼阶旁等候多时的轻烟,心生一瞬惘然。
此婢女乃是公子所派的人,无论她作何念想,都不可被其发觉。
轻烟见她走来,恭敬地跟至身后,敛眉思索着,随后低语:“姑娘,这个谢令桁好像是有些爱慕你。”
“你说此话,也不害怕传到公子的耳中?”听罢冷然勾唇,她漠然行下楼阶,见一辆马车已在客栈外候着。
为打消这婢女疑虑,她止步正色相告:“他无情,我无心,本就是各取所需,互为己利。”
“命丧我手,只能怪他欠一些运气,我自当以公子之命为重。”
轻烟望见的,是花魁娘子淡心冷情的清丽面容,不觉宽下心来:“还以为姑娘会不忍心下手……”
“公子的命令我何时失过手,你过于操心了。”
孟拂月轻步走出客栈,不甚在意地坐上马车,与往常一般执行得果断。
轻撩窗上帷幔,这婢女掩唇向端坐在内的姝色相道:“这家茶馆的掌柜已被买通,会帮着料理后事。”
“稍作歇息,前往芜水镇。”
天色已近黄昏,她了然颔首,欲前去芜水镇会一会那杜清珉的堂戚。
此次出行需谨小慎微,稍有不慎,若被杜清珉知晓此举,她怕是要与将军府结怨。
好不易结识住的贺小公子因此蒙上仇恨,她以往所攀附的权势便会付之东流。
回于花月坊时,暮色低垂,秦云璋正坐于闺房内默不作声,应是轻烟将这位少年寻了来……
在回途路上,她偶然得知,公子应允了她,此回行动可带上秦云璋。
玄衣少年闭口不言,左臂仍旧垂落而下,她忽然想起,自上次与谢令桁交手后,秦云璋便未再来寻她一回。
此刻一看,似是依旧生着气。
“都要一同去执行主令了,还这样闷闷不乐……”孟拂月轻柔作笑,于其身旁坐下,观察起这条断了的左臂,“来,我给你接骨。”
对于常年接令刺杀的死士来说,此伤确为小伤。
本以为这少年会寻得他人将这断骨接上,可谁曾想,他竟硬是撑了这么多天,她无奈轻叹。
见少年微撇着唇,不瞧她一眼,孟拂月轻咳一声,若无其事般道着:“你若不情愿,我便不带你了。”
第 48 章 谢府(2)
她已是习以为常,悠然打开令符中夹着的字条,上面赫然写着“贺府丁秉”四字。
贺府……
她陡然想起几日前在阁楼中撞见的贺小公子,若情报无差,这名为丁秉之人是杜清珉身边的一位书童。
此人平日伺候着端茶送水,在先生面前伴读,其余的不作何插手。
可公子已然下了命令,她便不得不前往将军府一趟。
正巧应过那杜清珉去府上抚琴,她可借着此令顺道为之。
作思几瞬后,轻烟唤上几人已将清酒端了来,恭敬摆至膳桌,微俯首退了下,她将这令符放入袖中,随后肆意地饮起酒来。
取一书童之命于她来说不是难事,她从不放于心。
只是……一想着要去相府参宴,孟拂月便心生疲倦,觉世间男子无一可靠。
这道令符明日再执行也罢,她现下只想饮个痛快,暂且忘却一切扰心之事,自寻一方安宁自在。
杯杯清酒入喉,她面染红霞,好似能一梦方休,却落得半寐半醒,愁苦一世长留。
房中玉姿花颜浑浑噩噩一整日,府院内外无人得知那日的玉裳究竟饮了多少烈酒,几时入得梦。
只见着桌案杯盘狼藉,酒盏倒于四处,尤显一片杂乱……
孟拂月再次踏出房门,已是隔日午时。
理完心绪,一身通透。
她戴上面纱,抱上一把琴,瞥向院落一角,望见韵瑶正摇着团扇妩媚走于翠竹间,身后跟着三两位姑娘。
视线与她猝不及防相撞,韵瑶冷眼一观,便视而不见般朝另一处花丛行去。
那跟随的姑娘哪能放过这等嘲讽之机,轻笑着捂起朱唇,言出的话语却是飘荡至满园。
“韵瑶姐,那贺公子醉翁之意不在酒,口中说着为你而来,心里想的却是别的姑娘,这你都能忍气吞声?”
“我也听说了,据说贺公子望见玉裳时,目光再是没移开过,还赠了一块玉牌呢……”另有姑娘闻声讥笑,有意无意地看向因这几言而止步的明丽清姝。
韵瑶故作清闲地回眸再瞧,眼底生出些掩不住的厌恶:“谁让人家有本事能攥得住男子的心啊,说不定是于床褥间耍了何等不堪入目的手段,不敢与他人道呢……”
这些院落中的女子当真是无趣……
虽说是公子培养的刺客,却与寻常青楼中的妓子无异,皆爱嚼舌根。
院内顿时热闹了起,楚漪闻听闲言碎语赶来,见她一副要出门的模样,忙挥袖拦了住:“你这是要去哪?”
“去将军府寻贺小公子,”孟拂月缓声而答,语调不由地抬高,柔婉作笑,“顺便再使上一些见不得人的手段,让贺家公子对我魂牵梦萦,梦寐不忘。”
韵瑶怎会听不出话里的反讽之意,霎时气怒了眉眼,向身旁姑娘相告:“看吧,被我说中了!”
“你们可都要小心些,免得到手之物又被他人截了去,到时连哭天喊地都来不及。”
明眸中笑意未减,她顺着其话而言,从始至终未失一分仪态:“既然有人都这么告诫了,你们莫要辜负了好意,需多加提防才是……”
竹叶因微风吹得沙沙作响,适才言语的姑娘实在忍耐不住,怒声高喝着:“那贺公子分明你是从韵瑶姐手中抢走的!这花月坊怎会有你这样卑劣之人!”
“都是各凭本事,谈何手段卑劣?”
她轻然转身,不欲在此空费词说,也不愿再多道上一句。
心底依旧留有几分忌惮,韵瑶支吾其词,赶忙悄声提点着随行之人:“小点儿声,若是公子听见了,准要了你的命……”
“贺小公子?就是那贺大将军之子?”楚漪对这话中的公子来了兴致,不顾韵瑶那几人所道的风凉话,兴趣盎然地央求道。
“我还未见过呢,可否带我去引见引见?”
孟拂月怡然抬眉,继续款步向前:“当然可以。”
听罢顿然沾沾自喜,楚漪轻慢地抬了下颌,眯眼对那几位姑娘苦口婆心道:“我还是奉劝你们一语,凡事要以看清局势为重,听信私底下的谣言,恭维错了人,到头来……受苦的可是自己。”
语尽时,回首一看,那道清艳已然走远,楚漪朝几人做了个鬼脸,急忙跟了上。
“别走这么快,等等我……”
唯留韵瑶呆愣于游廊中,敢怒不敢再言,含垢忍辱,一时哭笑不得。
出了花月坊,行步拐过八街九巷,感受巷陌清风徐徐,吹拂着面纱轻摆,孟拂月步履沉稳,面色微凝,与身侧女子启唇相语。
“杜清珉身旁的书童丁秉,你可有把握?”
