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璟耐着性子, 想摸一摸这守兵换班情况。
但等了许久后不见动静,灵机一动,在附近寻了一颗石子, 往他方才跃入的墙根处砸去。
前头那些守军听见声响,一时全都面露警惕, 却依旧站在门边,并未动弹。
又等了一会儿,才有人朝里头摆摆手:“走, 去看看!”
两名守兵往库中跑去, 不久后便返回来,对其他几人道:“来过了来过了!灰里头有鞋印!现下已经走了!”
“快!快去告诉他们, 可以换班了!”
有两名守兵闻言,匆匆离开。
还有两人则入了器库。
薛璟回到树上, 静观其变,一等便等到近亥时正。
远处有车辙碾动的声音传来,一列火把伴着一队车马出现在眼前,缓缓驶入兵库。
那车辙痕迹颇深, 看得出承载之物有相当重量。
兵库院内, 一群兵丁正手忙脚乱地将车上的箱子与从库内搬出的箱子交换, 隐约能听见一声声刀兵碰撞的声音。
这些王八羔子竟把自己当傻子耍!
差点就上了他们的当!
薛璟手里紧抓着一片叶子, 碾得稀碎。
看来他猜得没错, 这库里原本放置的,都是些残次品,有人猜到了他们今日会夜探兵库, 于是用良品暂时替换。
待他们一走,便又换回原本的残次品。
果然这江南道里,有双眼睛在时时盯着他们!
难怪叶境哲会特地往钱塘将他们带回越州, 不知他们探查茶山一事,是否已经暴露,也不知李县令是否会有危险。
这下,再多的探查怕也无用,未免柳常安和许怀琛出事,明日一早,便得动身回京城。
薛璟不再留恋,钻进林子,飞速往叶家山庄去。
*
屋内,柳常安在来回踱步。
他原本已躺下,但实在辗转反侧,只好起身,披上大氅,在屋里走走,消磨时间和心绪。
薛昭行已经走了近两个时辰还未回来,也不知会不会出什么意外。
虽然这人武艺高强,但有时太过冲动,万一
他袖中的手指紧张地绞在一起。
虽然计策是自己布下的,但其间忐忑确实坠在心间。
直到听见外头一阵熟悉的脚步跨入隔壁屋中,他才长舒一口气。
*
薛璟回屋已近子时,瞥见隔壁屋中竟还隐隐燃着灯火。
他赶紧换下身上的夜行衣,飞快擦洗一番,敲门进了柳常安的屋子。
屋中灯火虽还未灭,柳常安已经躺在床上了。
薛璟在他身边坐下,抬手蹭了蹭他面颊:“怎的这么凉?那汤婆不顶热?”
柳常安摇摇头:“方才在屋里站了一会儿,才躺下。”
“这么晚还不睡?”薛璟将被子给他提至肩头,盖住他冰凉的脖颈。
柳常安下巴在锦被上蹭了蹭,软软道:“睡不着”
“白日里玩多了?”
薛璟笑道,“玩得如何?”
“天冷,光在店里头坐着了。”
柳常安坐直了些,“买了不少糕点,要不要尝尝?”
他招手让南星从那堆手礼中翻出一盒酥点,打开给薛璟递了过去。
薛璟晚间本就没吃几口饭,又劳碌了一晚上,这时早就腹中空空,不客气地拿起一块就往嘴里塞,末了又掰了一小块,往柳常安嘴里送去。
“不如梅花酥好吃。”
柳常安张开嘴,乖巧地任薛璟给他喂那酥点,咽下后道:“那,回京让南星去给你买。”
薛璟一愣,随即皱眉看向他:“怎的去买?你不给我做了?”
“那给你做。”
薛璟得了满意的回答,又展了笑颜:“那我等着。”
他两口吃完手里的那块酥点,在床边拍拍手上的碎屑,让柳常安躺下,又给他捻了捻被角:“赶紧睡吧,明日一早就回京了。”
“这么快?”柳常安有些讶异问道。
“嗯,早些回去,快过年了。”
薛璟将那盒酥点盖好,直接揣进怀里,“明日出发前要不要先去买些手礼?”
柳常安指了一旁榻上堆满的包裹:“已经买好了,连同你的那份也买了。”
薛璟忍不住笑着又捏了一下他的脸颊。
怎的如此贴心。
又聊了几句有的没的,他才舍得抬脚回了自己屋子。
第二日用过早膳,几人便收拾停当,准备告辞。
叶境哲顶着许怀琛幽怨的目光对叶境成道:“小七不留下吗。”
叶境成看着待出行的车马不语。
叶境哲见状,便不再多言。
倒是薛璟,虽与这叶家新任家主不太熟悉,还是拱手请求道:“可否请叶家帮忙看顾钱塘县令一家?此人颇得民心,不是恶官。”
叶境哲认真打量他一番,点头应下。
两架马车装满行囊,极高调地从叶家山庄出发,沿原路往京城去了。
时至深秋初冬,月往北行便越萧索。
路上几人心情皆不相同。
柳常安在江南的事宜已经安排妥当,心情不错。
但见薛璟一副心事重重、脸色越发沉冷的模样,心下又不落忍。
“昭行,你……是不是有心事?”
薛璟抬手架在窗上,支着脑袋发呆,听他这么一问,回过神来:“没,昨夜没睡好,有些头疼。”
他昨夜回屋后,确实又把此次江南之行细细理了一番,直到头晕脑胀,也还是没抓出除了卫风和京兆尹之外的突破口。
前世他一心扑在战场上,对朝中诸事不太理会,直到回朝后才慢慢了解其中关窍,但又被排挤在边缘,如今就算将两世的信息融合,也得不出太清晰的答案。
是以到下半夜他才勉强睡着,不久便天光大亮,得起身收拾行装了。
柳常安拉了拉他的衣袖:“要不……我给你按按?”
薛璟冲他挑挑眉:“你还会这个?”
柳常安点点头。
“那试试?”
薛璟往他那处挪了一些,问道:“怎么按?”
柳常安掀开盖在腿上的大氅摆,拍了拍自己的腿:“枕在这儿。”
薛璟看着他的腿,手指在下巴上摸索几下,轻咳一声:“咳,那、那我躺了?”
见柳常安点点头,他一翻身,便躺下枕了上去。
柳常安的腿其实没几两肉,有些硌,锦缎料子表面微凉,替薛璟稍稍降了些温。
他抬眸就能看见柳常安温润的面庞向下倾着,眼眸微敛,正满目轻柔地看着自己,那面上染着的不知是阴影,还是红晕。
那双带着些微凉意的手放在薛璟额上,一手捂上了他的眼睛,一手轻轻揉按着他额角。
力道不够,但很舒服,让他头上淤堵的酸胀似乎找到了出路,慢慢泄尽,直至恢复清明。
他头顶也随着漾起一阵酥麻,从后脑勺往下,直通脊椎,让他忍不住仰了仰头。
眼前蒙着的手用力,似乎想要按住他的挣动,但被他一把抓住。
柳常安手腕被突然握住,不由得动了动手指。
张开的指缝间,露出薛景定定看入他眸中的双眼,让他立刻垂眸躲开。
薛璟将那只手轻轻拉下,放在自己颈侧,问道:“你这是哪儿学来的?还挺舒服的。”
柳常安笑了笑,道:“娘亲教我的。”
这当然是谎话。
这手上功夫可是他前世在太医院,花了数月的功夫正儿八经地学来的。
他将手从薛璟的铁钳中抽出,两手按上薛璟的额角。
薛璟安静地看了他一会儿,突然又抓住他的手,开口问道:“你可有给别人按过?”
这话说得意有所指。
他脑子里又浮现出荣洛那张多情的脸。
这人前世也许就给那不要脸的纨绔按过,一想到这他就心口堵得慌。
他实在想开口问问面前的人,前世那人究竟是如何得了他的青睐,享了他多少温存。
可他没法问出口,心中又憋闷,只能折腾这一世的柳常安,握得他手骨一阵生疼。
柳常安吃痛,赶紧拍了下他的额头:“还能给谁按过?就只给你按过!”
至少这一世是如此。
前世
他只给元隆帝按过。这手法,也是为了元隆帝专程去太医院学的。
只是这一世若能早早拔除蠹虫,稳固大衍根基,他怕是不会再用得上了。
薛璟听他这回答,虽知道这小狸奴无法替前世的柳常安回答,但心里舒坦多了,手上松了些力道,没头没尾地喊了他一句:“柳常安。”
“怎么?”柳常安抽出手,又继续给他按头。
薛璟没回答。
他心中那句话几乎要脱口而出,但如今前景不明,他也不知这一世要查出那幕后之人要多久,此后能不能安然活下去。
柳常安见他面色凛然,欲言又止,伸手挑开他额角碎发,居高临下,敛眸看着他,带着几分鼓励催促。
薛璟定定地看向那双如水的双眸,道:“你一定要当一个好官。”
柳常安一愣,有一瞬怀疑自己是否听错,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心下气急。
怎的这时候说这个!
没听见自己想听的,他气得轻拍了一下薛璟额头,又给他按了起来,只是多了几分力道,权当出气。
可这力度于薛璟而言,却更加舒适,忍不住谓叹一声:“舒服!”
柳常安更气,本想停手,但想到回京后,这人又要焦头烂额一番,心下不忍,抬手揉开他皱起的眉心。
他也没想到这人也重生一世,竟还如此早就卷入了这些事件中,有些筹谋,总是无可避免得将他一并算计在内。
毕竟,有许多事,不能操之过急,有许多筹谋,总是得有代价。
他手下愈加温柔,薛璟更乐得享受。
这人对他人极为冷淡,便对自己有无尽耐心和温柔,这人心中对自己也绝不一般……
如此,他更加该好好护着这人。
他抬眸问道:“回京后,给你换个护卫怎么样?”——
作者有话说:抱一丝!
这周实在太忙,今天内容短小,明天应该也不长,下周会尽量加长并加更!
第102章 陈醋
“为何?”柳常安略一偏头, 不明所以地问道。
卫风有万安镖局这样的旧事,留在柳常安身边多少是个麻烦。
可薛璟又不知该如何对不知情的柳常安解释,只能扯谎道:“听说这人之前也没个正经营生, 满身江湖气,怕会惹事端。”
柳常安轻笑一声, 道:“你想多了。风哥虽然无甚体面的营生,但一直在柳府和附近人家做工,不太爱说话, 但为人却很本分。”
薛璟听他喊得亲昵, 皱眉问道:“你同他关系很好?”
柳常安点点头:“柳家在京城亲缘淡泊,小时候, 家里没什么亲近的同龄人,总是他陪着我。”
薛璟闻言, 心下有些吃味。
小时候的柳常安,那可真是个粉妆玉琢的瓷娃娃。
幼时在蒙学堂中,自己虽讨厌他爱多管闲事,但也还是看在他最好看的份上, 时不时状似无意地给他丢几块点心。
薛璟突然觉得有些可惜, 当年怎的如此没有远见, 天天只知道下河上树, 不同那个白玉小团子多处一些时候。
“那他怎么陪你的?”
薛璟自己似乎都听出这话不太对劲, 可他就是忍不住想问。
他突然特别想知道,自己看不见的那些年岁里,这个像个管家婆的粉嫩小团子, 是如何长成这么一个清冷无争的少年。
柳常安面上有一瞬疑惑,随即才反应过来,这人不是想要打听卫风境况, 而是不知怎的,呷起了不知哪儿来的陈年飞醋。
他心里一时五味杂陈。
若说欣喜,也是有的。
可这向来犀利之人难得生起的婉转情愫,仅是对着那个纯白无瑕的柳常安。
思及此,又让他止不住地失落。
若能听这人当面说一句“心悦”,他便能在暴露前假装那是对着自己的倾心,之后就算被他憎恶,被他千刀万剐,再受这一世苦楚也了无遗憾。
可这人平时直来直往,什么话都不藏,偏偏就是这句话,死活不愿说出口。
他贪恋这一时的温情,手上没停,软软道:“就是娘亲和翠姨手头忙的时候,他会帮忙带着我。给我摘堂前的石榴,有时候会把我托在肩上,让我越过院墙,偷看外头的老伯吹糖人”
卫风之于他,早不仅是一个家仆和幼时玩伴。
前世,两人再相遇时,他已入了尹平侯府。
卫风带着一身沧桑,和翠姨骨灰,并着一小节他娘亲黑黄的尸骨,在普济寺外遇见了他,随后,便随他一起入了尹平侯府,明里成了一个卑微的后院伙夫,暗里则是他谋划的手眼。
两人并肩多年,一同将几乎触底的大衍根基给强行拉起,为南北两军的崛起争取了许多时间。
不知他最后是否从那场大火中脱出,看见大衍浴火重生的景象。
因心中凄婉,他这话中便带着自己也未察觉的渺远惆怅。
这听在薛璟耳中,就有些刺耳了。
对卫风的疑虑突然变成了另一种警惕。
“我也能把你托在肩上,我也能带你去看吹糖人。”
柳常安没想到他竟能如此幼稚,失笑道:“那是小孩子才喜欢的,你该带我去看看其他景致。”
薛璟一听,心情一时又好了些:“你想看什么?”
“你带我看什么,我就想看什么。”
这话说得薛璟心里美滋滋,嘴角都控制不住地翘起。
这家伙,怎能如此乖巧,简直就是长在了自己心窝子上。
他抬手捏了捏柳常安的脸颊:“等着,一定带你看好看的。”
*
回程途中,薛璟一边享着柳常安时不时给的乖巧温柔,一边同许怀琛谋划着回京后的事宜。
待终于入了京城,两辆马车分道而行。
薛璟将柳常安主仆和他带的那堆手礼送至乔府后,也先回了将军府。
薛母见大儿子终于归来,赶忙上前迎接,见那大包小包的江南绸缎点心,乐得掩不住笑意。
“你何时有了这么好的眼光?这藕荷色的缎子,做一件新春的衣裙,一定好看!”
她抚着箱中最上层放着的一叠藕荷嵌百合银丝纹样的绸缎,笑着问薛璟。
薛璟当然没这眼光,他眼中这料子与堂中的一块桌布无甚太大差异,于是摸摸鼻子道:“这都是柳云霁挑的。”
薛母翻看着那箱中一摞各色各式的华贵料子,欣喜地道:“这孩子,眼光还真是好!”
“那当然!”
薛璟莫名地有些自豪。
“眼见要入年关了,怕是得忙上一阵。不如待年后,你带他来府上坐坐吧?”
