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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1章 万俟


    得到络子的承诺, 薛璟心情稍霁,可还是有些起伏。


    冷静下来细想,那些贵胄本就喜爱在上元时节大宴宾客, 柳常安去赴宴本无可厚非。


    可他竟为此拒了自己看灯的邀约,让他心中愤懑之余, 还升起了一丝无措。


    他似乎从未遭过柳云霁的拒绝,也从未想过,竟会遭他拒绝。


    可他


    凭什么认为, 往后的柳常安事事皆能遂他所愿?


    此前的柳常安像极了一只被风雨摧残的小狸奴, 被他抱入自家疗伤后便一直安静乖巧地跟在他身旁,几乎任何时候侧目都能见到。


    他习惯了那抹温暖的身影, 甚至从未想过,待他伤痛好全后, 也可能受着高墙外沙沙作响的摇曳树影吸引,一跃离开他的这方天地,徒留他一人守着空荡院落独怅惘。


    他也并非没想要给他打造一副精致的笼子,好让那小狸奴再离不开。


    可他终究是舍不得。


    唉……


    难怪世间多痴男怨女, 情爱真是磨人之物。


    这次的相聚不太惬意, 薛璟叮嘱几句后, 便先带书言回了府中。


    烦心事又多了一桩, 让他日日面沉如水, 除了日常往来,便都待在书房中抄写那份名录。


    直至上元那日,用过晚膳, 他才带着些期许,换了身雀头黛的锦袍,套上一件乌金大氅, 临出门前,又去库中翻出一块半个巴掌大的白玉珏,塞入怀中。


    他和薛宁州一同驱车,按之前同柳常安说好的,先去乔府接上圆圆满满,才往琉璃巷去。


    两个小家伙今日穿得依旧喜庆,扎好髻的头上还编着红色络子。


    这大概是乔素娟替他们打的,看上去整齐精巧,不像满满给他的那枚一般歪七扭八。


    薛宁州心性孩子气,深得小孩欢心,抱着两个小团子绘声绘色地讲话本,将两人逗得咯咯直笑,争着从袖中掏出几个编的扭曲的各色络子,要给他系上。


    这夯货倒是不挑,真就任他们给系在衣襟和腰带处,还似勋章般摇晃几下。


    薛璟看着这和乐融融的几人,原本沉闷的心情好了不少。


    今日


    是他第一次从荣洛那处接回柳常安。


    这一世竟在那个草包处吃瘪,令他心中实难痛快。


    尤其是他站在浮华院旁,看见正从别处前来赶场的杨锦逸时,脸更是黑得堪比锅底。


    方脸大耳的杨家少爷红光满面,正与他人谈笑,一转头便看见如门神一般恶狠狠盯着他的薛璟,吓得差点往后瘫去,在一旁家丁的搀扶下才缓过来。


    他看了看薛璟,又看了看金碧辉煌的浮华院,突然一抖肩膀,甩开身旁家丁,背手抬头,一副趾高气昂的模样笑道:“没想到,薛小将军也会来这浮华院,这英雄,也还是难过美人关啊。怎么,小将军可要杨某帮忙挑些可人的姑娘?哦!少年也是可以的!”


    不远处在逗两个小孩儿玩的薛宁州闻声,气得想要回嘴,被薛璟瞪了一眼,示意他带着两个孩子先往别处去。


    薛宁州只好气哼哼地牵着两个豆丁走远。


    薛璟这才冷笑一声,上下打量一番杨锦逸被锦衣华服紧紧包裹的浑圆身子,道:“杨公子最近愈发宽厚了些,不知这身皮子是不是跟着松了?”


    杨锦逸被他冰冷的语气冻得抖了一抖,随即怒上心头,也跟着冷笑起来:“薛公子与其有这闲工夫关怀我,不如多操心操心你那位文曲星吧?你猜猜,他在这浮华院中,能干些什么?是美人在怀,还是……怀纳尊客?”


    他说完,面上便吊起不怀好意的油滑笑意,尤其在见到薛璟愈发黑沉的面色时,那双眼睛都要被面上扬起的肉给挤成两道弯弯的缝隙。


    “唉,这柳云霁也真是的,以前装着一副贞洁清高模样,如今不还是上赶着巴结权贵?这可不值得薛小将军孤守在此,不如,同我一道进去快活?”


    薛璟没再说话,憋了一口气,眸色森寒地盯着他。


    这若不是在大庭广众之下,他一定撕烂这混账的嘴。


    杨锦逸见他一副想杀人却不得不忍着的模样,笑得见牙不见眼,迈着大步领着身后一众人等往院里头走去。


    四周人流往来纷扰依旧,薛璟一个人在萧索寒风中站在路旁,看着满街通明的灯火,捏着拳头,紧咬牙关。


    这混账说的话,他一个字也不想听。


    可偏偏每个字都如将击穿残破鼓面的隆隆鼓槌一般,直击他心脏,让他胸口生疼。


    他当然知道柳常安不是那样的人,但每每想起他前世与荣洛的亲密关系,就觉得心被紧揪成了一团模糊血肉。


    再想到这人今日竟将荣洛放在自己之前,更觉心中醋意滔天,连冬日温暖灯火也觉刺目异常。


    也不知呆站了多久,他才恍然听耳边响起一阵熟悉的声音:“昭行?”


    柳常安见时间差不多,寻了借口起身离席,准备去往与薛璟约定的那处摊贩。


    若是晚了,这人怕是又要闹脾气。


    可他这才走到浮华院门前,就看见在旁侧冷风中如劲松孤立的薛璟。


    风将这人发丝吹乱了几缕,刚毅面庞上满是怔然。


    柳常安赶紧快步上前走到他身边,从装了暖手炉子的手拢中抽出一只手,扯了扯那玄色大氅。


    薛璟这才回过神,撇头看见是他,冻得有些麻木的脸上努力扯出一丝笑。


    柳常安见他这样,心中难受,怵眉道:“怎么了?怎的站在风口处?”


    他想像薛璟平时那样伸手摸他面颊一般安慰一番,可手才刚抬起,又缩了回去。


    此处人多眼杂,怕要给这人徒增口舌是非。


    柳常安赶紧拉着他离开浮华院,到了附近一处僻静巷道,才从薛璟大氅中拉出他的手。


    那平日总是温暖的大手竟有些冰凉,拳头紧紧抟在一起。


    柳常安将手抚上那紧握的双拳,将其轻轻打开,才发现那指节上的白色并不是冻得,而是握过了劲儿,连满是薄茧的手掌上,都嵌了一排弯月一般的指甲形状。


    他赶忙心疼地摸了摸那排指甲印,又将手拢里的炉子掏出来,捂在薛璟手中,再伸手将他两只大手拢紧。


    两只白皙修长的手,有些执拗地想将大上一圈、肤色深上许多的两只刚劲铁掌包裹其中,看上去颇有些滑稽。


    薛璟见他想将自己双手捂热的着急模样,“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心里的紧涩也随之散去许多。


    他反手将柳常安的两手握在一掌中,又将炉子塞回他手中:“没事,不冷。”


    柳常安见他面上渐渐漾起笑意,才放下心来:“那也不能站在风里,怎的不在摊子上等我?”


    平日里多是他被薛璟斥声,这话说得不太有底气,反带着几声嗔怪。


    薛璟没回话,目光灼灼地盯着他,还稍凑上前,在他肩头脖颈处嗅了嗅,随后满意道:“嗯,今日倒是没喝酒。”


    柳常安面上一红,小声道:“答应了你不会再随意饮酒的。”


    薛璟面上的坚冰这才彻底融解,眼中也带了笑意,抬手捏了捏他的脸颊,笑道:“走,我们去看灯。”


    两人走回人潮汹涌的主巷道,一路往此前猜灯谜的那处摊贩去。


    薛宁州正站在摊前,手执一张字条,皱眉探向身边的一位穿着朱颜罗裳的姑娘。


    圆圆满满站在他两侧,揪着他衣摆,正抬头同他一般,皱着小脸看将过去。


    那姑娘以扇遮面,瞧了那纸条一眼,凑近薛宁州耳边小声说了些什么,就见薛宁州立刻笑嘻嘻地举着那纸条,去寻摊主换灯。


    “蒋姑娘也来了。”薛璟带着柳常安上前打了个招呼。


    蒋知盈见了二人,赶忙行礼。


    “诶,你们怎么才来!快快快!多猜几个灯谜,给小鬼头们换灯!”


    薛宁州火急火燎地跑回来,将手上换到的灯递给圆圆满满。


    圆圆看着他,一本正经地说:“才不是小鬼头!”


    薛宁州薅了把他的脑袋,根本不理会他的控诉,又抓过一张纸条,继续向蒋知盈套谜底。


    不用动脑子就能拿奖品,感觉真好!


    薛璟见这如鹈鹕渔翁的两人,不由得又皱起眉,心下叹息。


    前世的这个上元过后,薛宁州入了兵马司。


    可才过不久,便被诬奸杀了蒋知盈。


    薛璟笃信,自家这夯货,无论如何也不是能干出这事的。


    而一旁这聪慧端庄的命薄红颜,也不知究竟是上了哪路阎王的勾魂簿,死得极其凄惨。


    如今,薛宁州入兵马司是板上钉钉,他得想想其他法子,让这两人免遭此难。


    “昭行可要猜灯谜?”柳常安看着面前挂着的数排字条问道。


    薛璟当然不会自取其辱,摇了摇头:“你去猜吧?”


    柳常安随意看了看,有些兴致缺缺。


    他对花灯并无太多兴趣,有那一盏狸奴灯就够了。


    薛璟见他如此,让跟在身后的书言和南星留下,陪书墨一起看顾蹿疯了的薛宁州,自己则拉着柳常安悄然走开。


    左右他还有近月余的时间来想办法救这夯货,不差眼下这一会儿。


    他得先办今晚的正事。


    柳常安跟着他逆着人群走去,好奇问道:“昭行,咱们去哪儿,不同他们一起吗?”


    “不跟小孩一块。你同我来,带你看好看的!”


    他拉着柳常安,时不时停下买些点心酥糖,往栖霞山去。


    这一路人群熙熙攘攘、摩肩接踵,一不小心还撞上个熟人。


    秦铮延长身玉立,手上挽着脱下的大氅,穿着一身绛色衣袍,上绣黑金柿蒂万福纹样,头戴一顶朴素的乌纱小冠,看着十分低调。


    只是他腰带上扣着个镶金玉带钩,还缀了条套了块金镶玉的金线绦子,在他一身无华的打扮上显得颇有些突兀。


    他身侧跟着一个披着一身素色氅衣、梳着简单少女头的高瘦之人,因戴着面纱,一时令人分不出男女。


    但那双如星辰般熠熠生辉的眼睛,和灯火下颜色略深的面皮,还是让薛璟一眼就认了出来。


    更何况,那人身后还跟着个同样穿着大衍服饰、梳着少女发髻,但皮肤黝黑的少年,一见他就直往那人身后躲去


    看来,万俟远和他那倒霉弟弟随着善狄使团一道进了京。


    秦铮延见薛璟直盯着他身后的万俟远,就知瞒不住。


    兵卒私自与番国使臣来往,是革职之罪,若来日有恶果,还得遭清算。


    可他只是前几日来琉璃巷替故人看诊,没想到被刚至京城不久,看什么都新鲜的万俟远兄弟逮住,非得让他带着吃喝玩乐。


    他也解释过,此事恐给自己带来灾祸,但却被万俟远一脸天真的一句“那我救你,回善狄”和万俟小弟泪汪汪的眼睛,给堵得哑口无言。


    在善狄部首领英明神武地决策下,两兄弟干脆扮上女装,戴上面纱,大摇大摆地同他这个大衍南城卫小旗于最热闹时节,在人声鼎沸的琉璃巷招摇过市。


    出门前,不嫌事大的兄弟俩甚至因觉得着装过于朴素,总想往身上套些金银首饰。


    好不容易被他止住后,又不甘心地往他身上套了些金镶玉,这才罢休。


    秦铮延面对着薛璟的打量,心里有些慌乱,想要辩解,但又觉得于复杂的事实与简单的律令面前,此举无甚意义,便又闭上了嘴。


    他认命地瞥了一眼薛璟身边的柳常安,点头打过招呼。


    随后看着薛璟原本盯着万俟远犀利如鹰的眼神慢慢变得幽深晦暗,随后又慢慢转向自己,带着几分无奈?同情?还是理解?


    他说不太清楚,但总觉得那眼神极其友善,似有同病相怜之感。


    直觉告诉他,他应当不会被革职。


    可他根本不敢想象,此时他在这薛小将军眼中,究竟被误解成了何种形象,只能安静地眼观心心观鼻,杵在原地不动。


    而薛小将军此时,颇有一种幼时与狐朋狗友通了小秘密的幼稚快感。


    以往他认知中的秦铮延与万俟远,就是过命的兄弟交情。


    但自他明白对柳常安心意后,如今再盘这两人关系,才悟出点不同味道。


    他又上下打量了一番梳着少女头、乍看之下真略显娇俏的万俟远,心中感叹——原来面上刚正的秦铮延私下竟有如此癖好!


    自认为识破其中秘辛的薛璟抿唇,压着抑制不住要往上翘的嘴角,拍了拍秦铮延的肩,随口寻了个话题表达对他的欣赏:“衣服不错!”


    也就是这时,他这才有余力打量秦铮延这身看上去颇为眼熟的绛色衣袍。


    已经过了慌乱劲儿的秦铮延礼貌回道:“多谢。是隔壁王婶赠的年节礼。”


    他轻抚了衣襟上的柿蒂纹样,面上露出些温和笑意。


    王婶?


    什么王婶?!


    薛璟瞪着那熟悉的黑金纹样,猛然想起,这明明就是他前些日子在库房中看见的那一套!


    他娘亲不让他送,反倒找了个隔壁的王婶送?!


    如此看来,他娘亲并非真的不愿与秦铮延往来,倒像是害怕同他往来一般。连一个小小年节礼,都还要假他人之手。


    可长公主早已离世多年,那尹平侯府到底是有多大能耐,能让镇军将军府的主母如此害怕?!


    思及此,他忍不住又上下打量了几番秦铮延,想看看他究竟有何出奇之处。


    但尚未想明白,就听身旁的柳常安好奇问道:“秦大夫,这两位是?”


    薛璟和秦铮延同时愣怔一瞬,不知该如何对这不知情人回答此问。


    薛炮仗本意想为替秦铮延解围,但此时嘴比脑子快,把方才心中所想问了出来:“该不会是爱侣吧?”——


    作者有话说:今天的长一些[求你了]


    第112章 烟火


    秦铮延听了他的鬼话, 惊得倒吸一口凉气。


    一旁的万俟远也不知听没听明白,瞪着大眼睛,好奇地看着薛璟两人。


    柳常安闻言, 叹道:“原来秦大夫已经婚配,失礼了。”


    他将视线移向后头那位躲在“秦夫人”身后的少年:“这位难道是?”


    柳常安也不蠢。


    他前世虽没见过万俟远, 但也听过此人大名。


    西部草原动乱前,这人是手擎弯刀、驰骋大漠的骏马。


    归降秦铮延后,则为死守长留、所向披靡的利刃。


    所以他自然也听闻过那双含着星光的深邃瞳仁。


    但见薛璟和秦铮延对其身份讳莫如深, 他忍不住想顺着薛昭行那句胡扯逗一逗这两人。


    秦铮延心如死灰地看向薛璟, 希望这罪魁祸首能帮忙圆这谎言。


    但圆不上的东西,薛小将军就不打算圆, 直接生硬地抛开这一话题,对柳常安道:“秦大夫看上去还有事要忙, 我们也赶时间,下回得空再登门拜访吧。”


    柳常安自然不会反对,点点头,行过礼后便跟着薛璟继续往前走, 留下秦铮延和万俟兄弟在原地大眼瞪小眼。


    逆流渐渐远离人群, 薛璟带着柳常安往栖霞山去。


    一路走着, 灯火渐暗, 喧嚣渐弱, 只剩风过树丛摇曳声,和两人的脚步的沙沙声,四周静谧得就好像世上只余他二人一般。


    没了周遭窥探, 薛璟拉起柳常安的手,沿着他曾走过的山道往栖霞山上走。


    柳常安被手炉子捂热的掌心比他的手掌温度还高一些,像是捂了个小火球一般, 让他心里也跟着烫起来。


    想想上次来此,已是近两年前了。


    那时他还只是满心想将柳常安掰成一个忠臣,辅佐太子对抗宁王,而今


    若他能将啃食大衍根基的那蠹虫挖出,待海晏河清,他真希望柳常安能远离这些脏污。


    山道崎岖,他步子迈得有些大,没走几步就觉得手上一紧,转头发现柳常安单手提着衣摆,顺着他牵扯的力,有些艰难地跟着。


    薛璟赶紧放慢速度,就着他的步伐走。


    行了好一会儿,薛璟找到一块正对琉璃巷的裸露大石,在那石上坐下,下头茂密的树丛不过齐胸高度,视野宽广。


    眼前的整个琉璃巷中,横纵巷道交错如发光的棋盘,剔透的琉璃塔更是光芒万丈,尽显浮华,隐隐飘来渺遥的欢声笑语,堪称一句“不夜之地”。


    才坐一会儿,比这片璀璨更为绚烂的烟火猛然炸裂在天空,将附近的林子也照得宛若白昼。


    柳常安的身子随着这声巨响一抖。


    他害怕这样的爆鸣和光芒,这会让他忆起凄厉鞭响和灼烈火光。


    薛璟感到他的震颤,趁着烟火间隙凑近他耳边问道:“冷了?”


