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霖大回来, 棠苡已经好几天没见过沈知翊。
倒不是故意躲着他,只是临近去霖安天文台拍摄的时间,她忙得不可开交。
做拍摄计划、写分镜脚本、整理采访提纲、每天开不完的会……棠苡需要和所有组的同事勾对流程细节, 确保一切准备妥当。
她所有的心思都在工作上,根本无暇顾及其他。
更别说想起沈知翊了。
其实这才是他们婚后的常态。
棠苡忙起来的时候根本记不起他,那几日短暂的温存亲昵,就像是昙花一现, 反倒是他们结婚到现在不常有的状态。
棠苡不知道自己的那番话会让沈知翊怎么想。
实际上, 她也不在乎。
对于她来说, 将自己最真实的想法直白地告诉对方,是她能想到最省时省力的沟通方式。
她无需在他的身上花太多心思, 可以将全部注意力放在工作上。
他们不会对对方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
不是坏事。
棠苡很快便将那晚的一切抛诸脑后,全身心地投入到工作中。
开完会, 棠苡从会议室出来,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
她正埋头查看日程表, 从茶水间出来的赵越泽看到她, 凑了过来。
见他一脸贼眉鼠眼的笑意,棠苡挑挑眉:“你很闲?”
赵越泽递给她一杯咖啡,笑嘻嘻道:“忙里偷闲。磨刀不误砍柴工, 偶尔休息一下嘛。你也是,别一天到晚紧绷着, 容易猝死。”
棠苡:“……我谢谢你。”
她无语地乜他一眼, 喝了口咖啡。
喝完, 她才注意到赵越泽递给她的咖啡和平时的不一样。
她看了眼杯子, 惊奇道:“发财了?今天舍得给我带这么好的咖啡?”
赵越泽翻了个白眼,不悦道:“你什么意思?还搞价格歧视,看不起我9块9一杯的咖啡?以后谁爱给你买谁买, 别来找我。”
说完,他又换回那副嬉皮笑脸的表情:“有个帅哥找你,他给大家买的咖啡。”
棠苡莞尔:“我就知道,你没这么好的品位。”
赵越泽:“……”
他笑嘻嘻道:“你不是结婚了么,为什么天天有帅哥找你?怎么没有帅哥找我啊,你能不能给我介绍几个?”
棠苡无语:“赵越泽,你能不能别这么gay里gay气的?你认识帅哥干嘛?热知识,认识帅哥并不能变成帅哥。再说了,你哪只眼睛看到天天有帅哥找我?别跟这儿造谣。”
“姓棠的!”赵越泽气得呲牙咧嘴,“你不毒舌会死啊!”
棠苡一本正经:“会啊,天天受一肚子气,可不撒你身上么。”
两人插科打诨,走到办公室门口。
棠苡看到窗边那抹熟稔的身影,微微一怔,随后忍不住翘起唇角。
她笑着对赵越泽道:“这个还真不能介绍给你。”
“怎么?”
“正室。”
赵越泽反应了两秒,随后颇为惊讶地看了看她。
他又打量了眼等在办公室内的男人,啧啧两声,朝棠苡露出意味深长的表情。
“不打扰你们了。”他笑嘻嘻朝棠苡比了个手势,迅速离开了。
“你怎么来了?”
赵越泽走后,棠苡走进办公室,随手关上门。
见她回来,沈知翊转过身,笑吟吟对她道:“过来谈事。正好下午没有其他事,顺路来看看你。”
明媚的阳光从窗外洒进屋子。
他一身笔挺的黑色西装,款款立在窗边。光影晃动,在他俊朗的脸上勾织出一道暖融融的金边。
霁月光风,清越挺拔。
棠苡愣了愣,余光瞄到镜子里的自己,她忍不住抬手整理了一下自己乱糟糟的头发。
“哦。”她轻轻应了声。
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其他的。
沈知翊没太在意,他抬手看了眼腕表上的时间,问:“你今天加班么?”
棠苡抿着咖啡,检查了一下自己的日程表。
该做的事情确实完成得差不多了,今天能早点下班。
思索片刻,她道:“正常时间下班。”
沈知翊颔了颔首,又问:“回哪边?”
最近太忙,棠苡一直没回家,都是住在单位附近的小公寓。
她咬着纸杯,想了想,道:“和你一起回去吧。”
“好,那我等你一起。”沈知翊笑道。
“你……”
“嗯?”沈知翊给家里的阿姨发了消息,让她多准备些棠苡爱吃的东西。发完消息,他疑惑地应了声,抬头望向棠苡。
棠苡欲言又止,顿了顿,她摇摇头,道:“你别在这里等我,影响工作。楼下有个咖啡馆,你去那里吧。我赶快搞完,应该可以早点走。”
沈知翊笑着应下:“行。”
他与往日并无不同。
似乎与她一样,没有将那晚的话放在心上。
棠苡心里有种微妙的感觉。
虽说她说出那番话的时候并不在意沈知翊的想法,可这会儿真见面了,棠苡不知为何,莫名担心那些话会伤害到他。
毕竟,平心而论,沈知翊作为她的丈夫,挑不出半点毛病。
见他似乎未将那些话放在心上,棠苡彻底放下心来。
两人说话间,走廊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
沈知翊听到门外的动静,有些好奇,疑惑地问:“外面怎么了?”
棠苡默了默,心中蓦然升起不好的预感。
她烦躁地抓了抓头发,迅速转身锁门:“没事……”
话音还未落下,大门被一道强劲的力道推开,一道清朗的嗓音随之闯了进来。
“宝贝!听说你们最近很忙,我正好来录节目,给你们带了下午茶。”
男人的嗓音清澈明朗,极富感染力,像是一道挤进裂缝中的阳光,明亮而有力,冲碎黑暗。
显然,他的声音所有人都听到了。
沈知翊双手环胸,斜倚在办公桌旁。
他揶揄地朝棠苡挑了挑眉,嗓音幽幽:“……宝贝?”
“咳、咳咳——”棠苡尴尬地清了清嗓子。
她现在唯一的想法就是逃离这里。
她莫名有种“捉奸在床”的羞耻感,可仔细想想,明明自己什么都没做啊??
站在门外的男人看到屋里不止棠苡一人。
他摘下墨镜,从上到下仔仔细细打量了沈知翊一遍,而后朝他扬了扬下巴,满不在乎地打了个招呼:“哟。”
沈知翊微微颔首示意。
“咳……”事已至此,棠苡只能尴尬地让开门。
她给两人介绍:“这位是……”
她还未说完,胥司南随手将摘下的墨镜丢到桌上,打断她:“我懂,你追求者太多,不止我一个。”
棠苡:“……”
胥司南是当今炽手可热的顶流歌手,不仅拥有一副粉丝称作“被天使吻过”的好嗓音,还拥有一张绝世神颜。
他的长相偏冷,不说话时,自带一种清冷感。就像是古希腊雕塑中的神祇,每一处线条都经过精心雕琢,美得不似凡人。
只是……
这也仅限于他不说话的时候。
粉丝印象中的他,虽然性格冷傲,但歌声深情动人。
可是认识胥司南的人都知道,这人……挺会装逼。
胥司南和棠苡是在几年前认识的。
那时棠苡刚进电视台不久,去朋友的节目帮忙救急。
胥司南当时已经小有名气,清清冷冷地坐在那里,像是一尊脾气不怎么好的大佛,其他人都有点怵他。
只有棠苡不把他当回事,该干什么干什么,把所有事都地向他交代清楚。
实际上,胥司南也不是故意装冷摆脸子。
他第一次来电视台参加节目,什么都不懂,又怕自己露怯,便干脆闭嘴不说话。
他以为棠苡是看出了他的紧张,又怕伤他的面子,才一声不吭地替他忙前忙后,事无巨细地交代他全部细节。
在她雷厉风行地帮他训斥走几个偷跑进后台的私生粉后,胥司南彻底沦陷了。
在他眼里,棠苡不仅长得明艳动人,而且心思细腻,善解人意,简直就是他的救世主。
只不过胥司南不知道的是,棠苡工作风格就是这样。
她向来注重一切细节,任何事都会事无巨细地安排好。她对胥司南没有任何特殊优待,来的人甭管是张司南还是李司南,她都会做这些。
但胥司南一股脑儿地陷了进去,哪儿还管得上这些。
在他看来,棠苡是女神,是上天派来救赎他的天使。
得知棠苡结婚后,胥司南特地跑到她面前大哭了一顿。
他顶着那张冷酷的脸,一副可怜巴巴的表情问她为什么,明明是他先来的。
对此,棠苡唯一的想法只有:神经。
胥司南最开始追她的时候,棠苡本是厌烦的。
她已经很明确向他表示了拒绝,可胥司南就像是听不懂人话一样,依旧日复一日地在她眼前晃悠。
时间久了,棠苡发现这人压根没有长得那么冷漠,相反,不仅幼稚得像个小孩,脸皮还特厚。
就连她结婚以后,他依旧有事没事就来骚扰她。
渐渐的,棠苡懒得管他了,胥司南也变得明目张胆起来。在她结婚后,更是不要脸地管她叫“宝贝”。
棠苡觉得他不是喜欢自己,他就是单纯没事闲的,想找个人膈应膈应。
私底下胥司南怎么闹都无所谓,可这会儿被沈知翊撞见了,棠苡多少有些尴尬。
胥司南叫助理把买来的下午茶分给其他人,走廊再次传来沸沸扬扬的声音。
部门里不乏胥司南的迷妹迷弟,每次他过来,都会闹出不小的动静。
棠苡没少因为这事被冯安民训斥。
分完奶茶,胥司南还好心地给沈知翊留了一杯。
沈知翊笑着拒绝了。
他双手环胸,像是看戏一般,什么也不说,只笑吟吟地望着棠苡。
棠苡无语地掐了掐太阳穴。
头疼。
胥司南没太在意沈知翊的拒绝,他拆开一杯奶茶,插好吸管,递给棠苡:“你最喜欢的,黑糖波波去冰三分甜,你看,我这回特意选的你喜欢的冰的,没买热的。”
说完,他还朝沈知翊挑衅似的挑了挑眉捎。
像是在炫耀“你看我多了解她”。
棠苡扶着脑袋,拒绝了。
她示意了下手里的咖啡。
沈知翊笑吟吟的,对胥司南不紧不慢道:“看来她还是喜欢喝咖啡。”
棠苡:“……”
好歹都是成年人,棠苡怎么也没想到两个大男人竟然在这里进行“咖啡or奶茶”这种无聊幼稚又没必要的争执。
她被惹得心烦,无语道:“你俩能不能别闹了?胥司南,我结婚了。”
胥司南似乎早已对棠苡的拒绝习以为常,不以为意。
他随手抄起棠苡不要的奶茶,喝了一口:“那又怎样?你又不是和我结婚,和我有什么关系?你不知道,女人结婚了才更有魅力嘛。”
像是为了证明自己所言非虚,胥司南转向旁边的沈知翊,随口问道:“你知道她结婚了么,兄弟。”
沈知翊笑着点点头。
胥司南朝棠苡wink了一下:“你看吧,就是因为你结婚了,才这么吸引人。”
棠苡:“……”
沈知翊含着笑,朝胥司南扬起无名指上的婚戒。
胥司南咬着吸管,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
他忍不住惊叹道:“不是吧?!兄弟你都结婚了还……棠棠,你看,我就说吧!没人能拒绝你的魅力!”
棠苡:“……”
她一整个大无语:“胥司南,有没有另一种可能……”
胥司南顿了顿,他恍然意识到什么:“你、你是她老公啊?”
沈知翊笑而不语,朝他挑了挑眉梢。
“咳——”意识到自己闹了个大乌龙,胥司南放下手里的奶茶,忍不住挺直腰板。
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会舞到正主面前。
听说对方来历不小,好像还是自己金主爸爸的金主爸爸。
他在棠苡面前怎么不正经都无所谓,可遇到她老公,胥司南还真有点怵。
胥司南欲言又止,止言又欲,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沉默许久,他终于开口,一本正经又不失礼貌地向沈知翊伸出手:“你好,原来你就是棠棠的老公。不好意思刚才没有认出来,她其实经常和我们提起你,说你那个不太行。”
棠苡:“?”-
沈知翊很生气。
非常生气。
虽然他面上依旧是笑吟吟的模样,但棠苡感觉出来了,他这回是真的很生气。
毕竟,就算他脾气再好,也没有哪个男人受得了另一个男人说自己“那个不太行”。
棠苡恨不得杀了胥司南以解心头之气。
——“那个不太行”??哪个不行??
——她什么时候说过这种话!!!
回家的路上,棠苡止不住地反思自己。
夫妻之事,不该向外人道也。
但她顶多只和其他人说过她和沈知翊结婚以后,两人关系一般吧???
她又没说过“那个”关系一般!!
胥司南怎么会曲解成这样啊!
一直到家,棠苡都感觉四周萦绕着极低的气压。
吃饭的时候,棠苡终于鼓足勇气面对现实。
她小心翼翼地向沈知翊解释:“那个……你别听那个姓胥的瞎说,我从没和他说过那种话。我和他一点都不熟。”
“嗯?什么话?”沈知翊慢条斯理地给她夹着菜,笑吟吟道,“我怎么不记得了?”
“你……”棠苡咬了咬筷子,埋头假装吃饭,“咳,没什么。”
虽是这样说,可棠苡总感觉他的笑容里写满了“介意”。
她心里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但具体是什么,她又说不准。
沈知翊一晚上表现得与往常无异,吃完饭,还心情颇好地与家里的阿姨聊了半天家常。
棠苡总有一种暴风雨前的平静的感觉。她在“沈知翊非常生气”和“沈知翊并不介意”之间反复横跳,她忐忑地想着,沈知翊脾气那么好,应该……也不会因为这种事生气吧?