薛母带着期待问道。
这次薛璟倒没有满心拒绝,只是模棱两可地答道:“回头我问问他。”
两人又闲聊几句江南见闻风物,薛母就专心安排人手收拾眼前的物件,让薛璟自己先回院休息。
回了松风苑后,薛璟先让书言打了水,洗去一身仆仆风尘,随即坐在书房文椅上开始寻思,该何时去找京兆尹和卫风。
京兆尹这老谋深算的笑面虎,明面上去质问,必然不会有什么结果,怕只能用些不太入流的手段恐吓一番才行,具体如何做,还是得等明日去问问许怀琛。
更麻烦的还是卫风。
他只能越过柳常安,私下找机会去寻人。
只是这人也是个不长嘴的,又是个武艺不弱的硬汉,除了与翠姨的关系外,至此还不知道该用何弱点撬开他的嘴。
可真要利用翠姨来作威胁,他又觉得不齿。
而且这事若是让柳常安知道,怕是得生龃龉。
唉,烦心事如乱麻,理也理不顺。
真想让柳云霁再给他按一按额角。
可他没等来柳云霁,等来了一边嚼着他从江南带回的酥点,一边迈着张扬跋扈的步伐走进松风苑的薛宁州。
看着他昂首迈步、鼻孔朝天的模样走进书房,薛璟忍不住呛道:“你喝高了?”
薛宁州“切”了一声,抬起大拇指,指了指自己,带着满嘴还未咽下的酥点,得意地道:“我,薛宁州,很快,就是位小官爷了!”??
薛璟皱起眉、眯起眼,莫名其妙地打量着自家夯货。
薛宁州见他一脸不解,带着一副要乐上天的表情冲他道:“不知道吧?娘亲说,过完年,我就可以去兵马司当值了!做个两三年,估计就该有个小官当当了,哈哈哈哈哈!”
他仰头朝天,两手叉腰,大笑起来。
薛璟本还想笑他这一副假威势,一听兵马司,立刻沉着脸站起身:“兵马司?!”
是了,前世时,过完这个年,薛宁州便入了兵马司,听说是娘亲托人打点寻得的一个清闲差事。
那时他与父亲待在边关,听了这信儿也觉得挺好,毕竟薛宁州也无甚大能耐,能安稳地混口饭吃便可。
只是没想到,才入兵马司没多久,还未做到他说的这小官,他便被卷入了命案,成了个替死鬼。
他本想等到过年后再替薛宁州寻个其他差事,避免重蹈前世覆辙,没想到兵马司的位置竟是这么早定下的。
薛宁州见他那副沉冷严肃的模样,一下气势去了大半,但又不想怂得太丢人,赶紧咽了嘴里的酥点,梗着脖子问道:“怎、怎的?去不得吗?我、我也有在锻体的!”
他特地抬起手臂,捏了捏上臂,想让薛璟看看自己好不容易练出的一点薄肌。可隔着厚厚的棉服,什么也看不清晰。
薛璟嗤笑一声:“三天打鱼两天晒网,还好意思说锻体?”
薛宁州面色微赧:“那、那也比其他人好得多!梁家那个老三,骨瘦如柴都能在兵马司混得如鱼得水,我肯定也不成问题!”
他顿了顿,又破不服气地道:“再说了,柳含章都还能入兵马司呢,我怎的就不行了?你看我,英明神武、嫉恶如仇,来日一定能匡扶正义,为民除害,把京兆尹那样的恶官统统斩落马下!”
说罢,他还特地比划了一个挥刀斩马的姿势,但才比到一半,便被薛璟抓着手臂,强拖过去,不得不半身趴在案上。
“哥,你、你干嘛!我又没抢你位置!”
薛璟隔着案台,低头盯着他的眼睛,咬牙切齿的问道:“柳含章入了兵马司?!”
这混账不是已经被除了功名,无法翻身了?怎的突然入了兵马司?
薛宁州撇撇嘴,动了动自己被薛璟压着的手臂:“你先松开,让我起来说话!”
薛璟闻言松手,让他坐在一旁的椅子上,自己则走过去,坐在案边仔细听起来。
薛宁州揉了揉被扯疼的手,嘟囔一声:“可真是亲哥,一点没留劲儿。”
见薛璟抬手佯作要打他,他才赶紧正色道:“这是前些日子的事情,那时你还在江南烟雨乡享着乐子呢!”
“之前乔家那案子,大理寺不是给平反了吗?”他喊书言泡了壶茶,自怀中取出从前堂蹭来的那盒酥点,一边吃,一边说。
“那些茶商是山贼杀的,那京兆尹手上的证据自然就有问题了。他当时声称是乔家的对家设计窜供,给了他假供词,才让他误以为凶手就是乔家舅父。”
“可许大哥办事,不给你查个底儿掉决不罢休!因此大理寺忙完了山贼的事后,自然就把矛头对准了他。”
薛宁州说起许家那位大理寺卿,面上露出几分钦佩之色,继续道:“大概是知道自己逃不过,那京兆尹自行悬梁了,留下一封遗书,说是柳焕春对乔家生恨,所以伙同乔家对家,一起向他行贿,他对那巨额财物起了贪念,才一时糊涂,办下此事。”
这话刚说完,他衣领就被薛璟一把拽住:“京兆尹自尽了?!”
第103章 乱麻
薛宁州被他拽得缩了缩肩膀:“对、对啊!你这么激动做甚?”
薛璟怎能不激动?
刚才他还在谋划要如何从京兆尹嘴里撬出他想要的东西, 这下倒好,这人尸首怕是都已经凉透了。
薛宁州见他一脸不可置信,心中多少有些难得占先的得意, 努力将衣领扯了回来,整了一整后, 伸手拍拍他哥肩膀道:“咳、你不在京城,不知道也属正常。那京兆尹也阴险,死都还要拉个垫背。”
“只是那个柳焕春也不知是身后有人, 还是真的清正廉洁。大理寺拿了人后, 未查出他与此事纠葛,便又只得放了, 还官复原职。这事权当京兆尹自己玩忽职守草菅人命后,又胡乱攀咬。”
“柳含章便拿此事四处喊冤, 再由杨家那个臭不要脸的纨绔推一推,便得了兵马司的职。”
薛璟听完,捏紧拳头,忍住想要重拳砸在案上的冲动。
脑中本就理不顺的乱麻, 如今更是被打上了几个难解的结。
不过不管哪件事, 此时都没有眼前的来得重要。
他看着薛宁州满面的兴奋, 泼了一盆冷水:“回头同娘亲说, 去谢了那兵马司的职, 我再给你寻过其他的。”
“为何?!”薛宁州正在兴头上,听了这话立刻跳了起来,“我不要其他的!我就想去兵马司!”
薛璟见他一副要跟自己叫板的模样, 脑子更是发胀,一把将他按回座上,耐着性子问道:“去哪儿不是混口饭吃?为何非得要去兵马司?”
薛宁州听了更气, 拍开他的手,又站起身,满脸不服气:“什么叫混口饭吃!小爷我入了兵马司,就是要整顿城纪、匡扶正义,你凭什么瞧不起我?!”
“什么整顿城纪、匡扶正义,连刀都还用不明白就想逞能。听话,找个清闲处所领个闲职就是了。”
薛宁州真是生气了,冲他嚷道:“那你怎么的不找个清闲处所领个闲职?怎的,就你厉害?就你能用刀?就你能去边关杀敌?”
这一声嚷得一旁站着的书言和书墨都抖了抖,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个平日里见了他哥就怂的二少爷。
薛宁州一阵吼完,又觉得委屈极了,瘪着嘴,脸和眼睛都红了几分。
怎的自己在他哥眼里就这么不顶事?
薛璟鲜少见他这样,被他吼得一愣,随即才反应过来,这人不是想同柳含章争锋,是真想做个英雄,才想入兵马司。
两世以来,因他常年在边关,他与薛宁州的相处并不算多。
他习惯将薛宁州当做一个家中娇养大的纨绔,平日只喜欢看看戏文话本,从未想过他能有何大志向。
扪心自问,这么多年,是有些轻看他的。
如今再想想方才自己所说的话,着实有些伤人。
他拉过薛宁州手臂,尴尬道:“我不是那意思”
“我不管!我就去兵马司!”
脾气上头,薛宁州不乐意听解释,梗着脖子红着脸,执拗地冲薛璟嚷道。
嚷完后又怕他哥会揍他,赶紧转身,一溜烟跑了。
书墨见状,赶紧也跟在他身后匆匆离开。
薛璟一个头两个大,靠坐在案边直叹气。
他也不能直接同薛宁州说,去那地方得丢命。
可他一时也想不出如何劝诱自家弟弟,满心焦急。
一阵陌生的无力感涌上心头,他坐回文椅上,用力搓了搓脸。
他本以为自己对这夯货颇为了解,自己说什么他都会听从,因此总觉得,只要自己想办法让他远离兵马司及柳含章,前世他命陨之事应当便不会发生。
是以他并没有及早过问。
没想到,这人竟也有如此犟的时候。
是了,他也是薛家人,即便看着怂,芯子里也是个犟骨头。
前世在牢中,如论被如何拷打,他都死不松口,拒不认罪。
如今他执意要去兵马司,自己若偏生要拦,怕是要兄弟阋墙。
不仅薛宁州一事,连京兆尹之事也完全脱离了他的掌控。
他回程途中,日日琢磨如何从京兆尹身上挖出他与江南之事的联系。
他想过诸多困难,例如此人拒不交代、甚至是他此前猜测皆有误,唯独没有想到,这人会在自己回京前就负罪自戕。
这个心思缜密的笑面虎在京城经营多年,就算真是贪赃枉法、证据确凿,稍托人运作一番,运气好些,说不定仅是降个品级,运气不好,最多就是丢了帽子。
有诸多求生方法,他怎可能甘心赴死?
还正巧赶在他发现端倪之时?
这恰巧说明,这人与江南之事,一定有所关联。
他背后那人怕是手眼通天,手段亦是了得,不仅掌握了他们在江南的行踪,甚至还猜到了他们对京兆尹的起疑。
可这正是薛璟想不通的地方。
京兆尹一事,他只与许怀琛聊过,他断不可能透露给旁人。
即便叶境成在侧听见了,按他的性子,也不可能管这闲事。
那背后之人究竟是如何得知他们起的疑心,又是如何迅速地让这人永远闭嘴的?
这人必然与自己有过交集,才能对此有所察觉。
他总觉得脑中有一些念头,却无论如何也也握不住,只能皱着眉,靠在文椅背上冥思苦想。
想着想着,前头来人喊用膳,薛璟只得先放下脑中的一团乱麻,先去前院。
刚入膳堂门,他便被刚下值回府的薛青山踹了一脚。
“听说你狐假虎威?”当爹的两手背在身后,质问自家大儿子。
薛璟扭头看了看坐在桌旁低垂着头,但时不时偷偷瞥他一眼的薛宁州,忍不住心中翻了个白眼。
这家伙,竟然找他爹告状!
薛璟揉了揉被踹的腿,讪笑道:“没有,我就是觉得兵马司苦了些,怕他受不住。”
薛青山挑了挑眉:“有什么受不住的?日日只要到点上值,闲来无事巡个城就行了,又不像卫所,还得早起操练。”
这是事实,所以薛璟撇撇嘴,没说话。
“这是梁家好不容易托人寻到的差事,人情都贴出去了,哪能说不去就不去?”
薛青山没好气地道。
薛璟自小便被养得糙些,他对这皮猴一样的大儿子向来也不太留情面。
“你也别闲着没事净挑宁州的刺儿,想想你自个儿该寻个什么样的差事?难不成,明年放榜,你还真能中了?”
薛璟这下是真无以言对了。
他哪有挑刺儿?他那是要救命!
一个兵马司的破闲职,来得还真是颇不容易,若他执意要谢了这职,不单薛宁州和自家爹娘,梁国公府上下怕是也会轮番来训斥他。
这下还得追着他去找差事,得耽误他多少时间?
思及此,他只得诺诺应了。
一顿饭吃得全然无味,看着薛宁州笑得一脸小人得志的模样,他就更是心下烦闷。
草草吃完后,他便找了个由头,策马去了国舅府找许怀琛。
但到了才知,许怀琛不在府上,而是又去了琉璃巷的小院。
他只好调转马头去往琉璃巷。
这些日子来,怎的做什么都不顺心?
看来得找个时间再去趟普济寺烧烧香才是。
寒风呼啸,路上鲜少行人。
他顶着被吹得清醒些的脑袋,一路盘着那些解不开的乱麻,心不在焉地打着马。
在一个拐角处,差点与另一个牵着马的过客撞上。
他赶紧勒紧马绳,正要开口道声抱歉,就见那迎面来的人正是秦铮延。
“老秦?”
薛璟立即下马,走上前去,“你怎的在这?”
自长留关一役后,秦铮延被薛璟劝回了京城,又随着薛青山入了南城卫。
“薛小将军?这么巧?”秦铮延向薛璟行了一礼,“我来为住在此处的一位故人施针。他一到冷天便会手脚酸疼,施针后能缓解不少。”
薛璟笑道:“你还会这个?”
“家中世代行医,祖父更是把毕生所学全都教予了我。”
秦铮延微一躬身,说起祖父时,面上带着些怅然。
薛璟知道,他口中这祖父,其实是外祖,那位被革职的秦姓太医院医官。
因着当年侯府阴私,秦太医大概对荣家深恶痛绝,因此将秦铮延当做嫡孙抚养长大。
也不知秦铮延本人知不知晓那些旧事。
想到荣洛软弱无能,却享着荣贵的侯爵待遇,而本该能得爵位的秦铮延如今却是个孤家寡人,薛璟心中颇为不忿。
可他又不能直言,只能拍拍秦铮延的肩膀:“辛苦你了,改日你休沐时,我去找你吃酒。”
秦铮延笑着应下,两人便作别离开。
“唉,世事弄人啊。”
刚听完薛璟一番话的许怀琛窝在屋中的圆椅上,啜着茶,叹着气。
他这一声叹得十分无奈。
今日刚回府不久,便听他大哥说了京兆尹一事。
当然,许大哥说得要比薛宁州知道的更加细致。
这事看着只是一个贪官畏罪自戕,却又在朝中搅动了一阵风波。
先是柳焕春被查,吴尚书将庶女柳二夫人喊至尚书府打骂了一顿,甚至扬言要与柳家断绝关系,不认这庶女及外孙。
随后柳焕春又无罪释放、官复原职,吴尚书便又四处诉苦,说柳家遭人陷害,自己这外孙的名声也跟着受损,着实可怜,就这么诉出了一个兵马司空缺的补偿。
因着京兆尹及柳焕春都算宁王一派,因此宁王党认为,这必然是太子一党设下的圈套,要让宁王党徒相互猜疑。
而太子一脉觉得,这是宁王党自导自演的一出断尾求生,甚至借机嫁祸于太子。
两党在朝中一时又针锋相对,闹得鸡犬不宁。
“先不管这两党吵得如何,我们这条线,又断了。”
他将茶盏重重磕在桌案上后,半瘫在圆椅中。
第104章 酒醉
“没想到辛辛苦苦跋涉千里来回, 最后还是一无所获。”
许怀琛在江南叶家向来备受礼遇,从未有过才住没几天便被赶回来的情况。
辗转来回一番,又无所收获, 让他身心俱疲。
他将玉骨扇把在手中,一甩一甩:“若实在不行, 把这事上报吧。或者告诉我大哥,让他派人去查探,总比我二人像无头苍蝇乱窜得好。”
“不行。”薛璟斩钉截铁地道。
“怎的?你信不过我大哥?”