    柳常安被那近在咫尺的气息激得又是一抖,默不作声地往薛璟怀里钻。


    薛璟当他默认,掀起自己的乌金大氅往他身上罩。


    柳常安趴在薛璟曲起的膝头,被罩在薛璟胸膛和大氅间,浑身暖融融,觉得那刺耳轰鸣似乎也遥远了一些。


    薛昭行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在他耳侧,像在逗弄一只狸奴,让他舒服地眯了眯眼。


    两人动作着实亲密,无论是谁、哪怕是沉浸其中的这两人,也知这不对劲。


    可四下无人,谁管他对不对劲。


    薛璟借着灿烂烟火,看着怀中人明灭的柔和侧脸,忍不住问道:“喜欢吗?”


    他自己都有些不敢确定,自己这问的究竟是喜欢什么。


    柳常安直起身,看向薛璟的眼睛。


    那里头盛了满满爱意,烟火照耀下,还能隐约看见自己的模样在里头明明灭灭,和那眉间因习惯皱眉而留下几道痕迹。


    情之所至,他探头往前,想要吻上那褶痕。


    而薛璟心有所感,稍往后缩了一寸,不动声色地掏出方才买的一块酥糖,塞到柳常安嘴里。


    口中的香甜让柳常安一愣,随即才反应过来,自己这是被婉拒了。


    他心中怅然,敛眸笑笑,含着那颗糖,又窝回了薛璟怀中。


    这人明明喜欢“自己”,明明情不自禁如同个登徒子般动手动脚,这时候却又一副君子做派。


    这进而又退、欲拒还迎的关系,就像结了痂的伤疤下的隐痒,虽不致命,却让他抓挠不到痛脚,时时受着煎熬,倒不如一刀斩断来得干净利落。


    哪怕剧痛,至少不会痛得绵长。


    只是两世的凄苦,还不能让他得偿所愿,实在不甘心。


    只要让他能拥有薛昭行,哪怕只片刻,此后就算被千刀万剐,他也死而无憾。


    他得给今生的自己一个完满,给前世的自己一个交代。


    他抱着薛璟膝头,食指无意识地轻点在紧抿的唇上,一眨不眨地看着闪烁不停的焰火,心中盘算起来。


    薛璟见他不再言语,突然觉得方才自己举动似乎有些伤人。


    他仅是觉得,二人虽两情相悦,但那层窗户纸还是得等一干问题解决后再捅破。


    届时,他要给柳云霁放一夜的焰火,在绚烂中对他说心悦,对他说此生与君共白首。


    可这人应当是鼓足了勇气才有此举,却被自己轻描淡写地扑灭了,想来一定十分受挫。


    他满心懊恼,可这举动也收不回来,只能抬手搂住柳常安,极浅淡地长叹口气,想了半晌,直至焰火停歇,才问道:“节后,找个时间去将军府坐坐?”


    这是迟早的事。


    就算将军府众人一时难以接受,以后也得习惯他同柳常安处在一块儿。


    柳常安闻言一怔。


    他倒是未曾想到,薛璟如此大方,竟愿让他这前世“仇人”踏足将军府。


    可少主人虽同意,他这客人可不敢应邀。


    那一百八十二张面孔,他都还清晰记得。


    他们今生虽不知前世所受的冤屈,可直面而对,还是会让他心中难安。


    他蹭了蹭薛璟膝盖,道:“这段时日,我得挑灯苦读。若上了榜,礼部会再有一轮考核。”


    这倒也是实话,但又被婉拒,薛璟心里不是滋味。


    他看着眼前已沉寂的漆黑夜空,没再言语。


    安静了好一会儿,柳常安感到这人的低落,抬起身,从怀中拿出一块漆黑缀着些云雾白的玉,上面还打着黑金的络子,端庄沉稳,好看的紧。


    他将黑玉递给薛璟:“答应你打的络子。”


    薛璟伸手接过。


    夜色中,看不清色彩质地,只知入手温润,应当是块暖玉。


    情窦中的薛小将军极其好哄,见得了络子,还并上块玉,想起自己怀中那块白玉珏,立时喜上眉梢。


    这也算是种心有灵犀了!


    他将那玉珏掏出,塞入柳常安手中:“礼尚往来!”


    柳常安摸了摸手中的玉,笑了出来。


    两人间淡淡的惆怅一时都被驱散。


    夜风渐盛,薛璟拉起柳常安的手,将他抱下大石,往山下去。


    待与薛宁州他们会合时,薛二少爷已经怀抱了好些油纸包,时不时与身边的蒋知盈说上几句话,身边的两个小家伙两手各抓着一个琉璃灯,欢快地又跳又叫。


    “哥!你俩跑哪儿去了?寻不着人,少拿好几盏灯!”


    薛宁州抱怨道。


    薛璟懒得理他,对圆圆满满道:“天色已晚,该回去了。”


    小孩们有些不情愿,但也乖乖地跟着往巷口去。


    蒋知盈先寻到了自家马车,薛宁州随她走到车边,将手中油纸包分出几份,才赶紧跑回。


    乔府的车架上,卫风穿了一身暗色棉袍。


    黑包袱包裹的断影刀就放在一旁,上头还系了一枚红色络子,大概是那日他见锦翠在打的那枚。


    这家伙倒也知道随俗,让他周身那一片阴沉多少添了分喜庆。


    薛璟送柳常安和圆圆满满上了车,让卫风先驱车驶离。


    看着辘辘远行的马车,他心中还有些不太舒爽。


    这次他难得没送柳常安回去。


    不知为何,自从江南回京后,他与柳常安似乎不如以前处得多了。


    接下去,他去了南城卫,怕是更要聚少离多。


    心中惆怅,回府后,薛璟将那块黑白相间的暖玉拿在手中,提着络子,爱不释手地盘了许久,才洗漱睡下。


    翌日,便是兄弟二人入职的日子。


    薛宁州去了城东的兵马司,同一样塞入此司的柳二抬头不见低头见。


    薛璟则去了南城卫,也同他爹一般,日日五更起,快马半个多时辰出城上值,放值后,又半个多时辰,策马回到小院。


    柳常安会等他回来用膳。


    有时,这会让他有一种二人已成家的恍惚感。


    如此日夜来回,他无法时时盯着薛宁州,只能偶尔回府时,反复叮嘱他,平日无事便待在差房,不要随意出去走动,更不要靠近东市的一家迎福客栈。


    前世的蒋知盈,就是死在这客栈里。


    薛宁州听着他不明原因的千交万代,耳朵都要磨起茧,烦得满口答应。


    薛璟见他如此靠不住的模样,便暗中差家中护卫每日两人轮流在兵马司附盯人。


    二月上旬过,离前世遭难的日子越来越近。


    薛璟特地差锦翠去蒋府告知蒋知盈,近日城中有恶人劫道,万万不要出门。


    当然这名头用的是薛二少爷。


    蒋知盈谢了薛二少爷的挂念,连连答应。


    以防万一,薛璟甚至还派人去蒋府门前守着,一旦发现任何动静,无论如何也要将人拦下。


    如此,只要让这二人都远离那间该死的客栈,前世之事,应当就不会发生。


    二月二十三,五更时分,薛璟策马往卫所去,只是一路心绪不宁。


    这日偏生他要当值,左右换不得岗。


    可这日,就是前世薛宁州的忌日。


    是以他将书言留在城中,去看顾薛宁州,打算到卫所后,尽快解决今日事务,早些回城去寻那夯货。


    但未至午时,今日去盯着薛宁州的府卫匆忙寻到南城卫,报说二少爷竟往那迎福客栈去了!


    第113章 知盈


    薛璟一听, 手中正记着粮帐的笔“啪”的一声掉在案上,砸出个大大墨点。


    他明明已经千交代万交代,这夯货怎的还去了那客栈?!


    蒋知盈不是应当待在府中吗?!


    难不成是因别的什么事被引到那客栈去了?


    他还没想明白, 身子却自发地让身边人帮忙告了假,往马厩跑去。


    来不及质问府卫为何没将人看住, 他就已经策马往京城疾驰而去。


    这两年他们一家难得过上团聚日子,让他好久不曾忆起家破人亡的那种痛楚。


    前世,他与薛宁州相聚甚少, 回京时, 弟弟已经葬下。


    他看着那灰石墓碑,更多的是麻木, 心底只作他也许是在某不知名处过着愉悦日子。


    如今事情就在眼前,他实在害怕, 届时要亲眼见到那具残破身躯。


    他手中马鞭舞得越发地快,持令策马入城,直奔东市。


    待到了迎福客栈时,里头已经围了不少人。


    看热闹的百姓们被兵马司的人挡在堂中。


    薛璟拨开人群, 持着令牌, 往喧嚣的源头走去。


    待他急得满头大汗, 好不容易到了一处被几名官兵围着的天字院落时, 就见薛宁州昂首挺胸, 正对着一个兵马司的上峰说着什么。


    书墨正挡在他身前,一旁还有个薛家府卫正执着刀,随时备着架势。


    一旁的地上, 跪着衣裳不整、被五花大绑、还堵了嘴的柳二。


    “虽说他是兵马司的人,可这不是司内事务,怎能就这么将人带回自行发落?”


    薛宁州一语说得铿锵有力, 还带着些说书先生拍案的气势,他尚未踏入院内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他面前那位上峰脸色铁青,小声道:“柳含章好歹是同侪,这事闹将出去,兵马司面上也无光!你到底懂不懂?!”


    薛宁州撇撇嘴,哼了一声,明明得着理,却带着几分小无赖的模样,翻了个白眼道:“我只懂,天子犯法都要与庶民同罪。柳含章拿着俸禄,犯了事,自然该交由大理寺管。”


    “你——!”


    那上峰指着薛宁州怒道,但还没“你”完,就见薛璟黑着脸走进院中,便又指向薛璟问道,“你是何人?!兵马司办事,闲杂人等统统退开!”


    “大哥!你怎么来了?!”


    薛宁州见他,眼睛一亮,底气更足,就差跳了起来,同那上峰呛声道:“什么闲杂人等!他是我家大哥!”


    那上峰怒喝:“你爹来了也是闲杂人等!还不给我——”


    薛璟见弟弟无事,这才平复方才慌乱的心绪,抱胸靠在门边,打断他的话:“听说兵马司打算姑息养奸?不知兵部的大人们是否知晓?”


    那上峰警惕地看着他,反驳道:“血口喷人!兵马司将人带回,自会处罚!”


    “那敢问王大人,柳含章所犯何事?将如何处罚?”薛璟盯着他,面无表情地道。


    眼前这王洪,他可记得清楚。


    前世他想去寻薛宁州身死原因,找过这人。


    这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声称亲眼见醉酒的薛宁州与蒋家姑娘尸身在一张床上,字字句句都在泣柳含章识人不淑,害了未婚妻子。


    如今柳含章已被绑缚在地,他又想私下解决此事,大约是准备替他脱罪。


    王洪吞吞吐吐道:“此事尚未查明”


    “既然尚未查明,不就更该交由大理寺?”


    薛宁州在一旁继续呛道,“更何况,这不要脸的东西到底想干什么,明眼人一清二楚!”


    他喊完这句,瞥了一眼屋门,怕被外头人听见,凑到薛璟身边小声道:“哥你不知道,这污糟玩意儿,骗了蒋姑娘来此,还欲行不轨!我进屋的时候,还有一个人正往窗外跑,可惜没抓着!”!


    果然还是蒋知盈?!


    他不是专门遣了府卫守在蒋府大门处,为何还让她离府?


    “如何骗的?人现在如何?”


    他满心疑惑,小声问道。


    “人应该是中了药,被我‘咔——!’”他比划了一个手刀,继续道,“现在里头昏睡着。”


    他看了看一旁的王洪,趴在薛璟肩头悄声耳语:“我方才让书言偷偷先离开,去寻蒋家人了。”


    薛璟倒是没想到,这家伙虽看上去夯,但却有几分心眼子,笑着伸手揉了揉他的头。


    薛宁州赶紧拍开他的手,理了理头发,重新恢复刚才那一副得理不饶人的模样,对着王洪。


    这人方才想要强行将柳二带走,但被薛宁州和薛家府卫拦下,强行争论。


    如今来了个黑脸阎王,再想将人带走,怕是更难了。


    他还没想出其他招,外头便传来一阵喧闹。


    一队持刀卫士开道,大理寺卿许怀博踱步而入。


    此案本不需许怀博亲自前来。


    但今日朝中依旧于削军一事争论不休,直至午时才下朝。


    草草用了早膳,又因三司会审一事,与御史台大夫蒋承德商谈许久,待二人一出宫门不久,就看见薛家大小子的书童匆忙跑来,告知于东市迎福客栈出了案子。


    偏巧,这时蒋家管家带着一众护院婢子也匆匆赶来,见了蒋承德直哭。


    蒋家人小声耳语后,就见蒋承德面色大变,急忙将书言拉到一旁,细问案情。


    书言当然说不出什么详尽,于是蒋承德这才拉上许怀博,一道来了迎福客栈。


    跟在后头的蒋承德入了院子,看见跪在地上挣扎的柳二,又回想方才管家说的女儿受辱,一时气冲天灵盖,抬脚便踹。


    薛宁州见蒋家来了人,赶紧将屋门开了一条缝,让婢子们入内如给蒋知盈收拾。


    很快,屋内便传来一阵“呜呜”哭声。


    蒋承德听得两眼发黑,就要向下倒去。


    薛宁州赶紧上前扶住他,道:“无事无事!蒋大人放心!那混账还未来得及行事便被撞破,蒋姑娘无甚大碍,就是就是中了药,昏睡过去而已!”


    他可不敢说,是自己敲晕的。


    蒋承德双眼定定地看着他,半晌才反应过来他说了什么,扯出一个生硬的笑,道了两声“好”,随即转向许怀博,就要跪地。


    许怀博受不起一位年长同侪的大礼,赶忙将他扶起。


    蒋承德双手抱拳,哽咽道:“此子若不伏法,蒋某人誓不甘休!还请大理卿明察此事,还小女一个公道!”


    许怀博自然答应。


    很快,院中一众人等,连同客栈掌柜伙计,均被带入大理寺。


    蒋知盈和一同遭难的侍女则被带回蒋府,稍后由大理寺上门询问。


    只是,审讯时,柳二一口咬定,他此前未曾想到蒋家会捧高踩低退他婚约,因此早与蒋姑娘苟合。


    这次亦是接到蒋知盈的一方情诗绣帕,才到这客栈赴约。他与蒋知盈乃情投意合,并无害人之意。


    偏巧,他衣襟中真就藏了方绣帕,拿给蒋家一对,确似蒋知盈字迹。


    而蒋知盈至日入时分醒后,得知这些,几欲寻死,无论如何询问,只是哭嚎着不发一语。


    此事便卡在了当下。


    薛璟依旧在琢磨此事。


    为此他问了薛宁州,为何今日要去迎福客栈。


    薛宁州解释,他原本只在司衙附近巡视,但突然跑来一人,火急火燎同他说,迎福客栈要出人命案子。


    他原本不信,细问之下,才觉得这人说的姑娘极像蒋府千金。


    多少是个熟人,他就抱着万一的想法去了那客栈。


    初时那客栈掌柜和伙计还要阻拦,他便觉得必有蹊跷,亮出佩刀,直闯那人说的天字院落,果然抓了柳含章的现行。


    这话听得薛璟背脊出了一阵冷汗。


    “是什么人?你可还记得长相?!”


    怎会有人能提前知晓柳含章要犯事,甚至连哪间客栈的哪个院落都清清楚楚?!


    难不成是柳二派人引薛宁州自投罗网?


    可薛宁州此时一问三不知:“就几句话的功夫,谁能记得长相?”


    薛璟气急,拍了一下他脑袋:“你连何人都不知晓就敢擅闯?!万一是害你的陷阱该怎么办?”


    若他没猜错,前世与柳二交好的薛宁州,定然就是在柳含章犯事后,被骗至那客栈,成了替死鬼。


    可细想来,前后似乎又有哪里不对,只是一时想不明白。


    薛宁州摸着受痛的脑袋,气鼓鼓道:“可我好歹入了兵马司,遇事当然该挺身而出啊!再说了,你总么总觉得我无用,我还配着刀呢!


    薛璟气急,心道:你前世配着刀也无用。


    而蒋知盈那处还是一团迷糊。


    他带着薛宁州到了蒋府门前,寻到那两名盯梢府卫,问后才知,今日蒋知盈根本未出大门。


    如此,便只能是往后门去的。


    可明明应了会好好待在府中,为何还要偷摸外出?


    他可不信,蒋家千金真会与柳二有何牵扯。


    为了弄清此事,他将薛宁州推至蒋府门前,要他叩门求见。


    “凭什么要我去?!”


    薛宁州扒着扯他领子的铁手,死活不愿。


    “你同她说得上话。”


    “你、你不也同她熟识!”


    见薛宁州挣扎个不停,薛璟只好冷声道:“你若不帮这个忙,她恐怕活不过今晚。”


    薛宁州一头雾水:“这、这两厢有何关系?”


    “她如今这幅样子,若不找个说得上话的,如何让她安心倾诉?你可别忘了,你也说了,当时,屋内还有另一人,从窗户跑了。”


    薛璟松开他的领子,替他整了整衣襟,一副“我无所谓”的模样:“你想想,你是未见那人模样,但蒋知盈必定见着了。若这人想脱罪,你猜他会如何?”


    “杀人灭口?!”