就这么胡思乱想着,一直到睡觉前,棠苡决定去客房凑合一晚,坚决不和他独处一室。
保命要紧。
她胡乱整理好睡衣和洗漱用品,正准备逃离,沈知翊刚好从楼下回来,和她撞了个正着。
他将手中的热牛奶递给棠苡,像是不经意般,垂眸瞟了眼她怀中的东西。
沈知翊笑了笑,温声询问:“你要去哪里?”
他随手关上房门,反锁起来。
“我……”
没想到刚好被他逮到,棠苡顿了顿,朝他扬起手里的手机,讪讪道:“我、我要加个班,可能会熬到很晚,我怕打扰你,今天去客房将就一晚。”
她撒起谎来总是会语速很快地解释一长串。
沈知翊早就知道她这个习惯。
他笑了笑:“工作?谁大晚上找你工作,我看看。”
他一边说着,一边抽走棠苡手中的手机。
棠苡的反应慢了一拍,眼瞅着他拿走自己的手机。
可他并没有像她以为的那样戳穿她随口胡诌的谎话。
他压根就不在意她说了什么。拿走她的手机后,沈知翊看都没看,便随手摁了关机键,将她的手机丢到一旁。
棠苡看了眼被他随手丢掉的手机,忍不住闭了闭眼。
她恍恍意识到心里那抹奇异的,微妙的预感从何而来。
悬在心口的那把斧子终于落下。
棠苡的心里十分清楚,今晚,她和这部手机的命运一样,都是任他蹂躏的待宰羔羊。
沈知翊又笑吟吟地问了一遍:“你要去哪里?”
“我——”棠苡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试图和他晓之以情动之以理,“沈知翊,我真的没有说过那种话。胥司南胡言乱语,你不要拿我出气!”
“棠棠,我怎么会拿你出气。”沈知翊勾起唇角,朝她扬起一抹温柔的笑意。
顿了顿,他又嗓音低低地补充了一句:“不对,应该是‘宝贝’。”
他故意压重最后两个字,似是有意说给她听。
棠苡现在可以确认,沈知翊生气了。
而且非常生气。
可是为时已晚。
沈知翊向她靠近了些,周身炽热的气息险些将她灼伤。
棠苡第一次,对他感到害怕。
她下意识想要逃走,可是沈知翊没有给她逃跑的机会,他迅速扼住棠苡的手腕,将她桎进怀中。
棠苡挣扎了几下,却发现他的力气大得惊人,丝毫挣不开他的束缚。
纤细的腕骨似是要被他捏碎。
棠苡的眼角瞬间沁出泪花,她这才明白过来,原来他们每次在一起的时候,她总能轻易挣脱他的怀抱,掌控主权,不是因为他奈何不了自己,而是他心甘情愿做她的裙下臣。
在这件事上,沈知翊从未强迫过她,向来尊重她的意愿。
棠苡知道,每次都是你情我愿。
可这回,他似乎并不在意她到底是否愿意。
他抱着她,修长的指尖慢条斯理地解开她胸前的纽扣。
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畔,他轻轻咬了咬她的耳尖,那抹尖锐的痛混着酥酥痒痒的感觉瞬间穿透全身。
他的嗓音低哑,慢悠悠道:“我想起来你那位朋友说过什么了……”
“他好像说我……‘不太行’?”
……
是夜,暴雨初歇。
窗外不知何时下起了暴雨,雨水猛烈地敲击着落地窗,留下一道道斑驳的水痕。
天空死气沉沉的一片,随着雨水的停歇,月亮逐渐从乌云中探出脑袋,清澈的光撕破黑暗,温柔地笼罩在地平线上,空气似乎都随之清新了许多。
柔白的月光亦顺着玻璃窗洒进屋内。
照亮地上与床上的那片凌乱。
棠苡窝在沈知翊的怀中,身上随意裹着一条薄被,被月光照得莹白的肩头泛着红痕,不停抖动着。
她的眼尾缀着泪珠,纤长的睫毛也湿漉漉的,像个精致的、易碎的玻璃娃娃,只要再稍加用力,便会彻底破碎。
这是她第一次哭着和他求饶。
她从没向沈知翊示过弱,有时,甚至为了证明自己强他一头,会伏在他身上作威作福。
她原以为,他向来是温柔的。
即使每每到了这种时候,他依旧温柔得像个绅士,极有耐心地引导她,取悦她。
可这回他犹如一头蛰伏已久的困兽,彻底撕碎了那层斯文的外衣。
猛烈的,粗暴的,不留余地的。
棠苡无数次向他求饶,他都不愿放过她。
——谁说她老公不行???
他可太行了!!
一床凌乱。
似乎到处都在诉说着方才的旖旎。
棠苡静静地望着那里,脸颊通红。
她靠在沈知翊的身边,一动不动。
其实,她这会儿并不想看到这个臭男人。
甚至这辈子都想和他绝交。
可她太累了,像是一具没了灵魂的干瘪躯壳,动弹不得,只能窝在他的怀里任由他摆布。
此时的他,似乎又变回了往日温文儒雅的模样,亲吻着她的脸颊,温柔地询问她哪里不舒服。
哪里不舒服?
哪里都不舒服!
她舒不舒服,他不知道?!
棠苡不想理他,摆出一副要和他绝交的表情。
可他却像是看不出她生气一般,唇边自始至终隽着那抹清浅的笑意。
好气。
棠苡哭丧着一张脸,明明很生气,可此时含着哭腔的嗓音微微颤抖着,倒像是在一种娇嗔:“沈知翊,我从来没说过那种话!明明就是那个姓胥的狗东西瞎说,你凭什么惩罚我啊!”
沈知翊温柔地抱着她。
他低下头,轻轻吻了吻她的耳尖。
那里还残存着方才的痕迹,此时极其敏感,棠苡忍不住抖了下身子。
他笑吟吟道:“这怎么是惩罚,明明是证明。我得向你证明,我不是他说的那样。”
棠苡:“……”-
被沈知翊折腾了一晚上,第二天还要按时上班。
棠苡浑身散发着怨念的黑气,满脸写的都是“莫挨老子”。
好不容易开完两个会,她拖着快要散架的身体,艰难地回了办公室。
有人敲了敲门。
棠苡随口说了句“进来”,可当她看见来人是薛珍时,棠苡的脸色肉眼可见地黑掉大半。
她埋头继续干活,没好气地问:“什么事。”
薛珍盈盈地笑着,晃着腰肢走进来。
那张温柔可人的脸在棠苡看来,格外晦气。
她向来“无事不登三宝殿”。
两人工作上没什么交集,每次薛珍出现在棠苡的办公室,总能找些事情给她添堵。
果不其然,薛珍乐呵呵走到棠苡的办公桌旁,朝她扬了扬手中的一叠文件:“你这个申请被打回了,冯主任让你按正规流程重新走审批。”
棠苡睨了眼文件,蹙起眉尖:“我没时间了。月初就要出发,你现在让我重新走流程,玩我?”
薛珍无所谓地耸耸肩:“又不是我让你重新走流程,是冯主任说的。”
“之前都是按加急处理,我的申请没问题。”
棠苡低头继续干活,不再理她。
薛珍:“现在不可以。前两天开会说了,最近查得严。任何申请必须逐级审批,你这种是违规,你当时有没有好好听啊?”
“我这个已经审批通过了,老冯说的不是以后的事情吗?”
薛珍眼里含着笑,只道:“不行。”
棠苡不悦:“那你让老冯过来和我亲自说,我的事情,关你屁事?”
薛珍对棠苡轻蔑的态度十分不爽,但她生起气来也是娇滴滴的,像是在撒娇:“你操作不当,还要主任亲自过来?你脸大不大呀?我好心帮你跑腿,你什么态度啊!”
说完,她觉得自己不够棠苡有气势,将文件摔在了桌上。
棠苡终于停下手上的事情。
她抬头看向薛珍,冷笑道:“你好心?老冯天天那么多事,会在乎我这个已经通过的申请?我看是有人跟他吹耳边风吧。”
“你、你什么意思——!”
棠苡耸耸肩:“有人对号入座咯。”
“你——!”薛珍被棠苡的态度气得不行。
那点小心思被她戳穿,棠苡的脸颊涨得通红。
薛珍就是故意过来给她找不痛快的。
前两天经过冯安民的办公室,她听到冯安民和何德善聊天,何德善对棠苡大夸特夸,还说明年的项目想要带棠苡一起拍摄。
何德善在圈内的地位不必多说,多少人想挤进他的项目。
凭什么棠苡就能不费吹灰之力得到这个机会?
说白了,不就是靠家里的关系吗?
薛珍想到那晚的酒局。
怪不得沈知翊会出现在那里。
她垂下眼帘,默不作声地看着面前的棠苡。
她确实长得很漂亮,可此时戴着一副硕大的黑框眼镜,遮盖住半张脸。
她正在回复工作消息,头发被她抓得乱糟糟的,满脸写着暴躁。
——怎么看,都不像富家小姐该有的知书达理的模样。
薛珍实在搞不懂,看上去温文尔雅的沈知翊到底看上了棠苡什么,又何必亲力亲为地给她送宵夜下午茶,还帮她拉拢人脉。
因为她长得漂亮,还是她的家里有非比寻常的背景?
亦或者……不过是人前装出来的恩爱?
薛珍蓦然想起那晚,沈知翊三番五次望向她的眼神。
温柔的,脉脉的。
或许,那不是她的错觉。
或许,他们夫妻之间琴瑟和鸣的模样不过是虚情假意,或许他也不是看上去那样深情专一。
想到这里,薛珍忍不住翘起唇畔。
她将额前的碎发细致地整理到耳后,似是在用这种方式告诉自己,她要比棠苡端庄得体,有女人味得多。
她娇滴滴对棠苡道:“棠棠,你说你天天泡在单位,要不就是在外面跑拍摄,十天半个月的不回家,你老公不会介意吗?”
棠苡头也没抬:“关你屁事。”
薛珍皱了皱眉:“棠棠,你怎么可以这么说话呀?太不雅了,会被嫌弃的!”
像是为了气她,棠苡终于抬起头,朝她笑了笑,故意道:“那您有屁快放,没屁快滚?”
“你——!”薛珍脸颊涨的通红,可她又没法像棠苡这样随口说出这些不堪的词汇。
她气乎乎的,娇滴滴的:“我这不是关心你嘛!你总是这样,小心你老公以后不要你哦。”
棠苡冷笑:“我家的事,和你有什么关系。”
三番两次提起沈知翊那个狗东西,薛珍到底想做什么?!
想起这狗东西昨晚的种种恶行,棠苡忍不住蹙起眉。
好气。
她现在好想爆炸。
她的脸上明显写着不悦,棠苡冷声对薛珍道:“薛珍,我现在心情特别不好,劝你不要惹我。不然我不保证自己做出什么出格的事。”
薛珍想要的,自然就是这种效果。
见她满脸厌弃,薛珍误以为是因为自己说中了,棠苡和沈知翊的关系并没有表面看上去那么和谐。
薛珍又挽回往日那副温婉的笑意,似是关心地对棠苡道:“都说了,是关心你呀。你是不是和老公吵架了?有什么不开心的可以和我说呀,好姐妹就该互相分享,我好帮你参谋参谋呀。不过别怪我没提醒你,你老公模样好,性格又好,身边莺莺燕燕肯定不少。你可要看好他呀。你不知道,那天酒局上,他看我的眼神可暧昧了。”
棠苡懒得理会薛珍,满不在乎道:“哦,他看狗都是那个表情。”
薛珍:“……”
——她骂谁是狗呢???
薛珍怎么也没想到,棠苡会是这种态度。
自己都已经把话说得这么明显了,就是故意激怒她的,她当真一点不在乎吗?
薛珍不信。
顿了顿,薛珍故作恍然大悟道:“原来是这样呀。棠棠,我真的没有别的意思,要不是知道他是你老公,他当时盯着我看了好几次,我还以为他看上我了呢。”
棠苡指尖一顿。
她终于抬起头,狐疑地看向薛珍。
她沉声道:“薛珍,编瞎话好玩么?你是没见过男的还是怎么着?天天张嘴闭嘴都是别人老公,有意思?”
薛珍默不作声地盯着棠苡的脸。
见她终于被露出被自己激怒的表情,薛珍知道自己的目的达到了。
她满意地挽起笑,朝棠苡莞尔:“我骗你做什么?你不信,回去问你老公呀,已经结婚了,总看别的女人可不好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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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宝贝, 我来看你了。”
一道清朗的嗓音打破屋内微妙的氛围。
薛珍正要转身离开,差点撞到站在门口的胥司南。
男人身上隽着一抹清冽的马鞭草的味道,薛珍微微一怔, 仰头望了过去。
胥司南垂眸睨她一眼。他冷着一张脸,微微颔首朝她示意,礼貌地让开去路。
薛珍站在原地愣了许久,意识到自己的失态, 她脸颊通红地和他小声打了招呼, 便快步离开了。
胥司南进了办公室。
方才冷淡的神情瞬间消失全无, 见棠苡脸色沉沉,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他在棠苡面前打了个响指,不着调地问:“宝贝, 你在想什么?在想我?”
棠苡回过神,扫他一眼。
极有礼貌地吐出一句:“滚。”
胥司南嬉皮笑脸:“怎么?你那个同事又来找你不痛快?”
他朝棠苡wink了下:“要不要我帮你用个人魅力迷死她?”
棠苡揉了揉疼得厉害的太阳穴, 怨念道:“胥司南, 我现在非常不想看到你。我对你的忍耐已经到了极限,你现在最好——”
棠苡顿了顿,幽幽吐出一句:“给我滚。”
胥司南似乎早已对棠苡的暴脾气习以为常, 他满不在乎地笑了笑,抄着兜在她的办公室转了一圈。
书柜上有个丑了吧唧的玩偶, 胥司南之前没见过, 应当是她出国拍摄时不知道从哪里带回来的。
她总喜欢收集些奇奇怪怪的小摆件。
胥司南伸手握了握小玩偶的爪子, 像是在和它友好握手。
他玩着玩偶, 回头朝棠苡咧嘴一笑,笑容格外明朗:“那么凶做什么?我这不是看你把我微信删了,来问问怎么回事吗?”