薛璟摇摇头:“当然不是。只是此事牵扯甚广, 若官府介入, 查探的人手多了,难免暴露, 打草惊蛇。”
他叹口气:“那人定然不是权便是贵,很容易探得风声。若提早做了部署, 再如这次般全身而退、隐在暗处蛰伏不动,恐怕以后再难探查。”
“相反,若探查的是我们两个白身之人,他就算知晓我们查到一些蛛丝马迹, 也未必会将我两个年轻人放在眼里。”
他指尖轻叩在桌案上, 思考片刻, 道:“如今, 虽然京兆尹这条路断了, 但兵器的运送应当不会停止。那祥庆坊出来的车马,必然还会再来京城一带。我们在江南无人可用,但京城就不一样了, 你派人在沿途官道多注意,盯着那些祥庆坊来的车马究竟去往何处。”
许怀琛举着扇子点点下巴:“那些车马的去处,必然是屯兵器的地方, 只要查清楚那些地方,便可顺藤摸瓜,查出背后之人了。”
薛璟叹了口气,点点头:“对,只是得耐心些,多耗费些时日了。”
他实在想要速战速决,再全心解决薛宁州之事。可如今也别无他法,只能耐心地守株待兔。
许怀琛撇撇嘴,问道:“那个卫风,你到底打算怎么办?”
他起身,探身凑近薛璟,认真道:“其实,只要你能从他嘴里撬出些东西,这条线说不定就顺上了。”
“你不能总担忧你那小先生会不会因你用了些手段而生气。他来日也是要入朝的,见的手段受的气还能少吗?再说,这可是为了大义,于理,他一个饱读诗书的栋梁之才,该同你一道探查也不为过。”
他看着薛璟皱眉的纠结模样,捅了捅他胳膊肘:“况且,我觉得,他可不一定如你眼中那般简单。说不定,许多事情他心如明镜,只是你不知罢了。”
“呵,他能知道什么?”
薛璟轻笑一声,“他日日只知道窝在家中看书,门都没怎么出过。”
许怀琛退回圆椅靠背,摸着下巴,眯起眼睛打量自己这好兄弟:“怎的没出过?他不是连尹平侯的春会都去了?”
薛璟一想起这就来气,但还是替柳常安辩解道:“他只当那是才子赋诗作对的雅集,所以才想去!更何况,那也是我同他一道去的!”
“那你为何回来后气鼓鼓的?我有时候闹不清楚,你究竟算是聪明,还是蠢笨。”
薛璟一听,怒瞪过去:“你是找茬要打架?”
许怀琛赶紧摆手:“不打不打,当我没说!”
这话他确实不知该如何说出口。
薛昭行这人,书没念多少,但兵法却研习得精,才能年纪轻轻就在边关立下数次战功,是个天生将才。
可一遇上柳常安,他又像个被猪油蒙了眼的瞎子,眼里看见的全是纯白无暇。
连他这个与柳常安只有数面之缘的人都能看出,这文曲星应当不简单。
抛开满腹学识不说,一个普通书生,怎能在吊着薛昭行的同时,又与尹平侯关系匪浅?
只这个薛炮仗还傻傻地觉得,柳常安是因想与人论诗谈文才同其结交。
哪日真想明白这事,薛璟怕是要暴跳如雷。
若是可以,他还真想做些手脚,将那个柳常安驱离薛璟身侧。
但感情一事,只能由陷在其中的倒霉蛋自己琢磨清楚才行,否则他的好心都得被当成驴肝肺,反遭埋怨。
他只好岔开这话题,说回正事:“总之,探车马之事交给我,那个卫风,就交给你了。”
“你若能从他嘴里撬出话,这事咱们事半功倍,否则,就都只能慢慢熬着了。”
他面上一副“你自己看着办”的模样,懒得再掰扯。
薛璟当然知道这道理,只是这个卫风不太好对付,究竟该如何撬出话,他还得细细思量。
这一思量,就思量了两日,得的结论,都不免要打上一架。
这两日,他不仅头疼此事,还在家中旁敲侧击,想让薛宁州放弃兵马司的职。
但这家伙却铁了心要跟他对着干,不是仗着薛青山在家同他呛声,就是跑去娘亲那里哭嚎。
他实在心烦,一日晚膳后又互呛几句后,便策马回了小院。
听说柳常安将那些手礼送至乔家后,翌日就搬回了小院。他便也打算搬回去,省得一天天看着薛宁州闹心。
许久未住,院中各处都落了一层灰,书言一进院子就点上灯,忙着洒扫。
薛璟闲来无事,便挪步到了隔壁,想看看柳常安。
几声叩门声后,锦翠开了院门,见是薛公子,赶紧将人请入堂中,泡了一壶热茶。
“你家少爷呢?”
薛璟端着茶盏,见四下没有柳常安的踪迹,问道。
锦翠答道:“听说是出去会友了。”
“会友?会什么友?”
薛璟啜了一口茶,觉得颇为奇怪。
“这就不知道了”
锦翠是个老实本分的人,从不多过问主家的事情。
薛璟问不出什么,有些烦躁。
这向来清冷的家伙能有什么友?
难不成是李景川?
可若是这人,应当会直接来院中相聚才对。
这倒让他突然想起,还得去找找这铁杵,替李县令给他带话。
正思索着,他一眼瞥见抱着一沓木材走入院中的卫风。
如今正巧院中没有旁人,薛璟向锦翠招了招手:“翠姨,你帮我个忙,去东市边的一家酒肆打壶热酒。”
“公子想喝酒?屋里就有之前留下的桂花酿,我给您去拿!”锦翠放下手中茶壶,正准备要去取酒,被薛璟拦下。
“我想喝官清酒,劳烦你了。”
薛璟从怀中掏出一把银子交给她,又将那酒肆位置说明一番。
锦翠自然不会拂了薛公子的意,应下后,收了银子出了院门。
再听不见远去的脚步声后,薛璟才放下茶盏来到院中,看着卫风沉默地劈了一会儿柴,开口冷声直道:“你当年,是怎么逃回京城的?”
卫风手上一顿,没理会他,继续劈柴。
薛璟走到他面前,抬脚拨开他刚劈好的那几支柴:“万安镖局之事,非同小可,若来日你被那群人寻到,必然成为众矢之的。他与你关系甚笃,定然会受牵连。你一五一十地同我说,我好先做个对策。”
卫风停下手中动作,站起身,盯着薛璟的脸打量了好一会儿,眸中满是如刃般的犀利。
突然,他抬起手中柴刀,朝薛璟劈头砍下。
一阵劲风扫过,薛璟侧身躲过柴刀,后退几步,从靴中拔出短刃,迎头击去。
双刃相接,发出一阵铿锵金鸣。
两人力道都不轻,震得对方退开数丈,手中刀刃在鸣响中颤个不停。
皆是上好兵器。
薛璟看着卫风手中那把长条的平头漆黑钢刀,愣了一瞬
这家伙,竟然用断影刀劈柴?!
卫风趁他愣怔,快步上前,凌厉一刀直砍他面门,被他抬手一刀挡下,两人又震得退开数丈。
似是较上了劲,两把刀刃皆大开大合,带着刚硬的霸气,寸劲不让地交锋,一路从院中打到了伙房。
动作间掀起的气浪将架上簸箕篓子尽数打翻。
两人路数相近,气力相似,一时也没能分出胜负。
突然,院门吱呀一声响,门外传来了南星嗔怪的声音。
“少爷,慢点!又不会喝酒,怎的非要喝这么多?”
伙房内的两人突然停下动作,安静地站住。
薛璟将匕首塞回靴中,看着满地狼藉,轻咳一声:“咳,你、先收拾下。”
他理了理有些散乱的衣袍,随即赶紧往院里走去。
柳常安在南星的搀扶下,跌跌撞撞地走着,隔着老远的距离,就能闻见他身上浓烈的酒气。
薛璟眉头一皱,上前从南星手中将东倒西歪、差点往地上扑去的柳常安一把拉到怀中。
柳常安浑身无力地靠着他前胸,头枕在他肩上,一身酒气更是扑面而来,还带着一阵若有似无的脂粉香。
薛璟面色一凛,探头在他脖颈边嗅了嗅,极浅淡,却还是让他心中不悦。
“怎么回事?”
他面色不善地盯着南星问道。
南星被他脸色吓得赶紧低头,小声道:“少爷去、去会友了,席间喝了些酒”
废话,他鼻子又没堵,能闻不出来这是喝酒了?
“哪儿喝的?喝了多少?同谁喝的?”
他眉头绞都能擦出火来,眼中也带上几分怒意。
南星吓得差点要跪下,抖着唇道:“在、在盈月坊,就喝了两小盏,同、同”
他偷眼看了看薛公子阎王一般的黑脸,“同”了半天还是没敢说。
他今日便劝自家少爷,还是别去同那群看着衣冠楚楚却满口放浪之言的“才子”们应酬。他同薛公子的事情才有一些眉目,若是不小心触了人霉头,怕是又得遭一番冷落,自怨自艾了。
可没想到自家少爷如今仗着薛公子对他的好脾气,胆子大了不少,不仅去了,还喝了两小盏酒。
他好不容易将人劝回来,想让他早早睡下,回头藏着不让薛公子知道,这事就算过了。
没想到薛公子竟就在院里!
“嘴坏了?到底同谁?!”
薛璟见他那样,心中有了不好的预感,口气也跟着沉冷凌厉起来。
南星被吓得一抖,差点就要哭出来,支支吾吾道:“同一些公子和尹平侯爷”
就算他不想说,这事也藏不住。
薛公子只消去盈月坊问一圈,席间诸人祖宗八代怕都能问得清清楚楚。
少爷自作孽不可活,他不过一个小书童,可不愿掺和他们这些私情密意里的小龃龉。
反正回头少爷稍一服软讨饶,薛公子定然不会再计较什么。
只是他这个清醒的倒霉蛋,还得先承受一波薛公子的怒气。
果然,薛璟一听就怒气上涌,几乎咬牙切齿道:“明明一杯就倒的量,竟然还有脸在外头胡乱喝酒,若出事了怎么办?!”
“不、不会的,有我陪着,不会让少爷出事的!”南星赶忙辩解。
不过这在薛璟听来简直就是笑话,嘲讽道:“就你这身板,当得上什么用?”
他这头话音刚落,肩上的脑袋就不老实地拱了起来,挠得他下巴直发痒,惹得他抬手在柳常安腰上轻拍一下:“老实点,别乱动!”
柳常安腰上一疼,委屈地努力抬起昏沉的脑袋,睁眼看见薛璟怒瞪着他,一下就红了眼睛,瘪着嘴小声啜泣起来。
薛璟莫名其妙,有些慌神地问道:“怎么了?我还没说你你倒先委屈上了?怎的哭了?”
柳常安想说话,但一张口就先打了个酒嗝,随后面色发白,一把捂住了嘴。
南星见状,赶忙端来一个盆。
浑身酸软的柳常安被薛璟拦腰拍背,俯首吐了个干净。
一阵手忙脚乱清洗后,南星替自家少爷褪了蹭脏的大氅,赶忙借口去为少爷煮醒酒茶,请薛公子帮忙将少爷带到屋里,随后逃也似的跑入了伙房。
薛璟懒得再同他计较,将柳常安抱在怀中,大步进屋。
他将柳常安放在案边椅上,让他先靠着歇息,等那醒酒茶。
椅背冰凉,将柳常安冻得一哆嗦,委屈更甚,好不容易停止的啜泣又响了起来。
薛璟抬头看了看窗外空无一人的院子,叹了口气,蹲下身,手抚在他膝上,抬头看着他熏红的面庞,道:“云霁,我给你脱了外裳,你先在床上休息,一会儿再起来喝醒酒汤,可好?”
柳常安迷迷瞪瞪地看过去,见薛璟不再凶他,收了哭腔,抿唇点点头。
薛璟站起身,想伸手去解他水碧色的外袍,刚一触到那嵌银丝的衣襟,又猛地收回手。
怎的这时候,脑子里又是一片乱飞的旖旎?!
那春宫图册是同他没完了?!
柳常安喝了酒,浑身发热,大氅一脱,冷气开始往里头倒灌,坐在文椅上冻得发颤。
他见薛璟伸过来的手又突然缩了回去,疑惑地抬头看过去,伸手扯了扯薛璟的衣袖,带着哭腔道:“昭行你、你讨厌我了吗”
这话一说完,好似他真被薛璟厌弃了似得,又自顾自地啜泣起来。
那一双美目红彤彤、泪盈盈,如桃花被雨打得飘摇零落,看得薛璟心中软得一塌糊涂,手忙脚乱地掏出巾子给他擦泪:“怎的又哭了?我为何要讨厌你?你这小脑瓜,整日都在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柳常安摇头,不听他解释:“你一定是嫌弃我了你你嫌弃我脏”
薛璟被他声讨得一头雾水,抬手蹭了蹭他脸颊:“胡说什么呢?我只是”
嗯
脑子里有点脏
可他不好直说,一眼瞟到角落里还未点起的炭盆,赶紧道:“我只是怕你受凉。我先去给你点个火。”
他赶忙跑到角落里,用火折子将炭盆慢慢燃起,才在柳常安黏腻又不安的眼神中走回案边。
那满是依赖,生怕被抛弃的眼神看得薛璟心中又是窃喜又是心疼。
他到底是做了什么事,让这小狸奴竟会担忧自己被嫌弃?