楚漪了然在心,佯装打趣般回道:“只要不是面容姣好的男子,我都是铁石心肠,冷血寡义。”
“那书童的面容应是好不到哪儿去,至少入不了楚漪的眼。”她淡笑般解释道,生怕这姑娘见色忘义。
“公子欲杀之人,我绝不失手。”听罢,楚漪赶忙凝肃而答,惹她险些笑出声。
这些年完成的桩桩使命,她不得不认,和楚漪配合最是天衣无缝。
这丫头太能心领神会,总是不言自明,此番若有楚漪出手,倒是能让她省下不少心……
将军府门第高贵,飞檐青瓦,气势尤为夺人,正对府门的石雕照壁将雕梁画栋之景遮挡得森严。
二道娇柔皎姿驻足于府邸大门前,其中一蒙面清绝之女莲步而上,将一块腰牌淡雅相递,引得门前侍卫微愣。
孟拂月俯身行拜,声线微凉,若泉水沁人心扉:“这是贺公子所赠的玉牌,你们的贺小公子邀我来府中做客。”
面前侍卫见此左右为难,接过腰牌端详了几番,确是少爷的玉牌无疑,随之望向另一旁的守卫:“可……可这个时辰,小少爷应是在午憩。”
“那便打搅了,我改日再来此处拜访。”
贺小公子既在午憩,便不好打扰,她若为怅然,暗想明日再来此一遭。
另一侍卫恭然拿过玉牌,抱拳一拜,快步入府禀报:“姑娘等候片刻,在下去与小少爷说一声。”
这块贴身腰牌小少爷从不相赠他人,倘若真赠了姑娘,此女子定当为贵客……
未等上多时,那侍卫便疾步奔回,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像是如何也不让这姑娘离去。
“姑娘!”侍卫喘了几息,连忙大开府门恭迎,“姑娘莫走,小少爷听了很是欣喜,让姑娘快些入府。姑娘随在下来!”
“有劳了。”
不明这贺小公子言说了什么,府中侍婢好似纷纷忙碌了起来,孟拂月来到后院亭台中,见杜清珉踉跄着从里屋行出。
眸中男子颇为慌乱,连衣袍都未曾系好,几名随侍手忙脚乱地为他整理着衣襟。
她怔在石桌前,着实被此景吓了一跳。
杜清珉无拘无束地挥舞着袍袖,掩饰不了心头涌出的欣喜:“玉裳姑娘,真的是你!我方才听那侍从禀报,以为是我听错了。”
“不知贺公子有午憩的习惯,打扰贺公子歇息了。”
这位贺府小公子当真是放浪不羁,尽显着玩世不恭之态,孟拂月心感讶然,将之默默打量。
“不打扰不打扰!姑娘能来我已是很欢欣了,还谈何时辰,”杜清珉一撩衣袍,不拘而坐,示意她不必行上礼数,“姑娘即便是半夜来,我也恭迎大驾!”
她不禁微扬唇角,顺势入座,抬手抚上琴弦。
“贺公子这般不嫌弃我伎子的卑贱身份,很是令我诧异。”
闻言,眼前公子皱紧了星眉,正容亢色道:“这世上众生平等,哪有卑不卑贱一说。”
“再者说了,姑娘琴艺名传千里,是我怎般都羡慕不来的。”
“是不是有人这么说过你?”杜清珉恍然大悟,气愤地猛然一拍桌,“下回你告知我,我定去帮你讨回公道!”
“哪能让玉裳姑娘受这等委屈……”忽感自己太过失态了些,他小心一瞥,轻声嘀咕起。
从不知这贺将军之子竟是这般风趣……
都道此人生性风流,成日辗转于各处青楼间,却是这样的无拘之性,孟拂月扑哧笑出声,眉目间掠过一阵轻柔笑意。
眸前娇艳绽出一汪明媚,杜清珉瞬时瞧愣了住:“姑娘你笑了?”
此番谈论过后心绪放缓了很多,她垂目看着七弦玉琴,畅心问着:“贺公子为人豁达,是玉裳有幸能为公子抚琴。”
“公子想听什么曲子?”
“我想听姑娘最爱听的曲。”他托腮而望,沉浸于这一恬静释然的午后。
庭间春花烂漫,温澜潮生,不再与这贺公子闲谈太久,她轻挑银弦,悠如云卷,抚起片片涟漪,琴声清清冷冷,澄幽于花草万木间。
如粼粼白月,又若风卷落梅,弦音温劲,高遏行云,徒留馀音缠绕在耳。
孟拂月浅弹了一曲,瞧望身前公子直直将她凝视,丝毫不避讳旁人目色。
她拨落下最后一音,忽而止了琴音。
眼中仍有巧笑流转,她斟酌稍许,轻问道:“贺公子究竟是在听琴曲,还是在瞧我?”
杜清珉霎那回神,才觉琴声已停,不甚在意地忙答着:“都有,细听琴音,不妨碍我欣赏姑娘的容颜。”
“若有冒犯,还请姑娘大人不记小人过。”他乐呵一笑,唇边漾起一缕灿然。
聆听琴曲时分了神,便是有着不可察觉的重重心事,她又拨上一二琴弦,柔然道出口。
“公子有心事。”
第 49 章 出逃(1)
“无碍,”孟拂月见景忙遏止下,再不阻着,恐是又要生出事端来,“两日未出房门,盈儿可愿随我去散散心?”
一提散心,心气便消了大半,丫头转念想了想,像是想到一处适宜之所,明眸顷刻间微亮。
极是不拘地牵上她的袖摆,杜清珉快步行下楼,欲远离四周之人的口舌是非:“好啊,我发现司乐府有一处亭台水榭之地,那里的春花开得鲜艳,我带你去!”
丫头所言的园景她是见过的,入府那日途径庭院,她望过那一方亭阁飞檐。
幽幽竹林,几多鸟雀,一泓清泉于旁侧流淌,似乎比宫中的亭榭还要惹人心悦神往。
在闺房内憋闷了两日,孟拂月自是愿去,瞧面前的俏艳走得急,赶忙跟着步子追上。
先生方才的刁难是何意,她尚且理不清,只知若有大司乐相帮,所行的道理便会通畅许多,先前顾及的种种会逐渐迎刃而解。
不因别的,单凭他无人可侵的声望,就足以为她遮掩罪孽。
“方才她们说的……你莫往心里去。”
轻踏至亭边石路,杜清珉见身侧海棠醉日般的娇姿良晌不语,觉她许是回想着学生间的闲言,忙作无可奈何状。
“这两日,她们都在攀附徐府嫡女徐安遥,疏远我们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至于为何攀附徐小娘子,丫头紧接着细说:“那徐安遥路过先生的书案时,无意碰翻了砚台,先生竟一个字也未责怪,还耐心为她解惑。”
“她们私下都觉着,先生许是对这徐姑娘别有照拂……”言于此,杜清珉似有不甘萦绕在心,微颤的眸光不作掩地透着妒意。
她浅笑莞尔,想着和先生已遇了几回,好似都惹了先生不悦。兴许那谢令桁早已对她心生弃嫌,只是未在明面上说。
如此看来,是棘手了些……
孟拂月听身旁半晌没了声,便静赏起春花,随后轻启着丹唇:“为在这司乐府中立足,攀高结贵是常有的事,我本就没放心上。”
她真未在意分毫,杜清珉随之观望起两旁的锦簇花团,又想起先生所说,微拢眉心,缓声不解道:“可我想不明白,先生让你自省过错,你都说得一清二孟了,为何……为何还让你反思……”
“兴许明日去了偏堂,便知晓了。”
其中的话意她也不得而知,凭空思忖不出,明日一去,就能探出些风声。
行至亭台内,她俯身一拂石凳上的尘埃,轻然而坐,似已有良久未像此时,能毫无顾忌地赏花。
紧绷之绪在不知不觉中悠闲下来。
杜清珉随步坐下,忽然忆起谢先生放下的假期,杏眸倏然清亮,饶有兴致地朝她轻眨眼眸。
“过几日便是乞巧节,先生说放我们一日假,拂月打算去何处?”低首小声问着,丫头刻意以袖遮唇,意味深长地问出口。
“还是说……拂月有小情郎一起过乞巧?” 她记得第二日的她拉着谢令桁穿过无数的人潮,嬉笑着如同任何一个情窦初开的女子一般,看着热闹的街市上百姓们吆喝着卖着各种新奇玩意儿,看着人们在河边放着花灯真诚地祈福。
那时的她有一些小得意,自己何其神通广大,竟然能让传言中不食人间烟火的谢先生沾染上世俗的气息。
孟拂月随手拿了拿身边小摊上的簪子,却听身旁的狐狸低声道:“喜欢?”