    薛宁州惊呼出声,立刻上前叩响铜门环。


    得到的回复自然是小姐谁也不见。


    薛宁州急得将刚才他哥那翻猜测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蒋府管家这才赶紧将两兄弟请进门,忧心忡忡地去报了自家老爷。


    站在蒋知盈闺房门前,能清楚地听见里头的哭泣。


    “唉,小女已哭了近一个时辰了”


    蒋承德今日将女儿接回府后,又赶回去上值,心力交瘁,尽显疲态,“今日多亏两位薛家公子,不然,我家小女也不知”


    话未说完,他便哽咽起来。


    薛家兄弟赶紧回道:“应尽职责罢了。”


    蒋承德再听不得那哭声,让侍女陪在门外,自己摆摆手,转身去了堂中。


    薛宁州硬着头皮敲门:“蒋姑娘,是、是我薛宁州。我来问你些事。”


    屋内的哭声停了一会儿,又断断续续地继续,只是隐忍了很多。


    薛宁州看着他那站在一旁对自己虎视眈眈的哥,苦着脸继续道:“你、你放心,没事的,那混账没有得逞”


    他话还未说完,屋内哭得更大声了。


    薛宁州不知如何是好,郁闷地看向他哥。


    他哥就更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柳常安可不这样。


    两兄弟在门外默然地站了一会儿,薛宁州突然说了句“等着”,便往外跑。


    薛璟一下没拉住他,只能尴尬地顶着一旁侍女的目光,独自在蒋知盈的闺房门前抬头看着暗沉的夜空。


    幸而薛宁州很快就回来了,还拿着一支雕成兔子模样的糖人。


    他将糖人交给一旁的侍女,示意她拿进去给蒋家小姐。


    很快,里头的哭声渐渐小了不少,只剩几声啜泣。


    薛宁州又按他哥的指示,试探着问道:“蒋姑娘,你同我说说,你为何会遇上柳含章?”


    听这一问,那里头的啜泣猛然变成撕心裂肺的嚎啕,闻者皆悲。


    两兄弟相视一眼,在门外直叹气。


    过了许久,那哭声又渐渐止住,房门终于打开了一丝缝。


    门后,绫绢的花鸟屏风后,蒋知盈举扇遮着自己哭肿了眼睛,行了个大礼:“知盈多谢薛二公子救命之恩。多有失态,还请见谅。公子有何疑问,尽管问便是,知盈知无不言!只是!答完后,知盈有一事相求!”


    薛宁州眼睛也不敢往里瞟,在外头赶忙道:“不用客气!你、你有什么事,尽管先说。”


    蒋知盈摇摇头:“此事怕本就与公子想知晓之事有关”


    薛宁州一头雾水地看着他哥。


    薛璟皱眉,沉吟片刻,问道:“宁州此前来信告知你,近日切勿出门,为何你却悄悄从后门离开?”


    薛宁州听得更为莫名其妙,瞪大眼睛看他哥。


    宁州什么时候来信了?


    里头的蒋知盈叹了口气,让侍女拿了一块绣帕,交给两兄弟。


    那绢帕上有几排簪花小楷,似乎是位姑娘的手笔,诉说自己同人私奔,想念旧友,约在迎福客栈一叙,只是切勿让人得知此事。


    最末署名一个“秋素”。


    “这字迹,看着出自我的一位闺中密友。她在去年无故失踪,家中派人遍寻不得。今日突然有人递来这方帕子,我以为她真做出这等丑事,只是思念友人,有满怀话语想倾诉。我不敢惊动他人,所以悄悄从后门离府,前去赴约,没想到”


    没想到,等着她的竟是柳含章。


    “你确定这是那位姑娘的字迹?”薛璟问道。


    蒋知盈抽噎两声,摇头道:“初看时,因过于吃惊疏于辨认。如今再仔细看,这应当是旁人临摹而成,虽极像,但要比素素的字,多少刚劲一些。”


    有人能将字体临摹得如此之像?!


    如此说来


    “柳含章手上有一方绢帕,说是你”


    “不是!”


    蒋知盈喊得略带凄厉,“那不是我写的秽语!我也从未与他有过苟且!他污我清名!我与他势不两立!”


    这一声喊得外头的薛宁州一抖,忙出言安慰:“他就是个不要脸胡乱攀咬的登徒子,你、你别往心里去!”


    蒋知盈喘了几声才缓过来,哽咽道:“柳含章与宁王党徒关系甚密,我本就不满这门亲事。那日进香,柳含章名声尽毁,我自然顺着此事退亲,没想到,他把我恨上了。”


    “这人行事卑劣,手段极其下作恶毒!他竟然他竟然——!”


    说到一半,她又哽咽得说不下去。


    薛璟问道:“那个逃走的人是谁?”


    蒋知盈安静半晌,突然站起身,越过屏风来到门前,向两人跪地行了一个大礼。


    “薛公子!知盈死不足惜!还请公子替知盈和姐妹讨回公道!”


    薛宁州在外头吓了一大跳,又不方便将人扶起,赶忙示意里头的婢子将他们主子扶起。


    可蒋知盈执意跪地而言:“那人,是杨国公三子,杨锦逸!”


    “知盈被强行喂药前,听得清楚!他们意图羞辱我,事后也没打算放过我,还妄图残害我后,嫁祸于薛二公子!”


    薛宁州一听,惊得跳起来:“我?!”


    蒋知盈点点头:“他们打算灭我之口,待兵马司放值后,再以吃酒名义将薛二公子引至那处,以行栽赃!幸得薛二公子来得及时,救了知盈一命”


    看着震惊不已的薛宁州,薛璟此前的猜想得到了证实。


    前世,这夯货果然是被柳含章设计谋害。


    可怜他宁死不认,却也还是输于死无对证。


    可如此说来那个前去寻薛宁州、告知迎福客栈之事的那人,不是柳含章派去的?


    那会是谁?——


    作者有话说:抱一丝,今天有个评论,等我看到的时候莫名被删了,没办法回复[爆哭][爆哭]我在前面的评论里回复了哈[捂脸笑哭][捂脸笑哭]


    第114章 刺客


    那人不是罪魁, 怎能如此清晰地知道事发的时间地点?


    还没等他想明白,蒋知盈又道:“可素素就没那么幸运了!他们虽未明说,但字里行间能听出, 他们一定知道素素下落!他们能如此对我,说不准, 素素之所以失踪,就是因为这两个恶人!”


    “薛公子!知盈求薛公子替素素讨回公道!”


    她咬着牙,忍着啜泣, 又磕了个头。


    薛宁州赶忙道:“没问题没问题!地上凉, 你、你快起来吧!”


    一旁的婢子们这才上前,将呜咽的蒋知盈扶至屏风旁的椅上。


    薛璟见他应得如此干脆, 让他留在此处,自己去前堂寻了蒋承德。


    “你、你说什么!我家小女……有危险?!”


    蒋承德上有三个儿子, 而立之后才得此女,全家本就宝贝得不得了。


    今日出了此事,众人心中不忿,如今听闻恐遭刺杀, 更是惊怒非常。


    薛璟点点头:“行事的恶人有两名, 其中一人听得风声跳窗逃脱, 除了令千金, 无人知晓他是谁。如今柳含章咬死只他一人所为, 那人若想脱罪,恐怕会杀人灭口。还请大人做好部署。”


    堂中三位蒋家兄长文武兼有,闻言立刻去调遣府卫。


    以防万一, 薛家兄弟混在其中,守在蒋知盈闺房门前的一棵树上。


    薛宁州和薛璟不同,自小不爱上串下跳, 如今被他哥拎上树,抱着跟大枝杈抖了半天,才勉强适应。


    直到近三更时分,就听嗖的一阵风声,似有风影快速飘至院内。


    那人落地声很轻,迅速便往蒋知盈房门掠去。


    突的一阵破空声,那人抬起手中刀刃敏捷挡下飞来的石子,警惕地看向院中的一棵大树。


    暴露了。


    来人缓缓退步,想找准时机退离,却听身后树枝一阵颤动,一柄短刃直插往他眉心。


    险险避过后,一刃又至,速度之快、力道之狠,让他疲于抵挡,乱了阵脚。


    同时,从另一侧树上及房门中,皆涌出数人将他团团围住。


    眼前手持短刃那人停下手中动作,转了转刃柄,道:“你已是瓮中之鳖,束手就擒吧。”


    见这少年剑眉星目、身姿挺拔,身手更是了得,他将眼光放在了这人身后刚从树上狼狈爬下的另一个少年。


    薛宁州好不容易才小心地从树上连滚带爬下来,转头就见那刺客往自己冲来,他惊得往后一坐,将手中扯着的一根麻绳用力一拉。


    那刺客才至他面前,便被从树上扑下的罗网网在其中。


    薛宁州赶紧将手中麻绳再用力一拉,那网扣便收紧,将人牢牢裹住。


    见那人难以动弹,他这才起身,上前踹了他两脚:“去你个胆大包天的贼人!说!谁派你来的?!”


    薛璟和蒋家众人也跟着围上前来,陈着一排兵器,直对那人。


    那人怒瞪眼前众人,尤其是还时不时踹自己两脚,看上去蠢笨却最终把自己拘住的薛宁州,牙关一紧。


    薛璟见状,赶忙上前要捏开他齿关,但一道乌血已从他嘴角留下,让他两眼一翻,顷刻毙命。


    薛宁州正对着那张死人脸,吓得脸色一白,一屁股坐在地上。


    “他、他、他——”


    “是死士!”蒋承德在大儿子搀扶下上前查看。


    确认此人再无生息后,他请薛宁州带着府卫守在蒋知盈房门前,再着人处理那具尸体,带着薛璟又去了前堂。


    “多谢薛家二位公子!此番恩德,蒋家必然铭记于心!”


    他对薛璟抱拳后,叹口气,又道:“是老夫识人不清,当时受吴有建蛊惑几句,竟真觉得那柳含章是龙章凤姿、前途无量之人。如今想来,能与杨家那纨绔交好之人,能好到哪儿去?”


    “只是老夫实在想不到,他们竟连京中贵女也敢下手!简直目无王法!如此看来,齐家的那位姑娘,怕是凶多吉少了老夫,不、御史台此后,定与杨家不死不休!”


    薛璟抱拳:“大人心如明鉴,实乃吾辈——”


    “场面话就不必说了。”


    蒋承德摆摆手,“我若真心如明鉴,也不会走到今日这步。倒是要问问薛公子,此事如何处置为好?杨家势大,为宁王臂膀,深受陛下器重,并非我御史台参上几本就能扳倒的。今日刺杀不得,日后当如何是好?我家小女岂不时时处在铡刀之下?”


    薛璟悻悻摸了摸鼻子:“在下正要与大人商量此事。今日刺杀一事,还请蒋府缄口,对外只称府卫撞上行窃小贼,失手将人打死。至于令千金恐怕,得多受些委屈了”


    可比起委屈,自然是性命重要。


    听得薛璟的话,蒋家人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于是应下,恭敬地将两兄弟送出府门。


    薛宁州回程路上还有些恍惚。


    虽然话本中总说英雄一刀一个恶人,可真见了死人,还是怪瘆人的。


    薛璟见他如此,为以防万一,这夜跟着回了将军府,做好府卫部署,严防刺客。


    恍恍惚惚过了一夜,第二日一下值,听了一日流言的薛宁州就往家跑,才想起他哥得从城外回来,又赶忙驱车到了南城门,好不容易见了他哥策马而来,赶忙上前拦下。


    薛璟见他不要命地往马上撞,气得轻踹了他一脚:“发的什么疯?!”


    薛宁州赶忙将他哥拉到僻静处,有些着急道:“昨日的事情,今日城中都传遍了。可、可、可——”


    薛璟听不得他这结巴样,一掌拍向他脑门:“有话快说!我赶着用晚膳呢!”


    薛宁州眼中满是慌张,还带有些湿意:“他们说,蒋姑娘疯了?说、说她问什么也听不明白,成了呆傻之人”


    薛璟见他这副模样,原本张开的嘴又闭上了。


    蒋承德也看得出,薛宁州是个毛躁性子,就怕他嘴没把门。因此昨夜商谈时,才将他留在蒋知盈门前。


    他这会儿也不能直说,蒋知盈那是不得不装疯卖傻,可这夯货眼中是真真的有泪。


    这是个什么情况?!


    薛璟的沉默让薛宁州当他是默认。


    “她、她是个很好的人,对圆圆满满可好了她、她”


    他有些语无伦次:“哥,怎的好人,都没好报呢?那些恶人太可恶!我一定要查出还有一个害她之人是谁!”


    壮语一出,他吸了吸鼻子,转头大步往将军府去。


    薛璟看着他远走的背影,突然觉得这夯货,好像长大了。


    不过查还是不能让他查,于是他嘱咐还没来得及跟上的书墨几句,才匆匆策马回了小院。


    晚膳已经备好了,薛璟净过手后便吃了起来。


    他本就吃得快,待腹中饱满后,柳常安还在细嚼慢咽,随手看着案边放着的几篇诗文。


    薛璟一把抓过那几张纸:“好好吃饭,吃完了再看。”


    柳常安笑笑:“今日收拾的时候,翻出这以前在书院时得的几张字。栖霞书院还是能人辈出,有人竟能将不同人的字体描得极为肖似,当时修远还打趣说,来日不得高中,他还可去仿前朝古作,怕也比当官赚得多。”


    薛璟闻言,拿出那几张纸细看一番:“描的字?”


    柳常安放下筷子,伸手指了过去:“这张,是他描的我的字体,这张,是修远的,这张,是既明的,还有严夫子的”


    那几张纸上字体各不相同,或隽秀或磅礴,极具差异。


    薛璟惊讶道:“都出自同一人之手?!”


    “对。”


    “何人?”


    柳常安笑笑:“你还记不记得卢湛文?”


    他当然记得。


    就是那个在栖霞书院用下三滥手段坑薛宁州的杂碎。


    当时他受了马崇明一行人的指使,与柳二必然脱不了干系。


    而蒋知盈说,那帕子上摹了她好友的字,而柳含章那方帕子则描了她的字


    薛璟立刻起身,叮嘱柳常安慢慢吃,出门往大理寺去。


    柳常安见他如一阵风般卷走,心情极好,笑着慢慢地吃着碗里的蛋羹。


    如此一来,柳含章就要被钉死在这处,再翻不出什么浪。


    薛宁州的死劫已过,薛家那位主母不会再因此难过了。


    薛昭行自然也是。


    *


    许家大哥是出了名的拼命三郎,时至黄昏还在大理寺中翻着卷宗。


    见薛璟拿了那几张临摹字帖过来絮絮叨叨说了一阵,他即刻派人去卢家拿了人。


    可差役到时,卢湛文早在得知柳二被擒时便已跑了。


    这便是不打自招。


    大理寺即刻派出人马,着各卫司协力,翌日不至日中便将人拿回。


    还未至用刑,卢湛文便涕泪横流地交代了柳含章让他摹那两张帕子的事。


    他自从被赶出书院,断了前程,当真只能卖笔墨为生,虽家中宽裕,不愁吃穿,可总归不得志。


    柳二来寻他,还予他一些虚无缥缈的来日承诺,他自然满口应下。


    直至事发,他才知他摹的两张帕子到底是何作用。


    以往在书院中只是替人干些小小构陷,做起来虽亏心,但总归无伤大雅。


    可如今是实打实的大案子,又事涉京城贵女,他被打上个帮凶名头,别说前程,怕是命都得丢。


    因此不仅是帕子的事,连同以前柳二让他行的勾当,但凡能记得起来的,统统一股脑地往外吐,让旁听的一众卿丞正事感叹今日真是杀鸡用了牛刀。


    他这里一交代,那边柳含章自然无话可说,再不能攀咬蒋知盈。只是闺阁女子受损的名声,无法弥补。


    因证据确凿,强刑之下他只能招供,但却一口咬定,案犯只自己一人。


    随后,他兵马司之职被革,但还是被戴罪释放。


    蒋承德索问无果,怒而弹劾柳焕春教子无方,终至其革职。


    几方斡旋之下,柳家终由元隆帝下旨,被贬离京城。


    这消息传出那天,科考皇榜也终于放出。


    柳常安毫无疑问地进了殿试,同样的还有许怀琛。


    而薛家兄弟中,夯货自不用说,他本就志不在此,就是行个孝道而已。


    薛璟倒是只差两名便可上榜。


    在卫所听到消息时,他爹惊诧地瞪大两眼看他。


    薛母从家中来信,让他父子二人今日一定要回府。


    本以为母亲会伤心,没想到跟着他爹刚至府门,薛母便高兴地迎了出来。


    “璟儿!你几乎就要上榜了!若再多念几个月的书,说不准就榜上有名了!你再准备准备,下次必然能够高中!”


    她拉着薛璟入堂,堂中摆了许多花果糕点。


    “我本想宴请宾客,可你姨母说,还是得等你来日高中再请。我想想也是,便作罢了,但今日晚膳备得丰盛些,犒劳你一番!”


    薛青山看着满堂瓜果咋舌,颇有几分沾光的心情,往上座一坐,拿了个果便往嘴里塞。


    薛母见薛璟还有些呆愣在原地,从盘中也拿出个果递了过去:“快坐!你可得谢谢云霁,回头一定要请他来家中坐坐!”


    她指了指一旁的几个包裹食盒:“你今晚过去时,记得给他带些礼过去!听说,他入了殿试,说不准能拿个状元回来。他同绾绾长得有几分相似,陛下定然会爱屋及乌的!”