细想下来,也就是江南时没带他好好游玩。
看来,下次得找个机会补上。
这下他不敢再磨蹭,弯腰伸手解下柳常安的腰带,再慢慢将那外袍褪了下来。
柳常安十分乖巧,像个娃娃般任他摆弄,只那呵在耳畔的气息,悠长缱绻,惹得他心尖发痒。
终于将人放到床上,又给他盖好了被子,薛璟起身打算出去看看醒酒茶好了没。
但步子还没迈出,手便被一把拉住。
柳常安挣扎着起身,揪着他的袖子,抬眸可怜兮兮地看着他:“昭行你不要我了吗”
薛璟只得重新坐回床边,将被子给他盖好,皱眉问道:“柳云霁,你为何觉得我不要你了?”
才说完,他又觉得不太对,再问:“你觉得我要你?”——
作者有话说:几天长一些,继续腻歪一下[害羞]
第105章 疹子
这话还是不对。
薛璟一时有些语无伦次, 说不明白心中翻涌复杂的思绪。
但……柳云霁
果然也是待他不一般的!
他就知道,自己英武非凡,这人日日同自己待在一处, 自然会为自己倾倒!
柳常安听了他的问话,眨巴眨巴眼, 努力分辨了一会儿话中含义,随即垂眸抿唇,只是依旧扬起的脸上, 似乎更红了些, 如熟透的桃子般,艳色中还透着股香甜。
这看得薛璟面上泛起深深笑意, 盯着那霞飞的面庞和嫣红的薄唇,真想啄上一口。
可他知道, 现在还不是时候。
他笑笑,掐了掐柳常安脸颊,道:“不会不要你。你先睡一觉,我就在旁侧陪着你。”
柳常安似乎不信, 依旧仰头看着他, 面上带着三分媚意七分天真:“真的?”
薛璟郑重点头:“真的。”
那双迷离看不清晰的眸子盯着他半晌, 缓缓展露出羞涩笑意, 随后慢慢靠近:“那你……”
薛璟看着眼前不知怎的突然像个妖精似的柳常安, 明明什么出格的事都未做,面上却开始有些发烫。
他咽了咽口水,等着柳常安不管说的是何话语, 都打算应承下来。
可那话还未说完,他便觉得胸前一重。
柳常安酸软的手臂再无力支撑,整个人趴伏在他身上, 脑袋无力地垂在他胸口。
“柳云霁?柳云霁?!那我干嘛?”
薛璟愣了愣,晃了几下柳常安。
怀中人挣动两下,嘤咛一声后,又找个舒服位置趴着,发出绵长沉稳的呼吸。
……
薛璟目瞪口呆地看着兀自昏睡过去的柳常安,几乎要抓狂。
仿佛有千万小爪子挠着他心肝,挠得他要跃起来抓耳挠腮。
那我到底要干嘛?!
话就说一半,怎的不把剩下半截一道说完了?!
他想将柳常安给摇醒,可看他睡得安稳的模样,又满心舍不得,只能深呼吸几口,轻轻将人放进被窝,捏好被角,起身在屋中快速来回踱步。
那我发誓?还是那我立个字据?
他到底要我作甚?
小将军纠结得五官都要皱起来。
正思量得起劲,南星端着碗醒酒茶走了进来。
他已经在门边站了好一会儿了,生怕打扰到正粘腻着的两人,让自己遭罪,如今见薛公子一人在床边走来走去,才敢进门。
“放案上吧。”薛璟瞥了一眼他手中的碗,道。
南星安静地将那碗放在桌案上,躬身想要退出屋子,又听薛璟沉声道:“以后不能让他在外头喝酒,瞧这醉成什么模样了!”
薛璟看看床上睡得乖巧、不省人事的柳常安,心中的怨气又涌了回来。
这副模样,让那些别有用心之人看见,指不定要出什么事端。
南星赶忙点头应下。
“那你好好照看他,我先出去了。”说罢,薛璟抬步就要往外走。
他还得解决卫风的事情。
也不知昏睡中的柳常安是否听见了这话,埋怨薛璟说话不算数,床上突然传来一阵响动。
他不安地在锦被下蠕动,随后从被中探出手,在脖颈上抓挠起来。
薛璟皱眉靠近,发现他不仅面上,连脖颈上、手上皆红得不正常。
他赶忙让南星执着灯火,移近后发现,那些红色掩盖下,竟起了一片片的疹子。
“怎么回事?”薛璟探手去摸那大片的凹凸不平,惊道。
南星一看,急得要哭:“我、我也不知!这、这——”
薛璟一把掀开被子,将柳常安衣襟拉开,原本白皙的肩膀前胸处,皆泛着不正常潮红,起了一片片的小红点。
那潮红一路往下,衣物遮挡部分,怕也是长满了这疹子。
他怒瞪南星:“这喝的是什么破酒!”
南星急得说不出话,噙着泪摇着头。
恰巧,去买酒的锦翠回了院,将那坛官清酒送入屋中。
“公子,您的酒来了!”
薛璟抬头看见她,跟见了救星似的:“翠姨,不要酒了!你快来看看柳云霁这是怎么了?!”
锦翠见他面色着急,将那酒坛往案上一放,赶紧凑到床边:“呀!少爷怎的喝了这么多酒?这是酒后受风,起了疹子了,痒得难受!得去寻个大夫开些药才行!”
薛璟问道:“这附近哪儿有大夫?”
南星支吾摇头。
锦翠想了想,着急道:“之前少爷都是请城东那位大夫看诊,如今是晚间,出不得城,这附近怕是难找。”
“那也不能等到明天早上啊!”
柳常安痒得难捱,无意识地伸手要挠疹子,被薛璟制住。
制着手里的挣扎好一会儿,薛璟突然想起什么,转头向锦翠道:“翠姨,辛苦你再跑一趟!离这儿不远的栖霞山脚前,有个瓦当巷。里头第八间左右,有间秦氏医馆,如今店招还有没有不清楚,但应该闻得着药香。你去请那里头的小秦大夫,就说薛璟有要事相帮!”
他循着记忆,道出了秦铮延的住所。
秦铮延既然得了太医院医官真传,那给柳常安看病应当不在话下。
只是如今他入了南城卫,虽因战功有了一点小小官职,可以不必夜宿卫所,但往来间要一个时辰。除了他爹薛青山这种要日日回家陪夫人的,大多数寡身都懒得回城。
他只能请锦翠去碰碰运气。
以防万一,又让她喊卫风去寻附近有没有旁的大夫。
锦翠领命出去。
床上的柳常安难受得翻来覆去,可薛璟不敢多碰,连那碗醒酒茶也不敢给他喂,只能在一旁抓着他两手干着急。
南星则按锦翠交代,拿了冷水打湿巾子,给柳常安泛红的位置捂上。
如此折腾了近半个时辰,秦铮延终于跟着锦翠进了院子。
一入屋子,他就向薛璟行了个礼:“薛小将军。”
“不用多礼,你快来给他看看!”薛璟坐在床边着急道。
秦铮延行事十分利落,也没多问,上前一番望闻问切,说是酒后受风,开了些药,内服外用,很快便会好。
开好药后,又叮嘱道:“有些人受不得酒,没必要强喝,十分伤身。”
说完,便要离开。
薛璟点头谢过,松开柳常安的手,送他出门。
“你今日没有住在卫所?”在院门旁,薛璟好奇问道。
秦铮延道了声是:“原本不想回京。可回京后,看见堂中牌位无人清理上香,又觉得放不下。来回不过一个时辰而已,左右无事,便回家住着。”
薛璟点点头,问道:“对了,诊金如何算?”
秦铮延失笑:“在下又不靠这手艺吃饭,小将军能想起在下,已是荣幸,再谈诊金,就见外了。”
薛璟听他这么说,便也不再提,只道:“那行,回头我给你带几坛好酒!”
两人又聊了几句,秦铮延便先回去。
薛璟回到屋中,就看见柳常安在床上翻来覆去,衣襟已经大开,浑身抓痕累累。
他赶紧冲过去,将衣襟给他拉好,制住他乱动的双手。
南星已经将药煎下去了,但还得等上好一会儿。
薛璟只能继续用巾子沾了冷水给他敷着。
可巾子就这么大一块,只能敷上一小处地方,柳常安全身上下都痒得难耐,挣动间醒了过来,晕晕乎乎又呜咽起来:“痒……”
“活该!让你胡乱喝酒!”薛璟心疼得不行,嘴上虽在责怪,却十分温和。
他干脆将柳常安一把抱在怀中,让他不好乱动,捏着他脸颊:“以后还敢不敢胡乱喝酒?”
柳常安委屈得瘪嘴摇头,觉得满心惭愧,直往薛璟怀里钻。
这一钻动,他本就松垮的衣裳又散了大半,露出光裸的背脊,让薛璟一垂眸就能看见。
薛小将军赶忙抬头看着床顶,空出一手快速用巾子给他擦了擦红彤彤的后背,又赶紧将衣裳给他拉好。
这要命的祖宗,再这么下去,他的鼻衄又得淌出来了。
“南星已经给你煎药去了,你先躺下等着,可好?”
柳常安也不闹,但也不说好,只窝在薛璟怀里紧紧抓着他衣襟,似乎一松开就要被丢下似的。
薛璟一时有些无所适从。
之前这小狸奴酒醉也没有如此粘人,今日这到底是怎么了?
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任柳常安窝在他前胸,不停地拿帕子给他擦拭着裸露的艳红皮肤。
终于熬到药好了,他又吹凉些,给他喂下,才拉开柳常安的双手,让南星给他褪了衣裳上药。
柳常安这次倒没有再拉着他,只是缩在床角,小声地“呜呜”哭了起来。
薛璟一个头两个大,去堂中翻出两块饴糖,等南星上完药,又给他家少爷穿好衣裳后,才进了屋子。
他将缩成一团的柳常安拉起来,抱在怀里,把饴糖塞进他口中。
嚼到一嘴的甜,柳常安才渐渐止了哭声,抬头可怜兮兮地看着薛璟。
薛璟好笑地瞧着他:“不哭了?”
好像自己也觉得有些羞人,柳常安垂眸点点头,随即又窝在薛璟前胸,嚼着嘴里的糖,缓缓安然入睡。
薛璟见他没再有大动静,才终于将他塞回被子里,稍洗漱一番,在一旁的榻上躺下。
*
柳常安这一觉睡得极沉,做了一夜的梦。
梦里头一片光怪陆离,一会儿是薛璟笑着拉他看灯,一会儿是薛璟怒着骂他蛇蝎,但与以前最终都会被薛璟一刀斩首的梦不一般,最后他竟梦见薛璟靠在床边,俯身微笑捏着他的脸颊,面上褪去了犀利苍茫,满是柔情小意。
柳常安自嘲笑笑,随即挣扎地睁开眼,就看见坐在他床角,似笑非笑看着他的薛璟。
他愣了愣神,随即昨夜的失态一股脑地涌了上来
他现在有点想死——
作者有话说:*那双迷离看不清晰的眸子盯着他半晌,缓缓展露出羞涩笑意,随后慢慢靠近薛璟:“那你……”
那你亲亲我好吗?
——————————
这里大柳是真喝醉了(虽然他也不是故意的)
小柳酒醉是不会觉得薛璟要丢下他的
只有有了前世记忆的大柳才会觉得,薛璟一定会与他割席
第106章 镖局
前世的柳常安, 早年时酒量也不好。
但喝不得酒总有诸多麻烦,后来是秋雁辞日日拉着他喝得七荤八素,渐渐才练起来。
如今这身子要比他前世的支离病骨好上不少, 是以他想借着聚会宴请时练练酒量。
只是没想到这幅身子骨依旧不争气,才喝没两盏就头晕目眩, 这才赶紧寻了个借口离席回来。
他本以为薛璟会因京兆尹一事忙上好些时日,没想到这才没两日,便大半夜出现在院中, 看了自己那么大个笑话。
也不知他究竟是因自己而来, 还是因探卫风口风而来。
也不知怎的,他昨夜迷迷糊糊间见薛璟凶他, 心里委屈极了。
他知道待这人来日知道自己是那前世宿敌,迟早是要与自己分道扬镳, 甚至刀剑相向的。
若是以前,他倒也习以为常。但受过了诸多柔情后,每每想起此事都心如刀绞,昨日竟控制不住地哭了起来。
如今想想, 实在无地自容。
万幸的是没说太多不该说的话, 还能再藏些时候。
果然喝酒误事。
此后不能再喝了。
他揉着酸胀的额角, 抬眼看去。
窗外透进昏黄渐暗的日影, 看着要夕下了。
那暖黄照得薛璟似浑身披满圣光。
他正靠着窗柱抱着胸, 嘴角噙着笑意,垂首看着柳常安:“醒了?”
柳常安赶紧垂眸,抿唇点头, 悄悄地将被子拉起一些,遮住半张脸。
“这会儿知道羞了?昨夜也不知是谁闹腾不休。”薛璟口气中有着掩不住的笑意。
柳常安尴尬道:“我昨夜不胜酒力”
“你也知道不胜酒力?明明就能喝这么一丁点儿,还要去宴上喝?怎的, 尹平侯的酒,格外好喝?”
虽是笑着说,但他这话里的嘲讽和醋意格外明显。
柳常安抬眸,仔细打量了下他的脸色,小声道:“昭行,你生气了?”
薛璟哼笑了一声:“我有什么好气的?难受的又不是我。”
这赌气的话中,满是明晃晃的关心。
柳常安抿唇,压了压要翘起的嘴角,抬手拉拉他的衣摆:“我以后不喝了”
薛璟挪开双眼,看着窗外渐弱的霞光,撇撇嘴:“你还说以后不见他呢。”
柳常安被他堵得哑口无言。
这是他重生前夸下的“海口”。
那时的他,满心只想着不让薛昭行生气,哪能想到日后的诸多关节?
于是他只能低头垂眸,摆出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
果然,薛璟就算再生气,也见不得他这样,赶紧坐在床边,放软语气道:“我也并非不让你见他他好歹是个侯爷,于你来日入朝颇有助益。但你不能胡来!你也是遭过罪的,若被有心人占了便宜怎么办?”
柳常安闻言,乖巧地点点头。
薛璟也不可能一直同他计较,于是咳了一声:“下次去赴宴,记得带上护卫,南星顶个什么用?我将那几个护院再调回来吧?”