棠苡白了他一眼:“你还敢提?你昨天做了什么好事自己心里没数?”
一想起昨晚的经历, 棠苡浑身像是散了架得痛。
她终于忍不住心中的怒火,一拳砸在桌上。
“砰”的一声,吓了胥司南一跳。连他刚认识的新朋友都震了震,差点从书柜上掉下来。
棠苡恨不得咬碎后槽牙,咬牙切齿道:“要不是你!我昨晚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后半句话她实在羞于启齿,翻来覆去地重复着“怎么可能”四个字。
见她一脸愤恨,满眼杀意,胥司南愣了愣。
他好笑道:“宝贝,你不要说得好像昨晚我对你做了什么不可挽回的事……”
话音未落,他蓦然陷入沉默。
胥司南恍然意识到棠苡话中意味,明白了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忍不住爆了句粗口,一脸悲怨:“宝贝!你——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种事!那个男人!那个男人到底对你做了什么!啊……我不敢想!我要去杀了他!”
棠苡怎么也没想到,这人比自己反应还要激烈。
昨晚被折腾的又不是他,他在这儿发什么疯?!
她只觉得头痛,扶着脑袋,无奈道:“胥司南,趁我没有杀人灭口,你最好赶快从我眼前消失。”
胥司南像是受到了什么奇耻大辱,泪眼婆娑地望着她:“宝贝,你怎么可以和他做那种事!我不才是你的真爱吗?”
棠苡实在懒得理他:“我的真爱是狗,都不会是你。”
胥司南压根没听她在说什么,满眼深情地看向她,似乎把自己感动坏了。
他可怜巴巴道:“宝贝,没关系,我知道你和他不过是鱼水之欢,我们才是真爱。我们是最纯洁的柏拉图式爱情。”
谢谢,一点不欢。
棠苡冷笑:“那你知不知道,柏拉图是个同性恋?你先去泰国做个手术,回来再说。”
胥司南:“……”
……
送走聒噪的胥司南,棠苡终于可以静下心来好好工作。
只是,她没想到,没一会儿,胥司南的助理又跑过来,说是胥司南给她准备了点保养品。
棠苡本不想收,可是小助理左右为难,最后一溜烟,逃也似的离开了她的办公室。
没办法,棠苡只能拆开纸袋。
可当她看到里面的东西,棠苡欲言又止止言又欲——
金贵肾气丸、强肾片、西洋参、枸杞……全特么是男人壮阳补肾的玩意儿!
胥司南还贴心地写了小卡片——
【宝贝,一定要注意身体哦^_^】
棠苡:“……”
呵呵:)-
好不容易忙完所有事情,棠苡拿着那叠薛珍丢给她的审批文件跑去和冯安民battle。
听他唠叨了一个多小时,申请的事终于解决。
棠苡身心俱疲地回到办公室,收拾东西下班。
她此时暴躁的情绪达到了顶点,只想回家好好洗个澡,在她的席梦思大床上安心躺平。
收拾完,她随手翻了下微信消息。
置顶的聊天赫然冒出一个红色气泡。
她顿了顿,想假装没看见。
虽说她和沈知翊很少联系,但棠苡还是将他的微信置顶,以表尊重。
可她此时并不想看到他的消息,甚至想把他丢进“折叠该聊天”的分类中,让他从此消失在茫茫人海中。
沈知翊说他在电视台门口,过来接她回家。
棠苡并不想看到他。
她还没有原谅他昨晚的种种恶行,并将今天的一切不顺心归结到他的身上。
她忿忿地将手机塞进背包中,打算装作没看到他的消息,从后门溜出去。
可沈知翊像是早就知晓她的打算,甫一出了门,棠苡便在后门的林荫小路上看到了那张她并不想看到甚至有些畏惧的脸。
“你……”
沈知翊朝她笑了笑,淡声道:“走吧。”
此时的他,笑容和煦,意气风发。
反观自己,面如死灰,活像一具吸干了精气的行尸走肉。
棠苡:“……”
好气。
她悻悻地跟在沈知翊身后上了车。
系好安全带,棠苡将脑袋疲惫地靠在车窗上。
后视镜里,能看到她那张了无生气的脸。
棠苡绝望道:“沈知翊,你今晚要是还敢做那种事,我就杀了你。”
沈知翊开着车,笑着瞟她一眼:“什么事?”
见他明知故问,棠苡转过头,凶巴巴瞪了他一眼。
他笑吟吟道:“可是今天是结婚纪念日,总要做些什么吧?”
“结婚纪念日?”棠苡愣了下。
她下意识看了看左手无名指上的婚戒。
原来他们已经结婚整整两年了。
时间过得可真快。
她认真思索许久,也没能想起具体是两年前的哪一天办的婚礼。
她只记得那日风和日丽,阳光明媚。
那天她过得很开心。
但今天,她一点都不开心!
棠苡恹恹地靠在车窗上,不在意道:“什么纪念日不纪念日的,能做什么啊。”
“嗯……”
似是知道他要说些什么,棠苡脸颊一红,呵住他:“你、你闭嘴!”
沈知翊揶揄地睨她一眼:“怎么了?”
棠苡红着脸,支支吾吾:“你、你不许说……”
“约会。”
棠苡愣了愣:“……约会?”
结婚两年,他们从没有约会过。
沈知翊点点头,笑道:“纪念日,总要带你做些浪漫的事吧?不过,如果你想……”
“我不想!”棠苡瞪他一眼。她想了想,怎么也想不出什么样的事叫做“约会”、“浪漫”。
她在这方面,向来缺根弦。
棠苡幽幽叹了声:“浪漫?只有你们这些闲得无聊的资本家才有心思做这些吧?我成天累死累活的,哪有心思浪漫?你知道我觉得什么事最浪漫吗?回家好好睡一觉,不要再做昨晚那些事了!”
沈知翊笑而不语。
棠苡忍不住小声吐槽:“真搞不懂你……不是说男人25岁以后就力不从心了么,你……”
棠苡欲言又止,小心翼翼地看了看旁边的沈知翊。
沈知翊正在开车,抽空瞟了她一眼,疑惑地问:“什么?”
棠苡连忙摇摇头:“……没什么。”
……
两人没有回家,而是去了临江附近的餐厅。
沈知翊早已订好包厢。
即使是普通的位子,这家餐厅也需要提前一个月预定,看来他不是临时起意,而是早在一个月前就为他们的结婚纪念日做好了打算。
反观自己,别说做打算了,压根没想过有这么个东西。
方才在车上,她认真思考了许久,她确实想不起来他们到底是哪一天结婚了,但她猛然想起去年的这个时候。
那段时间,她正在国外拍摄,似乎有一天,她忙得昏头涨脑的时候接到过沈知翊的电话。只是她压根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把他骂了一顿便挂了电话。
现在想来,那天,或许就是他们的一周年结婚纪念日。
而他们,就是那样度过的。
棠苡莫名心尖一软,她挽着沈知翊的手臂,下意识往他身边凑近了些。
两人的目光在那一瞬对视,棠苡看到他和煦的笑意,微微一怔。
等等——
这狗东西不会是故意的吧?
他做这些,不会就是为了感动她,让她晚上回家后心甘情愿满足他吧?
幸好她理智尚存,差点着了他的道!
棠苡胡思乱想着,服务生领着两人到了包间。
包间临江,落地窗外能看到江景。
华灯初上,江对岸已然亮起星星点点的灯光,映在摇曳的江水中,像是无数星辰漂浮在水面之上。
包间经过精心的布置。
昏暗的灯光下,棠苡最爱的大马士革玫瑰铺满整个房间。桌上一抹幽幽的烛光在一片梦幻的玫瑰色中轻轻荡漾着,柔软的花片像是缀着遗落的星屑,泛着点点莹亮的光泽。
空气中,萦绕着清甜的玫瑰香气。
棠苡对这里很满意。
心头那抹不快消失了大半。
吃完晚饭,沈知翊没有安排其他特别的事情,而是带着棠苡去江边散步。
这个季节走在江边,晚风轻拂,十分舒服。
天色早已暗了下来。
江边闪烁着点点灯光,对岸的CBD大楼亮起五彩斑斓的灯光,像是夜幕中的繁星,将整个天空照亮。
岸边格外热闹。
老人带着孩子散步、嬉闹;游客靠在围栏边打卡拍照;有些年轻人在江边支起木桌,当做流动酒吧;有人抱着吉他,在走廊边轻轻弹唱……
嬉闹声、叫卖声、聊天声、弹唱声混合在一起,不绝于耳,可棠苡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此时的世界很安静。
灯火在夜风中摇曳着,空气中浸着春日的花香和人间烟火气。
她牵着沈知翊的手,两人慢悠悠的,毫无目的地走在江边。
两人谁也没说话,只是静静地走着。
仿佛一切的疲惫、浮躁被晚风吹走,她此时内心平静,那些让她烦躁的、不悦的、沮丧的事情统统被风吹散了。
她就是她自己。
和他一起。
棠苡忍不住与沈知翊十指相扣,将脑袋靠在他的胳膊上。
她笑着问:“这就是你说的浪漫的事?”
“嗯。”沈知翊点点头,笑道,“不喜欢?”
“很喜欢。”棠苡莞尔。
她怎么也没想到,沈知翊所谓的约会,所谓的浪漫的事,是带她来江边散步,吹晚风。
她以为自己在这方面向来缺根弦,从不懂得什么叫做“浪漫”。
可此时,浪漫变得具象化了。
有那么一瞬间,她希望这一刻可以无限拉长。
长到,足以称作“永远”。
她真的很喜欢。
她小声对沈知翊道:“喂,沈知翊。结婚两周年快乐。”
“两周年快乐。”他垂下眸,望向她。
那双温柔的桃花眸中只有她的倒影,棠苡愣了愣,明明天气凉爽,可她的脸颊却莫名燥热。
她看了看他,而后又迅速低下头,小声补充道:“不过……不要再拉着我做昨晚那种事就更完美了。”
沈知翊忍不住笑出声。
他的胸腔轻轻震动着,棠苡感受到他掺杂着一抹揶揄的笑意。
她红着脸,拧了拧他的手臂。
他好笑道:“你在想些什么。你下个月不是要去霖安么。我也要出差,很难见上一面,所以才带你出来吃个饭,放松放松。”
顿了顿,他戏谑道:“不过……如果晚上你想……”
棠苡知道他下一句要说什么,迅速打断:“我不想!”
可恶。
臭男人竟然还敢提昨晚的事,简直破坏氛围!
可是沈知翊似乎对昨晚那一切没有任何愧疚,一本正经道:“没办法,我需要证明自己。你的追求者太多了,我有危机感。”
棠苡:“……”
她很想告诉他,他不用证明,自己已经很了解了。
棠苡停下脚步。
她扯了扯沈知翊的衣袖,示意他转身面对自己。
棠苡抬手环住他的脖颈。
她仰头望向他,一双漂亮的眸中此时亦是只有他的倒影。
她一板一眼,认真对他道:“沈知翊,胥司南确实追过我,但你也看到了,他所谓的追求就像小孩玩闹,不走心。对于我来说,他更像一个认识很久的朋友。我不喜欢他,也不会喜欢任何人。我是你的妻子,结婚前我就和你说过,只要没有原则问题,这辈子我只认你一个。我会信守我的承诺,你要对我更有信心一点,好么?”
沈知翊揽住她的腰,低头轻轻亲了下她的唇角。
他笑道:“棠棠,我不是不相信你。是你太优秀了,我不相信自己。”
棠苡微微一愣。
她不由地笑出声,嗔怪地乜他一眼。
果然,这人不知从哪儿学的油腔滑调。
就会哄女孩子开心。
她抬手捏捏他的脸,笑道:“你要对自己有信心,放心你是我的正宫,我不会抛弃你的。”
沈知翊挑了挑眉梢:“正宫……?”
他揶揄地问:“怎么,合着你还想立点侧妃嫔妾?那个叫胥司南的,还有那个霖大的小男孩,不会都在你的名单上吧?”
棠苡微微一怔。
她嗔怪地踢他一脚:“什么鬼!沈知翊!你看看你在说些什么!你、你这是污蔑造谣诽谤!”
沈知翊笑而不语。
棠苡气得不行。
她松开沈知翊,一个人气哼哼地往前走,沈知翊快步追上她,牵起她的手,轻轻捏了捏。
棠苡故意抽开手。
沈知翊重新拉住她的手,与她十指相扣,任凭棠苡怎么使劲,也无法松开。
他垂眸望着她,眼里缀满笑意。
棠苡瞪他一眼,可那双妩媚动人的眸中蕴着笑,即使她装出生气的模样,也没能掩盖住那抹盈盈笑意。
她倒不是真的生气。
只是这人平白无故诋毁自己,实在过分。
说得好像她朝三暮四,喜欢拈花惹草似的。
自己就这么不值得他信任么?
这也就算了,他把人家乔熠扯进来做什么
暂不论她和乔熠只有几面之缘,对于棠苡来说,他就个单纯青涩的小男生,像弟弟一样惹人怜爱,怎么都不可能和男女之事扯上关系。
——怪不得她一直感觉沈知翊对乔熠有一种没由来的敌意。
原来是这个原因?
“你这人……不信任我就算了,怎么还喜欢乱吃飞醋?”棠苡无语道,“乔熠就像弟弟一样,人家也只是把我当姐姐。倒是你,这里是脏的,所以看什么都是脏的。”
她故意戳了戳沈知翊胸口的位置。
沈知翊但笑不语。
他将棠苡揽进怀里,颇为无辜道:“没办法。是你说的,男人25岁就力不从心了。我当然会介意。”
“你——”
棠苡脸颊涨得通红。
他明明听到了自己在车上说的那句话,却装作没听见。
这会儿又反过来用那句话戏弄自己。
真是好心机一男的!
再说了,她当时也不是这个意思啊!