“没有!”她怔了怔,放下手中的簪子连忙说道。
“诶?你听说了吗?归月楼今日可热闹了,赶巧着上元节,所有的珍宝今日的价格可是平日里的一半。”身旁走过两个姑娘,兴致盎然地聊着天,快步向前方人群走去。
“这是真的吗?那我可得去看看,”另一位姑娘兴奋地接道,“虽说咱们没有银子,但看看场面总是好的,那可是归月楼,多少稀世珍宝聚集之处。”
两位姑娘渐渐走远,声音也随之消散。
见谢令桁似乎有意地将目光转至归月楼,孟拂月拉了拉他的衣袖。
“狐狸,我看那边围了好多的人,我们去看看吧。”孟拂月指了指相反的方向,便拉着身旁的人往人群里钻。
看着前方黑压压的人群,一向喜静的他不易察觉地叹了口气,却还是任由她拉着。
“原来是猜灯谜!”她拉着谢令桁,灿然回头,“狐狸,我不善文,这个你懂行。”
充满笑意的眼眸中泛着淡淡的不情愿,谢令桁缓缓开口道:“我的孟宫主,你这未免也太大材小用了些。”
“我才不管呢,”孟拂月轻轻摇了摇他的袖袍,眨了眨眼,“满足一下我的好奇心嘛。”
“我们也来参加!”说罢她举起手高喊一声,随即幸灾乐祸地看他接下来如何应对。
台上的小官人拍了拍手:“那我们有请这位姑娘……”
“非也非也,”她笑了笑,指了指身旁墨色的身影,“不是本姑娘,是这位公子参加。我和你们说,他可是个活神仙,你们这儿有多少头彩都不够赔。”
“有请这位公子上台!”小官人喊完,台下一片欢呼声,百姓们纷纷将目光聚集在了这位姑娘所说的活神仙身上。
谢令桁有些无奈地看向她,她却乐此不彼,眨了眨眼像是在说“你这只臭狐狸也有今天”。
在众人的欢呼声中他缓步上台,她记得那夜漫天星辰,他在周围暖光的照射下那般耀眼,耀眼到彷佛摄人心魄。
他的步调不紧不慢,每经过一盏彩灯,便平静地说出谜底。
周围看热闹的人鸦雀无声,台上主持的小官人拼命翻着手中的谜底书卷,睁大了眼睛对照着。
“这位公子,你这有舞弊的嫌疑啊。”小官人故作镇定,清了清嗓子,叫来了几名手下,让他们将场上的灯谜都换了个遍。
却谁曾想到,这位墨衣公子还是面不改色地答完了所有的谜题。
小官人拿着书卷的手逐渐开始颤抖,不甘心道:“这位公子哥,不,这位活神仙,您这般猜下去,我们这没法做生意了。您直说,您想要多少银子,想要什么物件?”
谢令桁淡淡一笑,悠然说道:“只是……博美人一笑罢了。”说罢,他将目光定格在了台下的她身上。
她怔怔地看着万众瞩目的他,觉着他果真似天上的明月。
明月被月层覆盖,夜空下总是朦胧得看不真切。
不知何时她有幸能拨开月雾,看清最最真实的他。
那晚孟拂月与谢令桁不知在民间集市逛了多久,回府时已是深夜。
褪去热闹的外衣,整座城又被静谧的夜空笼罩。
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般放纵过自己。她似是怕有些冒犯,立马起身抱拳行礼:“谢先生才智过人,德高望重,小女子方才……多有冒犯。多谢先生出手相救,今日救命之恩,来日定会相报!”
“你可知方才败在哪吗?”墨衣男子忽然这般问道。
她怔怔地摇了摇头。
“当断未断,妇人之仁,”他抬眸,“既然决意清剿匪窟,放其生路是为大忌。很多时候,就应不留活口,以……永绝后患。”
她缓缓低下头,像一个犯错的孩童般,声音轻到连自己都快听不清晰:“先生教训的是。”
笑意在眸色中加深,他拿着手中的折扇轻轻敲了敲她的额头,转身准备离开:“这荒郊野岭的,孟宫主早些时日回去为妙。”
“先生!”她忽然鬼使神差地喊住了他,心头鹿撞地开口,“我何时,才能再见到你!”
却见他犹豫片刻,回头定定地看着她:“实不相瞒,谢某有个不情之请。”
“先生请说。”她连忙回道。
“我要你帮我,去救一个人。”清冷的嗓音飘荡在寂静的山林间。
方才被他正人君子的模样冲昏了头脑,但此番细细想来,竟有许多疑点。她看向他,清澈的目光似湖水一般,想看清眼前人的真实目的,却在他深邃的眼眸中找不到任何踪迹。
他身为朝廷谋臣为何会出现在此,为何恰巧救了她……
一连串的记忆串在了一起,令她对这名男子加深了怀疑。
“这便是你……来救我的目的吧。”她了然地点了点头,似是想让他看穿一般,淡淡地笑了笑。
他听罢微微一笑,以示默认。
或许是错觉,此刻的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位举世闻名的谢先生,并不像传闻那般正人君子,却似一只道貌岸然的狐狸。
怀疑归怀疑,可方才确实是遇险被救了。如今若是不答应,怎么也说不过去。
况且,对面还是皇帝都敬重的谢先生。
“好,”她爽快应下,“需救何人?”
谢令桁缓缓开口,灼灼目光锁定着她:“此人三日前被关押至天牢,正是,许萧阳。”
听闻这名字,孟拂月皱了皱眉。此人她有所听闻,几日前当街刺杀当朝宰相宋诏安的表舅,被官兵当场抓获,关至天牢,秋后问斩。
皇宫天牢是关死囚的地方,重兵层层把守,一旦被关入,再无生还可能。
“为何救他?”她顺口问。
他似笑非笑地反问:“非要知道吗?”
“是。”她坚定着。
“他只是……谢某的一位故人罢了,”谢令桁一字一句缓缓说着,似是很有耐心般,“宋诏安的表舅张叙横行霸道,欺辱良家妇女,禽兽不如。他,死有余辜。”
“你的意思是……许萧阳是替天行道了?”孟拂月略有所思。
谢令桁顿了顿继续说道:“前一段时日,张叙强抢一名青楼女子并辱之,此女名为红袖,向来是只卖艺不卖身。虽身处青楼,却十分高洁,被玷污后含泪悬梁自尽。而此女是许萧阳的红颜知己。”
“所以,恶人在外逍遥法外,而无权无势的女子却悲凉地埋骨荒野,”她咬了咬牙,握剑鞘的手渐渐握紧,“这世道真是讽刺……”
“先生请放心,”孟拂月认真地行了一礼,“我孟拂月一定竭尽全力将许萧阳救出。”
谢令桁微笑着摆了摆衣袖,像是早就预料到事情的进展一般。
而她不知为何,在他淡淡笑意的容颜上却看到了一丝冰冷。
他……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呢……
在她跑神之际,墨色的身影已渐渐漠然离去。
“几日后便是正月初一,各家各户忙着迎新岁,宫内也为此大摆盛宴。而此刻,正是天牢守备松懈之时。”
淡淡的话语从远去的背影传来,提醒着她该何时动身。
孟拂月在原地伫立了很久,因月色太冷,她才恍然醒悟已到了深夜。
不知月霁宫怎么样了……当时被迷晕的那些弟子如今身在何处……她现在必须马上回宫。
这般想着,她抄着山间的小路快步向山下走去。
刚走了不远,一道青色的身影闪至孟拂月身前。
这身影她再熟悉不过。
孟拂月瞧了瞧来人,淡然开口:“楚漪,我没事,其他弟子如何了?”