下江南时,因院中无人,无甚好守,他便将之前派到院中的府卫先调回去了。
柳常安得了这台阶,赶紧顺着下:“护院倒是不用,我下次出门喊上风哥就是了。”
卫风身手,确实要比那群护院要好太多。
薛璟撇撇嘴:“那也行吧。”
他伸手轻轻撩了撩柳常安后衣领子:“还痒吗?”
目光所及的那一小片光裸颈背上,红痕已经去了许多,但还有几颗疹子顽固地缀在那片白皙上。
柳常安往前稍倾身,露出更多的后背:“好多了。”
薛璟赶忙将衣领给他揪回去,移开目光:“让老秦再来看看吧。”
“老秦?”柳常安抬眸疑惑道,在脑中飞速地思考,秦姓且能与薛璟有交集的有何人。
“军中识得的一个朋友,医术应当不错。昨日就是他给你开了药,消了你浑身红痕。”
柳常安敛眸想了想。
那应当是秦铮延了。
听说他这一世,并未留在边关,而是回了京城。
这可是在他盘算中,最重要的人之一。
如此看来,他倒是因祸得福,省去思量该如何与他结识了。
看时辰差不多,想来从此处到瓦当巷的时候,秦铮延应当差不多能归家,薛璟喊了锦翠再跑一趟秦氏医馆,让他再来给柳常安看看。
日头落尽后,秦铮延进了院子。
他入了柳常安屋中,依旧垂眸看地,绝不四处张望。
柳常安见他一本正经的模样,心中好笑的同时,又有些怜悯,张口寒暄起来:“多谢秦公子解难。”
秦铮延将药箱放在案上,道:“举手之劳。”
薛璟倒是不同他客气,指了指柳常安:“他惯来身子冷,要不你顺便帮他看看?”
秦铮延点头,垂眸上前替柳常安号脉:“这位公子底子稍弱,之前似乎又损得彻底,经脉淤堵得厉害,还是得慢慢调理。多吃些温补的,练练拳脚。重要的是好好休息,不要思虑过度。”
薛璟闻言,抬手轻弹了弹柳常安的额头,笑说:“听见没,你那脑瓜子里少想写有的没有的。”
这话说得柳常安又想起昨夜的失态,面颊绯红。
秦铮延则眼观心心关鼻,一声不响地起身在药箱旁开了药,并着食补单子一起交给薛璟,便告辞离开。
薛璟将单子交给南星,送秦铮延出门。
出了院门,薛璟一边走,一边小声问道:“他这身子到底要调理多久?可有个时限?一到冬日就冷得跟冰棍似的,夏日也好不到哪儿去。时间长了,怕他身子熬坏了。”
秦铮延想了想:“他底子本就不好,少说要个一两年。除了方才说的,平日里可以多晒晒太阳,尽量不要受寒。还有就是”
“就是什么?”
见秦铮延欲言又止,薛璟好奇问道。
秦铮延双唇颤了颤,半天才面色尴尬地道:“他肾阳低微,尽量少行些那事”
那事?????!!!
薛璟想了半天,才反应过来那到底是什么事,突然脸红耳赤。
什么叫少行那事?
他根本就没行过!
不对!
秦铮延为何会知道他对柳常安的心思?!
秦铮延看薛璟突然涨红了脸,有些无措地张口吞吞吐吐,似乎要辩解什么,尴尬道:“难、难道你们不是?我还以为”
否则,哪有男子间做如此亲密举动?
薛璟满心郁闷。
这也不能说不是但也不能说是
他二人如今两情相悦,只缺临门一脚。
至少在他看起来是如此的。
他挠了挠鼻子,难得脸红问道:“你怎么看出来的?”
许怀琛和江元恒两人也就算了,秦铮延也就这两日才见他同柳常安在一起,便一眼就看出来了?
秦铮延咳了一声,不知该如何回答:“这言传不得”
那样暧昧情状,他可说不出口。
“你放心,我不会说出去的。”
见薛璟还是有些要跳脚的模样,秦铮延保证道。
薛璟只能跟他打个哈哈,岔开这话题,与他相约过几日休沐时去寻他喝酒。
两人这一路走了近两条街,秦铮延让薛璟留步,自己背着药箱,形单影只地往瓦当巷去。
薛璟则回身,打算回院中交代锦翠看顾好柳常安饮食。
刚走没多久,在一个拐角处,差点撞上正等着他的卫风。
这人一身仆役打扮,却眼神犀利,手中抓着个长条包袱,冷冷地盯着眼前的人。
薛璟停住脚步,也鹰视回顾,勾了勾嘴角:“怎的,要同我招供了?”
卫风没有说话,兀自回身,往街的另一处走去。
薛璟无言地跟在这个不长嘴的家伙身后,一路到了栖霞山。
刚入林子,卫风便抽出包袱中的断影刀,那刀鞘漆黑,看光影似皮革所制。
他抬手一甩,就将那刀鞘甩至一旁,抬起手中平头的黑色钢刀,便往薛璟劈来。
薛璟从拔中拔出短刀,迎面而上。
只是,两人已经交过手,相互也都知晓对方路数同自己相似,若再硬碰硬,只能比谁先耗光体力。
他只能想办法智取。
果然,两人在林间,刃刃相对,一时都无法压制对方。
薛璟干脆手上不再使出全力,反而用着巧劲,一次次地拨开那把断影刀,借着枝叶的阻挡,退了数招。
趁着卫风正在劲头上是,薛璟作势被脚下树枝一绊,倒下身去,随后照着从秦铮延那看来的招式,曲起两只指节,猛地往卫风腰间击去。
卫风不查,被他击得一阵酸疼。
这力道和准头虽比不得秦铮延,但也让他动作一滞。
薛璟立即趁这当口跳起,将匕首横在这人的脖颈处。
“你输了,说吧。”
稀疏月光照耀下,卫风那双与面相极不相配的眸子闪着精光,道:“你倒也非蛮勇之人。”
那声音不屑中又带着几分认同,听着颇为矛盾。
薛璟冷笑。
废话,这还用得着你一个蛮勇匹夫评价?
他眼神冰冷地看过去,将匕首又往他脖颈处靠近了些:“废话少说,说正事。”
卫风垂眼瞥了瞥那把匕首,抬手挑开后,勾了勾唇角,退开一步,抱着断影刀,靠在身后的树干上。
“师父和镖局没有通贼,那批货,当时已尽数退给了祥庆坊。”
“什么货?!”
这人倒也爽快,开口便单刀直入,说了薛璟最想问的事。
卫风眼神犀利地看着他,颇有些不耐:“你既然专程来问我此事,会不知道那是什么货?”
第107章 医馆
薛璟没开口, 直盯着他面上的表情变化。
可这人憨厚面相上,除了微怵的眉头外,并无太多波澜起伏。
“当时, 我们已经将货押出江南道了,一个意外翻倒, 才发现那些茶桶里装有精制兵刃。师父觉得有异,将货重新包好,找了借口, 退回给祥庆坊。”
“之后, 官兵突然围了镖局,不问青红皂白要拿人。师父据理力争, 官府这才诌了个通贼的名头,却拿不出证据。”
“这么看来, 越州官府果然与祥庆坊有勾结。”
薛璟把玩着手中短刃,喃喃道。
“你们并未束手就擒吧?”
卫风摇摇头,只是如炬目光中,更添了几分狠戾和杀意:“镖局墙高, 易守难攻, 师父带我们挡了一夜。后来, 那帮牲口见天快亮了, 竟往院中投毒!师父挡着大门, 让我们几个师兄弟带着女眷从后门逃……只是……”
若是中毒,全身逃脱的可能性很小,更何况还是带着女眷。
薛璟点点头, 又问:“那你是怎么活下来的?”
卫风终于垂下那双眸子,微皱眉道:“我在翠屏山替后撤的师兄弟挡了追兵,本以为必死, 但江南盟的人突然出现,借口以为有贼匪闹事,拖住追兵脚步。我在乱中被推下崖壁,被底下等候的江南盟子弟带离江南道。”
此后,他应当就一路进京寻找锦翠这唯一的亲人。
不过,恐怕此举不仅是休养,而是蛰伏静待复仇之机。
薛璟原本以为这人憨厚愚钝,因此总是寡言少语,好不容易说上几句,也是前言不搭后语。
可他如今却答语连珠,句句清明,眼中的恨意更是要压制不住,看来是有意藏拙。
“你在京城待了许久,可知祥庆坊与京中关联之人是谁?”
卫风摇头,脸上浮现出一丝失落。
薛璟眯起眼睛打量他,满是不信。
卫风解释道:“此前,镖局也给祥庆坊押过货,但只到江南道外,便转手其他镖局押下一程。只有那一次,祥庆坊让我们将货押至京城,镖地是京城东五十里地外的一处庄子。”
“那处庄子是谁的?!”
卫风依旧摇头:“回京后,我特地去探过,但庄子被清空,已经易主了。”
薛璟了然地点点头。
果然,凭那背后之人的小心谨慎,断不会让人如此简单就抓住端倪。
“再没其他了?”薛璟皱眉问道。
得到的回答是一阵摇头。
薛璟靠在身后树干,深叹了口气。
如今卫风这条线,也断在这了。
但,有一个颇大的收获,便是得知那些兵器必然到过京城,后来那些,即便不到原来那处庄子,怕也隔着不远。
一处处探查,说不准也能查出京城周边私藏兵器之地。
他将短刃塞回靴中,又对卫风道:“你如今旧事复杂,难保某日招来灾祸。届时有了危险苗头,你务必要离开柳云霁,不能让他受到牵连。”
卫风这才抬眸看他,犀利眸中多了复杂神情。
薛璟说不太清那神情为何,但总觉得不是什么赞许之色,反倒……如同看个傻子一般……
他只觉卫风是嘲他对柳常安生的别样情愫,尴尬地摸摸鼻子:“咳,你与他本就有故旧之交,更应当替他想想不是?你回去看顾好他,我有些事,要晚些回去。”
半晌,卫风点点头,收了断影刀,离开了栖霞山。
薛璟则沿着另一侧,去往琉璃巷。
进门后,许怀琛满脸疲累地瘫在圆椅上,随意冲他挥了挥手中的玉骨扇,示意他随便坐下。
“怎么了?半夜做贼去了?”
薛璟见他萎靡的模样笑道。
许怀琛摆摆手:“没什么大事,还是太子那个扶不上墙的主,让人心里堵得慌。前些日子,陛下派了些鸿胪寺的小事与他,可他到现在也拿不出个章程来,弄得乱七八糟。不提这个。你这么晚还过来,难不成卫风的事情有眉目了?”
薛璟点点头:“对,一有消息就过来了。”
他将卫风所述同许怀琛说了一遍:“他只同我说了这些,你有从江南盟或叶家听得其他什么关于万安镖局的事吗?”
许怀琛摇了摇玉骨扇:“境成应当不知,其他知晓的人都对此事讳莫如深。我倒是没想到,这万安镖局竟是被灭口的。”
薛璟叹了口气:“那些家伙,在江南可谓是只手遮天了。背后那人着实谨慎,光灭口还不够,尚未事发便将城东那处所给处理了。你的人能不能查到那地方先前是谁的产业?”
许怀琛想了想:“应当能查到,但也不知那人是赁了别家庄子,还是用的自己人的庄子。我先让人探着吧,不过也不知什么时候能有眉目。包括那些运送兵器的车马,如今临近年关,怕也暂时不会往京城来,恐怕得等开春了。”
“嗯,若是能探出有用消息,说不准能顺藤摸瓜找到那帮人。我等你消息。”
见许怀琛为太子之事满心忧愁,他也帮不上忙,便先起身告辞。
大概是许家在元隆帝面前游说一番,想让太子好好学着打理朝纲。
可这人生性畏缩,没有主见,即便再过数年也依旧如此,才会被宁王一直踩在脚下。
他如此不争气,许家无论多想扶持他,只要宁王挡在前头,必然一筹莫展。
想到不得不站在这个怂货一边,薛璟就觉得膈应得慌。
可这元隆帝不但朝政上不太行,后宫中也不得行,至今就只有这么两个子嗣,左右都不是东西。
薛璟叹着气,往小院里去,半途在巷口寻到了三狗子,让他找机会往城东那处探查一番。
双管齐下,也许更为奏效。
月已至中天,薛璟看了看柳常安昏暗的院子,不想扰他睡眠,便先回了自己早被书言打扫干净,却未住过的屋子。
只是他不知道,就在他行至街口前,柳常安还坐在伙房燃起的灶边,烘着冰冷的双手,对着正分着肉的卫风问道:“你同他说了?”
卫风手上未停,点点头。
柳常安盯着眼前的灿烂火光,勾起嘴角。
如此,薛昭行应当会先去查城东那处庄子,届时,他的枪头应当就会指向
宁王。
*
对此一无所知的薛璟在院中陪了柳常安几日,至与秦铮延约定的喝酒日子,将至日入时分,他抱着那坛官清酒,到了瓦当巷的秦氏医馆。
此前他也只是听秦铮延说起过,这还是他第一次来这医馆。
门口的店招已经没有了,门前有两个矮石墩子,门边挂着一个干黄的葫芦,看上去有些年头了。
刚到门口,就能闻到萦绕的药香,想来曾经的各色草药都浸润在了这层叠砖瓦中。
秦铮延将他引入门去。
整个医馆不大,壁上有成排的药架,各类物什一应俱全,只是如今十分冷清。
入了后院,堂中正对的案上摆着三个牌位,整洁干净,全无落尘。
因着实在显眼,薛璟明知故问:“这是”
“是祖父,和我爹娘。”秦铮延答得十分自然,并无介意之色。
薛璟点头表示明了,只是眼神在“先考”那块牌位上多留了一会儿。
与另外两块不同,那牌位上,并未署其姓名。
难不成这是那位荣家三爷的牌位?
也不知秦铮延是否知道他这位父亲是什么人,亦不知他是否知道自己的身世。
秦铮延请他坐下,看了眼薛璟带来的官清,笑着拨开,从一旁柜中取出一个小坛:“这是在下自己炮制的药酒,冬日喝能补元气,不知可否有幸请小将军一试?”
薛璟自然乐意。
两人一边烧着火盆,一边把盏闲聊。
“你这处什么都有,为何不开间医馆,非要参军?”