棠苡又羞又气,她挣扎几下,挣不开他的怀抱。
沈知翊低头亲她,棠苡使劲咬了下他的唇瓣。
沈知翊沉沉地“嘶”了一声,手上的力道也松了几分。
棠苡却抬手勾住他的脖颈,不准他松手。
她得意洋洋地看了看他,目光在他英俊的脸上逡巡着:“你还好意思说我?怎么不说你自己,吃个饭,一直盯着人家小姑娘做什么?”
沈知翊轻笑出声:“我什么时候做过这种事?”
棠苡伸手点了点他的鼻尖,柔软的指尖顺着英挺的线条一路蜿蜒到他的唇瓣。
她笑盈盈道:“我同事啊,你们不是一起吃过饭?”
“同事?”沈知翊蹙起眉尖。
他恍恍想到去电视台找她那晚,确实和她的同事一起吃过饭。
确切地说,是同事们。
他想起那晚带他进了电视台的那个女生。
只是……他至今连对方叫什么都不清楚。
他只知道,她的名字与自家妹妹的小名相似。
沈知翊弯了弯唇角,他握住棠苡的手,轻轻亲了下。
他没有急于解释,而是笑着问:“怎么,吃醋了?”
他没有否认。
棠苡愣了愣,好笑道:“我才没有吃醋,我只是好奇。”
“好奇?”
棠苡挑起眉梢:“家里有我这么个大美人都不够你看的,还要去看外面的美人?”
“确实是。”沈知翊笑道,“你很想知道?”
棠苡歪着脑袋想了想,朝他点点头。
她确实好奇。
在她的印象中,沈知翊不是那种浪荡轻浮的男人。他从小在美人堆里长大,不仅有个大美人妈妈,姑姑还是当年风华绝代的影后。他和妹妹完美遗传了父母的美人基因,从小到大身边美人环绕,他早就对长相漂亮的人免疫了。
棠苡知道,当初追他的人很多,她从相熟的朋友那里听过不少闲言碎语,说他在那些名媛小姐之间格外抢手,许多人即使被拒绝了依旧对他念念不忘。可沈知翊在圈子里是出了名的洁身自好,从未有过半点绮丽逸闻。
当初得知他向自己提议结婚时,朋友一阵惊讶,猜测了无数种可能。
棠苡倒是没想那么多,只当他想找个圈中的边缘人,找个没有感情、互不干涉的妻子。
只不过,这也是棠苡当初答应他的提议的原因之一。
她虽说过不管他,但她也不想找个身边全是烂摊子的男人。
见他承认,棠苡未免不会好奇。
她不相信他是那样的人。
沈知翊唇边隽着笑意,低下头。
他的目光在她的脸上描摹许久,最终落在她的唇边,笑吟吟道:“那……你亲我一下,我就告诉你。”
棠苡愣了下。
她气得脸颊通红:“沈知翊!这是原则问题!你——”
他望着她,但笑不语。
僵持几秒,棠苡着实好奇。
她嗔怪地瞪他一眼,踮起脚尖,蜻蜓点水般亲了他一下。
“好了,说吧。”
沈知翊将她扯进怀里。
他低下头,湿热的唇瓣在她耳尖的软肉蹭了又蹭,那里格外敏感,棠苡脸颊“蹭”的一下涨得通红,可她窝在沈知翊的怀里,一动不敢动。
玩够了,他轻轻咬了下她的耳尖,沉沉的嗓音间裹着一抹轻笑声:“我看啊……你就是吃醋了。”
第16章
棠苡微微一怔。
她反应了好久, 才猛然意识到,沈知翊是在逗弄自己。
“什么吃醋,这有什么好吃醋的。我和你才不一样呢。”她气得拧他一把, 不满地嘟囔,“我就是单纯好奇。我觉得你不是做那种事的人。”
沈知翊笑着问:“那在你心里,我是什么样的人?”
“你……”棠苡顿了顿,她松开他的手, 不开心道, “你不愿意解释就算了。”
她转身继续往前走, 不想再理这个狗男人。
沈知翊两三步便追上她。
他依旧隽着那抹漫不经心的笑意,棠苡不知道为什么, 心里有点烦躁。
他问:“你同事叫什么?”
棠苡阴阳怪气:“你一直盯着人家,不知道人家叫什么?”
沈知翊牵起她的手, 挑挑眉。
棠苡撇撇嘴:“薛珍。”
“哦,原来是这样。”沈知翊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见棠苡递来一记眼刀, 他笑吟吟继续道,“那你们平时怎么称呼她?”
“就叫薛珍啊,还怎么称呼。”棠苡的不悦已然写在脸上。
顿了顿, 她突然意识到什么。
她平时都叫薛珍的全名,薛珍亦是如此。有时她心情好或者肚子里憋了坏水, 会笑盈盈叫自己“棠棠”, 生气的时候则是“姓棠的”。
但其他同事不是。
薛珍和其他人处得都挺好的, 其他人都管她叫“珍珍”。
——沈知翊的妹妹也叫“珍珍”。
他自始至终都是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 还有心思寻她开心,多半就是因为这个原因。
因为根本不是原则性的问题,他不急于为自己辩解。
见她一脸恍然, 沈知翊一脸无辜地解释:“真的没办法,从小到大叫习惯了,听到一样的名字总忍不住多看几眼。”
“你——”棠苡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最终只能气乎乎地说了句,“无聊!”
就因为这么丁点事被他戏弄了这么久。
好气!
“干什么。”沈知翊见她一脸愤懑,好笑道,“是你说好奇的。”
“早知道是这个原因,我就不好奇了。”棠苡不满,“你、你还骗我亲你!”
“怎么,后悔了?”沈知翊笑了笑,把她扯进怀里。他蜻蜓点水般吻了她一下,道,“那……还给你。”
“你!”平白无故又被他骗走一个吻,棠苡气急败坏,“你!这种事情还有七天无理由退换?!”
沈知翊不愿松开她,他低低地笑着,含混地问:“棠小姐想换个什么样的?”
“我……”后半句话还未来得及说出口,便被他堵了回去。
不似方才的蜻蜓点水,这回的吻,温柔而绵长。
如今晚的月色一般。
裹着玫瑰的甜意-
棠苡到单位的时候,见到几个新面孔。
听说部门招了一批实习生,今天来报道。
当时冯安民问过她,手里有HC,要不要招个实习生帮她干活。
棠苡拒绝了。她嫌面试麻烦,后面还要手把手带新人,如果再碰到个像何明瑞一样不靠谱的,还不如自己干活省事。
冯安民自然乐得棠苡空出一个HC,可以分给其他人。
走廊里站着两个新来的女生,两人也不知道棠苡是做什么的,满脸青涩而局促地和她打了个招呼。
棠苡努力用自认为最和蔼可亲的笑容回应了两人。
她忍不住想起自己还是新人的时候,也像她们一样,青涩、兴奋、朝气蓬勃,对未来充满希望——
不对……她怎么可能有青涩的时候。
棠苡想起那会儿的自己,拽得二五八万似的,连冯安民都敢顶撞,台里的老人见了她都得好声好气的,哪儿有新人的稚嫩和拘谨。
不过时光荏苒,她的棱角也被磨平了大半。
曾经的盛气凌人,意气风发……恍恍已然不在。
棠苡正跟这儿胡乱地多愁善感,差点撞上对面的来人。
她抬起头,看清来人后,一脸无语。
此时的赵越泽,特意做了发型,一身黑色衬衫西裤,满脸写着认真严肃……和他平时顶着鸟窝头,一件卫衣穿八百年的模样判若两人。
棠苡双手环胸,目光往下瞟了眼:“你衬衫扣儿系错了。”
赵越泽瞬间满脸涨得通红,迅速低头整理自己的衬衫纽扣。
见纽扣整齐得系了一排,他瞪向棠苡:“棠苡,你——!”
棠苡无语:“至于么,搞得人模狗样的。”
赵越泽嘻嘻一笑,俨然没了方才严肃的模样:“这不是来新人,让自己显得正经点么。”
棠苡鄙夷地摇了摇头。
赵越泽三步并两步跟上她,笑嘻嘻道:“我听老冯说,给你留了个人头,你没要?你是不是傻,你都忙成什么样了,还不多找点人过来帮忙?”
“我都忙成这样了,就别再来个人给我添乱了。”棠苡睨他一眼,“再说了,你的人不就是我的?忙不过来,就找你要人呗。”
赵越泽撇撇嘴:“你做个人吧。我手里活儿都忙不完,你想累死我的人啊?”
棠苡调侃他:“你还挺护犊子。”
“那当然。”赵越泽骄傲地扬了扬下巴,“我跟你说,这回的实习生条件都可好了,都是霖大霖传的尖子生,不可能差。等我带出来,你可别羡慕我。”
“学习成绩又不代表工作能力。”棠苡不以为意。她斜睨赵越泽一眼,揶揄道,“当然,主要还是取决于带的人工作能力。”
赵越泽无能狂怒:“姓棠的,你一大早吃仙人掌了?至于句句带刺针对我吗?!”
棠苡耸耸肩:“你不是早就习惯了?”
赵越泽抛给她一个“我不和你一般见识”的眼神,道:“也就我脾气好忍得了你。你可不许这么对我的实习生。他可是我千挑万选的,人特别优秀,最主要的是,和本人一样养眼。”
棠苡:“……”
她从上到下打量赵越泽:“那看来……应该挺辣眼的。”
“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棠苡无语地摆了摆手,吐槽他,“你招人就招人,还看长相?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这里什么地方。赵越泽,我现在很怀疑你的性取向。”
赵越泽气急败坏:“拜托!人家各方面能力都很优秀,刚巧长得也好罢了。你是不是对我们帅哥有什么刻板印象?怎么,长得帅,还有罪啦?”
刚巧,赵越泽手下的实习生从他的办公室里出来,看到他,赵越泽招了招手:“小乔,过来打个招呼。”
看到来人,棠苡微微一怔。
她怎么也没想到,赵越泽招进来的实习生,是乔熠。
他还是平时那身打扮,洗得发白的运动卫衣配黑色运动裤。看似随意的穿着,却衬得他整个人清爽俊朗。尤其是站在赵越泽身边,乔熠比他还要高半个头,显得更加高挑挺拔。
棠苡有些惊讶:“怎么是你啊?好巧。”
“姐姐。”看到棠苡,乔熠扬起一抹明朗的笑容,和她打了招呼,“一点也不巧,就是上回和你参加完讲座,很感兴趣,正好看到这里招实习生,就报名了。没想到真的通过了。”
赵越泽没想到两人认识,也有些惊讶。
他递给棠苡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你们认识?”
棠苡自然知道他眼神中的意味,无语地乜他一眼,解释道:“之前何老的讲座,他帮了我不少忙。这可是自家弟弟,很能干,你对我们小孩儿好点,听到没?”
赵越泽倒也豪迈,拍拍乔熠的肩:“咱们棠导可是最优秀的新生代导演,你之前不是说对导演的工作很感兴趣?以后我俩一起带你,你给她也打打下手,在她身边好好学习学习,前途无量。”
“啊,好!”乔熠本来还沉浸在棠苡用“自家弟弟”、“小孩儿”形容自己的失落中,但听到自己可以跟在棠苡身边,他想也不想地点点头,连忙应了下来。
棠苡对赵越泽的彩虹屁十分无语。
但她倒是挺开心乔熠可以过来给自己帮忙。
倒不是和乔熠多熟悉,或者多喜欢他,只是讲座那天,乔熠聪明能干,棠苡很欣赏他的办事能力。
如果他能过来给自己干活,她自然乐得。
棠苡笑道:“虽然你们赵老师非常优秀,但你放心,我能教的比他还要多。你好好干,肯定能学到不少东西。”
乔熠看看赵越泽,又看看棠苡,羞涩得点点头。
他朝两人示意了下手里一摞文件,满是拘谨:“那、那我先干活去了。”
赵越泽颔首,让他到会议室等自己。
乔熠离开后,赵越泽一脸玩味地看向棠苡。
棠苡无语,瞪他一眼:“干嘛?”
赵越泽摇摇头,意味深长地朝她笑了下:“没什么,开会去咯。”-
正值午休。
棠苡没有睡午觉的习惯,打算去茶水间冲杯咖啡继续干活。
还未走到门口,她便听到里面一阵嬉笑声。
搁在平时,这个时间大家都在办公室里休息,从未如此热闹过。
她有些疑惑地进了茶水间,看到几个同事正围在乔熠身边,笑盈盈地聊着家常。
有人关心他的学业,有人关心他的工作,有人问他适不适应这里的氛围,有人问他喜不喜欢食堂的午饭。
聊着聊着,话题渐渐往奇怪的方向发展,几个女同事开始关心起他的感情生活,问他有没有女朋友……
乔熠一脸局促地站在一堆人中间,满脸堆着笑。
看到棠苡进来,他连忙递过去一个可怜巴巴的眼神向她求助。
棠苡见他的模样,活像进了盘丝洞的唐僧,忍不住扬起红唇,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见她笑话自己,乔熠的表情更加拘谨,脸颊涨得通红。
几个同事看他脸红,更加肆意地逗弄起来。
笑够了,棠苡终于良心发现,过去帮他解围。
“行啦,张老师。他才多大啊,书还没读完呢,你就张罗给他介绍对象?”
张玉兰临近退休的年纪,最爱干的事就是帮同事们互相牵桥搭线。
她笑盈盈对棠苡道:“哎哟,都大三了,不小了。我外甥女正好在霖大念大一嘛,这不正好介绍认识认识嘛。”
棠苡揶揄地对乔熠道:“你别听张老师的,她上回还说要把外甥女介绍给隔壁部门的同事呢。”
见她故意拆自己台,张玉兰嗔怪道:“哦哟,小棠你不地道哦。”
“好了,张老师。他又要读书又要实习,明年还得准备保研,哪有时间谈恋爱呀。您就别操心了。您要真操心,您帮小赵找一个,他成天愁这事儿呢。”
张玉兰摆摆手:“我可不管他。给他介绍好几个啦,没有一个成的。行啦,我们下午还要外出,先不聊啦。小乔,有时间我把我外甥女照片发你看看,万一互相看对眼呢。”
她拍拍乔熠的肩膀,朝他抛了个媚眼,而后扭着腰肢,和其他几人一起离开了。
几人离开后,棠苡止不住地笑。
乔熠满脸羞窘:“姐姐……你别笑了。”
棠苡抿着笑,从柜子里翻出自己的杯子,又拿了只纸杯,问乔熠:“咖啡喝不喝?”