这个名为楚漪的少年郎梳着高马尾,意气风发的模样让人想起初升的太阳。
明明是有着少年气,却在漫不经心间散发着细微慵懒。
“放心吧,这些山匪虽是有备而来,但目标却是你。其他的弟子都已得救,回月霁宫了。”他抱剑靠于一旁的树边,瞥了瞥孟拂月。
她听罢松了口气,本以为此次行动损伤惨重,却有惊无险:“一切没事便好。”
似是想到了什么,她忽然抬眸:“但我可能要离开月霁宫一段时日,身为副宫主,我不在的时候便要麻烦你,打点宫里事务了。”
面前这位少年便是月霁宫副宫主,楚漪。
几年前她在一个冰天雪地里发现了他,那时的他流浪在外,无依无靠,她便鬼使神差地收留了他。他从小流浪,只知道自己叫楚漪,儿时的事情已然不记得了。
他入住月霁宫后每日都十分勤恳地练剑,而她也渐渐发现他天生有一股韧劲,是习剑术的好苗子。
才过了一两年,他便已成为了众弟子中剑术排名榜一。
而他对于她而言,并不仅仅是宫主与属下的关系。她每逢烦闷之时,他都会出现开导她,他一贯随性的样子,让她也逐渐放下心防。
久而久之,他更像是她的朋友。
而楚漪因剑术超群,在她任命他为副宫主时,自然也无人反对。
“宫主要去哪儿,要不我跟着吧?”虽然尊称她为宫主,话语却十分随性。
“不用,你若是跟着我,说不定我还要分心顾及你,”孟拂月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只要尽好副宫主的责任便好。”
楚漪笑了笑,用着玩世不恭的语调说道:“那是自然,自从宫主收留我的时候开始,月霁宫就是我楚漪的家了。”
她静静地打量着面前的少年,在雪地里初遇他仿佛就像在昨日一般,那时的他冻得发抖,又饿又冷地缩在角落。
时间一晃过得真快,如今却已长大成了俊朗的翩翩少年郎。
“宫主可随时呼唤我,我楚漪义不容辞,”他的目光瞥了瞥她,像是看出了她有心事,“你方才是不是遇见了什么人,看你这魂不守舍的。”
孟拂月淡淡勾了勾嘴角,无奈摊了摊手:“被一个大人物救了啊,作为交换,他拜托我去办一件事。”
蹙了蹙眉,楚漪有些警惕:“是何人物?”
她随意地摆了摆手道:“过些时日你自会知道,我想,现在的他,应该不想我和任何人说他的身份吧。”
“这么神秘啊,”楚漪起身,挑了挑眉,“看来我的担心应该是多余的。看你这样子,应该是非去不可了。我也不劝你了,你……有事一定要通知我,月霁宫还要靠你呢。”
他缓步走于她的身侧,将一支小小的信号烟花递于她手中。这信号烟花是月霁宫传递信号之物,一般只有长老及以上的人才有资格用之,烟花如军令,烟花绽于空中,各大宫众必须无条件前往支援。
“多谢。”孟拂月微微笑道。
她来到自己的屋门前,见谢令桁淡淡笑着告了个别,正欲转身。
“狐狸,你能不能留下来陪我,”她忽然问道,目光略有期待,“等我睡着了再走。”
他停住脚步,转身看向她,打趣道:“难不成月霁宫宫主天不怕地不怕,却害怕一个人睡。”
她定定地看着他,神色却不似往常那般自若,竟有些飘忽不定的落寞:“今日在街上,望见大家其乐融融的样子,他们在河边放着花灯祈福,身旁都有爹娘子女陪着,这大概便是人生最欢喜之事吧。”
“我自幼在外流浪,无父无母,后来被师父收养,成了月霁宫弟子,”她笑了笑,接着说道,“我体会不到那种欢喜之感,我唯一的牵挂,也许只有你这只狐狸了。”
谢令桁怔然片刻,神色难得变得柔和了起来:“在你心里,谢某……真的这么重要吗……”
“狐狸,”她抬眸,澄澈的目光似月色一般温和,“你是我所珍视之人,我想第一次尝试去珍视一个人。我愿你这一生,所得皆所愿,所遇皆所求。”
“还真是惶恐,”他别开目光,毫无破绽地掩饰着自己的情绪,顿了顿脚步,走进她的屋内,“我陪你吧,今晚你好好休息。”
还真是惶恐,这还是他第一次,听到别人的祝福。
既而抬眸,孟拂月对上的是充满笑意的目光。
那一晚,或许是她这辈子睡的最安稳的一觉。
谢令桁难得那般放下戒备,和往常的他十分不同。他静静讲述着自己所遇到的奇闻奇事,她躺床榻上看不见他的神情。她想,不用猜就知道,此刻的他一定是很温柔很温柔的。
在他温柔的语调中,她似是被蛊惑了般,甘愿溺死其中。
她不记得何时睡着的,只记得那晚一夜无梦,却特别安心。
她总觉着,似是有什么在他们之间变化了。
第二日的孟拂月心情格外明朗,见谢令桁又出门为太子讲课,自己留在府中也甚是无聊。她的脑海中忽然浮现出在宫门口等待郡主凯旋的身影,便想去看看今日陆大人是否还在。
果然,在宫门口不远处,她便看见了那挺拔的身影。
“看陆大人的神情与前几日相比多了一些欣喜,看样子今日是能等到时安郡主了。”孟拂月的脚步在陆今昭的身侧停住,与他一样望了望皇宫大门。
陆今昭微微笑着点了点头:“陆某看得出孟姑娘也是个真性情,孟姑娘说不定能与郡主成为朋友。”
“陆大人谬赞了,小女子也想认识认识这位久经沙场的时安郡主。”她洒脱地回应着。
“姑娘是何时来的少师府?”陆今昭似是认真打量起眼前这清丽的女子,“实不相瞒,谢先生府中的人我都见过,除了孟姑娘。”
孟拂月有些困惑:“陆大人……与谢先生是好友?”
这个陆今昭大人能认识少师府的所有人,证明他经常去拜访少师府,与谢令桁的私交甚好。可奇怪的是,她在少师府的这些天,并未看到陆今昭登门拜访。
况且,像谢令桁那样薄情寡义的人,真的会有至交吗?她不经心生疑惑。
“是也不是,”陆今昭勾了勾嘴角,笑道,“我只是欣赏谢先生的雄才大略,偶尔找找先生月下饮酒。陆某想结交谢先生这个朋友,可先生未必领情。”
原来是酒友,这确实像谢令桁的性子。
但她在意的点是,这狐狸竟然会饮酒。平日的总是看他那副正人君子的模样,真不知他喝醉的时候是什么样子的。
“谢先生……的酒量如何?”她压着心中的好奇,小心翼翼地问道。
陆今昭笑了笑:“陆某也不知,但先生从未醉过。”
见孟拂月略微惊讶,陆今昭低低地笑道:“孟姑娘……是爱慕谢先生吧?”
她听罢眼神有些躲闪,淡淡别开目光:“没……没有的事。”
“只有很在意一个人,才会想去了解他的所有,”陆今昭淡淡地说着,“孟姑娘,心情都写在脸上了。”
她有些窘迫,但想到陆大人也许是这深宫中最了解狐狸的人了,便鼓起勇气与之对视:“陆大人觉得,先生……怎样才会接受一个女子的一片真心呢?”
