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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1章 地洞


    马家、刘家、陈家, 应该就是和柳二一起羞辱柳常安的那几人的家族,与柳二同为宁王一派,这很明显。


    可柳常安竟是太子一派?


    前世的柳常安靠着依附皇亲上位, 得势后打着君命的幌子,软禁了宁王和太子。


    那时除了尹平侯外, 储君只剩一个年仅八岁的小皇子,至薛璟身死时,也不知柳常安是想扶持哪个傀儡上位。


    因此若真要说起来, 当时的柳常安是个两头不沾的中立派。


    可这一世还未受难的柳常安竟是支持太子?


    那前世这个时候的柳常安呢?


    江元恒见他如此吃惊, 反倒有些莫名:“这有什么可奇怪的?他这种执守礼教的人,自然是以正统为尊, 怎么可能支持宁王这个杂……这个名不正言不顺的侧妃之子呢?”


    话毕,江元恒垂着眸, 一副谦恭有礼的儒生模样,仿佛刚才那一瞬的停顿未曾发生过。


    薛璟挑眉看着他。


    这是想骂宁王想到发慌了吧,差点在自己面前骂出来了?


    这家伙,虽然表面褪去了以前混不吝的皮子, 但内里的反骨还铮铮地长在那儿。


    两人说话间, 已经到了枕流亭。


    见薛璟一直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 江元恒赶忙拉着薛璟到亭子里坐下, 轻咳一声:“总之, 书院这些年也受党争波及,只是宁王一党向来力压太子党一头。不过,如今昭行你来了, 说不定书院要变天!”


    薛璟不明所以:“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江元恒笑:“昭行,你今日刚来书院,便将一直作威作福的宁王一党噎得说不出话。他们如此忌惮你, 想来日后必然会收敛一些。不过昭行,你维护柳常安,可是要站在太子一边?”


    薛璟皱眉。


    这事就有些复杂了。


    他前世就一直不愿陷入党争,因此两头皆不讨好,在朝中是个孤家寡人。


    今日维护柳常安,单纯只是看不惯柳二那群人欺负他。


    不过往前追究,他确实想让柳常安走正途,将来成为太子臂膀,才决心拉这个前世仇人一把。


    毕竟如今朝中,除了宁王,便只有太子了。


    他想了想,叹气道:“两党相争,哪有什么中立一派。若真站中间,说白了就是墙头草,事后谁赢都不会好过。”


    他就是个前车之鉴。


    江元恒也跟着叹了口气:“谁说不是呢?可无论是宁王抑或是太子,都非明主。宁王贪婪,太子寡断,无论哪个登了帝位,苦的都是天下百姓。”


    薛璟轻笑一声,道:“你这话就有点大逆不道了,不怕我去告密?”


    江元恒明显愣怔了一下,似乎有一瞬的惊慌,但很快正色道:“你若还是当年那个仗义的小霸王,必然不会告状。不过即便你真的去告密,我也没什么可怕的。如今我孤身一人,死便死了,没甚大不了的。”


    薛璟惊讶:“孤身一人?何意?”


    在他印象中,江元恒家中父母恩爱,兄友弟恭,虽非显贵,却和乐融融,怎就孤身一人了?


    江元恒看着面前湖石环绕的水潭,云淡风轻地道:“家父几年前公干时意外殉职,此后家里便一日不如一日,前年,家母也撒手人寰。我一人无力抚养幼弟,便请求伯父,过继给了他们家。如今,我便只有一人,能留在书院,已是山长垂怜了。”


    薛璟心下感慨。


    他前世回朝后,再未见过这位旧友,只偶然听说他外放做官,没想到家中竟遭了这样的变故。


    果然,江元恒又立刻道:“他日我若得高中,会请求外放,远离京城这是非之地。”


    经年不见,世事翻覆,令人唏嘘。


    一时两人都静默无言,只剩周围不见其身影的鸟鸣阵阵。


    过了好一会儿,薛璟面上的怅然慢慢消退。


    他两指轻扣长椅,问道:“你大正午的非拉着我出来,该不会就是为了跟我说这些吧?”


    伤怀是会有的,但不能太久,不然就是矫情了。


    还是那句话,叙旧哪儿不能叙,非到这儿来?