    薛璟已经张开就要咬下果子的嘴突然顿住:“他跟谁长得相似?!”——


    作者有话说:做个预告


    大概在3-8章后(因为经常越写越长,大概最快3章,最晚8章),有一章内容可能会被锁。


    具体时间提前一天会再提。


    那天应该会晚9:00准时发,如果方便的话,可以准点来蹲。万一被锁,过了可能就看不到了。


    如果被锁,会申最多三次,不过就让他锁着了[爆哭][爆哭][爆哭]


    第115章 流言


    薛母面上有些惋然, 道:“绾绾走得太早,你都未曾见过。她也是那副端庄清冷的模样,云霁同她, 还真有几分神似,因而我一见他, 就觉得颇为亲近。”


    这下,薛璟看着满堂的花果,已无心再品。


    他突然想起, 前世柳常安艳名缠身时, 朝中盛传他入了元隆帝的眼,哄得老皇帝极欢心, 才能位极人臣只手遮天。


    今日他才知,其间原来还有这层缘由。


    难怪许怀琛当日初见柳常安时, 那么惊讶。


    如今即将殿试,元隆帝很快便要见到这与先皇后肖似之人


    这该死的糟老头子!


    薛璟恨恨地咬了一口手中的果子,因着新仇旧恨,在心中将元隆帝连同祖上皆骂了一遍。


    幸而这一世的柳常安矜持守礼, 绝不会如前世一般魅上惑主。只是想起他终究要与这些前世有瓜葛之人再行牵扯, 心中多少郁愤。


    薛母见他如此, 以为是他名落孙山时听得柳云霁入了殿试, 所以心中不是滋味, 安慰道:“云霁自幼苦读,又天资聪颖,大可不必同他相比, 下次你必然能中榜的!”


    薛璟听了,只撇撇嘴,没再多说什么。


    一家人用过晚膳后, 薛璟将他娘亲包好的那些食盒都带回了院子,要交给柳常安。


    才刚进院子,薛璟就见这三甲才子正在屋中挑灯夜读。


    他将东西交给南星,推门进屋,这才发现,柳常安竟是捏着小毫,正抄录经文。


    “你抄这个做甚?为了拿个状元,临时抱佛脚?”


    薛璟抱肘立在案边,好笑地问道。


    柳常安又抄了几笔,至此页末,才停下看向他:“我若真拿个状元,你那许三少怕不是得恨上我了?”


    薛璟不知怎的,似乎听出他语气中一丝吃味,笑着捏了捏他的脸:“什么叫我那许三少?他没本事拿状元,恨你做什么?你只管杀得他铩羽而归,不用给他留面子,省得他以后在我面前嘚瑟!”


    柳常安“噗嗤”笑出声,随即又叹口气:“你差一点便能上榜了,怪可惜的。”


    “哪可惜了?”


    若非为了他娘,薛璟本就无意科考:“我可不想真当个文臣,日日比谁嘴皮子利索。”


    柳常安点点头:“那倒也是,你如今这样也挺好。”


    只要边关无战事,这人就能平安待在京中,潇洒恣意,又无性命之忧。


    薛璟思量一会儿,还是问道:“柳家的事你可听闻?”


    “嗯。”


    柳常安面上神情无甚变化,冷淡道:“父亲他无暇管教柳含章,落得如此下场,也是应得。”


    薛璟本担心他听说此事,心中又要受,见他这幅淡漠模样,反倒放下心来,又捏他脸颊:“那是,哪像你那么乖巧。”


    柳常安敛眸,抿唇笑笑,只是心中有些涩意。


    薛昭行夸的另有其人,他有这自知之明。


    薛璟忍不住又道:“如今榜文一出,来递拜帖寻求结交的人怕是要更多了。”


    这言语中的醋意让柳常安闻言抬头,睁着一双无辜的眸子看着他:“你不是让我同那些人多往来,以便入朝后能有帮扶吗?”


    随即,他又垂眸看向那支被他放在一旁的小毫笔,道:“如今这世道,不就是如此。若不愿攀附,便难得前途。想独善其身,必遭欺凌构陷。”


    薛璟听得皱眉,总觉得这话多有不妥,可又想不出反驳之词。


    许是与权贵们往来多了,原本那白纸一般的人,在这染缸中滚过一遭,必然要染上一些杂色。


    可即便明白这个道理,他心中也还是难受,就好像这人不知何时起,被罩上一层五彩斑斓光怪陆离的纱,将原本那遗世独立的清俊皎月牢牢裹在里头,再不示人。


    这纱让他咬不开撕不破,只能眼睁睁看着二人虽近在咫尺,却又似乎遥隔银汉。


    胸口那股气让他忍不住握紧了拳头,自嘲笑笑。


    又想要他扛起衍国大梁,又想要他同曾经一样纯良,薛璟自己都觉得是过于苛求无厌了。


    他只能道:“也不是每个递拜帖的都要结交,那些无所作为、心思不正的,踢出去就是。”


    柳常安点头:“我明白的。”


    这话便卡在这了。


    那摸不着的距离感让薛璟心中更加酸涩,很快告了辞,在他看不见的身后怅然目光中,转身往自己院子去。


    这该死的混乱朝堂,他得快些将那背后之人揪出来,到朝纲匡复,届时他再问问柳云霁是否愿意同他一道远离朝堂,再不受制于那些繁文缛节和明暗争斗。


    正想着,刚行至院门外,他就看见一个蓬头垢面佝偻着身子的磨镜货郎蹲在门前,正兹着一嘴龅牙看着他。


    本就心情不悦,薛璟对着他翻了个白眼,开了院门让他入内。


    江元恒一进院门就将货担卸下,揉了揉肩,随即跟着薛璟入了堂内。


    “啧啧,你竟然把柳含章给摁死了,佩服佩服!”


    他关上门,恢复了原本那张脸,笑着对薛璟拱手道。


    薛璟懒得回话,给他斟了杯茶。


    江元恒笑嘻嘻地坐在案边,啜起了一口茶,又环顾四周:“诶,今日没有茶点?”


    薛璟眯着眼睛看他,冲他举起拳头,冷笑道:“茶点没有,但有这个,你要尝尝不?”


    江元恒赶紧摆摆手,安静喝茶。


    灌完一盏后,他才又道:“你瞧,你那么能耐,那名录上的其他人你也动一动呗?我四五月间就要外放江南了,就指着你赶紧把那些人解决了!”


    他此次榜上有名,也算求仁得仁,请了个江南的缺,待一切办理妥当就要离京了。


    薛璟怒道:“那是想动就能动的吗?我如今就是一个卫所小官,又不是九五之尊!”


    江元恒赶紧“呸呸”两声,说了句“大逆不道”,才又贼兮兮地笑道:“你该不会是还看不懂那名录吧?唉,我就说了,多念点书没坏处——”


    “谁说我看不懂!”


    薛璟将茶壶“砰”一声放在案上,喝道。


    江元恒瞬间安静,过了好一会儿才小声问道:“你今日吃炮仗了?”


    薛璟黑着脸没理他。


    江元恒赶紧赔笑:“我闲来无事,来催催你。总之,你赶紧想办法,将宁王给拉下马!”


    薛璟白了他一眼:“说得倒轻松。”


    “那是,毕竟我只管动嘴!”


    江元恒认道,随即在自己那破箩筐里翻了一会儿,找出了密封的琉璃小瓶。


    那瓶中装着不知什么液体,还有一块像石头一般的东西泡在其中。


    “我今儿给你带了个好东西!”他指着那小瓶兴奋道,“里头这东西像火折子一般,一擦就着,只能放在水中。更重要的是,它还能炸!”


    薛璟冷眼看着他:“我要这东西有何用。”


    江元恒一哽,想了想:“对敌时也许能用上,你朝着对方这么一扔,没一会儿就能炸起火来!”


    “那万一,我不小心将这瓶子摔了,炸着自己怎么办?”


    江元恒邀功不得,举着瓶子半晌,最后无奈地将其放回箩筐中,撇嘴道:“行吧,你不要便算了。那我这次可没备别的礼了。”


    薛璟终于笑了笑:“解决宁王又不是你一人的事,我还用得着你送礼?”


    “那倒也是,那回头你还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只管说。”


    江元恒起身又喝了一盏茶,在变脸前最后又问了一遍:“真没茶点啊?”


    薛璟忍不住又冲他翻了个白眼,从一旁柜中翻出一盒马蹄糕,给他放入箩筐。


    江元恒这才笑弯了眼,又变成那副兹着龅牙的憨傻模样,挑着箩筐往外走。


    薛璟送他出去,还未开院门,便听见隔壁一阵吵闹。


    “凭什么尹平侯的宴就能赴,我的便不行?!”


    薛璟赶忙拉开院门一看,就见一个喝得烂醉的华服公子正东倒西歪地在柳常安院门前大骂:“不过一个贱人,还挺会自抬身价。本公子很快也是个侯爷!睁大你的狗眼好好看看!”


    话刚说完,这人屁股上便挨了一脚,往前猛冲几步,“哎哟”一声,一头磕在墙上。


    薛璟踹完还不解气,上前拎起这人衣领,一把扔在不远的马车边上。


    “侯爷?京城侯爷满地走,你算个什么东西?”


    数百年来,大衍皇帝们因着利害关系不知封了多少侯爵,可真有能耐地位的,也就那么几个。


    尹平侯若非有长公主封荫护持,也不过是个垃圾,还能让他忍到现在?


    这会儿又来一个什么破侯爷在他底线上折腾,是嫌活得太自在了?


    听见外头动静,院门即刻打开。


    柳常安快步出来,拉住暴怒的薛璟:“你怎的动手了?做事也不想想后果吗?”


    薛璟怒道:“这能有什么后果?你若跟这种人来往,后果才不堪设想!若你为了入朝,结交的都是这样一些杂碎,那以后便不许出门了!”


    见自己少爷被吼得一抖,南星赶紧上前解释:“也不是我家少爷招惹来的,是他们自己找上门的”


    “他们?”薛璟眯着眼,盯着南星。


    感情他不在的时候,这种事还出过不止一次?


    南星赶紧闭嘴,垂眸看地,瑟瑟发抖。


    “说!”


    可怜的小书童被吼得抖了两抖,哽咽着小声道:“少、少爷怕公子生气,拒了大部分邀约,偶尔有人不悦,便会上门叫骂可、可少爷是连侯爷的春会也拒了的!”


    这话说得薛璟气顺了不少,语气缓了许多,对着柳常安问道:“真拒了?”


    柳常安看着他的眼睛,那桃花目中有点盈光,抿唇点头:“嗯。”


    薛璟虽还气闷,但嘴角忍不住有些翘起,转头对被他扔在地上的那纨绔道:“听见没,尹平侯的也拒了,快滚!”


    不等他呵斥,那人的小厮家丁早已将自家不太能动弹的主子扶上车内,赶紧牵马掉头走了。


    薛璟才借机发了好大一通火,这时稍有些尴尬,梗着脖子对还拉着他手臂的柳常安道:“那也好,那破会也没什么好参加的。”


    他一想到之前见他与荣洛二人共同作画的场景,便气的不行,但还是找补道:“原本让你去多见见人,是想给你攒些名声,如今这好名声没攒着,反倒招了这么些货色,倒不如在家中读书,好好准备殿试。”


    柳常安见他这副模样,抿唇笑道:“那,花朝那日,你可得空?听说,翠秀湖边春花已盛。”


    薛璟算了算时日,尴尬道:“那日我得上值。”


    柳常安点点头:“无妨,那我就在家中好好念书就是。”


    薛璟得了他承诺,眼中笑意藏都藏不住。


    躲在角落的江元恒看得牙酸,悄声问旁侧一起偷看的三狗子:“这两人每日都这么腻歪?”


    三狗子点点头:“少爷,你没见过更腻歪的。”


    江元恒“噫”了一声,轻声愤恨道:“就知道拿我撒气!”


    见两人一同进了院门,他才挑着担子离开。


    不过很快,这事的“后果”便显了出来。


    京中突然流传出薛璟和柳常安行止过密的流言。


    柳常安常年出在谣言中心,早已习惯。


    但薛家向来清正,对口碑名声十分在乎。因此,薛母从旁听闻这流言,顿时惊得花容失色即刻去了柳常安的小院。


    柳常安正在屋中看书。


    他素来喜静,若无必要,他也懒得与人结交。


    只是在他谋划中,不得不寻得荣洛信任,这才时时要去赴宴。


    此前,他从未想过,薛昭行对他与荣洛见面会有如此大的反应,只想着,待他揭露身份后,他们这对前世宿敌不日便要分道扬镳,长痛不如短痛,早日拉开距离也好。


    但每每薛璟靠近,他又觉得实在舍不得那份温情。


    尤其是刻意激他生气,想迫他先离开时,一见那面上掩不住的怒意和失望,便觉得自己实在十恶不赦,总忍不住先放下自己的筹谋,想软言哄他开心。


    这一来一去,两人关系如今竟是比之前还要更为亲近。


    可这更让他心中不安,想到之后自己必然要让他伤心震怒,又难得两全之法,便烦扰得难以入睡,得抄抄经文才能稍微静心。


    传出流言,在他意料之中。


    二人本就行为过密,这次又被有心人直视,自然容易被当做把柄。


    他本想看看,薛璟听见流言后,回来时是何情状,倒没想到,先迎上门的是薛家主母。


    薛母笑容满面地随柳常安入了堂中,但却难掩眉间的一丝忧愁。


    喝了一盏茶后,薛母委婉道:“听说云霁你入了殿试,这些日子可得好好准备,说不准便能拿个状元回来!”


    柳常安笑笑:“夫人过奖了。”


    薛母欲言又止,张了数次口,却又觉得无论如何问,都显唐突,只得不停啜着茶。


    “夫人可是有话想问?”柳常安温言道。


    薛母见他已明了自己来意,看着他的眸中透着些歉意,叹气道:“既然你问了,那我便也不同你矫情了。我听到了一些风言风语”


    柳常安安慰道:“夫人放心,都是些误会罢了。”


    他将那夜的事情说了一番,只隐去了薛璟不合理的气愤,只说是帮着自己出气,惹了小人口舌。


    薛母听完,那缕忧思便消散无踪,展着笑颜道:“你瞧瞧我家璟儿,自幼就在边关,脾气随了他爹,总是一点就着,不知委婉,给你惹了那么大麻烦,实在对不住了!”


    柳常安赶忙道:“夫人这话可就折煞我了。是他为帮我出气才惹了这谣言,该是我对不住才是。”


    薛母喜欢极了他的懂事温婉,拉着他的手道:“无妨,你别放在心上。不过说起来,你将金榜题名,也该考虑终身大事了。可有什么喜欢的姑娘?若用得上,我去替你说道说道!”


    第116章 图册


    柳常安笑着道:“这倒还真未考虑过, 还得请夫人多帮着参谋才是。”


    薛母忙笑着说好,想了想又问道:“那璟儿喜欢什么样的姑娘,你可知晓?”


    ……


    柳常安敛眸摇摇头:“这我倒不知, 他未曾同我聊过这个。”


    这也不算说谎。


    他就没见薛璟喜欢过什么样的姑娘。


    男子倒是有一个……


    薛母也知晓自家儿子心思不在这处,于是道:“你同他关系好, 哪日帮我问问吧!如今这个年纪,也该替他觅个良配了。”


    柳常安只能点点头,道了声“好”。


    这才是薛昭行该走的正途。


    一路繁花锦簇、美眷相随, 至封侯拜将, 为万人敬仰。


    届时他只消放出点风声,近日烦扰薛家的传言便很快会化解。


    薛母听了他的应承, 心下高兴,问道:“正巧这两日有花朝雅集, 可要一同去看看?京中名门女眷们都会去赏花游春!”


    这可去不得。


    若被薛璟知道了,得触不知多大霉头,指不定要怎么气闷,柳常安只得借口准备殿试, 婉拒薛母好意。


    薛母满心惋惜, 道待殿试之后定了名次再行约见, 将这事放在了心上。


    又坐了没多久, 她便告辞离去。


    但时值花朝, 春色正好,不应个景也说不过去。


    柳常安在院中又看了一会儿书,便带着南星, 在临街的卖花女处买了一篮子花,放在屋中,寻个漂亮青瓷瓶装点起来。


    随后, 又去了隔壁薛璟院中,想给他质朴的屋子也添点春色。


    守在院中的书言兴冲冲地给谪仙公子开了门,听了来意,捣腾半天才翻出两个小陶酒坛子。


    柳常安用那两个陶酒坛装了些花,又觉得黯淡,干脆将自己的青瓷瓶拿过来,想摆在薛璟案上。


    没想到推门进屋后,就见案上的镇纸下压了十数张纸,满是墨迹,架在砚台上的笔毫尖有些干硬分叉,一看就没有好好打理。


    他本想理一理那可怜的笔尖,却一眼瞥见几个熟悉的名字。


    随意翻了两下镇纸下的那些皱巴巴的纸张,上头尽都是些宁王党羽的名称。


    薛昭行这一世竟查得如此深入了?!


    这倒出乎他的意料。


    他顺着翻到一旁的那本五经集注,挑开那张夹了简签的书页,看了几眼,便发现了其中端倪。


    前世,他只是听江元恒提起过他花了多年整理、却因故被焚毁的这本名录。


    如今亲眼一见,还是不得不感叹这人的厉害。


    也幸而他这一世同薛璟关系尚可,如今这名录未因马崇明和柳含章等人而被毁,竟帮薛璟大致理清了朝臣关系。


    这倒也给了自己一个极大的助力,如此一来,他的计划倒是可以提前不少。


    他将那名录和纸张放回原处,本不打算再翻看薛昭行的书案。


    但桌案实在乱得不行,连个放瓷瓶的地方都没有,于是他挑了案角一处位置,将几本书册推开一些,想挪出个空位。


    不料那胡乱叠放的书册不太稳当,稍有动静便刷拉拉地往下坠。


    柳常安赶紧放好瓷瓶,要去捡书,看见上头大喇喇翻开的一页精巧绘像,猛地停住脚步。


    他有些不敢置信地眨了眨眼,再眨了眨眼,确认自己没有看错,才缓缓蹲下身子,捡起那本画册。


    这是


    春宫图?!