“难,”陆今昭抬眸,有些认真地回答她,“对于先生,难。”
她的目光渐渐黯淡,忽而又继续问道:“若是非他不可呢?”
对乞巧原本不着兴趣,如今进了司乐府,复仇有了些门路,她是定不会放过接近先生的机会。
孟拂月眼望琴堂,漫不经心地扫过偏堂雅院,回得面无波澜:“课业落了两日,我应该是要待在府中将琴课补上的。”
难得有上一日可出府游逛,这女子竟要静待府中习课。丫头难以置信,觉她太过勤学,自己玩心过重,当真比不得。
“这般大好时机,你不出府游玩?”
不可思议地摇头作叹,杜清珉一想她不畏他人闲语的模样,笃定这姑娘是一心一意为学琴谢才来:“也是……你如此勤奋好学,应不喜玩闹。”
亭旁石径于下一刻走过几位女子,似未察觉亭中有人,依旧顺心地言谈着。
“你们可知,谢先生极为洁身自好,皎若那云间月,就连秦云璋郡主表明爱慕之情,先生都不为所动。”有姑娘仿佛知晓内情,向一旁的几人谈论起话中的郡主。
道起这传闻中的秦云璋郡主,另一名姑娘连连摆首,笃然回语:“先生是谪仙降世,自然不屑世间风月,也无需女子为伴。”
对此不以为然,本是沉默寡言的闺秀忽地张口,觉郡主和先生还是有几番般配:“胡说,我看先生迟早会是郡主的……”
眸中的几道丽影说笑着走远,她默然而听,略感茫然地轻蹙起眉来。
她只知谢令桁乃是掌控宫廷舞乐事宜之人,于她而言颇有利用之处,然此人的风月情事她从未打探。
未料及秦云璋郡主与谢先生竟有这等情感纠葛,这下更难办了……
倘若真要将先生诱引,如今仍需探明先生的情之所钟处,她也好再另作打算。
“每年乞巧,秦云璋郡主都会来和先生共酌几盏清酒,今年应也一如往昔……”瞧她呆愣了半刻,杜清珉便知她正寻思着被提及的郡主,重重地叹下一息,眸底涌动着敬羡之意。
“真羡慕郡主,能和谢先生对酌话心,想必也得了先生的倾慕。”
孟拂月顺势一拉思绪,感那清寂守礼的公子应不会轻易归心属意,轻声安慰丫头:“若是真的两情相悦了,先生不会对郡主敬而远之,也不会让郡主年年来寻……盈儿还是有机会的。”
闻言目光骤然一亮,丫头明了弦外之音,微扬起眉眼,欣喜地问着:“拂月的意思,是先生还未付以真心,又不好扫了郡主的颜面,正婉言相拒着?”
“我只是信口胡诌,随意猜的。”
随口一言,这丫头就信以为真,果真是极好糊弄,她不紧不慢地再添话语,心想何人能猜测得透谢先生的心意。
“先生还真是高洁之人,连郡主的爱慕都不要……”杜清珉越说越觉自卑自惭,步履止顿,回眸狐疑道,“那你说先生该不会真和徐安遥……”
正说着此话,不经意瞥到一位紫衫公子在庭院里来回踱步,手中翻看着卷册,独自观书不言,她极有耐性地回着话,凤眸不由地一凝。
“你莫急切,这毕竟是他人的私事,想要知得详尽,还需多加打听。”
司乐府内,怎会有男子前来求学?
她依稀记得,当初广而告之的,是唯有女子能入这雅堂,这位公子又是从何而来……
“拂月,你可得帮我……”丫头嘟囔相求,之后也望于男子身上。
“说什么帮不帮的,我们可是患难与共之友,”孟拂月眸光未敛,终是开口,新奇地问向孟丫头,“他是何人?”
瞧此情形,仔细思索起所知之事,杜清珉低声告知,对她直言:“也是来此学琴的,说是有事耽搁了,迟了一日才入学来。”
她仍凝望那道身着紫袍的身影,见男子模样将近而立,不禁困惑地又问:“入府听学的皆是女子,怎还有男子来司乐府?”
“那公子名为容岁沉,是今年的新科状元。”
杜清珉继续告知,将从旁人那儿听来的传言道了尽:“据说再过不久,盛公子便要被封为翰林院修撰,可他十分景仰先生,就来府中学一学乐理。”
原来是新科状元……
这便说得通,此人为何能破规入学。
金榜题名,已大有所成,盛公子是为瞻仰谢先生而来,谢令桁不得不给颜面。
“原来如此……”孟拂月敛回视线,对那公子的好奇也打消了。
府堂内的灯火再度通明,庭园各角闲游的姑娘纷纷行向雅堂。
杜清珉起身一理衣袖,端步欲回琴堂:“又快到夜习时了,你快些收拾一下,我们一同进学堂。”
她从然应好,跟在丫头身后步入正堂。
堂中静雅华明,琴堂与两日前大抵无异,唯一不同的是期间有先生行步于堂上,时而又正襟危坐于书案前。
学子们见此景,争先恐后地上前等候,候着谢先生为自己答疑。
前去求教的人络绎不绝,孟拂月平静地望着,只觉先生凛然端坐的模样万分威严,举止得体,仪态高雅宛若松柏,比丫头所言还添了清冷之气。
先生果然是不可侵犯的……
她一望旁桌的俏艳之影,望杜清珉正垂着眸,专注地盯着册中字句,许是感到有目光投落,会意地为她娓娓而道。
杜清珉轻咬着笔杆,时不时瞥向堂上那冷玉般的清影,低眸悄声道:“每晚夜习,先生都会来一刻钟,来为门生答疑解惑。你若有疑问,可去堂上让先生指点。”
“所以……她们都是为解惑去的?”
闻语更是困惑,她望姑娘们个个井然有序地行去,又欢欣雀跃地走下堂,面上含着道道羞意。
“当然不是……”眼瞧此刻大摇大摆走上前的徐小娘子,丫头扬了扬秀眉,不甘心地说着,“你看徐安遥那得意之样,定是为了得先生亲手指教,为了多得一分接近的良机。”
一刻钟即将结束,先生便要离堂,杜清珉慌忙翻着书册,欢喜地指向一处,当仁不让地上了堂:“我找到一个不解之处,我……我先去了!”
皆是为美色而攻读求知,真是肤浅之至……
再次轻望桌案前的清绝身影,孟拂月只手托腮,凤眸微眯,静默地将之端量。
最终,所得的言论与众人相近,此人恪守教规,处处得当,真如白璧一般无瑕。
第 50 章 出逃(2)
郑重其事地咳了咳嗓,丫头又恐旁人听见,向她窃窃私语:“敢问孟姑娘,能得先生单独授业,是何等感受?”
“与平日授课一般无二,没有何不同。”孟拂月左思右想,轻抬下颔,实在想不出哪处有差别。
如传闻所言,先生的确是公正严明,仅是因为她错过两日课时,便要费心劳神地唤她去偏堂补上……
而先生授业时,凛冽威然的容色和寻常无异,像是真心诚意地教书授课。
“我好想去一同听讲……”只听她道了几句,杜清珉跃跃欲试起来,料想自己若再闯出祸端,去那偏院,谢先生应也会准许,“你说我若是再惹下一祸,会不会也能让先生禁足,便水到渠成地也有了这待遇?”