    闻言,江元恒面上的慨然一扫而空,眼中闪现幼时的狡黠,笑道:“薛昭行不愧是我的知己!”


    他四下探了探头,见空无一人,于是贼头贼脑冲薛璟招了招手,从水潭边的一条小道蹿了进去。那形状,像极了幼时两人偷摸跑出去掏鸟窝的样子。


    薛璟放轻脚步,狐疑地跟在他身后,往草木深处走。


    七拐八弯后,江元恒拨开茂密的树丛,在一棵大树后,竟还有一条小道,因被树丛遮掩,外头看不出来。


    再往里走便是院墙,墙角有一处被草丛遮掩的大石头。


    薛璟看了看周围的地面,草丛落叶都有被踩踏过的痕迹,深深浅浅的脚印杂乱无章,看上去有不少人来过这里。


    江元恒拍了拍那块大石头,小声对薛璟道:“书院清苦,总有人耐不住性子,偶尔想出去潇洒一番。你来——”


    他拉着薛璟站到石头边,将石头后边的草丛轻轻提起。


    真就是——提起。


    薛璟惊讶地看他将那一大丛草放到一旁。


    原来那草丛下裹了块赭色麻布,包裹住了一大块泥土。那块布已经与根系长在了一起,让这草丛被提起的时候,下面的泥土不至于散落满地。


    原本草丛覆盖的位置露出一块简陋的木板。


    江元恒将木板挪开一些,底下露出个能供一至两人钻过的地洞,直通院墙之外。


    薛璟看得目瞪口呆。


    他当年只是简单粗暴地偷偷翻墙出去,现在的学生,聪明才智怎么都用在了这种地方?


    若有这能耐,发明些利民利国的奇技淫巧,说不准还能流芳百世。


    他看了看眼前的江元恒:“这玩意儿谁弄出来的?这是耗子投胎吧?”


    江元恒面色扭曲了一瞬,有些羞赧道:“总有些不能被关住的时候……你知道,我身手不如你,以前翻墙还得靠你帮把手。自你走了后,再没有像你一样的玩伴,我只能自力更生了……”


    “当然,这也不是我一人的成果,书院里也有其他几个偶尔要出去透风的同窗,都贡献过一点力!”


    薛璟:……


    原来就是这家伙干的……


    不想一个人当耗子,所以还要拖一窝来垫背是吧……


    薛璟神色复杂地看着他,不知该说什么好。


    果然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即便这家伙面上没了当年的意气风发,染了成熟世故,但骨子里的离经叛道和剑走偏锋还是没变。


    这竟让他有种失而复得的庆幸,似乎与他也没那么生疏了。


    于是他失笑,没说话。


    江元恒见他笑,也跟着笑起来:“若你在书院里待得闷了,可以从这溜出去转转。这出去后沿着小道一路往下,就是城北的琉璃街,有番人的酒肆!”


    “我可真得感谢你如此替我着想了。”薛璟半是嘲讽半是真诚地道。


    他要出去,还用得着钻这个地洞?


    先不说满院子枝叶连天便于攀缘的大树,就这矮山墙,他徒手一攀便能出去。


    不过,被旧友记挂的感觉还是不错,他也不好令人失望尴尬。


    江元恒闻言,高兴地笑道:“应该的!若之后有旁的想知晓,尽管来问我!时间不早了,咱们赶紧回斋舍去吧,免得他人生疑!”


    说完,他将那堆草又放回原处。


    那草丛在石头后面,融合在墙角众多的杂草中,再看不出痕迹。


    ***


    中午回了斋舍后,让书言侍候过洗漱,薛璟就躺在床上闭目午憩。


    刚躺下,他又想起方才江元恒的那番话,没想到看似平静的书院竟也如此复杂。


    昏昏沉沉间,有许多念头在他脑内一闪而过,总觉得似乎某些事情之间有些许联系,可却模模糊糊地抓不清楚。


    就在他好不容易将这些细碎念头一扫而空,即将入睡之时,门外就响起了叩门声。


    “要到未时了,该去课室了。”柳常安清冷的声音响起,透过门板传来,显得闷闷的。


    薛璟被瞬间惊醒,缓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下午还要去上课。


    他在床上翻了个白眼,捏了捏眉心翻身起床。


    他这都还没睡呢。


    这倒霉催的江元恒,下次再拉着自己大正午瞎跑,非得揍他一顿!