乔熠摇摇头,礼貌地拒绝了。
棠苡也没太在意,给他倒了杯白水。
她翻出一盒赵越泽囤了八百年都还没来得及拆封的挂耳咖啡,随手拆了一包,用热水泡开。
见乔熠站在旁边一动不动,棠苡疑惑地问:“还有事?”
乔熠正专心地看着她冲咖啡。
她的手指白皙纤长,指尖涂着一抹殷红,衬得肌肤更加雪白。她懒洋洋地倚在柜子旁,松松地握着保温壶的手柄,慢条斯理地打着圈,动作格外优雅从容。
听到她的声音,乔熠这才回过神,像是受到惊吓一般,怔怔地望向她。
棠苡更是忍不住地笑。
乔熠脸颊通红,支支吾吾道:“没、没有……就是想谢谢你,又救了我一次。”
“什么救不救的,不至于。”棠苡漫不经心地摆摆手,“大家就是因为喜欢你才这么热情,习惯了就好,都很好相处的。”
乔熠朝她点点头:“我知道……就是有点不适应。”
棠苡眨眨眼。
她放下手里的保温壶,转头看向乔熠。
乔熠被她灼灼的目光惹得有些紧张,她打量了他许久,笑道:“小乔,我还挺好奇的。”
“好奇什么?”他吞吞吐吐地问。
“你是在揣着聪明装糊涂吧?你长这么大,难道不知道自己这张脸很招女生喜欢吗?”——
作者有话说:报告!!!!三次元的事忙完啦,前面的内容也修完了!后面就可以稳定更新啦[垂耳兔头][垂耳兔头]
暂定零点更新,仙女们可以零点或者第二天再看~如果没有更新的话我会请假!(后续会考虑把更新时间提前,看看能不能稳定在晚上6点或者9点,如果更改更新时间会提前通知大家[比心])
仙女们久等啦!!更新章24h评论都有红包嗷!!不过……希望还有仙女在看……吧(咬手帕)
第17章
乔熠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棠苡的问题。
他莫名有一种, 她已经将自己看穿的感觉。
在她面前,他确实藏着很多事。
他喜欢她。
他趁着电视台来学校宣讲,特意报名了实习生的面试。
他看了所有有她署名的纪录片, 研究了很久他们部门的组织框架和历届面试流程,就是想有机会离她再近一点。
他不想给她留下坏印象。
如果刚才棠苡没有出现,乔熠会礼貌地拒绝张玉兰的好意,尽快找个借口离开这个是非之地。但他看到棠苡后, 第一反应是想方法将她留下。
他确实抱有私心, 才向她求助。
“我……”踌躇片刻, 乔熠决定实话实说,“知道是知道……但是张老师是长辈, 又那么热情,我不知道该怎么拒绝。更何况……我刚来没多久, 想给大家留个好印象。”
棠苡轻挑眉梢。
她的目光落在乔熠的脸上,什么也没说, 好像能将他看透一般。
乔熠的脸颊涨得通红, 他躲开棠苡的视线,连忙低下头。
棠苡没想到他一个大男孩,心思还挺细腻。
她笑着安慰他:“你不用想那么多, 这里没你想的那么复杂,大家都很好相处, 只要你踏实能干肯吃苦, 都会对你有好印象的。”
“我知道了……谢谢姐姐。”
见他满脸青涩和拘谨, 棠苡抬手捏捏他的脸, 好笑道:“干嘛这副表情?长得好又不是坏事。等你进了社会就知道了,有些时候不止学历和能力是敲门砖,你这张脸, 也是。”
她的指尖萦着咖啡苦涩的味道,其间,还混着一抹若有似无的玫瑰的清甜。
乔熠呼吸一窒,生怕自己灼热的气息染到她的手指。
等她将手撤回,乔熠才僵硬地点点头。
顿了顿,他轻声问:“姐姐……也觉得我长得好看么。”
棠苡抿了口咖啡,她眨眨眼,懒洋洋地笑了起来:“当然,我又不瞎。”
棠苡坦然的回答令乔熠微微一怔。
他不敢抬头与她对视,却忍不住地翘起唇角。
棠苡没太在意,拍拍他的肩:“行了,赶快回去干活吧。”-
乔熠很快适应了台里快节奏的工作状态。
他本以为在赵越泽手下工作,有机会和棠苡接触就非常知足了。可他没想到,渐渐的,他的工作重心转移到了棠苡那边。而棠苡和赵越泽,似乎也心照不宣地默认了这件事,无人质疑。
久而久之,大家都默认了他是棠苡的实习生。
乔熠自然是开心的。
棠苡对此也很开心。
只不过她和乔熠开心的理由不同。
她和赵越泽本就是同一个团队,忙起来的时候,一个人当八个用,互相借调手底下的人是常事。
乔熠做事认真,而且聪明细心,一点就通。更难能可贵的是,无论脏活累活,他从无怨言,什么活都愿意做,也愿意跟着他们多学东西。
棠苡用起来顺手,自然愿意亲力亲为多教他一些。
至于赵越泽,他无需亲自教导新人,当然乐得将乔熠丢给棠苡。
棠苡对自己的眼光十分满意。当初在霖大的讲座,她就觉得乔熠聪明能干,这段时间接触下来,果然如她所料。
不仅如此,乔熠和同事们相处得也十分愉快。他心思细腻,乐于助人,再加上那张令人赏心悦目的脸,他来台里没几天,便和所有人熟络起来,受到大家的一致好评。
棠苡本来还有些担心他不适应这里的氛围,见他与大家相处和睦,便彻底放下心来。
转眼便到了去霖安山出差的日子。
出发前的晚上,棠苡在工作群里和其他人再三确认第二天的集合时间和行程安排,嘱咐各组检查好需要携带的器材设备,确定没有什么遗漏后,她才将手机丢到一边。
她盘腿坐在衣帽间的羊毛地毯上,望着乱糟糟的行李箱,幽幽叹了一声。
她在工作上有多井井有条,在生活上就有多大条。
每次整理行李箱,都是她最头疼的事情。
沈知翊洗完澡,从浴室出来。
见棠苡还坐在原来的位置一动不动,他走进衣帽间。
看了看地上的行李箱,他俯下身,从行李箱里捡出一件衬衫,笑吟吟地问:“你去出差,带我衬衫做什么?”
棠苡回过神,看到他手里捏着的那件白衬衫。
顿了顿,她羞红着脸,扬声骂他:“我还没开始收拾呢!你别乱动!”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沈知翊的衬衫会出现在自己的行李箱里。
可能是哪天出门匆忙,随手不小心塞进去的。
沈知翊但笑不语,起身拿了个衣架。
他将皱巴巴的衬衫整理好,挂到一旁的脏衣区,等阿姨第二天过来收拾。
与棠苡的大条不同,沈知翊喜干净,总是将一切整理得井井有条。
衣帽间中间的岛台就像是一条泾渭分明的分割线,一边整洁得一尘不染,一边乱得天马行空。
棠苡的手机收到消息。
她捡起手机,看了眼,而后从乱糟糟的衣服堆里翻出电脑。
沈知翊看到电脑时,不禁愣了愣。
他从未想过电脑竟然也可以出现在衣帽间里。
棠苡倒是不怎么在意。
她盘腿坐在地毯上,随手将电脑架在一旁的爱马仕沙发上,认真回复着工作消息。
沈知翊好笑地叹了声。
他看了眼时间,照棠苡这个进度,明天出发前也不一定能把行李箱收拾好。
他对棠苡道:“我帮你收拾吧。”
棠苡埋头干活,也没听清他说了些什么,就含糊地“嗯”了一声。
等她忙完,收起电脑时,赫然发现自己那个原本乱糟糟的行李箱变得井然有序。
沈知翊将所有没用的东西取出行李箱,放在一旁的岛台上。行李箱里面只剩棠苡用得上的生活必需品,整齐地摆在一边。他还找阿姨要了些可能会用上的药品,悉心地分好类,放在行李箱中。
就连另一边的衣服都是棠苡常穿的款式,分类摆好,一目了然。
“你……”棠苡看看行李箱,又看看沈知翊,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嗫嚅许久,她才小声道,“你、你放件羽绒服做什么。”
“那边晚上冷,多穿点别着凉。”
“这才几月份呀,哪有那么冷。”棠苡嘴硬,“我才不怕冷呢。”
沈知翊不以为意,笑吟吟道:“有备无患。”
棠苡脸颊红彤彤的,小声吐槽他:“你知不知道有句话叫做‘有一种冷叫沈知翊觉得冷’。”
沈知翊但笑不语。
他坐到棠苡旁边,问她:“你这回出差,要去多久?”
“半个月,回来休整两天还要去别的地方拍摄。”
“这样。”沈知翊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对棠苡道,“我过两天要去滨城出差,不过比你回来得早些。”
“哦。”棠苡没太在意。
沈知翊含笑望向她,温声道:“出去这么久,我会想你,怎么办?”
棠苡愣了愣。
许久,她朝他翻了个白眼:“沈知翊……你有病吧?我又不是没出过差,三天两头见不到面不是很正常吗?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肉麻了??”
虽是这么说,难得棠苡心情好,有耐心哄他。
她看了看周围,从岛台上那堆被她丢在行李箱里八百年也不记得拿出来的东西里翻出一个丑了吧唧的玩偶挂件,递给他:“想我了就看看它,它就是我。”
沈知翊接过玩偶,看了看。
应当是棠苡某次出差带回来的。
她自己也不记得具体是什么时候买的了。
她喜欢收集这种奇奇怪怪的小东西,每次出差都会从当地买几个带回来。
小玩偶做工粗糙,长得十分抽象。
高情商形容,就是具有强烈的个人风格。
沈知翊却不介意,悉心地将玩偶收好。
“好。”他笑吟吟地应道。
棠苡没想到他这么容易满足,一时间竟冒出些许愧疚感。
可她还没愧疚两秒,就被他下一句压了回去。
他问:“那你会想我么?”
棠苡:“……”
她无语地撇撇嘴:“沈知翊!你得寸进尺吧?”
沈知翊笑意晏晏。
他似乎并不在意棠苡的嫌弃,看了看四周,从岛台旁边的玻璃展示柜中,取出一枚精致的丝绒盒。
他将盒子展开。
里面是一条做工精致的手链。
是他某次出差给棠苡带回来的礼物。
棠苡对这条手链没有任何印象。
准确地说,她对沈知翊每次带回来的礼物都没有什么印象。
她一直认为,沈知翊每次给她准备那些价格高昂的礼物无非是走个流程,就好像给妻子准备礼物是每个丈夫的义务一样。
她从未关心过沈知翊送给了自己什么。
有些看的顺眼的,她会拿来用一用。
但大部分,都被她随手丢在了某处。
可这回,她不禁怔愣许久。
这条手链不是商场常见的款式,精致繁复的设计可以看出是他特意订制的。
手链中间挂着一枚精巧的蝴蝶吊坠,中央镶嵌着一颗艳彩粉钻。
蝴蝶,是属于她16岁时的记忆。
一只南美洲的蝴蝶轻轻抖动易碎的翅膀,就能引发德克萨斯州一场巨大的风暴。
那时的她,就像那只蝴蝶一样。
渺小,脆弱,却坚信自己具有无限的力量。
只是随着年纪的增长,那只小小的蝴蝶也停留在了她的青春里。
她不再渴望做一只美丽易逝的蝴蝶。
她本就强大。
可是,看到这枚小巧的蝴蝶吊坠时,她还是忍不住动容。
她想起16岁那年的夏天,想起这只小小的蝴蝶带给她的巨大的力量。
但沈知翊又怎么会知道呢。
棠苡没有多想,毕竟蝴蝶造型的设计十分常见,她只当沈知翊随便选的款式,刚好撞到了她的喜好罢了。
沈知翊帮她戴好手链,笑吟吟道:“想我了,就把它当做我吧。”
棠苡垂眸看向手腕上那只小小的蝴蝶。
在灯光的照耀下,它闪烁着璀璨的光芒,振翅欲飞。
她不着痕迹地弯起唇角,笑道:“我才不会想你呢。”
听她这般说,沈知翊也不恼,戏谑道:“这样啊……我有办法让你想我。”
棠苡微微一愣,忍不住想到那个晚上。
那晚她哭着向他求饶,他却怎么也不放过她。
她确实一直记到现在。
棠苡身子一僵,下意识往后退了几步:“沈、沈知翊,你……”
话音未落,一抹阴影将她覆盖。
棠苡还未反应过来,便被他堵住了唇。
只是与她以为的那样不同,他只是轻柔地亲吻了她。
像是将一件恋恋不舍的珍宝抱在怀中,他的吻温柔,绵长。
心尖像是有什么慢慢漾开。
棠苡微微一怔,许久,她伸手环住他的背,轻轻地回应着他的吻——
作者有话说:稍微有点卡,先更一章[可怜][可怜]
第18章
好像……被他说中了。
棠苡坐在车上, 指尖忍不住摩挲着唇瓣。
昨晚那个吻,她记忆犹新。
他们很少单纯的接吻,那个温柔的吻, 无关情欲,只有想念。
她竟然,真的有点开始想他了。
棠苡的目光落在腕间的手链上。
阳光透过车窗洒了进来。
明媚的光线落在那枚蝴蝶吊坠上,两片镶满碎钻的蝶翼折射着五彩斑斓的光芒。
她不着痕迹地翘起唇角。
棠苡将脑袋靠在冰凉的车窗上, 目不转睛地望着腕间那只随着颠簸翩跹起舞的蝴蝶。
“你是不是晕车了?”一旁的赵越泽见她脸色发白, 担忧地问。
“好像有点儿。”棠苡拢回思绪, 有些不好意思地放下手臂,转头看他。
两人正在对采访提纲, 对到一半,她居然走神了。
赵越泽将电脑挪到自己面前, 看了眼时间:“还有半个多小时才能到,你睡一会儿吧。剩下的我改就行。”
棠苡点点头, 把脑袋靠到车窗上。
“姐姐, 你还好吗?”坐在两人后面的乔熠也凑了过来。
他在背包里翻了翻,找到一块酸梅糖,递给棠苡:“吃点酸的, 会好一点。”
棠苡也没和他客气,接过来, 向他道了谢。
棠苡拆开包装, 将酸梅糖含进嘴里。
酸酸甜甜的味道在味蕾漫开, 酸胀的太阳穴也好了一些。
“你昨晚是不是没睡好?”乔熠问。
棠苡点点头:“是有点儿。”
乔熠关心道:“姐姐, 身体是革命的本钱,你平时那么拼,至少要好好睡觉。熬夜对身体不好。”
“唔, 好。”棠苡含混地应了声。
她没好意思告诉乔熠,她昨晚确实没睡好,但不是因为工作,而是因为沈知翊。
她以为那个吻之后,会自然而然进行下一步。
可是,并没有。
沈知翊将她抱回床上,让她早点休息。
她隐晦地问他要不要和自己一起睡,沈知翊笑着应下,却只是将她抱进了怀里。
棠苡翻来覆去睡不着,她满脑子都是那个吻,隐隐期待着接下来将要发生的事情。
可他真的只是抱着她睡觉。
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可恶。
还不如给她个痛快。
棠苡一晚上没睡好,顶着黑眼圈坐上去霖安山的车。
山路颠簸,她的太阳穴涨得生疼。她将所有的愤懑都发泄到沈知翊一个人身上,可她又止不住地想他,想昨晚那个温柔的吻。
棠苡思绪恍惚,余光瞟见一旁的赵越泽正神色揶揄地打量着自己。
她撑着下巴,没好气地问:“怎么?”