倒也……不必这样费尽周折。
她闻语微僵,随后为这丫头出上一计良策:“我觉着谢先生是个明事理的人,你与他直说,想多听学几回,先生*会应的。”
“当真?”杜清珉举棋不定,却又止不住爱慕的心思,抬首直望堂上空座,半晌起了一个念头,“那我待会儿就去试试。”
方才的几语尤轻,听着就像两位姑娘的怀春低语,然而徐安遥听得正着,傲然直了直身,视如敝履般言道:“不就是因闭门思过落了课业,得到先生好心授课,一个庶出之女,也能得意成这模样,不照照镜子,瞧自己是几斤几两……”
昨夜的骂架还未分出胜负,再听上此语,丫头怒火中烧,愠色再度染上娇秀眉梢:“你说什么呢,你……”
“肃静!先生来了。”不知不觉便到了正月初一那天,孟拂月决定在夜晚潜入天牢。
正如谢令桁说的那般,这一晚的天牢果然戒备十分松懈,看守大门的守卫也只有两名。
她只是随意耍了些小伎俩,便支开了守卫。
时间十分紧迫,若是守卫发现异样发动暗卫请求支援,后果便不堪设想。
天牢的暗卫她有所耳闻,没有任何死囚能逃出天牢也是要归功于他们。换作是她,估摸着也会插翅难飞。
她蒙着面在牢狱中快步行走着,目光静静地扫过一个个牢房,脑中回想着谢先生给她看过的画像。
终于在众多囚犯中她发现了一个身影。
只见一名男子安静地坐于牢狱中,身上虽充满着血迹,却丝毫遮盖不住他的一身正气,与周围不断呼喊的死囚格格不入。
他正是她要找的许萧阳。
孟拂月顺势斩断了牢门的铁链,打开了牢门,恭敬道:“许公子,小女子受人之托,这便救你出去!”
这名男子微微抬眸,随意打量起来:“许某杀人偿命,罪有应得。”
“但张叙死不足惜,”她的目光与之交汇,平静地继续说道,“如今恶人已除,红袖姑娘泉下有知,定然希望许公子能活下去。更何况,你还有远在他乡的爹娘。”
许萧阳踉跄地站起,身子看起来十分虚弱。他缓步走到牢门前,开口道:“姑娘受何人之托?”
“不方便透露。”孟拂月淡然回道。
许萧阳听罢点了点头,环顾了一下四周:“天牢戒备森严,况且我这般身子骨,如何逃得出去?”
见许萧阳已愿意和自己走,孟拂月轻轻松了一口气,微笑道:“托付之人料事如神,你跟着我,我带你逃出去。”
许萧阳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便在孟拂月的搀扶下尽着自己最大的努力快步向天牢外走去。
那晚十分的寂静,耳旁只有冷风在呼啸着。
孟拂月带着许萧阳已逃离天牢的大门,正想着一切看起来都十分顺利之时,身后隐约传来了脚步声。
以她平日里的警觉,心下一惊只觉大事不妙。
天牢由重兵层层把守,若是发现有人劫狱,天牢暗卫定会第一时间出动。他们不是一般的暗卫,而是由暗卫中的精英组成,称之为暗影军。
如若是她一个人,就算暗卫人数较多她抵挡不住,也能逃脱自保。只是,如今身边还有个体弱的许萧阳。从逐渐逼近的脚步声能听出追来的暗卫大约有数十人,面对如此多的暗卫,她无法顾及许萧阳的安危。
眼下也没有其他办法,与其多想还不如尽力摆脱暗影军,她这般想着,便加快了脚步。
“姑娘,”身旁的许萧阳忽然停下了脚步,听着身后追兵的脚步声逐渐逼近,“虽然不知是何人让姑娘来救许某,但许某自知贱命一条,不值得姑娘这般舍命相救。守卫天牢的都是暗影军,他们是皇宫暗卫中最精英的守卫,我们逃不过的。”
孟拂月立马停下脚步,回头去搀扶他:“我答应了一个人,我答应他一定要带许公子离开,我一定会做到的。许公子不要放弃,你看我们已经出天牢了,公子再坚持一下,我们就能出宫。”
轻轻咳了几声,许萧阳虚弱地摆了摆手:“许某如今这般怕是跑不远了,姑娘快走吧……咳咳……不用管我了……对了,代许某感谢那位大人的出手相救……”
似乎是执念一般,孟拂月上前扛起许萧阳,二话不说地向前快步走去。许萧阳正欲说话,他们二人却已被一群暗影军团团围住。
孟拂月眼里似乎藏着光,尽显锋芒,她放下许萧阳,毫不犹豫地利剑出鞘,抵挡着暗影军的进攻。
不愧是暗卫中的精英,加之对方人数之多,没打几招她便感觉有些无法招架,况且她身旁还有个许萧阳要保护。
这是谢先生让她救的人……先生救过她的命,她无论如何一定要完成!她绝不能让心悦之人看轻自己!她这般想着,满腔的英气不断爆发。
暗影军接二连三地倒地,而她也渐渐体力不支,
身上的伤口也逐渐增多,忽然她感到腿上一阵剧痛,低头一看发现自己的腿部已被暗卫划伤了一道巨大的口子,鲜血不断地流淌。
孟拂月吃痛地半跪在地,额头上渗出了不少汗珠,躲闪的速度瞬间慢了许多。
眼见着一个暗卫闪身举剑向她砍来,她已来不及躲闪,绝望地闭上眼。
只听见耳边传来“嗖”的一声,暗影军的剑并没有落下,
她睁眼,望见那名暗卫已中箭身亡。“孟拂月,”面前的他沉默了许久,在她以为他准备要离开的时候,清冷的声音传进耳畔,“感情于我而言,是大忌。”
她望着他,了然地点了点头,似是明白了什么,淡淡嘲讽道:“所以,为了你的野心,你可以轻易舍弃感情。呵……好狠的人。不,不能说是舍弃,因为你从一开始就根本不懂情……”
好狠的人,对别人狠,对自己狠,最后所有靠近他的人都会遍体鳞伤,而他,却为了自己的野心游刃有余。
“你走吧,我会坦坦荡荡地忘记你的,”她转过身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无论我信不信你,都已经不重要了,都已经过去了。以后各不相干,我的生死和你没有任何关系,而你,再也不会影响我的决断。”
似乎有预料一般他要说些什么,孟拂月立马接道:“太师大人慢走不送。”
她没有给他任何回话的机会。
不知身后的人此刻是怎样的心绪,她没有转身看他。
沉静了少顷,那熟悉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直至离开府邸……
她转身看着空荡荡的屋子,失落感茫然升起。她这算是,和狐狸彻底断绝了吧,不,在那个雪天就已经断绝了,只是她一直不死心,纠缠不清到现在。
如今的她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怎么样才能够离开这里,怎么样才能够回到归月楼……
门外的侍卫重新站上了岗,每日送饭的丫头将饭菜轻轻地摆于桌上。
忽然灵光一闪,孟拂月将那丫头拉到一边,看着丫头慌张的神色,她立马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你知道是谁在我困在此处吗?”她小心翼翼地问着,声音小到只有身边的丫头能听到。
那小丫头摇了摇头,害怕地不敢说一个字。
“我是江湖中人,并不是宫中人,”孟拂月柔声道,目光却异常坚定,“若你能告诉我,我愿意帮你完成一个,你完成不了的心愿。”
小丫头的眼睛一亮,抬眸看了看四周,犹犹豫豫道:“浣衣局有个五岁的孩子,叫阮瑛。姑娘,你能带她出这皇宫吗?这是孩子的心愿,我没这个本事,我觉得姑娘你应该能做到。”
孟拂月看着小丫头的眼里闪着光芒,没想到一个小小的侍女也有这么柔软的一面。
她点了点头,坚定地说道:“我一定、一定带她出去。”
小丫头忽然如释重负一般,长长叹了一口气,小声说道:“姑娘认为,谁有这么大权力?”