    还是两名男子?!


    随手翻了几页,他发现每张纸页都有磨痕,页边更是起了毛躁,一看就是被反复翻看许多次了。


    他面红耳赤地瞪着桃花美目,捧着书册的手指都有些微微发抖。


    不是羞赧,而是气的。


    薛昭行竟然私藏春宫图?!


    他竟然日日翻看,却还在自己面前一副君子做派?!


    自己一个日日同他亲近的大活人,竟然比不过一册春宫图?!


    他猛地闭上眼,深呼吸几口气,脑中飘过无数的“竟然”。


    对着一本春宫图横生醋意,让他自己都觉得可笑,可想到薛昭行平日里对自己的克制,又设想他看着这图册上的玉体横陈,不知面上作何表情,他就觉得又愤懑又委屈,胸口一阵堵得慌。


    他压着想将这图册撕碎的冲动,轻轻将那坠在地上的几本书册放回原处,一把抓过那插满鲜花的瓷瓶就往外走去。


    走到门前,又顿了脚步,踌躇许久,才又转身,愤愤地将瓷瓶放在砚台旁,回了自己院子。


    如今的他,不是个好人,也不想做个好人。


    为了拨正前世错乱的国祚,他可以背负骂名,可以满身罪孽,可以粉身碎骨。


    可他就是想要薛昭行。


    另一边,薛璟听见流言时,还未来得及反应,风向便立刻转变。


    原本还传说他与柳常安行止过密,很快便成了柳常安将为尹平侯入幕之宾。


    这杀千刀的荣洛真是哪儿哪儿都爱凑上一脚。


    幸而这时又得了许怀琛消息,说江南来的兵器入京了,探子跟着祥庆坊的车马,查到了一处庄子,让他明日一同去探查。


    这下他也没太多心思再气荣洛,下了值便着急赶回院中。


    回了屋,正要换下官服,他就看见案上多了一支莹润绿玉瓷瓶,插着几只怒放的桃李,粉白相间的瓣上透着水露,娇艳欲滴,刚长出的几片细嫩绿芽点缀得恰到好处。


    “二狗!这花哪儿来的?”


    书言刚给他套好马,跑过来道:“是柳公子今日送过来的!堂中还有两罐呢。”


    薛璟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两个小酒坛子里插着数枝玉兰,难怪他刚才觉得隐隐飘香。


    一时间,他心情好了不少,坐在案侧拨弄着一瓣娇嫩桃花,差点把那片花瓣薅下来,才悻悻住手。


    他赶忙换了套短打,跑到隔壁院子。


    晚膳一如往常已经备好,柳常安坐在堂中正看着书等他。


    “你今日出门了?”薛璟坐在他面前,披着一身春日的蓬勃之气问道。


    柳常安摇摇头:“算不得,在屋里看了一日书,不过去临街找花女买了些春花,应个花朝的景。”


    花朝时节,男女老幼人皆佩花,若不买上几束,总觉得缺了什么。


    听他未去荣洛的春会,那些流言便瞬间被薛璟抛至九霄云外。


    连春会都未去,还谈什么入幕之宾?


    不过他又有些懊恼:“早知我方才路上,再多买些花回来。”


    柳常安笑笑:“此时再买花都蔫了,可别让花女寻到你这冤大头。”


    见薛璟一个劲地笑,柳常安心中无奈,先将郁愤放至一旁,给他布菜。


    “先用膳,一会儿看看我给你备的春服。”


    薛璟才往嘴里扒了一口饭,立刻两眼一亮:“在哪儿?”


    他放下碗筷,急急要去看,被柳常安笑着一把拉住:“衣裳又不能长腿自己跑了,你先吃了再看,都饿了一路了。”


    他赶紧一阵狼吞虎咽,最后一口一下肚,便擦了嘴,拉着柳常安要去看春服。


    这人许久没给自己送料子了,上回还是前一年的那两身蓝色锦袍,也不知这次是何模样。


    柳常安带他入了屋中,架上正展着一件霁蓝的棉锦劲装,有暗纹衬于其上,看着十分潇洒俊武。


    薛璟爱不释手地抚着道:“你眼光果然好!”


    柳常安笑笑:“你不爱穿绸,我便寻了软中带硬挺的料子。可要我替你换上试试?”


    薛璟一听,自然乐意,立时就脱下身上的赭色短打,露出精壮上身。


    柳常安看着那还带着些少年气,但已显勃发的遒劲肌理,心绪起伏,不由轻轻勾起嘴角。


    这是前世他未曾得见的少年薛昭行,与他想象中一般的俊逸昂扬。


    他从架上取下那件棉锦劲装,轻柔地套上薛璟双臂,随后又转至他身前,替他整理衣襟腰带。


    他的指尖微凉,偶尔擦过薛璟滚烫胸膛,总能惹他一阵轻颤。


    好不容易将衣襟理好,薛璟原本对新衣的喜悦,渐渐成了煎熬。


    他咬着牙关,垂眸看着柳常安,见他动作极慢,却又一副认真模样,不忍心喊停,只能抬头无奈看着房梁。


    随后柳常安双手绕至他身后,要替他系上腰带。


    因他靠得极近,鼻腔透出的温和气息洒在薛璟还微敞的前胸,如带着肉垫的小绒爪子,挠得他头皮发麻。


    那腰带还未系好,他便已忍不下去,抓着柳常安双肩,将他推开了些。


    “好看、好看得紧,下次休沐,我就穿这身带你去踏青!”


    他三下五除二脱下刚披上的上衣,并着那腰带一起挡在身前,抓起架上挂着的那下装,急急往外走去。


    柳常安还想再说什么,就见薛璟大步出了屋门,突然又想起什么,回身至门边,探首道:“对了,我明日夜里同怀琛有事要办,不必等我吃饭。”


    说罢,又大踏步往外走。


    走了两步,又急匆匆返回道:“过两日就要殿试,你好好做准备!待你回来,让翠姨备份大餐,我给你庆功!”


    交代完这最后一句,他终于头也不回地赶紧跑回自己院子。


    柳常安在原地,看着一旁忘被拿走的赭色短打呆愣许久。


    他竟又被这人拒了?!


    这人不会又回去翻他那册春宫图了?!


    可就算心中带火,他也不能真冲上门去质问,只能抓起那本就洁净的短打,去了井边。


    *


    翌日,至离京之日,柳焕春终于收拾妥当,带着二房南行回乡。


    家中仆从几乎被他遣散,只留了伺候二房的几个。


    他本就是穷苦出身,向来不需要如何伺候。


    自柳含章被逐出书院后,柳二夫人四处打点求助,但未有回转,中馈反倒越发空虚,如今无甚家财,只有一辆马车,载着哭哭啼啼骂骂咧咧的柳二夫人,和垂头丧气咬牙无言的柳含章。


    柳焕春则在旁侧随着马车步行,一如当年入京时一般。


    白日里虽春光温和,可日头渐弱后,还是微寒料峭。


    许是人到穷途,处处添堵,行了半日,不是茶肆拥挤,就是马车有恙。


    一路走走停停,也没行多远,错过了前一村的住所,又不及至后一村的客舍,只能在半途寻了处破庙凑合。


    柳二夫人依旧在一旁骂骂咧咧,哭诉自己嫁给他有多不幸、自家儿子有多无用。


    柳二则抱膝坐在角落,虽一声不吭,但眼神阴狠。


    柳焕春自己坐在火堆边,时不时往里添些柴火,看着枝杈在火中烧得噼啪爆裂。


    许多年前,他同婉蓉往京郊郊游,偶遇暴雨,也是在一处野寺如此烤火取暖。


    算算时日,竟已过了快二十年。


    自娶了二房,他二人便再难有如此恣意愉悦的时刻了。


    轻叹的一口气,被夜风呜咽吹散。


    一阵冷风突然灌入,庙门不知被谁推开。


    篝火的光照不远,只能看见庙门处走进两个人,一个穿着似青似白的衣裳,长身玉立,另一个则一身黑袍,高大峻冷。


    外头影影幢幢,似乎还有些人。


    柳常安踏入庙门,直往柳焕春的方向走去,身影被篝火拉得老长,折在墙上,看上去像鬼魅一般。


    待至柳焕春面前,他躬身行了一个大礼:“见过父亲。”


    柳焕春拍了拍手上的泥尘,起身就着篝火,端详了他半晌,问道:“明日殿试,可有把握?”


    “必得三甲。”


    见他如此胸有成竹,柳焕春点点头,抚着胡须道:“嗯,那便好。只是,功名不过虚名,为官之道,道阻且长你。前些时日结交的那些人,怕是于你仕途并无助益,反易误入歧途。”


    他叹了口气,又道:“反是那个薛昭行,心性坚正,倒是个可结交之人。他如今虽官职低微,但毕竟还年少,一步一个脚印踩出来的路,才足够坚实。”


    柳常安听他说完,又行一礼:“多谢父亲教诲。”


    他都要记不清上一回父子二人如此心平气和的对话究竟是何时了。


    平心而论,因着娘亲的关系,柳焕春待自己,着实要比对柳二更加上心。


    只是这人过于严厉,又吝于多言,再加上心中多少恨自己拖累乔婉蓉身子,因此父子二人间总夹杂着棍棒,以致亲缘浅薄。


    上一世,他这位父亲在他失踪后,也是倾力寻过他的,只是,贼人在侧,又如何能寻到?


    再见面时,他已是一身污名的弄权之人。


    旁敲侧击知道真相后,大约是觉得对不住乔婉容和自己,更对不起乔家上下满门,这一根筋的楞骨头,将整个柳家送上了断头台。


    只是于他而言,有些仇,若不是亲手得报,总缺了些什么。


    父子多少连着心。


    柳焕春待他起身,看了看他身后的卫风和他手中的黑色包袱,叹了口气,问柳常安道:“你漏夜来此荒僻之处,可是前来送行?”


    柳常安轻笑,点了点头。


    一旁的柳二夫人恨恨地盯着眼前这看上去父慈子孝的二人许久,气愤非常,冲着柳常安吼道:“用不着你在这猫哭耗子!不过一个贱民之子——”


    话还未喊完,她便遭了一脚,被踹倒在一旁哀嚎起来。


    她身后两名仆役见状,赶忙冲上前,要拿动手的卫风,却见一阵寒光闪过,脖颈一疼,便没了动作。


    柳二夫人见这两人瘫坐不动,气得踹了其中一人,骂道:“混账东西!还不快将人拿下!”


    那人应声直挺挺倒地,脖颈处血液喷涌而出,溅了她满脸。


    她呆愣了半晌,才反应过来发生何事,惊恐大喊:“啊——杀人了——杀人了——!”


    她一边喊一边往后爬,想去儿子身旁。


    柳含章方才便觉得柳常安来势不对,悄悄起身,要往庙门边去,但还未至,便见那门不知被外头的谁给拉扯上了。


    再一回头,就看见了满地的鲜血和急急要往他这里爬的娘。


    他赶忙返身躲到柱后,将她娘往外推去。


    柳二夫人当然不乐意,抓着他儿子的手臂楞不松手,两人一时扭在一块,滚在地上。


    一旁的柳焕春看着倒地的两个仆从,叹了口气,道:“你对我有怨气,与我算账便是,何必伤及无辜?”


    柳常安两手拢在衣袖中,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父亲觉得谁人无辜?”


    柳焕春皱眉,没有说话。


    柳常安又道:“若说柳府上下,最无辜的,怕只有被你抛下、躺在墓中娘亲了吧?”


    “你!”柳焕春面上露出愠色,道:“我怎可能抛下她?!如今一切未安顿好,若就如此将她骸骨取出,少不得遭风吹日晒。我本就打算待回乡后,先为她理好坟,再来迁她的遗骸!”


    柳常安懒得再笑,冷冷道:“如此看来,我倒是有些多管闲事了。不知待父亲开棺那时,会是何反应。”


    柳焕春不明所以:“你是何意?”


    柳常安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盒,递到柳焕春手中。


    打开后,盒中是一小截黑黄指骨,上头套了一枚白玉扳指。


    那是柳焕春在乔婉蓉入殓前,为她戴上的当年定情之物。


    柳焕春在乍一看见那枚扳指时,气得怒喝一声“逆子”,却在看清那枚黑黄指骨时,呆愣无声。


    他死死盯着那指骨,目眦欲裂,眼眸怒红,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这、这是这是怎么回事?!”


    他想要取那指骨,手指却抖得不成样子,无论如何都抓不住。


    “乌头,混在茶中,喝了一段时日。”柳常安面无表情地道,“如今她骨头受损,脆得不成样子,怕是无法同你一道回乡了。”


    柳焕春再抬眼时,已是泪流满面,盯着柳常安问:“谁,是谁?!”


    柳常安冷冷地看着他,不说话。


    有些事情,并非想不明白。


    只是人有时候会刻意回避去想那能令自己生不如死的答案。


    柳焕春睁着泪眼,看向一旁被二儿子掼在地上的二夫人,满脸不敢置信。


    柳二夫人自柳家出事后,便没过过一日舒坦日子,如今又被不孝子摔在地上,身上心上都极不爽利,一见柳焕春那副模样,便尖利地高声笑起来:“姓柳的!你可真是个‘才子’!你眼里只有那个贱人,一日日看着她枯瘦下去却浑然不觉!哈哈哈哈!可笑!”


    “可大夫明明说”


    柳焕春瞪大的双瞳猛然一紧。


    他为避二房锋芒,向来不管后院之事,那大夫说的人话鬼话,他竟也从未深究。


    耳边还响着柳吴氏的犀利笑声,大儿子那冰冷的眼神如刃般戳入他心底。


    许多曾不愿想、不敢想的许多东西突然连串在一起,全都涌现。


    这些年,他只能睹物怀念乔婉蓉的音容笑貌,不敢回忆二房进门后的黯淡。


    如今,乔婉蓉在他怀中,一边温柔看着他,一边慢慢变冷的模样,竟死死地贴在他眼前。


    他受不得这反复凌迟的痛苦,大喊一声,抢过卫风手中的断影刀,朝着柳吴氏冲去——


    作者有话说:本来想二章合一,可惜还是没到六千[爆哭]


    第117章 破庙


    原本还满面嘲讽的柳吴氏见了, 立刻惊骇得大喊。


    仅剩的两名仆役赶紧上前阻拦。


    但柳焕春此时虽无章法,却硬顶着一股蛮力,将手中刀刃舞出一阵破风之声。


    那两名仆役手中没有可抵挡之物, 皆被砍伤,见这阵势也不敢上前, 纷纷捂着伤处后退。


    无人再替她阻拦,柳二夫人又气又急,赶忙捡起一旁的残破桌腿椅背往柳焕春扔去。


    可总有扔完的时候。


    柳焕春被劈头盖脸砸了数下, 虽缓了脚步, 但不顾额角迸裂绽血的伤口,举着刀继续往前砍去。


    自从乔婉容走后, 他早已是具行尸走肉,不知自己还日日蝇营狗苟是在为何。


    如今得知乔婉容死因, 他难辞其咎,如此便连来日的方长都成为了熬人的痛楚。


    断影刀刀身沉重,且刃薄背厚,不得其法者很难使用自如。


    柳焕春只管愤恨挥刀, 或横劈或竖砍, 有时用平顶推, 有时用刀面砸, 不一会儿就在柳吴氏身上挥砍出数道大小深浅不一的伤口, 鲜血潺潺。


    一旁的柳二吓得赶紧躲到柱后,警惕地看着动向。


    柳吴氏浑身受痛,瘫在地上, 捂着手臂一条流血的伤口骂道:“柳焕春!你这畜生!我是你明媒正娶进门的妻!”


    柳焕春挥刀多次,已然脱力,讷讷道:“吾妻只得婉容一人”


    若非当年入了吴有建的眼, 若非当年想要出人头地,若非想为婉容挣个诰命……


    可最终,却是他自己将两人推向如今的天人永隔。


    他颓然垂下双臂,断影刀拖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兹啦”声。


    他缓步走回柳常安面前,手一松,任钢刀落地,发出“哐当”声响,打碎了柳二夫人连珠般的怒骂。


    他在箱笼中翻出乔婉容曾喜爱的铜镜和簪子,及一尊精心雕刻的牌位,抖着手,珍之重之地将其捧出,跪倒在柳常安面前,泣不成声。


    “我如今孑然一身,家族也好,社稷也罢,全都可笑,再无甚可留恋的。我只有一求!”


    他将那些物件放在柳常安面前:“我生与婉容同寝,死亦求与她同穴……”


    柳常安俯身将那些物件抱在怀中,仔细擦拭一番。难怪之前收拾娘亲遗物时,寻不着了,原来是被柳焕春私藏了。


    卫风看着哭瘫在地的柳焕春,皱眉嗤了一声。


    过了许久,柳常安从箱笼中寻了个包袱,将物件包好,才冷冷道:“可以。不过,你可能要无后了。”


    他将包袱放在一旁,指着柳二道。


    柳焕春看都未看那处,只点点头。


    柳二背脊一凉,大喊一声,就往庙门跑去,可却死活拉不开那门,也不知是被谁给锁上了。


    他还在那兀自嚎叫,这边柳焕春得了承诺,用最后一丝力气抓起断影刀,在脖子上用力一抹。


    柳常安带着些悲悯,看着他倒在地上,脖颈处淌出鲜血,轻咳数下,慢慢没了动静。


    那面上倒是一派祥和安宁。


    这人就是如此冷心冷情,除了乔婉容和朝政,其他大概没什么能让他放在心上了。


    他轻叹口气,道:“风哥,辛苦你了。”


    卫风捡起断影刀,略显嫌弃地用黑布包袱仔细擦了擦刀柄,随后往柳二的方向走去。


    柳二看着他一袭黑衣被篝火照的明明灭灭,像个索命无常一般,凄厉嚎叫:“别过来!别过来!柳常安,我有秘密!我告诉你那些秘密!杨锦逸的!还有——啊——!”