赵越泽收起表情,摇摇头,将目光放回电脑屏幕上。
顿了顿,他又忍不住笑起来:“我还是第一次见,你被小孩儿管。”
棠苡:“……”
好像是。
她的脑袋昏涨涨的,都没注意到。
她回过头,想数落乔熠几句,立一立自己的威信——
可是乔熠正满眼清澈地望着她,满是担心。
关键是,那张脸实在养眼,让人生不起气来。
棠苡旋即打消了这个念头,清了清嗓子:“还有没有糖?再给我一块。”
乔熠点点头,从背包里翻出一袋酸梅糖,全部给了她-
霖安天文台位于霖安山北麓。
这里视野开阔,空气稀薄,湿度低,光污染少。
但也意味着地处深山,空无人烟。
观测站设有招待所,负责人带着他们一行人简单参观了下,虽然设施简陋,但也足够所有人安顿下来。
收拾完行李,他们便投入到工作中。
第一天的工作不算忙碌,主要是架机器,调试设备。
天文台的领导很重视这次的拍摄,一行人隆重地接待了他们。
结束应酬,已经是深夜。
从招待所的餐厅出来,棠苡忍不住掐了掐太阳穴。
对于她来说,这种应酬比拍摄还要累人。
赵越泽见她一副被吸干精气的模样,好笑道:“不就吃个饭,不至于吧?你别说,霖安的烧鹅还真挺好吃。”
棠苡无语地乜他一眼:“你是吃开心了,就我一个人跟那儿应酬,像话吗?”
“没办法啊。”赵越泽厚脸皮地笑笑,“你是老大,领导们就认你一个,我们其他人也插不上嘴啊。”
棠苡捂着脑袋:“以后你是老大,喝酒的事你来。”
赵越泽笑话她:“这刚几杯啊?我看人家领导挺好的,知道你明天还要工作,就意思了下。你平时和我们不是挺能喝的?”
棠苡无语:“这是能不能喝的事吗?我晕车还没好,现在头疼得要死。明天要是耽误事,你就死定了。”
赵越泽嬉皮笑脸:“你耽误事,赖我干嘛?这锅我可不背。”
棠苡一记眼刀飞了过来,赵越泽怕她真赖上自己,连忙转移话题。他指了指天空的方向:“你别说,这儿没有光污染,确实漂亮。”
棠苡抬起头。
天朗气清,浓稠的夜幕中缀满了碎钻一般密密麻麻的星辰。
一条浅浅的灰色绸缎向远处铺展开,将天空分作两半。
四周寂静,只有蝉鸣与树叶簌簌的声响。
天边闪烁的繁星,似是在随风摇曳。
棠苡忍不住停下脚步。
她还是第一次看到真正的银河。
它静静地挂在天际,静静地流淌。
好像离她很近,又离她很远。
赵越泽掏出手机,调了许久参数,也没能将肉眼看到的天空拍摄下来。
他干脆放弃,收起手机,安静地站在棠苡身边,和她一起仰头望着天空。
他不知道棠苡在想些什么,看了会儿,赵越泽幽幽叹了声,打破两人间的宁静:“真想不到,这么美的星空居然是和你一起看的,也太不浪漫了。”
棠苡:“……”
她收回目光,不悦地乜他一眼:“你以为我想和你一起?”
赵越泽咧嘴笑了笑。
他看了眼四周,抖抖身子,道:“这儿也太冷了,咱们回去吧。”
棠苡点点头,和他一起往回走。
她问:“山上冷,你没带件厚衣服?”
“谁能想到这么冷,这件就是我最厚的衣服。”赵越泽指了指身上的衣服,“你呢?”
棠苡顿了顿。
“我……带了件羽绒服。”
赵越泽忍不住朝她比了个大拇指:“机智。”
棠苡一本正经:“当然,谁像你那么蠢。”
她才不会告诉赵越泽,自己原本也没想带那件羽绒服。
赵越泽:“……”
两人一路回了招待所的住处。
这里刚建成没多久,设施相对简陋。
一栋刷得通体雪白的六层楼,里面的房间类似学校宿舍排列,门对着门,每层有12个房间,分为双人间和四人间。
房间没有淋浴,只能到连通的另一栋矮楼一层的公共浴室洗澡。浴室上方还有两层,被改成了活动区和小超市。
外面太冷,棠苡和赵越泽就近从矮楼的大门进入,顺着走廊回到住处。
刚穿过走廊,两人便听到前面传来一道女声:“谁要在这种地方洗澡啊?房间那么破就算了,洗澡还要和别人一起洗?我在学校都不去澡堂,都要回家洗澡的。”
她对旁边的人道:“你知不知道,我今天还在路边的草丛看到蛇了,屋里还全是虫子。这破地儿也太吓人了,真搞不懂为什么要来这种破地儿受罪啊?”
招待所里只有拍摄团队的人。赵越泽听出声音,是刚来没多久的一个小实习生。
他小心翼翼地看了眼旁边的棠苡,棠苡没什么表情,像是不太在意,疑惑地问他:“怎么了?”
她一出声,前面那道正在抱怨的声音立马噤了声。
女生本想快速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可棠苡两人已然走了过来,实在没法装作无事发生。
女生只好硬着头皮和两人打了招呼。
棠苡不认识她,但乔熠正站在女生旁边,抱着两箱水。
棠苡估计那女生是其他组的实习生,和自己没有直接的工作对接,所以不认识她。
她朝两人颔首,算是打了招呼:“刚从超市回来?”
乔熠点点头,温声道:“向玥给老师们买了点水,我帮她搬回来。”
向玥感激地看向他。
这两箱矿泉水其实是乔熠买的,她只是来陪他一起逛了会儿超市。
说是陪乔熠,实际上,更像是乔熠陪她。
他们刚来没多久,和其他人都不熟悉。她对这份实习的不满,不能向其他人抱怨,只能和同样在霖大读书的乔熠说一说。
向玥没想到,乔熠不仅性格好,愿意默默听她发牢骚安慰她,而且还如此有担当,主动帮她解围。
她小心翼翼地打量了眼站在自己身旁的乔熠。
他的侧颜精致立体,眉目干净而深邃,和身边那些男生过分的张扬完全不同。
她的脸颊瞬间变得红彤彤的,慌忙收回目光。
棠苡看了看乔熠,又看了看满脸紧张,局促地低着头的向玥,道:“你们实习才挣几个钱?哪有让你们花钱的道理。你加我微信,我把钱转给你,以后不要乱花钱了。”
“唔……嗯。”向玥垂着脑袋,含混地应了下来。
没人提起刚才那段小插曲。
几人随意聊了会儿,向玥哪儿还有心思听他们到底说了些什么。她囫囵地附和着,棠苡让他们早点休息,她便慌忙拉着乔熠离开了。
棠苡没往心里去。
两人离开后,她和赵越泽简单对了下第二天的工作,就回房间了。
……
全部收拾完,已经十一点。
和棠苡同屋的导演助理已经睡下,棠苡洗完澡回来,没开灯,只借着一缕微弱的月光,蹑手蹑脚地收拾东西。
门口传来敲门声。
她放下手里的东西,跑去开门。
见她屋里黑黢黢的一片,站在门口的乔熠微微一怔,压低嗓音:“抱歉……你们是不是已经休息了?”
棠苡摇摇头:“没有。有事?”
她怕打扰到屋里的人,轻手轻脚地走出房间,关上门。
房间的隔音一般,站在走廊上,能听到不同房间里传来的声响。
有瓮里瓮气的聊天声,呼噜声,吵闹声,打牌声……但更多的,是安静。
棠苡朝乔熠示意了下楼梯的方向,两人走过去,她问:“有事?”
“没……就是刚才看你脸色不好,泡了点蜂蜜水给你醒酒。”乔熠递给她一个保温杯,顿了顿,小声补充道,“你、你放心,这个保温杯是我新买的,你拿去用就行。”
棠苡揶揄地扫了他一眼。
她掀了掀唇角,接过他手里的杯子:“谢谢,你还挺细心的。”
“还、还好吧。”他难为情地挠了挠后脑勺。
“不过……我酒量很好,这点酒喝不醉。”她笑了笑。
虽是这样说,棠苡还是旋开保温杯的盖子,倒了些蜂蜜水喝。
蜂蜜水的口感温热甜润,像是有个温柔而又温暖的怀抱将她整个人包裹起来。
棠苡觉得精神好了不少。
她小口抿着蜂蜜水,有一搭无一搭地和乔熠聊着天:“第一次出差就跑这么偏远的地方,还适应么?”
乔熠点点头:“我觉得这里挺好的。”
棠苡笑道:“和我聊天不用说客套话。这里确实不比市里,但人家已经竭尽所能将最好的提供给咱们了,有任何不适应的地方忍一忍,很快就过去了。”
“我没有客套,我说的是实话。”乔熠道,“小时候住的地方还不如这里,那会儿要和不认识的人合租,家里很乱。而且平房没有卫生间,上厕所和洗澡都要去外面,冬天的时候特别难熬。我觉得这里很好,能和大家住在一起也很开心。”
棠苡微微一怔。
乔熠神色很淡,蕴着一抹清浅的笑。
他指了指窗外,对棠苡道:“而且……这里很漂亮,不是么?”
楼梯间用的是一整面玻璃。
早上从这里看出去,是一片光秃秃的土地,没什么景色。
可此时,所有的灯光都暗了下去,窗外黑黢黢的,只剩一片璀璨的星河。
棠苡随着他手指的方向望了过去,闪烁的繁星瞬时盈满眸间。
她忍不住翘起唇角。
“确实。”棠苡轻声道。
两人安静地看了会儿窗外的景色,乔熠扭头看向她,问道:“姐姐,倒是你,能适应这里的生活吗?”
棠苡没想到乔熠会反问自己同样的问题。
她笑着问:“为什么这么问?”
乔熠愣了下,吞吞吐吐道:“就、就是……听越哥说你家很有钱,你背的那个包就够他一年的工资了。应该是我想象不到的有钱……住的地方肯定也很好吧。”
棠苡挑挑眉:“所以,在你心里我是个何不食肉糜的大小姐?”
“不、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就是——”
见他满脸慌张,棠苡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她耸耸肩,无所谓道:“我老公比较有钱而已。怎么说呢,我家情况有点复杂,我很小的时候我妈就离婚了,她一个人带我,遇到了很多困难。我不是那种从小就在优渥的环境里长大的人……不过,再多苦也挺过来了,不是吗?”
她朝乔熠眨眨眼:“小乔,我认为我们都是懂得感激的人,所以我的心情,你应当能理解吧?”