    他顶着怨气整好衣服,拉开门。


    柳常安面无表情地站在门外。


    一股浅淡的檀香缓缓钻进薛璟的鼻子,稍稍安抚了他的一些烦躁。


    他用力吸了吸鼻子。


    一旁的南星身上也有浅淡的檀香味。


    看来这主仆二人午间在屋中点了熏香。


    隐约记得书言曾说,柳常安会点熏香驱疲乏,看来果然有些用处。


    “下午什么课?”他摸了摸鼻子,不好嗅得太过直白,于是靠近柳常安问道。


    柳常安见他靠近,原本坚冰似的面容软化了一些:“是琴艺。”


    薛璟:……


    直到坐在课室中,薛璟都还觉得难以置信。


    他一个武将,被迫进书院念书就已经够莫名其妙了,如今还坐在一张古琴前手足无措。


    栖霞书院的学生们大多出自京官之家,因此书院除了经史子集治世之术外,也教琴棋书画及射御,以便他们在京城权贵圈子里不至于显得无知。


    不过这些对于准备科考的学生来说,并非必修的课程,同夫子说一声,便可留在斋舍自修。


    对他这个连科考都不打算参加的人来说,则更不重要了。


    若不是这屋里有混着木香的提神熏香,他此刻就拔腿走了。


    雅致的琴室里,每张桌子上都摆着一张制式一致的简约桐木古琴。


    而薛璟的右前方,上午见到的那个马脸手中却捧了一把黑得发亮,坠了翠玉的琴。


    “这可是我前些日子在瑶台坊重金购得的一把好琴,音色如金石,明亮浑厚,且余韵悠长!”


    马崇明一脸得意,状似悄声,却用室内人都能听见的声音道。


    薛璟不懂琴,但也看得出那琴与桌上的确实不同,并非凡品。


    周围有不少同窗见了,眼中都流露出艳羡的神色。


    “马兄不愧为鸿胪寺卿之子,瞧这大手笔!”


    “瑶台坊一琴难求,千金难买,有些人这辈子也难见上一面!”


    马崇明听着四周悉悉索索的悄声恭维,脸上很是自豪,极大方地对身旁的柳二道:“可惜我琴艺一般,配不上这琴。含章,你琴艺是我们中最好的,这琴还是送你吧!”


    含章是柳二柳常清的字。


    他听了这话,立刻一脸感激地谦恭道:“马兄,这太贵重了!如何使得?!”


    马崇明手一挥:“让你收下便收下。为兄可不会亏待自己兄弟,一把琴算什么?”


    话毕,还状似无意地瞟了柳常安一眼。


    第32章 琴艺


    马崇明表现得大方, 一旁的几人也跟着撺掇,于是柳二在众人的艳羡中,看似一脸勉为其难地将琴收下了。


    薛璟冷眼看着这几人做着结党招朋的把戏, 觉得简直愚不可言。


    可十几岁的少年们,最是心性不坚。


    他身边虽有些学生与他一样对那几人面露鄙夷, 但更多人满脸羡慕。


    还有几个平日似乎并不常与这几人玩在一处的学生实在忍不住,上前讨好几句,想要摸一摸那把琴。


    柳二将此琴替换掉桌上原来的那把, 大方地让他们试琴:“马兄对兄弟如此慷慨, 我又如何能藏私?诸位可都来观赏一番马兄的心意!”


    说话间还瞟了柳常安一眼,似乎意有所指, 神色间还刻意带上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倨傲。