    他话还未说完,腿上便挨了一刀。


    “柳常安!你这贱——!”


    胳膊上又挨了一刀。


    他每喊一声,便挨上一刀,最后他只能咬牙切齿地躺在地上,不敢再开口。


    柳常安终于从柳焕春身上收回目光,回身看向柳二。


    卫风正扯着他的衣襟,将他拖至柳常安面前,几下扒光了他的上衣。


    “你要做什么!柳常安!柳常安你放过我!我统统告诉你!”


    他浑身都疼,恐惧得挣扎不止。


    “是杨锦逸看上你,想玩你,所以要我找人绑你的!你命大,每次都被薛昭行救了!书院的事情,是马崇明看不过你清高又恃才傲物,所以才处处排挤!”


    “还有、还有乔家!乔家那案子是京兆尹使的坏,我、我只是顺水推舟!对、对了!京兆尹背后之人是——”


    “我知道。”


    柳常安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就像在看一团总抹不干净的秽物。


    柳二震惊地挣扎抬起身看他:“你你知道?”


    柳常安轻笑:“对,我都知道。我甚至知道,修远在哪儿。”


    他缓缓蹲下身,看着柳含章惊恐的眼睛,勾着嘴角轻声道:“他们告知你的,未告知你的,我都知晓。”


    他笑得温柔,就像是一位兄长对待胞弟一般:“所以,柳含章,你没有活着的理由。”


    柳含章瞪大双眼,就像看着一个面露獠牙的恶鬼,口中喃喃:“不、不”


    还未等他有何动作,就觉肩上一疼,被一脚踩趴在地上。


    他下巴嗑在地上,痛得大喊:“去你娘的柳常安!去死!你去死!”


    卫风一把将他的头摁在地上,压住他挣动的四肢,只露出那养尊处优的光裸背脊。


    再听不见他叫骂,柳常安抬手,在头上的云纹发簪上按下机窍,拔出那支钢针,在他背上重重划下。


    “你曾与我的,如今都一笔一划地还给你。”


    他几乎没有留劲,手臂用力至颤抖,认真地在他背上划了个极大的“恶”字。


    寸寸入肉,针针刻骨,让柳含章即便被摁着头,也发出沉闷中透着凄厉的嚎叫。


    一旁瘫倒在地的柳吴氏闻声,挣动几下。


    多少是自己骨肉,她奋力往那处爬去,想要阻拦,边爬边喊:“柳常安!你这个贱人生的贱种!吴家不会放过你的——!”


    柳常安终于落下最后一笔,用帕子仔细擦净那钢针针尖,塞回发簪中,这才缓缓起身,看着柳吴氏微笑道:“二夫人过奖了。不过一个尚书府上不得台面的庶出女,若非对吴有建有些用处,怕是连路边的乞儿都比不上,竟还敢带着自己生的庶子,与我母亲同我叫板。”


    “二夫人别再自欺欺人了,吴家若真记得你们这对不入流的母子,怎会放任你们如此凄苦地离京?今日,你们就算在这荒郊野岭喂了狗,吴有建怕也不会有半分动容。”


    柳吴氏在尚书府过着任人欺凌的日子,后到柳家终于翻身,仗着吴家的势,手握权柄颐指气使多年。


    如今被一个看不上的贱人之子训斥,怒从中来,爬坐起来指着柳常安怒骂:“放屁!你那满身铜臭的死鬼娘才不入流!”


    柳常安冷冷看了她一眼,向卫风使了个眼色。


    一刀落,柳含章脖颈间喷出一股鲜血,溅了柳吴氏满身。


    “啊——!柳——!”


    她的哀嚎未落,脖子上一凉,便见眼前一股血柱,再喊不出声。


    卫风又抬手,将剩余的两名二房爪牙一一砍杀。


    看着满地狼藉,柳常安心中并无复仇喜悦。


    与他娘亲无望地眼睁睁看着自己消亡,和自己前世遭遇的种种苦楚相比,二房母子如今死得算是极为痛快。


    他也曾想过要让这两人感受一样的生不如死,可那又如何呢?


    他的娘亲还是回不来,他前世所历的那些烙印依旧让他神魂煎熬,至死也挥之不去。


    痛苦种下便是种下,无法靠报仇消解。


    之所以杀了这些人,也只是告慰他娘亲和那些枉死之人的在天之灵。


    他在篝火旁找了处干净地方,对着庙中残败佛像静静跪了许久,起身后对着柳焕春的尸身又是一拜,这才让卫风灭了篝火,转身离开破庙。


    门外等着的,是卫风在京城数年间,召集的万家残部及旧友,散落在京城四处,就等来日机缘到来时,以报当年之仇。


    前世,正是这些人,以身赴死,燃起京城大火,杀灭京中胡余部众。


    在他们的指引下,柳常安至附近的一处农庄更了衣,便乘马车急奔至南城门。


    而薛璟这一夜同文儿出了城,往东行了很远,到了探子回报的庄子附近,准备探查祥庆坊茶商的状况。


    初时二人十分谨慎,在附近草木遮掩下观察了许久,却未见有任何动静。


    等至子时,薛璟觉得有些不对劲,慢慢挪了过去。


    偌大庄子在夜幕下显得极静,没有一丝响动。


    他小心翻墙入内,能闻到里头茶叶清香。


    再仔细一间间探查,里头竟是空无一人,但车马、茶篓,甚至连家私,都已经没了。


    还残留着如此浓郁茶香,必然是这两日才清空的。


    薛璟皱眉,返身回去。


    这可不是一个好兆头。


    看来对方已经知晓有人在探查他们了。


    就怕己在明处,敌在暗处,自己的一举一动可能都会引起风吹草动,只能再小心行事。


    目前唯一能做的,就是让人去查这庄子是何人名下,虽无甚大用,但聊胜于无。


    若这处庄子依旧是属宁王党名下,那他倒要同情宁王殿下了。


    要么是他这群党羽过于蠢笨自大,将把柄拱手相让;要么就是被有心之人利用,成了替罪棋子。


    但如此缜密的计谋,得来这样的结果,恐怕,这背后真是另有其人。


    且这人对宁王党极其熟悉,难不成是宁王党徒反水逆主?


    他思来想去不得其解,在林中露宿一晚,五更时分,直接策马去了南城卫。


    至卫所旁,马蹄未停,与一辆简陋的马车极速擦肩而过,因此他未看见正在车厢中闭目养神、准备入城回院、换上一身襕衫再往升平殿参加殿试的柳常安。


    上午操练完,薛璟接到消息,往南十数里地的破庙发生命案。当地府衙疑是劫匪杀人,请南城卫去搜寻匪迹。


    薛璟领兵前往,才知被屠的竟是柳家。


    这破庙在官道旁的一处半山腰,荒废许久,只有偶尔赶不上趟的路人会在此歇憩,因此路上野草杂乱,掩盖了一切脚印痕迹。


    入内后,庙中佛像斑驳,桌椅腐朽散落,不仅积着厚厚灰尘,还缠着不少蛛网。


    辖地县令和仵作早已带人在里头忙碌。


    柳家主仆的尸身还躺在原处,血迹漫了一地,有些溅在柱上、甚至蛛网之上,只是早已干涸。


    薛璟看着倒在地上的柳焕春,皱眉叹了口气。


    柳家还是没能逃过上一世的灭门之运。


    “敢问县令,此案可有线索?”薛璟向县令拱手问道。


    县令见来了卫所士兵,赶紧迎上前:“辛苦诸位将士了!此案有些复杂,小将军请看。”


    他引着薛璟上前,指着一旁散乱的箱笼道:“初看上去,似乎是贼匪劫道杀人,毕竟苦主箱笼中的值钱之物都被取走,是以本官才担心附近盘踞山匪,请卫所帮忙查探。”


    他回头看着几具尸首,又摇摇头,叹道:“可仵作验完伤,却又觉得蹊跷。”


    薛璟向那几具尸体扫了一眼,问道:“可否细看?”


    县令正头疼,有人帮忙参谋,自然同意。


    薛璟顺着几处尸体位置踱步查看,最后站在柳含章尸首旁侧,直盯着他背上那个大大的“恶”字。


    “这几具尸身上的伤痕多样,看上去出自不止一人之手,且武艺参差不齐。瞧那几个下人,皆是一刀断喉,伤口极细又极深。”


    县令站在一旁,将仵作验尸结果告知比对:“而柳大人,只有这脖颈一处伤口,却因力道不足,怕是等了许久才毙命。那夫人身上,都是乱七八糟的砍伤砸伤什么都有,偏脖颈那处,与那几个下人一般,亦是一刀毙命。”


    “至于这位公子嘛”


    薛璟知道他想说什么。


    柳含章身上每刀都切得漂亮匀称,出手之人必定擅于用刀。


    只那背上刻字,似乎是用什么极细的尖利之物刻划上去,带着巨大恨意,却又因力道不足,深浅不一、参差不齐,又是出自另一人之手。


    “这必然不能是贼匪为泄愤而刻,想来,怕是柳大人仇家买凶杀人呐!”


    县令怕他看不明白,还在耳边叨叨不休。


    “但”


    一旁仵作收了手中验尸器具,补充道:“柳大人那伤口,颇像持刀自尽。所以先前猜测,也有可能,是柳大人受打击太大,夜宿此处又与家人发生口角,一怒之下,砍杀家人,再持刀自尽。只是,这凶器却不翼而飞,这才猜测,会否是买凶杀人。”


    县令点头,后又疑惑:“可这又无法解释,柳大人为何自尽,难不成,是贼人逼他自裁?”


    仵作点头,后又疑惑:“可这又无法解释,为何这‘恶’字刻在了柳公子背上,而非柳大人。”


    薛璟侧头看着这一唱一和的两人,有些烦躁。


    能不能给个准话。


    “还有一个最大的疑点。”


    那仵作安静半晌突然又道,“这些伤口,虽凌乱不一,但细细看来,似乎,是出自同一把刀兵。哦,除了那背上刺字。”


    薛璟猛地看向他:“同一把刀兵?”


    仵作瞥了一眼县令大人,讪笑两声:“这也许是卑职看走眼了”


    这案子越说越玄乎,县令大人怕是又得掉头发了。


    可他一个仵作,该说的还是得说。


    薛璟见他表情委婉,蹲身仔细检查几具尸体上的所有伤口。


    果然如同仵作所说。


    他常年浸淫于各种兵器中,自然善于发现不同切口的细微差别。


    这是个什么莫名其妙的案子?!


    同一把刀兵,其间明明有高手,这兵器却轮转了数人之手,最终还有一个针刺的刻字?!


    柳焕春为官多年,于宁王党中所涉不深,把柄不多。倒是柳二,被杨锦逸买凶杀人的可能性很大。


    可杨锦逸有脸让人给他刻个“恶”字?


    这必然是与柳二仇怨极深之人做的。


    他害人不浅,仇家不少,有被绑失踪的李修远、有被骗失身的小月,还有


    他在胡思乱想什么东西。


    论仇怨,最恨柳二的该是柳云霁。


    可这家伙,哪儿来那么大能耐敢买凶杀人?就算是不知所踪的李修远和那个小月,加起来怕也做不到。


    看来,许是他不知的某个遭柳二陷害苦主郁愤之下所为。


    这倒也是件好事,这混账玩意儿以后再也无法害人了。


    凶手是谁,于他倒也无所谓,左右都是些该死之人。


    这就留给县令头疼吧。


    于是他向县令拱手:“辛苦大人断案了,某带人去附近巡查,看看是否有贼匪痕迹。”


    说罢,他便依县令之前所托,与附近山中探查有否贼窝。


    与此同时,升平殿中,入了殿试的众人陆续进殿,一字排好,恭敬行礼。


    坐在龙椅上的元隆帝面带微笑,喊了“平身”后,一一看过去,至视线掠至柳常安面上时,猛地停住。


    第118章 起疑


    元隆帝努力让自己的视线更多地看向他人, 但总忍不住频频往那处看去。


    直到听礼监报了姓名,才知这人竟是曾听薛家皎皎提起过的栖霞书院文曲星。


    难怪皎皎如此喜欢这孩子。


    先不说长得挺拔俊秀,那精致五官, 与那副敛眸不语的清冷遗世模样,竟与绾绾有几分相似。


    不过, 此人长了一双桃花眼,不似绾绾那双灵动凤目,倒是与自己年轻时有些许相似。


    耳边传来礼监尖利的嗓音, 将他已经飘远的神志拉回, 沉声对着一众入了殿试的学子问起备好的议题。


    依旧是国库空虚与削减边军的沉疴。


    所答也与朝中的日日扯皮大差不差,不过就是文采措辞不一般而已, 听得他耳朵都要起了茧子。


    满朝文武都无法解决的问题,也不指望一群还未入朝的生徒真有能耐解决此事。


    元隆帝百无聊赖地听着, 眼神总是不由自主地划过那个柳姓少年。


    若绾绾能与他再有一个儿子说不定,便长得这副模样。


    满腹经纶、满身意气,在一众朝臣间鹤立鸡群,而不是


    他瞥了一眼旁侧站没站相、似要瞌睡的太子, 心中长叹一口气。


    终于待到试末, 该排个位次。


    这又是个得详细斟酌的问题。


    有些人位次不能太高, 以免骄纵;有些人则不能太低, 以免落脸;还有些人, 虽看上去无足轻重,但也得细细分个三六九等,尽量要满堂欢喜。


    比如说, 许家老三的答复言辞恳切,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当得三甲。只是因着姻亲关系, 状元就给不得了,免得授人话柄。


    而那柳姓才子,虽言语温婉,却旁征博引、借古讽今,令人无可辩驳,亦当得三甲。


    只是


    他环视周遭,眼神落在此人身上的不在少数。


    他能发现此人同绾绾肖似,那些曾见过先皇后凤仪的老臣们又如何看不出来?


    元隆帝心叹一句“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御笔一批,给了个探花郎,着翰林院听用。


    倒也当得上这品貌。*


    其余人等也一一按着各种考量排列好,殿中便不会有异议响起。


    有时候,他都不知,这皇帝到底是一言九鼎的九五尊,还是四面圆活的和事佬。


    随后,礼监高唱一声“试毕”,元隆帝摆架去了御书房。


    一行刚得名次的生徒又跟着礼监离了殿,听了一通训诫,便先各自回去,等待礼部来人宣调。


    人群一散,许怀琛打开玉骨扇,扇着习习凉风,轻飘飘地对柳常安道:“恭喜柳公子了,虽未得状元名号,但想来,日后必是青云坦途。”


    他这话说得阴阳怪气,眼神中也满是戏谑。


    这位文曲星今日似乎特意敷了粉,日光下显得更是白净无暇。


    他记得这人素来不爱捯饬,连许多世家男子青睐的面脂也不用。看来为了今日殿试,他是下足了功夫。


    此前他便觉得这人不一般,见他今日在殿上见了元隆帝,倒比一些世家子还要从容不迫,便更坚信这一想法,因此出言便少了客套。


    柳常安早习惯了明嘲暗讽,更何况,前世他与许怀琛本就不太对付,倒也不太介意。


    今日元隆帝和朝臣频频朝他探看,他自然听得出,许怀琛是在暗讽自己来日必是能因这与先皇后肖似的脸平步青云。


    可这确是事实,他也并不以此为耻,因此拱手道:“同喜同喜,承蒙许三少照顾了。”


    昨夜一夜未眠,离了大殿,他便显出懒散疲态,在许怀琛眼中颇有一副“那又怎样”的无赖感。


    他“嘶”了一声,哼笑道:“柳大才子这声照顾我可当不起。”


    柳常安笑笑,垂首道:“许三少同薛昭行亲如手足,昭行对我的照顾,便是三少爷对我的照顾。”


    许怀琛撇嘴看他,一时间说不出什么反驳之词。


    他的感觉果然没错。


    这个文曲星可不像薛昭行想得如此简单。


    此人说话做事滴水不漏,还有着大多数少年没有的沉稳,看着似乎懵懂简单,却总给他一种捉摸不透的感觉。


    鲜少有他许怀琛的狐狸眼看不透的人。


    许怀琛眯着眼打量他半晌,得了对方懒懒一声“告辞”,眼底带气地看着他扬长而去。


    “啪”得一声收了玉骨扇,他“哼”了一声也兀自走了。


    罢了,这人如今与宁王也不甚对付,只要他不使坏,来日在朝中站在自己这边,说不定能成个助力。


    至于感情一事


    反正薛昭行自己甘之如饴,若他没有出格之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倒也无妨。


    *


    薛璟在城南破庙附近的山中搜寻半日,未曾寻到有何贼寨,回报了县令,便回卫所继续理那些多年沉积的事关军田军饷的烂帐。


    事涉军机,他不能找沈千钧帮忙,只能拉着秦铮延一起拿着算盘硬啃。


    好不容易啃到了下值,这才锁了库门,匆匆往城内赶。


    一路上就已经听了说殿试前三甲已定,打马游街好不风光。


    许家三少拿了榜眼,手持玉扇恣意潇洒。


    柳大才子得了探花,粉妆玉面意气风发。


    状元郎是谁?