乔熠怔怔地望着她。
在他心里,棠苡开朗、直率、张扬。
他一直以为,她是那种在优渥而幸福的环境中长大的小孩,才会像一株炽烈的红玫瑰,迎着明媚的阳光,肆无忌惮地生长。
他怎么也没想到,明媚张扬的她有过这样的经历。
和他类似的经历。
乔熠很少和别人提起自己家里的情况。
他的父母早年离异,他有个不负责任的父亲,在他很小的时候就抛弃了他和母亲,和别的女人组建了新的家庭。
他和母亲相依为命,母亲没什么文化,想法也很传统,总是一个人咬牙抗下所有的苦,绝不说那男人一句不好,管他要一分钱。
他们生活拮据,可她却舍得为他花钱,供他读最好的大学,学他最喜欢的专业。这也是为什么,他的同学还在读书、玩闹的时候,他早早出来兼职、打工,就是为了能补贴家用,早点成为家里的顶梁柱。
除了关系要好的几个朋友,很少有人知道他家里的情况。
他一直感到矛盾,他很爱他的母亲,却又不愿向其他人提起她。
他受够那些或是异样或是怜悯的目光,童年的经历就像个沉重的枷锁,永远禁锢住了他。
他从未想过,这些事可以如此坦然地说出口。
好像那些痛苦的、悲惨的、羞于启齿的,像是烙印一般永远刻在他身上的经历没什么大不了的。
“姐姐……我能理解。”他顿了顿,“我也是妈妈一个人……带大的。”
说完,乔熠莫名感到一阵轻松。
这句话就好像一块多年压在胸口的巨石,他从未想过竟然可以如此轻盈地说出。
棠苡怔了怔。
他轻声道:“我爸妈也是在我很小的时候就离婚了,我妈一个人把我带大,很辛苦……但我觉得她离开我爸是正确的,他出轨、家暴,对我妈很不好。甚至有时候我会想,如果他们没在一起就好了,就算没有我也没关系。我不想让我妈那么辛苦。”
“我上大学以后就出来打工了,我们之前会在‘NOPUB’遇到,也是因为那边时薪高,老板对我很好。我还没有毕业,很难找到工资这么高的地方。不过……我这个专业就算毕业了,可能也找不到什么工资特别高的地方吧……”
乔熠的语气有些自嘲,他还未说完,便被棠苡的动作打断了。
她抬起手,揉了揉他的脑袋。
“唔。”乔熠脸颊一红,怔怔地看向她。
棠苡怎么也没想到,眼前这个看上去单纯、青涩又很温暖的男孩,会有和自己相似的经历。
她原本只当他是个讨人喜欢的小辈,可此时却觉得他像亲弟弟一般亲切、令人怜惜。
她对乔熠道:“小乔,未来怎么样,我们谁也说不准。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珍惜当下,全力以赴,不是么?”
“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学了个自己并不喜欢的专业,但我很珍惜,也很努力,那会儿我以为自己毕了业会在那个行业做一辈子。我和你一样,希望自己可以尽快支撑起这个家,希望妈妈不再那么辛苦。可后来,机缘巧合下,我还是做了现在这份工作,走了一条自己喜欢的路。只是那个我想一起分享的人……却不在了。”
乔熠愣了愣:“阿姨她……”
“很讽刺吧?善良的人早早离开了这个世界,而那个欺骗她、伤害她的男人却活得好好的,在国外逍遥自在。”棠苡朝他挽起一抹苦涩的笑,“所以,小乔,不管多苦,都要好好坚持下去,好好珍惜妈妈。”
“嗯。”
……
大抵是因为相似的成长经历,棠苡和乔熠聊了很久,几近深夜。
等她反应过来时间的时候,快要凌晨两点。
她收起手机,想了想,将乔熠给她的保温杯也抱进怀里。
“赶快回去休息吧,明天会很忙。”
乔熠点点头,沉默片刻,他轻声对棠苡道:“姐姐……谢谢你。”
棠苡好笑道:“谢我什么?应当我谢谢你才对,谢谢你的蜂蜜水,我现在好多了。”
她朝乔熠摇了摇手里的保温杯。
乔熠摇摇脑袋,道:“谢谢你,我从没想过,这些话可以这么轻松地说出来。说实话,我一直很怕和别人说这些,我怕他们看待我的目光。可今天和你聊完,我发现好像只要我坦然地接受自己的经历,其他人怎么想对我来说都不重要了。”
棠苡揉了揉他的脑袋,笑道:“除了你,我也已经很久没有和别人聊过小时候的事情了。不过……每个人之所以能够成为自己,不正是因为有不同的经历吗?无论好与坏,这些经历都是人生的宝贵财富,不用否认它们。”
乔熠小心翼翼地点了点头。
顿了顿,他问:“所以……这些你也没和你老公提起过吗?”
棠苡微微一怔。
她没想到乔熠会突然提起沈知翊,但她仔细思索片刻,发现自己好像真的没有和沈知翊提过这些事。
他知道傅家的尔虞我诈,知道傅承望如何心狠手辣地骗走了她母亲的一切,又是如何将傅家搅得不得安生。
但她从未向他提起过,她和母亲相依为命时经历了什么,吃过多少苦,受到多少欺辱和蔑视。
不是不想和他说。
只是……没有必要。
说了又能怎样?
博得他一丝怜悯吗?
棠苡笑了笑,对乔熠道:“还真没有。他和我不一样,他就是那种所谓的受到上天眷顾的小孩,父母恩爱,家庭富裕,从小到大都是在幸福的环境里长大的。我觉得没必要和他说这些,说了又能怎么样?强迫他分担我的痛苦吗?”
乔熠没说话。
许久,他垂下眸,嗫嚅道:“能想象……他真的很幸运,尤其是可以把姐姐娶回家。”
棠苡愣了愣,而后,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乔熠疑惑地抬起头,一本正经道:“怎么了?我说错了么?”
——这小孩儿,是怎么做到一脸真诚地吹彩虹屁的?
棠苡摇摇头,笑道:“没有,你说得对。他肯定上辈子拯救过宇宙,这辈子才这么幸运能娶到我。”
第19章
第二天, 棠苡全身心地投入到拍摄工作中。
纪录片的拍摄和其他类型的拍摄不同,探索真实是纪录片的核心。
但导演的工作,不仅仅是要记录真实, 在“真实”的基础上,导演还要把控整部影片的脉络,洞察、分析、抉择……将拍摄到的人物、事件生动自然地表达给观众。
在拍摄的过程中,一切的发展无法预先设计, 这也意味着, 导演需要时刻保持高度的专注, 监督每一个细节、每一句对话、每一种细微的情感变化,对未知的一切做出迅速判断。
连轴转了好几天, 整个团队皆是身心俱疲。
但拍摄组的工作,就像是一只设计精密的时钟, 所有部件啮合有序,缺一不可, 即使再微不足道的工作都会影响到整个团队的运作。
夜里要外出拍摄, 这几天霖安的夜间气温骤降,尤其是在山里,棠苡即便裹着厚厚的羽绒服, 手指和脚底都冻得发硬。
棠苡让助理晓晓和场务说,晚上多准备些热水和暖宝宝。
说完, 她下意识想起早上见到那个实习的小女生一直脸色难看地捂着肚子, 她把晓晓叫了回来, 让他们和食堂的师傅沟通下, 问问能不能帮忙准备些红糖水。
晓晓应下,跑去和场务沟通了。
拍摄一直进行到后半夜,所有人都强撑着精神进行收尾的拍摄。
好在今天是最后一天的夜间拍摄, 第二天的拍摄任务也不繁重,这为整个团队增加了不少士气。
棠苡把保温杯里最后一点热咖啡一饮而尽。
这是她第几杯咖啡已经记不清了。
拍摄工作经常连轴转,剧组的人总要找些方法保持清醒,抽烟、嚼槟榔……棠苡没有这些习惯,就靠一杯杯咖啡续命。
她翻出手机,看了眼时间。
已经凌晨三点。
这已然超出了他们预计的拍摄时间。
今晚参加拍摄的工作人员第一次面对镜头,刚开始的时候非常紧张,他们引导了好几次都没能改善。
副导给他递了根烟,让他放轻松。
两人聊了会儿天气,又聊了会儿夜里能看到的星座,渐渐转移到工作上的话题。
他越聊越兴奋,热情地介绍起自己的工作内容,完全忘了旁边还架着机器。
虽然拍摄被耽误了将近一个小时,但棠苡见他满腔热情,实在不忍心中途打断,便延长了拍摄时间。
这会儿原本早已收工,可当天的拍摄内容还没有全部完成。
她叫来统筹,问他要第二天的通告单。
“我让小孩儿做的,稍等一下。”
棠苡点点头:“如果明天能把时间安排开,我们就推后一点拍摄时间,这几天大家都太辛苦了。”
赵肃朝她比了个“ok”的手势,他四周看了看,没找到向玥的身影,便用无线电联系她。
半天没有收到回复,他不自觉地皱起眉。
“可能去厕所了,我拿到给你。”他朝棠苡解释。
棠苡没太在意,点点头,继续盯监视器去了。
过了会儿,赵肃还没有回来。
棠苡又想起这茬儿,让乔熠去找他。
两人一起回来,赵肃和棠苡实话实说,没有找到向玥。
棠苡第一反应,怕向玥出事。
她记得下午看到向玥时,似乎身体不舒服,再加上这片荒郊野岭,四周全是山林,漆黑一片,她不熟悉路,很可能迷路。
棠苡让赵肃去向玥的宿舍敲门,又让晓晓去女厕所看一看。
她用对讲把情况告诉了各组的负责人,让他们多留意,如果有暂时不用参与拍摄的组员,就在附近帮忙找找人。
很快,场务说在离现场不远的观测台旁边看到一个人影,不知道是不是她。
赵肃回复消息,说他过去看看。
棠苡忍不住蹙起眉。
她瞟了眼通告单,主要的拍摄已经完成,只剩几个过渡用的空镜拍摄。她叫现场的执行导演盯紧些,自己去了观测台。
棠苡走到观测台的时候,赵肃和场务已经到了。
两人正围着一个娇小的身影。
向玥显然刚睡醒的模样,瑟瑟地抱作一团,一脸懵然地望着面前两人。
“刚睡醒?”棠苡走过去,冷冷地问。
赵肃没想到棠苡会过来,愣了两秒,连忙扯了扯向玥,示意她赶快清醒。
他朝棠苡解释:“没有,她就是……”
棠苡没有理会,直勾勾地盯着向玥:“你知不知道,其他人都在干活?”
这回赵肃也不敢吱声了。
向玥吓得瑟瑟发抖,低着脑袋,不敢多说一句。
“你还挺会找地儿。”棠苡看了看四周,“在这儿偷懒,没人能看到,是吧?”
这里灯光昏暗,若不是场务打着手电,根本看不清景象。
向玥不安地绞着手指。
冷冽的风让她清醒了不少,但脑袋胀得生疼,小腹也坠坠地痛,她裹了裹厚重的外套,一瞬间,眼泪不听使唤地飙了出来。
“你还委屈上了?”棠苡对她的眼泪不为所动,只冷声问,“明天的通告单呢。”
向玥更不敢说话了。
支支吾吾好一会儿,她才道:“还、还差一点就做完了……马上给你。”
棠苡没说话,死死地盯着她。
向玥自知理亏,可她心里也满是委屈。
这几天陪着拍摄组连轴转,没睡过一个好觉不说,成天就是端茶递水跑腿传话这一类的杂活儿,她好歹也是名牌大学的在读生,不是来给他们干这个的。
更何况她这两天来月经,痛经得厉害,只是找个地方休息一下,组里没她又不会耽误什么事,至于对她这么严厉么?
“我……我已经通宵好几天了,我就是个打杂的,离开一会儿不会有什么影响吧?拍摄不是还没有结束吗?通告单只差一点了,拍摄结束前肯定能给你,而且我……”她鼓足勇气给自己辩解,可当她看到棠苡愈发难看的脸色,声音越来越小。
棠苡一直没说话,下一秒,她摘下监听耳机,狠狠地砸在地上。
向玥被突如其来的巨响吓得一激灵。
赵肃和旁边的场务也是一愣,但显然他们并不像向玥那么意外。
向玥再也不敢多说一句,她瑟瑟地缩在角落里,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一瞬间,空气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也不知过了多久,棠苡才最先打破沉默。
她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可语气中依旧裹着难以平息的怒火:“没有影响?找不到你,所有人都在担心,不仅要拍摄还要分心找你的下落,这叫没有影响?自己工作没做完好意思在这里偷懒?其他人还要等你的通告单出来才能休息,就你一个人通宵么?其他人谁不是天天熬着,尽职尽责完成自己的工作?你知不知道你一个人,耽误了多少人的时间?”
“可、可是我……”向玥低着脑袋,呜咽着,不敢再多说一句。
棠苡冷声道:“赶快把自己工作搞完,下次再让我看到你偷懒,从哪儿来的回哪儿去。”
观测台的动静,另一边正在拍摄的其他人也听到了。
大家心照不宣地对视一眼,没有多说什么-
第二天,向玥明显老实了许多,乖乖跟在赵肃身边,布置的任务无论大小都第一时间完成。
可任谁看到她,都能感觉到她的委屈与愤懑。
棠苡自然也感受到了,可她没心思搭理向玥那点小情绪,把全部精力放在了拍摄上。
今晚的拍摄比前几天结束得要早,但棠苡他们几人还要在结束后检查一遍素材。
忙完已然十二点。
棠苡从会议室回到房间,走廊上,正好撞到从卫生间出来的向玥。
向玥也看到她,连忙低下头,匆匆加快了脚步。
“向玥。”棠苡叫住她。
向玥战战兢兢地停了下来。
“你等我一下。”
向玥不敢动换。
棠苡回到自己房间,很快便拿了个袋子出来,她问向玥:“屋里有其他人吗?”
向玥摇摇头。
“那去你房间说吧。”
向玥不明白棠苡想做什么,向她道歉?还是教育她?
她拿不准棠苡的心思,但也不敢拒绝,僵僵地点点头,和棠苡一起回了房间。
进了房间,棠苡关上门,将手里的袋子递给向玥。
向玥看到里面的东西后,不禁一愣。
都是些女性用品,卫生巾,红糖姜茶……还有一盒布洛芬。
东西不多,也没什么特别。
但让向玥感到意外的是,棠苡竟然注意到了自己的不适。
“我知道你这两天不舒服,但工作就是工作,不管有什么困难,自己想办法克服过去,不要耽误进度,知道吗?”
向玥恍恍地望着手中的纸袋,点点头。
顿了顿,她叫住棠苡:“姐……”
棠苡正要离开,听到她唤自己,疑惑地回过头:“嗯?”
向玥小心翼翼地问:“我……能不能请两天假?”