薛璟好奇地张望后,问道。
秦铮延沉默良久,才看着那无名的牌位道:“一个夙愿吧,有人曾希望我能驰骋沙场。他曾经也是战功赫赫”
果然那牌位是荣三的。
这人曾经也是边关一把好手,尹平侯府靠着他才在京城众多高门中吊着最后一丝颜面。
这人一走,侯府便再没有一个拿得出手的人了。
“那你祖父没希望你行医?”
“祖父希望我远离纷争,去乡野间谋生。可我放不下……”
秦铮延看着杯中红棕的酒液,叹气道。
薛璟拍拍他的肩:“放心吧,你一定能扬名沙场的!”
秦铮延失笑:“我倒也非希望扬名,只是觉得,能做一些是一些,似乎如此就可离那人近一些”
他目光悠远,似乎在回忆旧事。
薛璟虽自幼父母双全,但前世薛青山去后,他在忙碌间隙,也尝尝怅然踌躇。
那山一样的男人,原来也会消亡。
他曾以为自己的臂膀已足够坚实,但父亲走后,他一人扛着将军府,所有苦痛只能自己往下咽,也不得不觉得疲累。
酒意似乎放大了他的情绪,让他想起那些年岁不可言说的哀恸,眼中有些湿意,于是赶紧吸了下鼻子,岔开话题:“不聊这个,说起来,咱们自上回共事都要过了一年了,也不知下回何时才能再次并肩。”
“虽说多少有些遗憾,但若是可能,我倒是希望再无这机会。”
秦铮延抿了一口酒。
薛璟听后哈哈笑了两声:“那倒是,希望边关能一直安宁,再不用我们这些武将卖命征伐!”
他举盏,与秦铮延对盏相碰:“对了,听闻过年时有几支尚臣于大衍的东西部族要来京朝圣,善狄刚签了协定,似乎也会入京。”
这是他听许怀琛说的。
太子要行的鸿胪寺差事便与这有关。
但秦铮延这是第一次听闻:“那倒也是件好事,能有大衍支持,得些粮草,他们也不必四处再寻水草,冬天能安稳许多。”
“那是。”
薛璟看着他,有些怅惘。
原本多年后,眼前这人会同万俟远成为生死之交,可如今因他重生介入,各方命运皆有改动。
若他能早些将那通敌拿下,这两人此后大概再无交集。
不过这也是件好事。
来日平稳安定后,秦铮延就能抱着军功守着医馆,既不拂荣三的愿,也不负秦老医官的意。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秦铮延突然站起身,走到一旁柜中翻出一个质朴的小木盒,放至薛璟面前。
才一坐下,尚未开口,他便莫名地面红耳赤。
薛璟看着他羞窘的模样,满是不解,一边喝酒,一边伸手抬起那盒盖。
盒中是数支莹润洁白的柱状暖玉。
他初时还有些不解,又看了看秦铮延似火烧的脸,突然想明白盒中为何物,一口酒直直从口中喷了出来。
第108章 疑惑
薛璟眼睛瞪得像个铜铃一般, 看着眼前姿态还算淡定,却满面发红的秦铮延。
明明看上去如此老实的一个人,竟然藏着这种东西?!
果然他身边的每一个人, 都不可貌相之。
秦铮延见他喷了一口酒,赶忙偏头躲开。
他有些羞, 却又一本正经地解释道:“这是……此前在清理医馆时发现的几枚上好药玉。我也是前几日从小将军处看诊回来后,才想起此物的。”
他见薛璟满脸不可置信,继续解释道:“男子间行房, 多有不便, 容易伤身。这个……可以帮助滋养……”
“这……还会伤身吗?”
薛璟惊诧道。
“……因人而异吧。不仅在那事情上,这药玉对体寒虚症也有帮助……在下想着……正巧可以此物答谢小将军的知遇之恩……若在下会错意, 那、实在抱歉!在下这就收起来!”
说罢,他伸手准备将盒子收回, 却被薛璟一手按在了盒盖上。
面对眼前有些烫手的知遇之恩,薛璟多少有些不自然,却也没想多辩解否认,一时嘴快问道:“多、多谢……这……该如何用?”
他挑开盒盖, 眯眼打量着里头那几枚暖玉, 听见自己问完这话, 差点想咬舌头。
这……还能怎么用?!
总不能往嘴里塞吧?
那春宫图上明晃晃有几页都挂着差不多的那玩意儿, 用脚趾头想也知道该如何用!
但秦铮延对薛璟的羞愤视而不见, 又从柜中掏出一个小坛,递给薛璟,垂眸认真道:“平日里将这药玉泡在药酒中, 每日清洗后……用一根。”
幸亏他没真的祥述具体该怎么“用”,薛璟也管住嘴,没敢再细问, 否则就真成傻子了。
他抬手捂了半张红脸,问道:“你们学医的……连这些也学吗?”
秦铮延也不好意思地一直未敢抬眸:“在医理中……确实有记载……房中术一脉。”
两个人各红各的脸,各垂各的眸,一边啜着盏中酒,一边又聊了相关许多。
薛璟虽窑曲听得多,可却是正儿八经的童子鸡。这方面的开蒙,也是得益于江元恒那本精品的春宫图册。
听了一晚上详解,脸上的滚烫就没降过。
秦铮延以往只将这些当医术研习,从未同人详述过这些,如今薛小将军虚心求稳,他自然将所知一切倾囊相授。
只是有另一人用心听讲,这些医理突然就变得有些灼人,让他一晚上满面窘色。
而且秦铮延那一本正经的模样,同许怀琛和江元恒那蔫坏的两人不同,不带任何调笑,正儿八经如夫子讲学一般。
若听至一半喊停,薛璟都要觉得自己是个躲懒的生徒。
这一听就听到了下半夜,再满身酒气地回府,多有不便,秦铮延便给他整了间屋子睡下。
翌日一早,秦铮延便策马赶往南城卫。
而薛璟则带着那盒暖玉,并着一坛药酒,连带秦铮延热情打包地一堆瓶瓶罐罐,回了将军府。
因着到了年关,府中有颇多事物要他帮忙,他也不好日日赖在小院中。
到正堂时,他那今日休沐在家的爹正坐在堂中,和他娘亲一起置备着年节礼。
人高马大的薛青山坐在椅上,垂首直叹气:“唉,这么多年,将军府多亏了夫人的细心打理,着实辛苦了。我这种粗枝大叶的,光想个两家便觉得头疼了。”
薛母面前正摊着一张碎金红纸,密密麻麻写了近百行要往各家送礼的名录。
她笔下未停,笑道:“你也并非粗枝大叶,只是心思不在此处罢了。更何况,这本就是我份内之事,有何辛苦之说?”
薛璟不想打扰他爹娘的二人独处,蹑手蹑脚地准备从一旁的廊道往后院去,没想到被他爹一抬头瞥见,喊了过去:“兔崽子!过来!这一夜去哪儿胡闹了?喝这多酒?!”
见他怒目圆瞪,薛璟只好赶紧将那装了药玉的盒子塞进怀中,抱着酒坛挪步过去:“什么胡闹,我去找老秦喝酒了,这也不行?”
他不爱住在府中,就是因为管得过严,平日里未报备,还不得夜出,许多事情做起来颇为麻烦。
“老秦?”薛青山疑惑地思考,哪个“老”秦能同自家兔崽子一道喝酒。
“秦铮延啊。”薛璟干脆呼他大名。
“哦,小秦啊!说起来,他昨日好像是休沐来着。这倒是个正经人,多同他往来倒是可以。”
薛青山点点头道。
一旁同儿子点头打过招呼,正埋头疾书的薛母闻言,笔下一顿,抬头惊讶问道:“秦……铮延?”
“对,去长留关认识的。家中开着医馆,却偏偏跑去参军的一个怪人。瞧,他还给我不少药膏呢!”
说罢,薛璟从袖中掏出几个小罐,给他爹娘过目。
“开医馆的……秦铮延……”
薛母没看那些药罐,反是颇不在焉地喃喃道。
薛青山见她如此,有些担忧地拉过她的手:“夫人。怎么了?”
薛母看了看满脸不明所以的夫君,面露忧色地对儿子问道:“是哪家医馆?”
薛璟见她如此,知道其间必然有故事,因此一五一十答道:“叫秦氏医馆,在瓦当巷里头。娘亲听说过?”
薛母还未答,薛青山倒是面露疑惑地自言自语起来:“瓦当巷?秦氏医馆?听着似乎有些耳熟啊……”
他皱眉思索间,看着满面忧愁的爱侣,突然想明白:“他是小石头?!不能吧?他不是去陈州了?!”
刚惊讶完,他又问薛璟:“你说的那医馆,可是门边挂着个黄葫芦的?!”
薛璟听得自己未曾闻过的信息,满心好奇地点点头。
薛青山无言地看着自家夫人,贵妇人放下手中的笔,满面愁容地低垂眉目,深深叹了口气:“他果然……还是没去陈州……”
“娘,他是——”
“去去,臭小子打听这么多做甚?忙你自己的事去!”
薛璟刚想开口发问,就被薛青山打断,只得不情不愿的迫于其淫威,出了正堂。
但他爹娘明显是知道秦铮延一些旧事,甚至有许多怕是他这两世都未曾知晓的。
虽然知道这与他复仇应当无甚关系,可他还是走了几步后,悄悄在下风处扒在墙角边听了起来。
里头薛青山叹息道:“唉,我只知他的小名,处了这么久,都不知他竟是荣三的儿子!”
薛母也跟着叹气:“他这大名是笑笑取的,曾同我说过,但平日都叫他小石头,你不知道也正常。”
薛青山疑惑道:“可自从秦老先生和笑笑离世后,他不是跟着表家去了陈州吗?怎的又跑去参军了?”
薛母摇摇头:“这不该问你这位当将军的吗?不过这孩子惯是个有主意的,他若定好的事,谁也劝不动,否则,荣三死后,他们就该去陈州的。”
“唉,这倒也好。”
薛青山点点头,“子承父业,靠自己挣功名,比承那什么破爵位强多了。你别说,仔细想想,这孩子平日里做派确实像荣三,不过长得跟荣三可真不太像,难不成是随娘?”
薛母闻言,欲言又止,只敛眸看地。
薛青山倒不纠结这话题,笑道:“既然如此,让阿璟同他多往来,这世交便不用断。”
薛母终于忍不住,道:“还是算了吧……”
薛青山不解:“怎么了?你们几个小姐妹当年不是挺要好的?笑笑离了侯府那些年,你不还常去看她?你不会担心,那孩子打算回尹平侯府争爵位,淌混水吧?”
“倒也不是……”
这话伴着一句长长的叹息。
连外头的薛璟都能听出她的欲言又止。
薛青山沉默一会儿,道:“你必然有你的思量。我对这些其中厉害不太明白,你若觉得不合适,那我去同阿璟说,让他少与那孩子往来。”
薛母面露难过之色,但还是无奈地点点头。
一阵沉稳的脚步声自堂中往外踱,薛璟赶紧趁薛青山出来前沿着游廊跑回自己院子。
他一边在书房中收拾带回的东西,一边思忖方才听到的事情。
没想到自家娘亲竟与秦铮延同他娘亲熟识。
可她那些闺中密友,自己应该都认识才对,怎的这两世竟从未听说过秦铮延母亲之事?
自家娘亲并非嫌贫爱富之人,不可能因闺蜜离开了尹平侯府,就不再来往。
难不成,当年是因顾忌下嫁侯府的公主,所以才避嫌?
唉,谁知道呢,娘亲总归有她自己的苦衷。
只是没想到,他与秦铮延还有这层关系在,也不知他是否知晓其间事情。
不过无论如何,这都不影响他们来往。毕竟,上一辈恩怨隔阂,不该影响到他二人的同袍情谊。
何况……
他如今更为头疼的,是他手中这盒药玉……
拿是拿回来了,可他该怎么交给柳常安?又怎么解释自己给他此物并无任何淫邪心思?
难不成放在年节礼中一并递过去?
可如此一来,他知道该如何用吗?
万一是南星或卫风代收的年节礼,发现了这一盒东西……
他赶忙摇摇头,挥去脑中浮现出的鄙夷眼神,赶忙将那盒药玉塞入柜中。
唉,回头再找机会吧……
*
因着年关将近,府中愈加繁忙起来,薛璟便留在府中,一边等着往城东探查的消息,一边时不时游说薛宁州放弃兵马司的职。
礼单已经由娘亲拟好了,他这日在库中帮他娘亲按礼单整出一盒盒年节礼。
府中已经整了数日,基本都已备好,接下去便是差人一处处去送。
还剩下几家亲近、不必走场面的,由他帮着打点。
薛母让他包好一些稀奇点心和上好茶叶,要送到乔家。
前几日乔翰生的棍伤养得差不多,带着圆圆满满来将军府拜谢救命之恩,还送了不少绫罗绸缎。
“乔家开绸缎铺子,自然不缺料子。他们家孩子多,你给他们多送些吃食。”
薛母一边差人收拾,一边道。
薛璟手上不停,连连点头。
“听他说,云霁近日会友频繁,这倒是好事,你给他多带些东西过去。同人来往,总少不了这些礼节,让他尽管去送!”
薛璟听了,心下颇不舒爽。
他有时实在想将这人完全护在自己羽翼之下,让他不必忧心外有的世故是非。
但他也知不能如此,否则,以后他飞得再高、行得再远,怕也越不过自己这条线。
因此他只能忍着心中憋闷,看着他与别人谈笑风生。
“年后,你寻个机会,让他来家里坐坐吧?”
薛母见他收得差不多,问道。
薛璟点头:“回头我去问问。”
上次话已到嘴边,但被柳常安酒醉一扰,便忘了问了。
薛母面露喜色。
见收完了东西,两人正要出库。
还未迈出库房,薛璟便瞥见角落有一叠收好的衣袍。
他上前翻了翻,是一身绛色暗纹锦袍:“娘亲,这个不送出去吗?”
薛母听他一问,看向那绛色衣袍,面露忧伤。
她叹了口气,没说话。
这袍子在库房中,肯定不能是送给自家人的。
至于其他人家,娘亲知道柳常安向来只穿浅色衣袍。
其他也未见娘亲还会给谁准备这中贴身之物。
如此想来,薛璟试探地问道:“可是送给秦铮延的?”
薛母没想会被儿子猜中,愣了一瞬,叹气点了点头。
“我给他送去吧?”薛璟将那衣袍叠起,又找了个匮给装上。
薛母赶忙上前拦住他,着急道:“还是算了吧!璟儿,娘亲知道这样不对,但,你同他……还是少些来往吧……”
薛璟只好停下手上动作,看着他娘问道:“可是因尹平侯府的缘故?”