    那谁知道呢?


    大家都看那双璧去了!


    ……


    薛璟满心郁闷:怎的又来一个双璧?!


    这些人,总爱莫名其妙把人成双成对地凑!


    不过,今日这两人风头真是极盛,将柳家灭门的消息全然压了下去,城中竟没多少人关心这样一起大案。


    待到了小院,柳常安早已换了一身常服,只是头上游街时的簪花未取,在暖黄灯火映照下,衬得他更显白净通透,人比花娇。


    这是薛璟第一次看见簪花的柳常安。


    平日里这人素净得不得了,以前只用块素布扎髻,后来才缀了他送的素簪。


    如今打扮上,那双眼眶带着微红的桃花眼更显侬丽。


    薛璟一边吃着碗里的菜,一边时不时瞥他一眼,总觉得今日竟不好意思直盯着他看。


    “拿个探花太可惜了,倒是便宜了那个状元。”


    柳常安当然看见了他那副想看不敢看的模样,笑道:“那状元郎亦是有真才实学的世家子,词藻质朴无华,却理据确凿、真诚感人,胜我一筹。”


    薛璟见他谦虚,也跟着笑:“既如此,那也无妨,反正你这探花名头也算实至名归。”*


    他挺想问元隆帝之事,可转念一想,柳常安哪知这些,便只好按下心头的焦躁。


    而且,他还有更难开口的事情。


    安静地将饭吃完,他才斟酌着开了口:“今日城外有桩命案,我去查探了一番,发现是柳焕春及二房母子被人砍杀”


    他说着,小心地看着柳常安的表情,担心他无法接受。


    柳常安正咽完最后一口,用巾子擦嘴,闻言手中动作一顿,静静呆坐半晌。


    他知道这时该在薛昭行面前装出一副震惊悲痛的模样,好体现他的孝悌良善。


    可一直装着乖巧懵懂,他有些累了。


    无论装多久,这人的怜惜都只会是给那个逆来顺受、与世无争的皎月,从不是给自己这个满腹诡计、精于筹谋的恶鬼。


    有些事情,再努力掩藏也改不了结局,只不过徒增自己伤悲。


    而这人迟早都是要知道,迟早都是要心碎。


    于是他只是满面怅然,轻轻放下手中帕子,点点头。


    他这反应着实出乎薛璟预料。


    按这人性子,虽是憎恶柳家,但听见血亲身故,不应当是咬牙抿唇泫然欲泣吗?


    为此,他已准备了不少虽听着生硬,但还颇具安慰的话语,准备待他流泪之时好好劝慰一番,如今竟全然派不上用场?


    听说,人在遭了重大打击时,会一时反应不过来,反倒是冷静异常。


    他赶紧劝道:“他们如此欺你,尤其是柳二作恶多端,这也是该得的报应,你别放在心上!”


    柳常安抬眸看他,问道:“你真是这样想的?”


    薛璟赶紧点头。


    柳常安勉强地笑了笑,随即沉默无言。


    薛璟见他这副模样,更觉得他这是一时缓不过来,心下懊恼,不敢再提此事,草草又聊了句其他,便起身离开。


    出门时,他不太放心,还交代南星要照看好他家少爷,这才往许家去了。


    今日许怀琛得了钦点的榜眼,许府上下自然是要庆贺一番,绝不会放任他待在琉璃巷。


    待到了许府门前,整条街都张灯结彩,府门前放着几摞的贺礼,往来拱手道贺之人皆可取走一份。


    里头有多热闹,用脚趾头都能想到。


    薛璟撇撇嘴。


    还是他家的小狸奴好。今日他本也该宴请一番,却连一桌席也未摆,只在院中等着他回来吃饭。


    多清净。


    他同门口正派礼的管家道了声好。


    管他见他两手空空上门,笑了他几句,便让人带他去了许怀琛院中。


    筵席已办得差不多,满面醉红的许三少已经被人扶回屋里,瘫坐在圆椅上,剩他爹娘在外头与宾客们继续觥筹交错。


    醉归醉,但人还是清醒的,一见薛璟来了,便要起身给他斟茶。


    薛璟将他摁住,自给自足,顺便给他斟了一盏,说起了要事。


    城东那处庄子被清空本就在意料之中,许怀琛叹了口气,道再探查便是。


    但听得薛璟说,城南破庙柳家被杀,柳二背上还有刺字一事,许怀琛捏着茶盏的手猛然一抖。


    薛璟说得起劲,没发现他的异样:“我细细想过一番,这必然不是杀人灭口,而是仇家寻仇。抛去那些无能力刺杀的,我如今能想到的,便是御史台蒋承德。他参奏多次,在证据确凿之下还让柳含章留了命,想杀他泄愤,倒也合理。你觉得呢?”


    许怀琛看着杯盏中抖动的浅黄茶汤,沉默许久,才道:“蒋承德不会那么蠢。他官至御史台,多年来除了长袖善舞,就是靠着言官的清正底线。若做些出格的事情,凭如今朝堂局势,少不得有人捕风捉影,将他参下台。届时别说蒋家,连整个御史台也要被两党切割成碎块。”


    “唉,那我还真想不明白了。究竟是什么人,明明都造了个劫杀的现场,却偏要留一个“恶”字做破绽。这究竟是恨得不行,还是过于自信了?”


    怕是两者兼有。


    许怀琛倚在把手上,靠近薛璟身侧,定定看向他眼睛:“你真想不明白?”


    今天白日里看着柳常安时的违和感,似乎此时突然有了清晰解释。


    薛璟疑惑问道:“你想明白了?”


    许怀琛笑了笑:“这必然是仇杀。那你觉得,最恨柳含章的人是谁?”


    薛璟看向他,见他眼中明显的质问,突然卸下了面上所有表情,抿唇不语。


    “你瞧,你心里也不是没有想过。”许怀琛轻笑。


    “不可能是他。他连刀都不会拿。”


    薛璟让自己的反驳尽量听上去笃定。


    “那若是有人替他拿刀呢?”


    许怀琛放下茶盏,一手拍在他肩上:“你可别忘了,他身边有个断影刀。”


    薛璟猛地一震。


    他怎么忽略了这个……


    一个用刀高手,加一个只会胡乱挥砍的门外汉……


    今日柳常安反常的模样突然又闪现脑中,让他眉头一皱。


    许怀琛眯着眼,盯着薛璟渐渐沉下的面色,没再说话。


    若再说,就要招人嫌了。


    如今薛昭行已经有了怀疑,要查要放,该他自己定夺——


    作者有话说:* 古代探花郎貌似真的看脸


    ————


    明天大柳差不多就脱马了。


    ————


    开了个x/h/s,有兴趣的可以先看看(虽然现在还没有东西,但后面以防万一)


    随缘看。


    第119章 脱马


    翌日, 柳家离京遇害的事情才渐渐传开。


    坊间皆叹,柳家长子命途多舛,不但早年失了恃, 如今刚金榜题名竟又失了怙,还得丁忧三年, 也不知届时还有没有如此风光。


    而朝中又因此事互泼脏水,指摘为对党买凶杀人、心狠手辣。


    处在舆论中心的新科探花郎则未发一言,在薛璟的陪同下, 去了南城那辖地的府衙认领尸首。


    还如旧时一般, 二人坐在薛家那辆马车中,并行而坐, 只是各自静默。


    薛璟昨夜不得好眠,思索了一夜柳常安指使卫风杀灭柳家的可能性, 可情感却每每都将他盘出的可能给捏碎。


    辗转反侧一夜,今日一早他便拉了南星,问他少爷昨夜如何。


    南星说少爷心情不郁早早睡下。


    随即他又顺着话,问前夜如何。


    南星想了想, 说他困倦地先睡下了, 少爷还在屋中挑灯苦读, 至天明时才强打精神去了殿试。


    看他神情认真不似作假, 薛璟心中稍定, 但又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只是一路到了府衙,他也未想明白。


    柳常安看着柳焕春尸首,面露悲戚, 收了遗物,便去张罗丧葬。


    薛璟要去上值,便请了福伯帮忙, 又有锦翠在侧,各处置备倒也有条不紊。


    挑了个最近的黄道吉日,柳常安披麻戴孝,将柳焕春与乔婉容同葬一穴,再挑了地方,把吴家抛弃的二房母子也葬了。


    一时间,京中皆称颂他高义。


    薛璟夜夜回城后陪他守灵,左右也没再察觉其他异样,便先将心中猜疑放下。


    头七刚过不久,薛璟下值回城前,接了小武来信,说寻到一个线人,知晓城东那处院落的人马究竟清空至了何处,约了黄昏时节于一处僻静处见面。


    他赶紧回了小院,打算先同柳常安用膳,看看他的状况,交代一声再出发。


    柳常安一身素白孝衣,只吃着一盘清汤寡水的素菜。


    丁忧时期,忌食荤腥,连甜食点心也吃不得。


    几日下来,好不容易养出的那一点肉又消了不少,看得薛璟满心不是滋味。


    这人都如此尽孝了,再怀疑他行凶,实在说不过去。


    “回头让翠姨每日早晚都给你炖份蛋羹,吃不得猪油,那就偷用点菜油,瞧你又要瘦成皮包骨了。”


    柳常安笑道:“前些日子宴席吃得多,如今正好吃得清淡些。我是因这些日子夜里守孝睡得不踏实,所以才瘦了,过段时日就好,放心吧。”


    薛璟无法,陪他坐着抄了会儿经,待时间差不多,才往城东去。


    出门前正撞见背着一捆柴进院的卫风,多瞥了两眼,见并无异色,才匆匆走了。


    约定地点是一处仓库,四下没有住户,寂静无人,偶有几声才从惊蛰后冒头的虫鸣。


    薛璟往周遭看去,空无一人,夜风微凉,还带着一丝血腥气。


    他心下一沉,与小武相视一眼后,两人立刻蹑脚猫腰,贴墙往血气传来的方向去。


    果然又如他所料,库房旁的野草从中躺着一具尸体。


    他叹了口气,四周探查无人,这才上前查看。


    这人应该提前发现有人刺杀,手执兵刃稍做了反抗,但对方攻势极猛,很快划伤他持剑手腕,随后一刀割喉毙命。


    那些伤口齐整干脆,看得出对方出手十分快捷凌厉,而且……


    和破庙中柳二身上那些利落伤口十分相似……


    薛璟心中一紧,让小武在一旁盯着,掏出火折子,细细打量一番。


    很快,他在尸首手指间找到了一缕炸了毛的红色丝线,应当是两人争斗时,不小心扯下的。


    薛璟挑起那根红线的手微微发抖,胸腔像是突然滞了块大石。


    断影刀的黑包袱上,就缀着一枚红色络子……


    他呼吸猛然加重,突然一时间不知该如何是好,几息后,他瞥了一眼还在观望附近动静的小武,将那丝线藏进袖中,又抹了把脸,才站起身。


    说不准,卫风那络子完好无损,此处留有红丝权属巧合。


    就算此事与卫风有关,他作为万安镖局余存,截杀祥庆坊的人也情有可原,只是这线人碰巧倒霉撞上。


    如若破庙的血案亦是他做的,权当是为旧主乔婉容报仇,也说得过去。


    这事……与柳云霁一定没有半分关系……


    那个乖巧又怯懦的小狸奴,不可能……


    拳头猛然握紧,他有些不敢再想下去,赶紧甩甩脑袋,抛开这些想法,将注意力集中在眼前这具尸身上。


    “这线人是哪儿寻来的?”他走到小武身边轻声问道。


    “是在城东那处庄子附近寻到的。说是当地农户,被那庄子的人占了地,想要讨回公道,说看见他们往哪儿去了。”


    小武答道。


    薛璟哼笑一声:“手里拿着把解首刀,还敢自称农户?”


    小武看着那尸体手中还紧握的一把精钢小刀,讪讪地摸了摸鼻子,尴尬地笑了两声。


    看来文儿又被人阴了。


    这死鬼是个练家子,八成是冲着他们来的,怕不是想将他们骗入罗网。


    薛璟冷笑一声:“我就觉得有蹊跷。前脚庄子刚连夜秘密清空,后脚就有人上门报线索。”


    他指了指那尸体:“丢到乱葬岗,派人盯着。说不准,还真能给咱们当回线人。”


    小武领命,喊人去办。


    薛璟则匆匆赶回小院,急着要查看卫风那络子到底是不是还完好无损。


    *


    院中,卫风站在柳常安窗边,对正在抄写佛经的少年道:“已经办好了。姓薛的应该对我起疑了。”


    柳常安抬头,笑着道谢:“辛苦风哥了。那些家伙怕是做足了准备,不能让昭行被引入那个陷阱。”


    “你给姓薛的留破绽,不怕他同你发怒?”


    “唉……”


    柳常安叹口气,看了看漆黑的天色:“不过是或迟或早的事情,不如早些扯破了好……”


    卫风见他决心已定,也不再关心这事:“……你杀他爪牙放走薛昭行,不怕那人怀疑你?”


    柳常安对此浑不在意:“人若太过无暇,反而会令人生疑。对他那种自负之人,偶尔露出些合理的小瑕疵,才能得他信任,此事于我,一石二鸟。”


    *


    薛璟最后是在一堆垃圾中寻到那枚红色络子,问便是因为劈柴而勾坏,所以扔了。


    卫风的面色一如往常,看不出端倪。


    确凿的证据还是抓不着。


    可他越想,便越觉得这人于两件命案中有极强的作案动机,而这一连串的事情过于巧合。


    事出反常必有妖。


    有了这怀疑,薛璟便上了心。


    回了院子,假称睡眠,他悄悄起身爬到院中的那颗老银杏树上,借着已长出的繁茂枝叶遮挡,悄悄观察柳常安院中的动静。


    这一观察便是数日。


    卫风日日看似本分地在院中打扫劈柴,但有时会得柳常安指示,外出不知办一些什么事。


    他试着让人跟着,但很快便被甩开。


    而柳常安则总是在院中抄着佛经。


    也不知这人什么时候开始信教,以前也未曾听他说过。


    头一回去普济寺上香时,他看上去也只是个门外汉。如今却是日日经不离手,连殿试前都还在抄


    明明殿试前那么多时间都用来抄佛经了,为何殿试前一夜却挑灯苦读至天明?


    他突然终于抓住当时听南星说话时的怪异之感究竟为何。


    这人天资聪颖,又勤奋多年,学识早已积攒胸中,连科考前也从未见他“挑灯夜读”,为何独独那夜如此反常?而南星又正巧“困倦地先睡下了”?


    他不愿去想,可怀疑一旦产生,便如芒草般四处疯长,该去的不该去的地方,全都要霸占一遍。


    恰巧院外来了访客,南星开门后,抱进一把漆黑光亮的精致瑶琴,送至柳常安身边。


    “少爷,是侯爷差人送来的琴,说是专程请瑶台坊制的”


    薛璟一听,攥紧了手。


    还以为


    这人未去春会,便是要与荣洛分泾渭,可


    这下他实在看不下去,悄悄翻身跃下树去,回了屋子,因此没看见柳常安露出略带嫌恶的表情,摆摆手,让南星随意找处地方将琴收着便是。


    薛璟下了树后,快步往堂中去,越想心中越难受。


    他以前不会这样的。


    曾经因自己不喜欢他与荣洛往来,这小狸奴便急急追着自己离开春会,还保证以后不再与荣洛来往。


    可如今,他却背着自己,私下与荣洛交往甚密。


    薛璟心中像是压着一座要爆发的火焰山,随时都要炸裂。


    他在堂中柜子里翻来翻去,终于翻到一个未开封的酒坛,掀开封泥便往嘴里灌。


    他一个少年有为的将军,比不上一个绣花草包?!


    这没有道理!


    那小狸奴明明满心满眼都是自己,怎么可能会看上荣洛?


    除非


    他灌酒的手猛然一顿,一股酒水不受控制往他鼻腔倾倒,呛得他一把扔开酒坛,剧烈咳嗽,咳得肺都颤疼。


    书言赶忙过来扶他,被他勒令收拾,只能眼睁睁看着他魂不守舍地回了屋。


    薛璟慌乱地靠在床边,从枕头下扒拉出那枚缀了黑金络子的黑玉,抓在颤抖的手中细细看。


    这一世的柳常安日日在他身侧,没有道理再爱上荣洛。


    除非


    是前世那个受了尹平侯知遇之恩,在死缠烂打后终于倾心于他的柳常安。


    他被自己这念头吓坏了,抚着那黑玉直颤。


    可越不愿想,却越止不住。


    他一直沉湎情爱,未曾仔细琢磨。


    如今细细想来,上元时拒了自己去赴荣洛宴席的柳常安就已……


    不,不对!


    再往前,还有数次!


    他高烧愈后去普济寺烧香前,竟将荣洛请至乔府,若非自己催他出门,怕是能与荣洛笑谈上一日!


    对了……


    高烧……


    他抖得越来越厉害,一股恐惧涌上心头。


    那时的柳常安烧了许久,有大夫说已药石无医,后来又突然自己好了……


    是不是那时,壳子里,便已经换做了前世的那个权臣?


    自己都能重活一次,再来一个,也算不得上稀奇。


    只是……他的小狸奴……


    鼻间酸涩越来越重,眼前视线都有了几分模糊。


    薛璟用力喘了几声粗气,控制着不让眼泪落下,狠狠将那黑玉丢在被上。


    若真是如此,这不要脸的艳鬼,明明同荣洛交好,却还把自己哄得团团转,究竟是何居心!