看着小丫头的神情,她瞬间就明白了,也许方才狐狸对她说的,都是真的。
幕后之人真的是皇帝。
“我明白了,”孟拂月淡淡笑了笑,“姑娘叫什么名字能告诉我吗?”
那小丫头轻轻摇了摇头:“若是有机会,姑娘一定要带阮瑛出去。奴婢是谁,姑娘不必记得。”
孟拂月还没来得及叫住她,便看着小丫头微笑着关门离去。
却不知,从那之后,送饭的侍女便换了一个人,她再也没见过那丫头,她也没有机会知道她的名字。
后来她通过楚漪打听道,那丫头或许已经被赐死了。
知道这个消息时,孟拂月很懊悔当初自己连累了她,让她死的不明不白。要是知道结果,要是知道这皇宫这般险恶,她一定不会选择去牵连一个人,甚至让其丢了性命。
“这般愁眉苦脸,看来你是真的穷途末路了。”
当孟拂月正苦恼着该如何出逃时,一句话语打破了屋内原本的平静。
她惊喜地回头,看着那青衣少年依靠在窗边,依旧是那玩世不恭的神情。
“你总算是来了,”她欣喜地看着楚漪,微微笑道,“这些日子我还在想着,怎么样才能呼唤你。也许这样的局面,只有你能破解了。”
楚漪勾了勾嘴角,漫不经心地抱拳道:“宫主有何吩咐,在下一定办妥。”
“我要你带我离开这里,”孟拂月思索了一下,忽然改口道,“我如今被下了药,皇宫又这般森严,你怕是带不走我了。你带我去见一面时安郡主,我有些话要当面和她说。”
楚漪听了像是毫不意外一般,轻叹了一口气,说道:“原本我去归月楼寻你,却迟迟不见你的人影,后来秦月璋告诉了你的行踪,我便一路追来了皇宫。这其中我也打听道了很多消息,你说的时安郡主,便是前一段时日,刺杀皇帝未果,而被囚禁在郡主府的那位吧?”
她见楚漪打听到了这么多的消息,也不和他绕弯子,直言道:“正是。郡主是我的朋友,我不能不管不顾她。”
“你已经救了她的命,”楚漪打断了她的话,有些认真地说着,“虽说明面上是谢令桁保住了她的性命,但我知道,这其中的原由一定是因为你。你再这样冒险前去,不只是她,就连你自己的性命也保不住!”
孟拂月脑海中浮现着陆今昭那落寞地眼神,略微哀求地看着他:“就一小会儿,我只要见郡主一面就好,我知道你一定有办法。”
看着她少有的神情,楚漪犹豫了片刻,心下一软,眼神略有躲闪道:“今夜子时三刻,郡主府侍卫换岗,大约一刻钟的时间,适时我带你去。”
“但你不要停留太久,”楚漪连忙补充道,“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被囚禁的这些天以来,孟拂月第一次心情这般舒畅,感激地看向他:“我就知道,你一定有办法。”
瞥了瞥她感激的神色,楚漪轻轻咳了咳,移开了目光,故作淡定道:“今晚我再来找你,你……照顾好自己。”
说罢,青衣少年头也不回地从窗户翻越而出,在她的视线中消失。
一想到今晚就能见到容岁沉,孟拂月感到有些不可思议,这消息来的太不真实。
她推开门,看了看面无表情的侍卫,正色道:“整天闷在屋里,若是我得了疾病,估计你们也不好交代。我能出去走走吗?我只是去散散心,你们可以跟着监视,这样如何?”
两名侍卫互相看了看,有些为难又有些犹豫,半晌后其中一名侍卫开口道:“我等去禀告一番,还要委屈姑娘再待一段时日。”
孟拂月点了点头,见那名侍卫前去禀报后,返回了屋内。
若是可以出屋走动,便可以找那个找阮瑛的孩子,完成那送饭丫头最后的心愿。
夜色渐深,孟拂月躺在床上辗转反侧,焦急地等待着楚漪的到来。
今晚是她唯一的机会,她绝不能就此错过。
窗户被轻轻地叩了两下,听到动静的孟拂月立马起身,又害怕惊动门外的侍卫,小心翼翼地来到窗边,打开窗户。
楚漪轻手轻脚地扶着她翻出窗户,做了个让她跟着的手势,便向前走去。
平日里看着这少年豪放不羁,认真起来还是很令人放心,孟拂月看着他的挺拔的背影心想着。
要是她没被下药,这点小地方根本困不住她,对她来说去一趟郡主府根本不在话下。可如今武力尽失,却要靠着楚漪才能勉强逃出一会儿。
楚漪带着她拐了不知几个弯,走的是平常人不知道的小路,这很像楚漪的风格。十分谨慎,不易被人发觉。
还来不及反应,她看着又射来几支箭,纷纷精准地射中了剩下的暗卫,分毫不差。
方才还是激烈打斗的场景,仿佛一瞬间,此地已是满地尸身,夜空下安静地像是未发生任何事一般。
她好奇这弦无虚发的箭术出自谁之手,抬头寻觅着,却望见不远处的楼台上伫立着那一抹墨色的熟悉身影。
她目光从谢令桁手持的弓移至他的身上,墨黑的衣袍在月色下尽显肃然之感。静谧的夜色下,她看不清他的思绪。
她想着原本以为这只狐狸善于谋略却不会武,想不到这么深藏不露。这下好了,自己被一只臭狐狸救了两次,这救命之恩是想还也还不了了。
这般想着,她也不知何时楼台上的那道身影已然消失在了视野之中。
孟拂月回头看向许萧阳,发现他已虚弱地昏迷了过去。她轻轻叹了口气,将许萧阳重新扛起,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向暗道走去。
这漆黑的密道大约走了两刻钟,她终于在前方看到了月光。
在几乎精疲力尽的同时,她望见密道的尽头有个人影在等待。
原本还担心有埋伏,当她走近后看见密道的尽头是谢令桁时,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
“原本谢某并没有抱多大希望,”墨色的衣袍在月色下轻轻摆动,沉稳的声音传来,话语中带着淡淡的笑意,“毕竟劫天牢并不是一件容易之事。没想到啊,孟宫主还真的做到了。”
孟拂月听罢自嘲般笑了笑:“我孟拂月言出必行,答应谢先生的事,便一定会办到。”
“跟我来吧。”谢令桁笑道,眸光流转在月色下尽显深邃。
“去哪?”她不假思索地问。
“谢某安排的寒舍,”他走在最前方,步调缓慢,“你们暂住几宿,也可好好养伤。”
说到养伤,她才发觉此刻的自己已是伤痕累累,衣上星星点点地沾着血渍。而眼前的他却雍容尔雅,与她相比简直天差地别。
“方才……多谢先生出手相救。”孟拂月回想起方才高楼之上的身影,对谢令桁颇有崇敬之情。
谢令桁微笑着缓步走进一间木屋,悠然道:“孟宫主说的,谢某听不懂。”
她也笑了笑不再追问,既然这只狐狸不肯承认她也无须多言。
跟上脚步走进木屋,孟拂月将扛于肩上的许萧阳扶于床上。
她忽然转身,清丽的目光猝不及防地望向谢令桁:“敢问先生……喜欢什么样的女子呢?”