薛母大惊:“你怎的知晓——!”——
作者有话说:薛炮仗还是很纯情的[笑哭]
第109章 表里
薛璟摸摸鼻子:“坊间总有流言传出。”
薛母赶忙抓着他的手问, 着急问道:“可还有旁的流言传出?!”
见她那副忧心忡忡的模样,薛璟赶忙道:“这……还能有什么旁的?”
薛母这才面色好些,叹气道:“旧事重提无益, 总之……你听娘亲的,好吗?”
薛璟依旧觉得奇怪, 自家娘亲明明是想送这礼的,但不知为何,却又不敢送。
不过一个没落的尹平侯府, 能有什么好怕的?
但见她如此, 薛璟也没再说什么,点头应下。
因着这些日子帮忙府里的事务, 还需四处走动,薛璟忙里抽空, 包了几盒精致点心,带到小院送给柳常安。
见他精神不错,又细细问了南星他这些日子往来事宜,听闻未再敢喝酒, 啜了盏茶, 便又恋恋不舍地告辞。
他在巷口喊来三狗子, 给他一红袋子铜板和一盒零嘴点心, 当作年节礼。
三狗子满面喜色地收下, 就差跪地磕头了。
好不容易谢完,他才小声道:“公子,城东那处庄子, 以前在一个吴姓官员名下,五年前过给了一个刘姓乡绅。”
“官员?”薛璟又掏出几枚铜板丢了过去,“可知是谁?”
三狗子瞥了眼四方, 压低声音:“户部吴尚书。”
薛璟瞪大眼睛,看了三狗子一会儿,摆摆手让他走了,随后立刻策马去了许府。
临近年底,许怀琛被他娘催着搬回了府中。
一入门,府内新添置的饰物都装点了起来,虽看着朴质无华,却处处精致,细看之下,透着逼人贵气。
许母见薛璟上门,高兴地拉他入正堂沏茶:“昭行可是好一段时日没上门了!都怪那小混球,好好的府里不待,非要去琉璃巷住。也亏得境成宠他,陪他一同胡闹!”
薛璟连连告罪,保证以后常上门看看姨母。
但许母炮语连珠:“你同境成不能再这么惯着他,瞧他上次,胆子大到竟一人出城,说什么到京郊赏秋。哪儿不能赏,非赏到山贼窝里头!多亏你在,这才没酿出大祸!下次怀琛再这么乱来,你就别管他了!”
当时许家府卫数十人皆去营救许三少,更何况,那群贼匪还被交给大理寺的许大哥,此事再想瞒也瞒不住,回府后便被许母揍了一顿。
薛璟赶紧点头哈腰:“那确实没想到,出个城还能杀出一众山贼。以后我一定看着他,绝不让他乱来!”
许母对这话也就听个乐呵,不停给薛璟斟茶,问起自己关心的事情:“你娘她可有什么动静?”
薛璟有些不解,问道:“动静?”
“啧!”许母白了他一眼,在自己肚腹上比划了一个圆球。
薛璟张大嘴呆愣了一会儿,赶紧摆手:“不、不、不清楚啊!”
许母立刻冲他怵眉:“你这孩子,平日里也关心关心你娘亲,别跟你爹似的,只知道边关、军营的!”
可这事,本就该我爹他自己关心啊!
薛璟有些尴尬,坐立不安起来。
幸而许怀琛得了消息,赶紧跑到前堂来捞人。
“薛炮仗!”他喊着薛璟诨名,推门而入。
迎面差点迎上他娘一个嘴巴子:“嘴没把门儿的,不许乱喊!”
他赶紧跳到一旁,拉起薛璟就往堂外拖:“是是是!我们还有事,先回院了!”
说罢,直接抬腿就跑。
许母见这糟心的三儿子,叹了口气,也懒得再管。
许怀琛将薛璟拉近自己院中,一入堂就关紧门。
许府院落都有地龙,屋中暖融融的,让薛璟有些冒汗,连斟好一会儿的茶都觉得烫口。
“怎的,今日过来,可是又有什么消息?”许怀琛打开那把玉骨扇,一边摇一边问。
薛璟一边将手中茶汤吹凉,一边道:“那处庄子,你查出曾是谁的了嘛?”
许怀琛看了他一会儿,突然凑近问道:“你查到了?”
“你先说你的信儿!”
许怀琛撇撇嘴:“这个不能明面上查,怕打草惊蛇,其中经了些曲折。后来查到,这庄子曾转手过数次,但五年前,万安镖局遭灭门前,是在吴有建手上。”
“户部尚书吴有建?”
果然两处信息一致,看来此事没跑了。
“对,这人平日里为人不算高调,但属宁王一派,又与杨家有姻亲,在朝中左右逢源。”
许怀琛点着玉骨扇道,“那一批兵器,被押往那处庄子,你猜,究竟是给谁的?”
那必然不会是给吴尚书的。
这人就算位列三品,有些权势,也断不可能有胆私屯官府的兵器。
怕只能是卖命替上峰私藏。
若说有胆子干出这事的那位上峰,应当只有宁王。
“可他如今盛宠在身,又有众多拥趸,还嫌不够?伙通外敌于他有何好处?那群贪得无厌的胡余入了京,还能让他好好坐在大位上?”
薛璟实在盘不明白此事。
许怀琛摆摆手中扇子:“谁知道他是怎么想的。如今除了他,我再想不出其他可能了。”
薛璟也是如此,想了想,又问道:“那吴有建名下可还有其他宅子?再去探查一番,说不定能有收获。”
许怀琛哼笑一声:“有想来是有的,但若按宁王此前的狡猾小心程度,连京兆尹都可以在我们回京前提前弄死,估计那之后不会再将那些物什放在吴有建名下,怕是换人了。”
这倒也是。
薛璟看着杯中的浅黄茶汤,沉思片刻,总觉得似乎有哪里不对劲。
宁王是这样一个谨小慎微之人吗?还是他身边有这样一个谋士?
他猛然想起江元恒曾给他的那本五经集注,于是站起身,一口饮尽盏中已冰凉的茶汤,将盏放回盘中:“你再探探,我回去整理些东西,回头给你拿过来!”
说罢,他匆匆回了松风苑,从书架上翻出那本五经集注,照着江元恒说的方法,一点点琢磨起来。
好歹多读了近一年的书,对那些横竖撇捺的感知好上许多,曾经相差无几的楷隶字体在他眼中慢慢变得不同。
他掏出纸笔,将那些比划一点点地抄录下来,再整理成一个个或熟悉或陌生的名字。
有些是他曾知晓的,还有些,是他曾以为的铁杆太子党,越是抄录,便越觉得惊心。
难怪他前世在朝中如此举步维艰,他根本就是在一个戏班子中被耍得团团转,只看见那些人在台面上演出的角儿,却不知那面具底下究竟何人。
也难怪他前世会对柳常安有如此深的误解,与那些不知是人是鬼的家伙比起来,前世的那蛇蝎竟算得上表里如一的君子了。
接下来数日,他除了替娘亲跑腿外,便是窝在书房中抄录那名录,看得薛母满心欢心,心道怕是下一回科考,薛家就要出个文官了。
这一忙就忙到了年底三十。
如去年一般,薛家几人依旧被请到宫中赴宴。
几人在许家相邀下,早早地入了宫。
元隆帝在见众臣前,先在暖阁里,同许、薛两家人说话。
时隔一年再见,元隆帝原本健朗的面上稍呈现出疲惫之色,发丝也多了几缕银白,不过整体看去还算康健。
他坐着大位上,对着许怀琛和薛璟二人笑道:“听说,咱们这两位双璧公子,任性出趟门,还挑了个贼寨,误打误撞地立了大功啊?”
双璧公子
什么东西
薛璟听了这莫名的称号,倍感嫌弃,可又不敢在面上显露,只得在许怀琛调笑的眼神下,赔笑道:“哪里哪里,不过碰巧而已。”
“哈哈哈!昭行倒是谦虚,皎皎教得实在好!唉若绾绾没有早逝,太子说不定,也能有昭行一半本事”
他叹口气,又笑道:“这样吧,京城十六卫,昭行想去哪个,朕任你挑选,如何?”
薛璟可还没打算去任职,若入了职,更受管束,每日便没那么多时间去探消息了,于是拱手道:“陛下,薛璟还是想待明年放榜后,再做决定。”
一旁的许怀琛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你还真想当个文官?!”
许母揪了一把自家没大没小的儿子,看了眼一旁的薛母,对元隆帝道:“陛下,万一璟儿真中了榜呢?那可是史无前例的文武之臣!不如就让他来年出榜后再考虑入职之事。倒是宁州,年后,该是要去兵马司了吧?”
“哦?”元隆帝看向薛宁州,“薛家老二倒是先有了差事?哈哈哈!宁州,可得学学你哥,仗义行侠、照拂百姓!”
薛宁州一听,立刻起身,恭敬喊道:“是!定不辱皇命!”
他这副正经模样,看得元隆帝哈哈大笑:“弟弟都去任职了,兄长也不能落下。不如这样,昭行先去卫所供职,如若来年真的榜上有名,朕必然解了你卫所之职,许你个心仪的文官之位!”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薛璟也无法,只得拱手道了声“是”。
他对元隆帝的感情十分复杂。
幼时记忆中,这人总是慈眉善目,可等他入朝后,才知人人皆有数张面孔,否则怎能如此决绝地杀灭将军府。
于这坐于大位之人而言,自己不过是个守国门的武将,若无用,必然弃之。
就像他总是嘴上怀念着先皇后,可看看太子如今状况,便知最是无情帝王家。
为了混口宴席,薛宁州这兵马司的职,经这金口玉言,算是板上钉钉,任凭他在劝也无用。
不仅如此,他还得挑个卫所待着,搭上接下去三两月的时间,可谓是得不偿失。
薛母得了元隆帝这一诺,倒也不再纠结,行了礼道:“既如此,不知可否让璟儿一同去南城卫?上阵父子兵嘛,璟儿向来是青山的得力干将。”
元隆帝自然同意。
正说话间,太子与宁王一道入暖阁请安。
太子虽先宁王一步身位,整个人却缩肩拱背,看着十分怯懦,问过安后,在元隆帝不耐的眼神中靠边站住,等着宁王行礼。
相反,宁王长身玉立,举手投足皆有贵胄风范。
任一朝臣见这两人,自然高下立判,归心甚明。
元隆帝对此怕是也心知肚明,只是碍于许家在侧,不好明里对太子发难、对宁王亲善,于是对着两个儿子皆淡色待之,让他们与许、薛两家都打过招呼后,便起身出了暖阁。
“随朕一道去园中走走吧,冬日别有一番风景。”
此间自然无人说不好,于是一众人等入了尚萧索的花园。
不少侯爵朝臣都已到此,见了元隆帝一一行礼。
一行人聊着天,缓步而行。
元隆帝远远见到正与人说话的荣洛,自见了太子和宁王后沉下的面色终于又扬了起来。
“洛儿!来!”他招招手,将荣洛叫过来。
荣洛闻声,立刻恭敬上前行了一个大礼:“荣洛见过陛下。”
“免礼免礼!”
元隆帝亲自将他扶起,笑道:“你这次事情办得极为妥帖,朕心甚悦,也多亏宁王举荐你入鸿胪寺。来,你们青年才俊可得多认识认识,可见过薛家昭行?”
说他,他拉着荣洛来到薛璟面前。
尹平侯躬身对薛璟作了一揖:“回陛下,此前认识过了,薛小将军武艺过人,在春会上的骑射更是无人能敌,着实令人钦佩!”
“哦?原来已经认识了?”元隆帝哈哈大笑,“那挺好,你们年轻人都是我大衍来日栋梁,多在一起是好事!”
这一国之君似乎极喜欢荣洛,拍着他的肩,形貌要比与太子和宁王都更为亲近。
一旁的荣家人此时也赶忙上前行礼。
元隆帝还不忘嘱咐:“荣卿,洛儿可得劳烦你们荣家多照顾了!”
老侯爷赶忙带着几个儿孙应下。
薛璟这才发现,虽然自家爹娘与荣三似乎有些故旧,但对荣府其他人,却并无交情,反而似乎有些隔阂。
许家就更不用说,元隆帝赞扬尹平侯时,许母面上可见僵硬之色。
唉,这朝堂明里暗里,都是一张乱七八糟的大网,谁都无法独善其身。
他心下叹气,一抬头,便直直看见正打量着他的荣洛。
这是他在白日里与这人离得最近的一次,因此看得仔细。
这人虽五官温润,却长了一张狭长的脸,平和中带着一些深邃,双眸不似常人一般棕黑,反而有些浅灰,眼角下垂,因此才得了那一副忧郁深情的模样。
细看之下,与秦铮延、甚至元隆帝有一两分相似,反观一旁面相方正的荣家人,倒是不太相像。想来这长相怕随了长公主,或是他未曾见过的那个荣三。
只是他那总是笑模样的眼中总泛着水波,似深不见底,令人窥不清他眼底思绪,让他看着极不舒服。
薛璟撇撇嘴,转开眼神看向周遭枯朽的树丛,不做理会。
元隆帝又与众人聊了一会,听得瑶台坊的琴师准备奏琴,便让小辈们自便,带着年长那拨去了琴台。
宁王称要陪送几位长辈,跟着一同往前走。
而荣洛见薛璟明晃晃的不待见,十分识趣地拱手告辞离开。
太子见几人都走了,唯唯诺诺也一拱手,想躲到一旁,被许怀琛呵斥住:“太子殿下!你怎能如此怯弱?!”——
作者有话说:正文没有什么柳宝戏份,作话里来一点:
“少爷,这些日子,薛公子都没有过来”南星嘟着嘴,一边舀水,一边抱怨道。
柳常安将袖子卷好,裸露的手臂上冻出一层小疙瘩。
幸而伙房中燃着柴火,还不算太冷,能受得住。
他将面粉倒入盆中,一边让南星倒水,一边和了起来:“年关了,少不得四处奔走,这有什么可奇怪的?再说了,他不是送了年节礼了?”
南星看着自家没事人一般的少爷,直觉自己真是皇帝不急太监急。正主在这儿还老神在在,自己瞎操什么心?