搭在门把上的手微微一顿,棠苡淡声询问:“请假?理由呢。”
“我……我真的撑不住了。这几天我一直在熬大夜,痛经还特别厉害,而且……”向玥咬了咬唇,没敢继续往下说。她鼓足勇气,对棠苡道,“姐,我想休息两天,缓一下。”
说完,她鼻尖一酸,眼泪扑簌簌地掉了下来。
她呜咽着,小声向棠苡解释:“姐,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哭的,我自己控制不住……”
棠苡没说话,沉默地回到她身边,递给她一张纸巾。
过了会儿,棠苡淡声开口:“行了,别哭了。”
她道:“放假肯定是不可能的。你想放假,其他人也想,都放假了,片子谁拍?有任何困难自己克服,熬过这几天,回家好好休息。”
“可是……”向玥还想说些什么,但她看到棠苡一脸坚决,不敢继续往下说了。
棠苡却道:“你想说什么,说吧。”
向玥垂着脑袋,像是做了一番心理挣扎,才小心翼翼开口:“可是……我一直在做打杂的工作,跑跑腿传传话什么的,这些事谁都能做,就算我不在,也没关系吧?”
“和你想象中的工作不一样,对吧?”
向玥诚实地点点头。
棠苡让向玥坐下,自己搬了把椅子坐到她对面。
她认真对向玥道:“向玥,所有人都是从最简单的工作做起来的。我也不是从一开始就能胜任导演的工作,都是从跟在导演身边做些打下手的工作开始的。”
“你也看到了,剧组的工作节奏很快,每个人都必须足够熟悉、足以胜任自己该做的事情,才能保证拍摄进度正常进行。你现在的工作确实基础,但对你来说更重要的事是多听多看多学,了解整个剧组的工作模式,以后你才能慢慢胜任更重要的工作。”
“更何况,你现在的工作比你想象中要重要。你觉得传话这件事很基础,对不对?但在拍摄组里,每个组都有自己不同的职责,大家各司其职,管好自己手头的工作才能保证拍摄在快节奏里正常进行。所有人都不会关心自己职责之外的事。有些事你以为你知道了,其他人也该知道,但实际上,你不去传这个话,其他人就完全不知道这件事,拍摄进度也会被影响。”
棠苡道:“所以,在剧组里无论工作大小,都是保证拍摄正常进行的重要一环。你的工作和其他人的工作一样重要。”
“我……”向玥低着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棠苡看着她,顿了顿,继续道:“我知道,这里条件和在家完全没法比,但你有没有想过,我们只需要在这里呆半个月,可这里的工作人员要长期生活在这里?这里已经很好了,住得干净,吃得也干净。如果以后你跟组去真正条件艰苦的地方怎么办?你难以忍受的环境就是别人的生活,你可以选择不同的生活环境,他们呢?我们既然是拍摄纪录片,就是要记录最真实的状态,如果不同吃同住,拍完就去住五星级酒店,那怎么做到感同身受?”
“可是,姐……”向玥嗫嚅道,“不是所有人都像你一样,为了这份工作什么都愿意付出。我不喜欢拍纪录片,我来这里就是为了拿实习的学分……我真的想不明白,我为什么要吃这个苦……”
向玥说着,声音越来越小。
她意识到自己不该这么和棠苡说话。不管怎么说,她都是领导,不该和她说这种抱怨的话。
她忍不住想起昨晚棠苡将监听耳机摔在地上的场景,身子止不住地抖了起来。
但棠苡的神色并没有丝毫变化,她只是淡淡道:“我能理解。但不管你出于什么目的,既然已经来了这里,现在你该做的事情就是踏踏实实把手里的工作做完,你认为呢?”
“你的请假我肯定不会批准,会影响到其他人。如果你实在受不了,我可以和领导申请,把你调回台里安排别的工作。”
听棠苡这般说,向玥犹豫起来。
她确实不喜欢这里,不喜欢现在的工作。可是……
“那我现在的活儿……”
棠苡打断她,淡声道:“你不用操心,我会分给其他人。”
向玥低着头,没说话。
她紧紧攥着衣摆,沉思了许久。
终于,她像是下定某种决心,抬头看向棠苡:“姐,我不要。我不请假了,我会把手上的活好好干完的。”
棠苡笑了笑,朝她点点头。
……
从向玥的房间离开,棠苡回到自己的房间。
远远的,她便看到乔熠正拘谨地站在她的房间门口,来回踱着步子。
他似乎在犹豫要不要敲门,抬头,看到不远处的棠苡。
棠苡走了过去,笑着问:“怎么,有事?”
第20章
乔熠慌张地摇摇头, 顿了顿,又点了点头。
见他这般模样,棠苡大概猜到他要做什么, 笑道:“我要去趟超市,一起么?”
乔熠连忙点点头。
两人一起下楼,去了超市。
路上谁也没说话,快到超市的时候, 乔熠终于鼓足勇气, 对棠苡道:“姐姐, 我觉得你昨天做得有些不妥。你对向玥……是不是太严厉了。”
棠苡歪了歪脑袋,看向乔熠。
他一张青涩的脸上挂满红晕, 可是目光却异常地坚定。
在棠苡的印象里,乔熠温和听话, 从没有顶撞过她。
棠苡忍不住想起赵越泽说的话,说现在的小孩儿太有想法, 越来越难带。
还真是。
她不着痕迹地弯了下唇角, 面上却板起了脸,冷冷地问:“为什么这么说。”
乔熠被她严肃的表情打回原形,他就像只泄了气的气球, 蔫耷耷地垂着脑袋。
踌躇片刻,他才再次鼓起勇气, 向棠苡坦诚自己的想法:“向玥她是第一次实习, 肯定会有不适应的地方, 但她工作真的很认真, 她这两天身体不舒服,又通宵了好几天,昨晚实在撑不住才休息了一会儿……她的做法固然有错, 但昨晚你当着那么多人训斥……”
棠苡的咖啡喝完了。
她来超市买了一盒速溶咖啡,看到冷柜里的冰棒,临时起意拿了一根。
她没有理会乔熠说的那些话,而是问他要不要吃冰棒。
乔熠拿不准她的想法,压根没心思管冰柜里那些花花绿绿的冰棒,僵僵地摇了摇头。
超市往里走,有个文创纪念品展柜。
这几天太忙,棠苡从未逛过这里。正好这会儿有时间,她随意逛了逛。
柜台的角落里摆着一个外星人人偶。
大概是长相容易吓坏小朋友的缘故,被柜员随手塞在了角落里。它四仰八叉地靠在一旁,与端坐旁边的精致玩偶比起来,显得格格不入。
但它憨厚潦草的模样实在合棠苡的眼缘,棠苡捡起挂在它身上的吊牌看了眼价格,决定离开前把它收入囊中。
乔熠一直跟在棠苡身边,没有出声。
逛得差不多了,棠苡才开口,对乔熠道:“你觉得,是我做错了?”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乔熠摇摇脑袋,“我知道姐姐你是领导,大家都该听你的,可是……谁也不是工作机器,我就是觉得……如果姐姐能多体谅体谅大家,大家应该会很开心。”
棠苡止住脚步。
跟在她身后的乔熠差点撞到她。
乔熠慌忙停住脚步。
他知道自己说错话了,垂下脑袋,不敢再多说一句。
“我不体谅你们?”棠苡笑了笑,问,“你是不是觉得,我自以为是,独断专行,组里我一个人说了算所以可以随便拿你们发脾气?”
“我、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的意思是?”
棠苡明明比他矮了半头,看向他时也要仰着脑袋。
可这不妨碍她气场凌厉,使他感到紧张。
乔熠局促地挠挠后脑勺,小声道:“我知道姐姐作为领导,有很多要操心的事情……只是有时候太站在领导的角度,可能会忽略其他人的想法,我只是想、只是想说……”
棠苡淡声道:“乔熠,在组里我不是老大,整个团队才是。所有人都该服从于这个团队,谁都不能耽误整个团队的工作,我也一样。做错就是做错,不要为自己的不专业找借口。”
“可是……”
乔熠还想说点什么,却被棠苡打断。
她面无表情道:“你也是一样,以后不要再说这么不专业的话。”-
第二天的拍摄任务不重,但棠苡还是早早起床。
陈荣上午会来天文台,加入拍摄。棠苡仔细安排了一番,留够充足的时间接待他。
差一刻十点,棠苡收到陈荣的消息,说他马上就要到门口了。
陈荣向来守时,棠苡不敢怠慢,连忙带人前去迎接。
很快,一辆黑色SUV从观测基地的大门拐了进来。
看清车牌,棠苡不禁愣住。
“我靠,陈教授这么有钱?居然开库里南?”身边有人小声议论。
随即,四周漫开一阵窃窃私语。那人正兴冲冲地向旁边的人科普什么是库里南,棠苡冷冷地咳了一声,打断了他们。
她板起脸:“还不快去接人?”
其他人立马噤声,恭恭敬敬地站成一排,等待陈荣的到来。
车子停好,棠苡下意识看向驾驶位的方向。
即使清楚坐在那里的人是谁,可当他开门出来,真真切切看清后,棠苡还是忍不住地愣了一下。
沈知翊今天穿了一件黑色衬衫,为了开车方便,衣袖被他一丝不苟地挽起,露出一截冷白色的劲瘦的小臂。
熨帖的黑色西服裤拢住两条修长笔直的腿,他姿态优雅地从车上下来,看到棠苡,朝她笑了笑。
茶色墨镜遮住他半张脸,棠苡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觉他微微勾起的唇角蕴着一抹戏谑和挑弄的意味。
棠苡忍不住回想起酒吧那晚。
昏黄的灯光,他的眉目深邃而冷郁。
唇边,是那抹在她心尖漾开别样情愫的笑意。
心跳,倏地窒了一拍。
沈知翊将陈荣扶下车,其他人迅速迎了过去,一边寒暄,一边忙前忙后帮陈荣搬行李。
沈知翊摘掉墨镜,随手扔到驾驶座上。
见棠苡呆立在不远处,他走到她的身边,笑着问:“你不过去?”
棠苡这才回过神。
意识到自己的唐突,她顾不上理会沈知翊,连忙跑去迎接陈荣。
寒暄过后,棠苡带他们往天文台的方向走去。
她抽空与沈知翊说上话,小声询问:“你怎么来了?”
沈知翊答非所问,笑吟吟道:“我不来,谁送陈老过来?”
“我不是这个意思……”
听到两人对话,陈荣笑容和蔼地参与进来,打趣道:“我看他啊,是因为想你了。”
棠苡被他的话惹得脸颊一红,她抬眼看向沈知翊,他也在看她,唇边挂着笑意。
沈知翊没有多说什么,像是默认了这个答案,亦像是无声的否认。
棠苡自然知道他不可能因为这种不值一提的原因大动干戈,大老远跑到这里来见自己。
但棠苡也清楚。
看到他的那一瞬,她竟是惊喜的,开心的。
……
上午的拍摄进行到一半,棠苡带着陈荣参观了拍摄组,和其他人互相打了招呼。棠苡本想着陈荣舟车劳顿,到了以后先好好休息一下,晚些再参与拍摄。
但陈荣精神矍铄,情绪高涨。他一秒都不愿耽搁,迅速投入到工作中。
当天的拍摄很快完成,比预计的拍摄时间还要早一个多小时。
棠苡想着这几天大家拍摄辛苦,陈荣又上了年纪,便提前收工,没再安排额外的拍摄任务。
听说收工,所有人都格外高兴。
棠苡盯着他们收拾器材,现场一片混乱,远远的,棠苡看到隐没在角落中那抹熟悉的身影。
她转头看了眼另一边的陈荣,正在和天文台的工作人员聊天,想了想,她朝不远处那抹身影走去。
拍摄的这几个小时里,沈知翊一直站在远处,不做任何打搅。
他手里有个影视公司,拍过不少项目,他也探过几次班,知道这种拍摄组,最忌外人打扰。
他只在陈荣有需要的时候帮帮忙,就连棠苡,都没和她说过几句话。
要不是团队里的人知道他和棠苡的关系,多半只当他是陈荣的熟人,怎么都不可能想到他和棠苡是夫妻。
“怎么站在这里?”
棠苡和路过的工作人员打了个招呼,走到沈知翊身边。
沈知翊随手接过棠苡手中的包,笑容温和道:“不站在这里,在哪里?在你旁边帮你做场记么?”
棠苡愣了下。
她一开始没有反应过来,但当她看到不远处正在整理场记单的乔熠时,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她仰头看向沈知翊。
棠苡一双盈盈的眸中蕴着狡黠的笑意,沈知翊垂眸睨她,笑着问:“怎么?”
棠苡抬手捏捏他的脸:“我怎么之前没发现你这么小心眼儿?”
“我怎么就小心眼儿了?”沈知翊隽着笑意,“我只是没想到,在这里还能看到其他‘熟人’。”
他的重音落在“熟人”二字,像是含着别样的意味。
棠苡不知道他是故意还是无意,但她今天心情不错,向他解释:“人家是正儿八经通过学校选拔过来实习的,在这里遇见,不是正常吗?”
“哦。”他轻描淡写地应了声,像是在向她表明,自己真的不在意。
棠苡止不住地笑。
“倒是你,出现在这里才奇怪吧?”
“这有什么好奇怪的。”沈知翊笑吟吟道,“陈老说的那个理由,你不满意?”
棠苡好笑道:“沈先生,因为那种理由连班都不上了,跑到这里来,才奇怪吧?”
沈知翊但笑不语。
似是沉吟片刻,他道:“那……听说最近副馆落成,所长邀请我这个捐赠人过来参观,这个理由棠小姐满意么?”
棠苡歪着脑袋想了想。
这个理由的话,倒是说得通。
见她一副豁然开朗的表情,沈知翊好笑地叹了声。
他抬手轻轻揩了下她的鼻尖,笑着问:“晚上还有拍摄么?”
棠苡摇了摇头:“没有,但是我们要开个会。怎么,你有事?”
沈知翊颔首:“和你商量件事。”
“什么事?”棠苡有些疑惑。
沈知翊垂眸望着她,唇边隽着一抹清浅的笑意。
顿了顿,他轻声问:“晚上,能不能把棠导借我一个小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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