她大胆而又炽烈,第一次在一个男人面前这般直言不讳。
谢令桁眼中似是有讶异转瞬即逝,眸色却依旧淡淡地有微许笑意:“这问题……还真是难倒了在下。”
堂门外有小厮蓦地高喝,堂内贵女立马止了私语,皆以余光偷瞧着那白皑素雪般的清逸身影步上堂阶。
先生高雅而坐,轻执起墨笔,于砚台中蘸了蘸墨。
她端望了一会儿,见杜清珉微使着眼色,就佯装自若地向先生解难去了。
晨时所穿的便服已被换下,取而代之的是一袭端肃雍容的锦鹤祥云袍,腰间坠饰随步履轻晃,皎皎公子像是真从天山清潭而来。
她微微弯起柳眉,瞧望丫头已走到先生身旁。
距离甚远,堂上的轻语她听不真切,唯见谢先生行举滞了滞,执着墨笔的长指悬了良晌,随即朝她望来。
那眸光冷寒又疏远,令人不明蕴藏之意。她垂目错开视线,不疾不徐地从容翻看书册。
直到轻俏身姿耷着脑袋缓慢行下,神色略为黯淡,她才知丫头是遭了先生呵责。
“怎样?先生是否应了?”孟拂月只能故作不知,头额微低,轻问回到旁桌的俏色。
“先生不但没应,还训斥了几言……”撇唇将适才所见轻然相告,兴许觉得自己总让先生嫌弃,杜清珉懊丧难堪,边说着,边感见不得人。
“先生说他素来只教一回,司乐府的每位门生都是公平公正的,让我别再有这心思……”
她再望不断前去领教的娇贵闺秀,长叹一声,终究是觉着不懂那人的性子,到底是害了丫头:“是我想错了,令你无端受训,是我的过错。”
怕丫头往后心起嫌隙,她便想再赔上不是,可一刻钟之时似已到了。
皓白之影起身,望向殿内埋头阅书的门生,目光轻扫,凛然敛回。
缄默无言了许久,谢令桁似乎对昨夜之举想有个了结,肃然启唇:“昨日夜习,出口伤人者,各抄书五十回,以儆效尤。”
“若有不服之人,可来偏殿与谢某争辩。”
眉目一冷,他骤然再道,将堂中几位女子间的盛气压得了无痕迹。此后的夜习应无人会重蹈覆辙……
生事的几人面色难看至极,尤其是那徐氏嫡女,玉容暗沉得不愿他人瞧见,攥紧着书页,宣纸的一角被揉了皱。
孟拂月莫名心觉畅快,想她临走前所说的话,这位先生终归是听了进,还不算古板。
不自觉瞥望旁侧的丫头,花颜似是云开见日,愁思淡尽,她便省心下来。
果真先生的一句惩处,抵过她万千安抚。
“另外,半月后为秦云璋郡主归朝,陛下设了庆功宴,命司乐府前去奏乐助兴,”正默然笑着,她忽闻先生正声道,“谢某会从中择选几名琴艺精进的学生前往,余下的便留于府中自行习练。”
“勖勉诸位,至勤至勇。”
语毕,谢令桁一摆云袖,淡漠地离堂而去。
庆功宴……
也不知那宴上有何人会到场,孟拂月暗念这宫宴之名,黛眉微微蹙起。
单为秦云璋郡主所设的宫宴定是不会太过盛大,参宴者若只有郡主,她不去也罢。
可倘若有更威势的朝官在场,此宴便是她复仇的第一良机。
此讯告知而下,琴堂内一时纷纷议论起来。
宋嫣面颜含羞,顿时了然先生是何故忽然放起假来,低声言语道:“秦云璋郡主回来了?难怪先生偏挑乞巧节放上一日假,原来是为了和郡主幽会……”
“你们都住嘴!”
似难忍谢先生与郡主情投意合,再者,那幽会一词不堪入耳,徐安遥愤然一拍桌,心底滋生的愤懑倾泻而出:“先生的名望,岂容得你们这些低贱之人诋毁!”
穆婉娴见势一头雾水,支吾了半刻,悄声劝慰着:“可先生……与秦云璋郡主关系匪浅,是人尽皆知的事。徐家小娘子何需动怒……”
听了此言,徐安遥更愤恼,本就遭了罚处,此刻还听着先生被传得满城风雨的私情,气便不打一处来:“先生未道明的流言,我一字都不信。至少在此府邸内,你们若敢造谣生事,我就告知到先生那儿,看你们如何收场!”
“不说就是了,我怎觉得,像是她被诋毁了一样……”唯唯诺诺地轻移椅凳,宋嫣悄然挨至友人身边,委屈地低言。
穆婉娴轻咳起嗓,偷瞥其一眼,轻笑道:“定是觉得正主来了,自己无地自容,妒火中烧了……”
“你们再不住嘴,闹到先生那儿,信不信一个也去不了郡主的庆功宴!”
身为徐家嫡女,哪受过此般讥嘲,徐安遥猛地再拍书案,向着正堂各角放下狠话。
语落后,殿内沉寂无声。
今日先生已对昨晚惹是生非者降了惩处,若再犯过错,绝得不了先生轻饶。
孟拂月静翻着书卷,心绪已然飘远。
郡主常年随孙将军驰骋沙场,夺得战功件件,如此一想,那庆功宴是否会有孙重参邀……
夜习一过,她理完琴道书册,起身见丫头愁颜不展,才想起方才的争论。
杜清珉未曾参与其中,未相争半语,这回是真有了缠上的心结,与一日前相较更是忧心忡忡。
思来想去,只能以为丫头还想着先生单独的训诫,她柔婉一笑,小声问:“何故闷闷不乐,是因先生方才的训斥?”
“我是怕选不上宫宴,惹家父家母气恼,丢了孟家的颜面……”杜清珉眉眼低垂得紧,念及先生所语,大多贵女是要争先恐后地习琴,只为入宫奏谢,“你说先生是如何选人的?”
能入宫宴献谢,本是世间的琴姬能得到的最大殊荣,司乐府的女子自会竭心尽力,费着心神地习练,想被写入谢先生的名册里。
她不知先生会如何挑人,大抵是以琴技择人,亦或是有他喜好在内。
孟拂月柔声答着,和丫头一同沿游廊走回楼阁:“自是看琴艺挑选。你莫胡思乱想了,只要弹奏得好,先生自当望在眼里。”
若以琴艺论长短,她自然不在话下,曾经于母妃的雅殿中受过太师真传,她定可以轻而易举地拔得头筹。
只是……
只是她要的并非是眼前之势。她要的是让谢令桁长期效劳,她就可次次混迹宫宴内。
因此,便要藏一些琴技,向先生示弱,再使些伎俩,就能得一人之心。
徐家小娘子正巧擦肩,听言轻哼,觉着杜清珉当真蠢笨,方才究竟因谁被训斥,转眼就忘却了:“被所谓的挚友坑害还不自知,真是愚蠢至极……”
“与她同在一学堂,也太过晦气……”
想辩驳上一语,那抹傲气已目空一切地走远,杜清珉气愤非常,向其背影窃声嘀咕。
生怕丫头做出傻事,孟拂月忙轻拉衣袖,稳着步调缓行:“管好自己的,不必非与她们争个胜负,我们争不过的。”
“这也太可恨了……”杜清珉切齿了几瞬,想着报这积怨不急于一刻,又硬生生地隐忍而下,“愤意尽是无处发泄……”
原本落于闺房的眸光移向花中亭台,亭内坐有一位身着淡紫袍衫的男子,她忽地醒悟,容岁沉昨日邀她去探讨琴学,她几乎是要忘了此事。
目光回望走了好长一路的游廊,孟拂月犯难地止步,欲将丫头先支走:“盈儿先回房吧,我忽然想起有本籍册落在了琴堂。回去取一趟,我很快就回。”
“需我陪着去吗?”和她一道回看着,杜清珉随之驻足,关切般相问。
她轻柔地摆首,嫣然一笑地往回赶:“盈儿去歇着便是了。”
待俏丽身姿孤身走入楼阁,孟拂月才徐缓地走向旁侧石路,顺着石阶悠哉步入亭台。
无论如何,容岁沉这位可塑之才为世所重,她是定要攀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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