柳常安十指冻得通红,还在不停地和着面。
江南时,他答应过薛昭行要为他做梅花酥的。
虽然前世自己从不入庖厨,幸而这一世专程找厨娘们好好学过,虽许久未做,倒也算轻车熟路。
手中捏着面团,去年此时,心中翻涌的情绪还时不时用上心头。
如今,这心思只增不减,却再也看不见希望。
他叹着气,手中更加卖力。
待终于码出一盒留个整齐漂亮的梅花酥,案台上早是一些七零八落的失败品。
他将盒盖盖好,看了眼南星。
通透的小书童立刻抱起那盒子:“我这就送到将军府去!”
——————
卫风看着那几大盒卖相不佳的梅花酥,心中幽幽叹气。
这又得吃上半个月了
该死的薛昭行
——————
以上,是卫风与薛璟单方面的仇怨来源。
第110章 络子
一个二十几岁的青年, 被一个十几岁的少年厉声训斥,就算许怀琛已极力压低声音,也还是令人羞窘。
太子原本就有些佝偻的身体缩得更紧了, 十分紧张地低头摆弄着自己的手指。
薛璟这才见到,养尊处优的太子右手虎口处, 竟有一道月牙形伤痕。
那伤看上去有些年头,早落了痂,只那处皮肉颜色稍浅一些。
这人行事是有多马虎, 明明有众多人侍候, 却还能让自己伤成这样?
许怀琛见他一副怂包模样,实在看不过眼, 将他拉至角落,严肃道:“殿下!一件小小的鸿胪寺差事, 弄成这样,最后被荣洛捡了漏,你还在这儿闷声不出气,这要朝臣们如何信服你?!”
太子大概也对自己这副模样十分懊恼, 畏畏缩缩地辩解:“可、可孤也没办法, 尹平侯确实做得好……”
这话说得许怀琛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直翻白眼, 用玉骨扇拍了数下胸脯才找回呼吸, 深深叹了口气,懒得再说话。
薛璟站在一旁看着都觉尴尬,若非宁王不仁, 他实在是不愿与这个草包为伍。
瞧许家两位兄长早不知遁往何处,就知国舅府上对太子是着实失望。如今只国舅夫妇及许怀琛还会耐着性子想要扶起太子。
可这谈何容易?
来日宁王弄权,首先针对的必然就是许家。
想谁谁到。
薛璟这边才在心中盘算来日如何帮许家对抗宁王, 那边送元隆帝一行人至琴台后返回的宁王缓步往这里走来。
见几人在角落里神情各异,宁王面上皮笑肉不笑地上前,阴阳怪气地道:“太子着实好手段。”
他嘴上虽这么说,眼睛却是看向许怀琛和薛璟。
于他而言,太子不过一坨烂泥,他所闹出的麻烦事,必然是出自许家的手笔。
如京兆尹一事,自己手中一个得力棋子被害,顺带着还背刺柳家一刀,惹得党众颇有兔死狗烹之感,对自己颇有微词。
太子也管不得他究竟针对谁,一听这话,吓得连连摆手:“不不!宁王言重了!孤哪有什么手段!”
许怀琛瞥了他一眼,对宁王拱手道:“宁王殿下,您瞧瞧您这话说的。”
谁能信太子有手段?
宁王看了他一眼,虽嘴角带笑,眼中却无一丝温度。
他抬手拍了拍许怀琛肩膀,哼笑一声,抬步离去。
太子吓得脸色都白了几分,额角出了冷汗,再不管许怀琛,一拱手跑了。
许三少这下也实在无心去拦,长叹口气,拉着薛璟去寻个僻静地吃茶。
薛璟看看慌张溜走的太子,和早已消失无踪的宁王,还是觉得此事着实蹊跷。
虽然他们手头的线索直指宁王,但他所知的宁王并非如此缜密之人,否则也不会因为好大喜功,强筹银钱,惹得江南大乱。
听他刚才那番话,似乎在抱怨许家。
可近日来,许家并无哪处能踩在他头上,反而因太子而频频被宁王碾压。
除了……
令两党皆乱过一阵的京兆尹一事。
那就是说——
“啪”地一声响,打断了他的思绪。
许怀琛一扇子敲在薛璟肩上,面上愤愤道:“这明知故昧,城府深密的老狐狸,还想在这反咬一口,哼!给我等着,总有一天要他好看!”
薛璟看了看四周,低声道:“小声点,回头被人听见,又要给太子小鞋穿了。”
许怀琛撇撇嘴,心中郁愤未平,有些口不择言:“与我何干?他如此不争气,我又能如何?你是不知道!”
他猛灌了一盏茶水,才又道:“几个使天来朝,一应事宜皆有旧制可循,一条条一框框,我爹都同他说得明明白白,可却哪儿哪儿都置办得乱七八糟!不是料子陈旧无华,就是礼俗犯了番邦顾忌。”
他越说越气,实在忍不了,干脆站起身边踱步边说:“若仅是如此也就算了,不知该如何是好,也不来询问,就这么将事情搁置。等我爹再过问时,这事都已经被荣洛揽了去!”
“这人别的不行,最擅风花雪月,倒真将诸事打理得当,过几日上元节,还要在番使下榻的琉璃巷燃放烟火。这一上奏,就惹得龙心大悦,直接指了一个鸿胪寺的缺给了他,如今这草包侯爷,算是有个官身了。”
他一口气几乎不带喘地说了一大通,说得头晕目眩,面色都涨得通红,这才停下粗喘起来,胸中闷气多少消了一些。
薛璟无奈地啜着茶,心中对太子的失望又多了几分。
也难怪方才元隆帝称赞尹平侯时,许家人面上都不太好看。
连荣洛这个草包都比不上,太子可真是捆空心的草扎子。
两人坐在一处,一个倒豆地抱怨,一个沉默地喝茶,那沉闷心绪萦绕整日,久久不散。
这晚依旧有斑斓焰火艳压全城,但薛璟被脑中摇曳不明的思绪吸引了所有注意力,无心观看。
身在乔府的柳常安也一点不想看。
窗外明明灭灭,轰鸣自远处传来。
南星带着圆圆满满在小院中看着夜色中炸开的绚烂火花,兴奋地又跳又叫。
可任凭他们怎么拉扯劝说,柳常安就是窝在乔府屋里的床上,紧紧抱着被窝不松手。
那场京城连天的大火还印刻在他脑海中,看见那夜空中的炽烈火光,会让他想起火焰烧灼皮肤的感觉。
他从箱笼中翻出了去年薛璟赠他的那盏狸奴灯,放在枕头旁。
同替莹润剔透小狸奴胸中装着一颗洁白无瑕的夜明珠,正透着如月辉般的皎洁光芒,照亮他枕边一亩三分地。
他侧身看着那盏灯,抬手在那冰凉的琉璃上划过。
也不知,今年还有没有机会再和他去逛灯会。
*
临近戌时正,薛家人才向元隆帝辞别,回府守岁。
只是今年,薛璟心绪要复杂得多,没有去年那融融和乐的暖意。
他一边烧着炭盆,一边听着家人叽叽喳喳地絮叨来年的愿景,一边还在脑中琢磨那本宁王党名录,和今日本就快要抓住的那一丝念头。
可他时不时还得回应几句,实在无法细想,一晚上都心绪不宁。
岁时一过,待众人都各自回屋后,他还挑灯,继续抄录那宁王党名录。
接下去数日都在四处奔走及抄写名录中度过。
又至初五迎财神,薛璟才带着书言,提了几盒点心去了乔家。
原本,他是想将那盒药玉一并带去,可思来想去,大过年的赠这样一盒物事,指不定得被人怎么想。
不,就算不是大过年,他也实在送不出这看着只有烟柳巷里有奇特爱好的腌臜恩客会用的玩意儿。
到了乔家,乔夫人极热情地请他在前堂喝茶,多亏乔翰生直接差人将他带到柳常安院子,不然也不知得扯到什么时候。
天冷了,院中无人,都坐在屋中围着火盆取暖。
薛璟推门进去,就看见除了南星、锦翠外,乔家的三姐弟也在这儿。
乔素娟和锦翠正坐在火盆附近,腿上各放着一篮彩绳,正打着络子。
一见他进来,几人赶忙起身,圆圆满满更是直扑上来,抱着他的两条腿,甜甜地喊着“昭行哥哥”。
薛璟将两个小孩一左一右抱在手上,问道:“你们云霁哥哥呢?”
圆圆嘟着嘴道:“云霁哥哥大懒虫!还窝在床上睡大觉呢!”
南星听了,赶紧将他抱过来,替柳常安辩解道:“才没有呢!少爷只是怕冷,这会儿正躺在床上看书呢!”
薛璟揉了揉圆圆的头,笑道:“怎的说哥哥坏话呢?还要不要吃点心了?”
圆圆看着他身后书言手中的几个食盒,赶紧喊道:“要的要的,不说坏话!”
薛璟让书言将食盒一一打开,将点心分给众人,自己拿了其中一盒,准备进柳常安屋中。
腿还没迈开,就觉得一重,被满满一把抱住。
小豆丁高高举着手臂,将一个歪七扭八的藏蓝色络子递到他面前:“昭行哥哥!送你年节礼!”
乔素娟赶紧红着脸上前要将她抱开:“这种东西,怎么能当年节礼送!”
看着满满立刻瘪了嘴,薛璟拿过那藏蓝络子,笑道:“哈哈,还挺好看,那我收下了,你好好吃点心。让南星哥哥给你备点茶水,别又噎着了。”
满满开心地点头应了,这才任由乔素娟将她抱到椅上,和圆圆坐在一块嚼巴起来。
薛璟将那络子套在食指间转着圈,踏步入室。
才刚推门,他便看见床角挂着的那盏狸奴琉璃灯,莹润的夜明珠在白日里闪着微弱的光亮,衬得那灯更显几分暖意。
他心中高兴,轻声走到柳常安床边。
火盆摆得近,熏得他浑身发汗,柳常安却裹着一床厚厚的被子,还披着大氅、捂着手拢,正翻看着一本佛经。
薛璟伸手抓过那本佛经,翻来覆去看了两下,好奇问道:“你何时开始修习佛法了?”
想事情入神的柳常安这才发现薛璟来了,赶忙坐直身,看着他笑了笑:“闲来无事看看。今日怎的得空过来了?”
他语气听着浅淡,但薛璟就是觉得听出了一丝嗔怪,于是坐在床边,将那本佛经塞回他手中,一手把玩着那蓝色络子,笑道:“怎的,还不能过来了?”
柳常安抿唇:“当然不是”
薛璟将那络子摆在面前,问道:“他们都在外头打络子,你怎么不一块儿去,反而一人躲在这儿?”
柳常安从手拢里拿出一只手,去接那络子,仔细看过后才道:“床上暖和。这该不会是满满打的吧?”
听他那基本笃定的语气,薛璟笑道:“你倒是清楚。你说,我堂堂将军府大少爷,带着这么个络子,合不合适?”
柳常安不明白他的意思,面露疑惑地抬头看去,就听薛璟又道:“你再给我打一个好看点的,我才好拿得出手。”
柳常安“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你还嫌弃上了,回头满满知道了一定要找你哭去。再说了,打络子是姑娘家的事情,怎的让我打?”
“谁说的?”薛璟反驳道,“南星也打着的呢。”
柳常安笑着正要驳斥,可话还没说出口,就先咳了几声。
薛璟赶紧抬手摸了摸他脸颊:“怎么还真么冰?受凉了?药又没喝了?”
柳常安暗自蹭了那温柔的手指几下:“没,天冷了本就容易咳。年关了,不能喝药,得过了十五才能再喝回去。”
习俗如此,不然接下去一整年怕是都得浸在药罐子里。
薛璟皱眉,伸手拢了拢他的大氅:“那就多穿点。不如,来年在屋里建个地龙,这样冬日你好过些。”
柳常安摇头:“没事,那秦大夫医术不错,才两副药就好了不少,说不准,再喝上一段时日,这身子就好了。”
那倒也是。
薛璟点点头,又道:“那你这几日按他开的方子,多吃些温补的东西。若不咳了,上元我带你去看灯!”
柳常安心下泛起暖意,抬眸看向薛璟。
那眼中盈不住的宠溺爱意让他几乎要情不自禁地拥上去。
可惜,这些爱意,并非是给自己的。
他克制住心中同时汹涌而来的喜悦和酸楚,敛眸笑了笑:“上元那日我应了尹平侯的帖子”
薛璟一听,整个人愣在原地,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直愣愣地看着柳常安,似乎要再等他给一个回复。
柳常安不敢看他,垂眸道:“他早就递了帖子,约了那日……”
“那我还去年十五就同你约好了呢!”
薛璟紧握拳头,忍不住拔高几分音量。
柳常安尴尬地看向他,见那脸上满溢着失望和气愤,心中一滞,立刻拉了他袖子道:“他那日在琉璃巷的浮华院设宴,用过晚膳,我便同你一道去看灯,可好?”
薛璟听他软声让步,不好再高声争辩,直将唇抿成一条直线,冷着脸看向别处。
柳常安见他不理自己,扯着他衣袖道:“我、我帮你打络子,你别生气了可好?”
薛璟还是偏头不看他。
“那、我帮你打十个络子?你别生气了……”
他敛眸,声音越发小了下去,带着些鼻音,似哭腔一般,听得薛璟心头一软。
他梗着脖子道:“我要十个做什么?满身带着出门还遭人嘲笑!”——
作者有话说:抱歉!这破屏幕又出了些问题,还没修好又发出去了[爆哭][爆哭]
守岁小剧场
回府后,一家人围坐在火盆旁守岁。
福伯沏好茶水,又端来一个漂亮的红漆食盒,打开后,里头整齐地码着六个漂亮的梅花酥。
薛璟眼睛一亮,满心欢喜地想伸手拿一个,就见他爹比他快了几分,已经抽走了一个最好看的递给他娘:“来,夫人快尝尝!”
他满眼震惊地看着他娘将本该属于他的梅花酥放在嘴里,朱唇轻启后,发出诱人脆响。
另一边,薛宁州也伸手抽走了一块:“我也尝尝!”
这夯货吃得极快,就着茶水,几口就将那梅花酥咽了下去。
“好吃!”
薛青山一听,又拿起一块,递给福伯:“阿福!你也吃!”
随后自己也拿起了一块往嘴里塞。
薛璟震惊地看着盒中仅剩的两块梅花酥,不敢再多等,赶紧先伸手拿了一块塞在嘴里,又将另一块拿在手上,口齿不清地掩饰道:“我去给你们拿多些点心来”
随后转身出堂,去了库房。
在天寒地冻的院中,他气得直跺脚。
啊——!
他的——梅花酥——!
【星座小说】XINGZUOXS.COM【星座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