    他抹了把脸,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如果,这人如同自己一般也重生了,那柳家一事,便能说通了。必然是他指使卫风,杀了柳家几人。


    可……他又为何要卫风去杀那线人?若说此事仅是卫风一人所为,柳常安全然不知,薛璟是绝不相信的。


    在书院时,他就见识过今生的柳常安有多聪慧,更遑论前世那个将满朝文武都玩弄于掌间的家伙。


    手下人的所作所为,他不可能全然不知。


    那线人摆明了是要坑杀自己,那家伙却把人杀了,不像是要害自己……


    ……


    哦,对了。


    他似乎,并没有真正害过自己。


    前世陷害将军府通敌的另有其人,刑场上那模棱两可的回答更无法证明……


    他从被上抓回那块黑玉,用力摩挲数次,依旧百思不得其解。


    这人……到底是想要干什么?!


    想不出头绪,薛璟又将那块玉重重扔在被上,看着那黑金络子飘来散去,气得脑仁发疼。


    这些书生,一天天的总爱打些哑谜。


    思考到这已经是他的极限了,将脑子想炸也再想不出什么,他干脆策马去了酒肆。


    可酒喝了不少,醉得他脑子发胀,但却又极其清醒、睡意全无。


    他恼怒地准备策马回院,但一想到隔壁住着的可能是那重生艳鬼,便又调转马头,回了将军府。


    薛母这些日子正高兴地替柳常安寻觅合适的京中贵女,如今见他丁忧,只能先放在一旁。


    但又觉得得了那么多画像颇为可惜,想从中挑出几个,让自家大儿好好瞧瞧。


    听说儿子回来,她赶忙去迎接,想说道这事,却见薛璟一身酒气,满面愁容,一言不发地往松风苑去。


    薛母赶紧拉住书言:“璟儿这是怎的了?”


    书言自然也不知晓,只知道自家少爷从院中的树上翻下来后,就已经开始神智不太清醒,惊惊乍乍的,于是如实作答。


    薛母一听大惊:“他、他在树上作甚?”


    话音刚落,她自己都觉得多余一问。


    这么大孩子,总不会爬着玩儿。


    那树的隔壁,就是云霁的院子


    先前被她淡忘的流言又重新涌了出来。


    难不成是自家儿子对云霁有什么非分之想,只是云霁不知道而已?!


    这想法惊得她花容失色,赶忙回房去捣腾那些贵女画像,想着一定要找个合适的时间,让自家大儿过个目,说不准,他会有不同想法。


    只是这机会一直没有寻到。


    薛璟这夜又醉又醒,将晚间蹦出的那想法盘了又盘,一会儿觉得自己扯淡,一会儿觉得极其合理,到了五更天,模模糊糊地起身策马要去上值,都要到南城门了,才猛然想起今日自己休沐。


    若一直如此浑浑噩噩可不行。


    他本就是单刀性子,转不得弯,即已经有了怀疑,他便干脆直接去柳常安院中,想直面探个究竟。


    只是他心中疑问颇多,于是下马牵绳,一边走,一边想着一会儿如何从他口中探得情况。


    这一走就走到了天光大亮。


    柳常安已经起身,似乎刚用过早膳,正在院中消食。


    见他牵马而来,一身衣衫有些散乱皱褶,满身酒气,眼中更是猩红,吓了一跳,赶紧让锦翠去煮一碗醒酒汤。


    薛璟抿唇,一言不发地看着他看似着急的模样,跟着他入了堂。


    柳常安坐在案边,给他沏了壶茶。


    暖香萦室,却还是难安抚薛璟胸口胀痛。


    他睁着布满血丝的双眼,一瞬不瞬地盯着泡茶的柳常安,想从他面上看出什么蛛丝马迹。


    可这人除了略过一丝担忧神色外,并无异样。


    薛璟越看,心里越是难受。


    这人越是平静,便越是证明他的猜测没错。


    若是以前的小狸奴,这会儿恐怕早惊惶地坐在他身旁,拉着他的袖子,好言哄他,而不是依旧摆着这幅看似平和温婉的表情,游刃有余地给他斟些没有用的茶水。


    “我有话问你。”


    他听得出自己声音有些嘶哑僵硬。


    柳常安缓缓抬眸,看他这副模样,叹了口气道:“先喝些醒酒茶吧,喝完再说。”


    说罢,他便起身出去,隔了好一会儿,端回一碗已吹凉的醒酒茶。


    他掩上门,才刚把醒酒茶递过,薛璟便一把抢过,几口灌完后,将碗重重往案上一放,盯着坐回对面的柳常安,抖着唇问道:“柳焕春和二房母子,是不是你杀的。”


    他更想问,你还是不是我那小狸奴。


    可他实在害怕听见否定回答。


    柳常安笑了笑,伸手抚上薛璟放在案上紧握着的拳头,似要将那拳头包在他小一号的手掌中。


    薛璟反手抓着他的手掌,一把摁在案上:“回答我!”


    这一下颇重,将柳常安的手掌拍得生疼。


    但他豪不在意,依旧笑着抬眸看向薛璟,问道:“将军想要什么答案呢?是,或不是?”


    这熟悉的阴阳怪气、模棱两可,同前世刑场上那人嘴里吐出的如出一辙,听得薛璟脊背发麻、汗毛倒竖。


    他摁着柳常安的手微抖,明明心中已有答案,却还是满脸不可置信:“果然是你”


    眼前的温润少年笑意更甚,弯着眉眼,眸中却不似往常清澈,而是添了更多薛璟看不太懂的东西。


    “薛将军,别来无恙啊~”


    薛璟脑中一“嗡”,心中苦涩更甚,其他话便不消再问出口了。


    他猛地想要起身离开,却突然腰间一软,跌坐回原处,一时间,浑身气血莫名翻涌起来,似要往一处不可明说之处涌去。


    “你给我喝了什么?!”——


    作者有话说:


    接下去,两个人会有一段对抗路,可能多少有些难受(我个人是觉得还好[笑哭]),应该不会超过十章(会尽量压缩在这个范围,也有可能爆一点字数QAQ),对抗路结束就会继续小情侣黏糊了


    ——————


    明天的章节大概略会被*,正常会在晚上9:00发,如果可以的话,尽量准点过来蹲蹲看。


    但我也不确定来了能不能看到QAQ,*了会申,但不过就木有办法了,可能会发x/h/s


    —————


    *关于探花典故:


    “探花”这个身份最早不是进士前三甲,只是陪状元在“探花宴”游园的探花使,作为状元陪衬,当时皇帝挑的都是年轻好看的。


    到了宋以后,“探花”才成为三甲的第三名,因着起源的原因,有个不成文规定,就是“才貌双全”,所以一般探花都是长得好看的才子(当然不可能是所有都美男子,也有例外)。


    一个比较近例子,相传和珅当年就是乾隆钦点探花,年轻时长得超帅~


    第120章 春意


    柳常安笑靥不变, 语气轻飘飘道:“暌违许久,自然要给将军一些礼数。左右也无害,不用担心。”


    他伸出另一只手, 指尖轻柔地点在薛璟手背,轻轻摩挲几下, 像极了恋人间的亲密举动。


    薛璟怒目而视,想要甩开他的手,但又只得握紧拳头压制药力, 不敢动弹。


    柳常安见他紧张忿懑, 手指沿着他手背暴起的青筋渐渐上滑,轻巧撩拨。


    薛璟见他得寸进尺, 也顾不得气血翻涌,挥开他作乱的手, 掀翻桌案,一把掐住他的脖颈将人扯到面前,恨恨盯着他,咬牙切齿道:“别以为我不敢杀你。”


    柳常安呼吸被卡住, 面露无辜地哽咽道:“昭行……要杀我吗……”


    薛璟见他眉目微怵, 心里一痛, 赶紧松开手。


    无论如何, 这都是他那小狸奴的身子, 但凡受了一点伤,都让他满心酸胀。


    柳常安被松开脖颈,顺势倒向薛璟怀中, 一贴近他胸膛,就听到他震颤的心跳。


    他抬手去抚薛璟脸庞。


    这人此时已有些意识不清了,正定定地看着他, 额角青筋时隐时现地抽动,还在做最后的抵抗。


    萦绕周身那股熟悉的清浅檀香味,正一点一点剥离他最后的清醒。


    柳常安感受他胸膛贲张勃发的肌理,轻轻将他的脸转过来,手指抵在他唇上摩挲许久,随后在薛璟即将无法聚焦的视线中,吻了上去。


    先是蜻蜓点水般,却能感到薛璟抖得更厉害了。


    柳常安轻笑出声,冶艳的桃花眼中满是倾慕和悦色,手指顺着他的脖颈往下游荡,轻轻挑开他的衣襟。


    薛璟被这痒意抓挠得几乎尽失其度,突然暴起,揪着柳常安衣领,将他翻身压在那张自己特地从琉璃巷扛回来的石榴花纹样的羊毛毯上。


    “你到底……要做什么”


    他还在努力保持最后一丝清明,额角都是沁出的汗珠。有几滴再熬不住,滴落在柳常安脸侧。


    柳常安笑得坦荡:“我心悦将军已久,想同将军梦一场巫山云雨”


    他将手覆在薛璟揪着自己衣领的手上,轻轻带着,撩开衣襟,又抬起光裸的脚,轻蹭他小腿。


    先不说腿脚上那酥麻痒意。


    那一句“心悦”让薛璟心脏漏跳了一拍。


    怎的让他先说了呢?


    这应当是待一切尘埃落定后,在一个极美的地方,看着满天盛放焰火,由自己同他说才对


    不,不对


    这不是他那个乖巧的小狸奴


    是嘴里没一句可信的蛇蝎!


    可


    究竟“可”什么,他越来越涨的脑袋已经什么都想不起来,只觉得熟悉的暖香将他整个人包裹其中,眼前日日对着的精致面庞慢慢放大,唇齿间的柔软甜腻让他忍不住探头去追。


    尤其是那双漂亮眸子中,全然不带遮掩的虔诚和讨好,直击他心底,将他脑中紧绷的那根弦,毫不留情地掐断。


    薛璟大手扣住柳常安后脑,一个劲地往自己这压,带着些霸道与他唇舌交缠,似要将其吞吃入腹一般。


    柳常安没想到这个假矜持的家伙突然反客为主,欣喜若狂,赶忙调整呼吸回应。


    薛璟亲了一会儿,浑身躁动起来,犹觉不够,总觉得没个宣泄出口,干脆一把搂住眼前的人,开始拨拉那些让他觉得不舒服的绫罗料子,嘴也没闲着地直往下挪。


    柳常安体温偏低一些,手上的微凉让薛璟舒服地喟叹一声,又觉不够,干脆将自己衣襟也拉扯开。


    肌肤相贴的那份细腻温存让他觉得浑身舒畅到难以言表,只想将这人死死摁在怀里。


    可即便如此,还是浑身难受,又不得其法,只能胡乱蹭着。


    柳常安被他拱得难受,轻轻推了推他,想他松开臂膀,好拿回主动权。


    可已经上头的薛小将军却以为好不容易到手的猎物要跑,护食一般,铁臂钳得更紧,将他死死压在地上。


    柳常安被一个大上一整圈的男人压着,胸口憋闷,无奈地拍了拍他的背:“昭行你停一下”


    薛璟一听,自然不乐意,干脆将他两手锢在掌中,自顾自磨蹭。


    可这再解不了他半点难耐,气得他低吼道:“柳云霁!到底怎么弄!”


    柳常安也被他折腾得难受,可被他几乎禁锢了全身,一动也不能动弹,只能软声道:“你先松开,到屋里去,我教你”


    薛璟脑中闪现一丝清明,猛然想起这是在堂中,随时有人可能推门进来。


    他看了眼身下衣襟大敞的人,额角青筋暴起,面目狰狞地思考片刻,探手绕过柳常安的腰,一把将人整个扛在肩上,大步往屋里去。


    到了床边,又一把将人扔在软被上。


    虽未摔疼,但柳常安心里多少有些委屈。


    以前薛昭行可从没这么对过自己。


    但还没等他开始自怨自艾,薛璟又像刚才一样扑上来,毫无章法地乱啃。


    柳常安无奈,趁他劲儿还未压实,一个借力翻身滚坐到了他身上。


    薛璟视角一转,仰视着突然坐在自己腰间的小狸奴。


    这人背着竹帘遮挡的窗,投射进来的昏暗暖光自背后倾泄,将他本就温润的面庞熏得更加柔和。


    柳常安拉起薛璟的一只手,轻蹭自己脸颊,一如他平日最爱做的那样。


    见这人满脸愣怔,微笑着俯身吻了吻他眉心,拉着他的手,缓缓向下。


    春宫图看得再多,也比不得亲身体验。


    薛璟瞪大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这向来清高的家伙带着他的手,一点一点地弄,指尖的、腰间的热度传来,让他额角青筋止不住地乱跳,干脆用另一空闲的手揽过他的腰,胡乱四处亲。


    “你怎的如同奶犬一般爱乱咬。”


    耳边传来柳常安的轻笑,那几不可闻的一丝戏谑让薛璟怒起,掐着他的腰,一个翻转,又将他压在身下,怒道:“放屁!什么奶犬!老子是狼!”


    他再讲不了什么风度,见柳常安默许,愣头愣脑地便是一个用力。


    纵使是疼习惯了的柳常安,这一下也不得不死死咬住嘴唇,才免失态哀嚎。


    这人


    也不知道吃什么大的!


    但不管怎样,梦寐以求的鱼水交融让他心绪澎湃,那些痛楚皆不值一提。


    只是


    这人在云雨时的作风,竟也犀利得像一把刀,根本不听指挥!


    也不知是不是他药量没把准还是怎的,这人几乎就不带停的,断断续续、来来回回地从白日里一直折腾到近日暮。


    他数次都想将人踢下去,可先别说浑身酸软无力根本挣不过这人,他也实在舍不得扫他的兴。


    而且,但凡有一些挣动,这人就如只遭了挑衅的奶犬一般炸毛,只能将他搂在怀中顺毛。


    于他而言,这一世能有这一次相拥,就已死而无憾。


    唉,只是不知这人清醒后会如何


    终于云收雨歇,他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怀中薛昭行的背,呆看着那窗边的竹帘至大半夜,到近四五更天,才慢慢睡去。


    但薛昭行这夜睡得极好。


    许是本就宿醉,中了药后又大强度地活动了一番,这一觉竟直至天明。


    醒来时发现怀中正搂着柳常安,他还以为尚在春梦中,一时没反应过来,探首亲了亲他锁骨。


    待唇触到温热肌肤,他才惊觉这不是梦,猛然忆起昨日之事,又羞又气,将人推到一旁,猛地坐起身。


    柳常安被他一耸,只嘤咛一声,并未转醒。


    薛璟这才就着天光,仔细看清满床满地的狼藉,脸色从白转红、又从红转黑。


    他咬牙切齿地握紧拳,恨不得生生掐死这艳鬼。但毕竟不能下手,只得套上落了满地的衣裤气呼呼地往外走,准备去上值。


    刚走到门口,他又停下脚步,挣扎踌躇半天,最后还是开门,喊南星打一盆热水,让书言去替他告个假,又坐回案边。


    如今这算什么?


    他那乖巧的小狸奴,他那满腔的爱意,如今都算什么?


    天意怎的就爱捉弄他?


    虽然他如今猜到前世的柳常安有许多的不得已,两人间应有许多的误解,他已不再如以前那样恨这人。


    可于他心中,那毕竟不是与他走过这几年岁月的柳常安。


    他们间的龃龉、他们间的牵绊、他们间的情愫,如今难不成都烟消云散了?


    他呆愣地看着与从前未有二致的堂屋,满心怅然。


    过了好一会儿,南星端着盆热水,声音颤抖地在门边道:“公子,水要送进屋里去吗?”


    昨日的动静他当然听见了,以致都不敢来喊人用膳。


    一想到自家少爷那可怜身板,再看看眼前薛公子这劲腰


    唉,也不知这事究竟是好是坏。


    他家少爷沉沦得如此义无反顾,他一个书童能说什么?


    只求薛公子千万不要辜负了这片痴心。


    薛璟不知他心中想法,瞪了他一眼,冷冷道了声“下去”,把他惊得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跑走。


    薛璟又坐了好一会儿,才松开拳头,去门边端水。


    他心中苦涩得想痛哭一番,可无论如何,他和这人已经有了关系,不管是不是被算计,终究是他没忍耐住。


    如今一走了之,那真算得上个负心汉。


    更何况,这毕竟是那小狸奴的身子


    他忍着鼻间的酸涩,端水进屋,打算给柳常安擦洗身体。


    待掀开被子一看,他又是满脸通红。


    昨天自己到底是干了什么


    这人怎的像是受了刑一般,浑身上下都是青青紫紫?


    隐约回想起昨夜自己的暴躁,薛璟羞臊地拿巾子沾了水,给他小心擦拭身上的痕迹,擦着擦着,巾子上竟染了些红。


    他皱起眉头。


    怎的还出血了?也没听这人喊疼啊?


    手上原本还有些粗暴的动作不由变得轻柔仔细,但还是将困倦的柳常安给弄醒了。


    初转醒时,他只觉得浑身都疼,暗笑自己一身贱骨头,还因此甘之如饴。


    这日之后,他二人便又该同前世一般处处针锋相对、老死不相往来。


    但昨日够他回味余生了。


    于是他睁眼看见薛璟的时候,全然不敢置信。


    这人竟然在给他擦身子?!


    虽是皱着眉,一脸不情愿,却并没有一走了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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