    而柳常安正侧身与李景川在聊曲谱,似乎根本没有听到这阵聒噪, 连个眼神也没投过去。


    柳二见柳常安根本没把他名贵的新琴放在眼里,面上的倨傲变成愤然。


    不过他掩饰得很好,即刻转过头,和气地与那几个想要看琴的同窗攀谈。


    薛璟看得差点笑出声。


    柳常安这家伙看着软和, 但这不问外事的冷淡性子有时确实招人恨。


    难怪那些人对他恨得牙痒痒, 总想针对他。


    天下熙攘, 皆为利而往来。


    这几个宁王党羽人虽年少, 却将官场那套学得炉火纯青, 以利诱,以强压,那些心智不坚的生徒便极易倒向他们。


    可柳常安无欲无求, 甚至一些人情世故也不精通,因此便完全未将此放在眼中,在那些人看来, 竟是极为清高傲慢。


    而他偏在书院中又颇有威望,阻了他们拉拢人心的路。


    那边几人还一来一回地恭维艳羡时,教授琴艺的夫子抱着一把琴进了屋。


    这夫子身着一袭宽大白袍,头发并未全部盘起,仅插着支简单的木簪,颇有几分竹林风骨。


    他将手中素琴放在桌上,也没多寒暄,便开始讲课,嗓音低沉醇厚,一边随意抚琴拨弦,一边讲音律琴谱高山流水遇知音。


    他自顾自讲完后,便让学生们照着曲谱自己练习,自己则抱着琴出了课室,在不远处的廊下弹了起来。


    悠扬琴音飘至,令人心旷神怡。


    薛璟从未学过琴,也不喜学琴,全然未听懂,但也觉得这琴音如天籁,好奇地伸手拨了几下琴弦。


    手下的琴发出几声好似被割了脖子的鸡一般的悲鸣回响,惊得他立刻停手。


    四周的同窗们都陆续开始抚琴,节奏音律不一,掩盖住了课室外的悠扬琴声,听得他头脑发胀。


    突然,他身边响起一阵杂乱无章的琴音,似瓢泼暴雨倾盆而下,也像崩腾铁蹄倾轧而过,让人心头无端生起一股无处宣泄的燥怨。


    他转头一看,就见不懂音律的薛宁州跟疯了一样,面容沉醉,十指翻飞,把手中的古琴当搓衣板似地洗刷,琴上的那七弦不堪重负地飞快震动。


    一时间,琴室内所有同窗都在看他,连柳常安清冷的面上都忍不住露出惊诧之色。


    怎会有如此难听的琴音?!


    薛璟本就烦闷,被这琴音积得怒气上涌,猛地一脚往薛宁州腿上踹了过去。


    薛宁州吃痛,“嗷呜”一声,见他哥正对他怒目圆瞪,赶紧停下手中动作,还不忘一个收势,压住正在剧烈震颤的琴弦。


    琴音戛然而止。


    周围的同窗都松了一口气,对薛璟投去感激的眼神,然后找回神智,继续各自研究曲谱。


    薛宁州有些郁闷,摸了摸被踹的腿,小声对他哥道:“我正学着话本里的琴魔抚琴呢,哥你踹我干嘛?”


    薛璟这下理解为何江湖传言有琴魔一脉。


    若琴魔弹出的是这种琴音,真是能让人心生魔障。刚才有一瞬间,他都有种大义灭亲的冲动。


    他看了眼远处独自抚琴的夫子,突然明白为何他要离开课室了。


    他现在也十分想离开。


    于是他没理会薛宁州,而是伸出手指,塞住了自己的耳朵。


    薛宁州见状,便也不敢再像刚才那样放肆,只能学着周围人那样,一下一下地轻拨琴弦。


    唉,他好想体验一把当琴魔的恣意潇洒啊。


    一室杂乱的琴音持续了一段时间后,夫子终于回来了。


    他摆了摆手,示意众生徒停下,随后便点了几人弹琴,当做检查功课。


    群魔乱舞终于结束,薛璟终于拿开了塞住耳朵的手指,舒缓地长舒一口气。


    不一会儿,夫子点到了柳二。


    薛璟看向那处,就见柳二谦恭地行了礼,随即拨起了琴弦,颇有几分风流架势。


    随后,亮且厚的琴音如金石铿锵,又如流水泄地,一首曲子竟被他弹得有模有样。


    薛璟原本以为,柳二只是个敢在背地里算计兄长的怂货草包,见他能弹出如此音律,心下吃惊不已。


    一曲毕,那余音竟袅袅绕梁,长久不绝。


    夫子点点头,说了句“琴不错”,又点了柳常安。


    凡事没有对比便没有优劣高低。


    柳常安神色冷清,仿若云台谪仙临世,纤长十指拨弄琴弦,琴音温和悠扬,如行云像流水自山巅缓缓淌下。


    合着阵阵熏香,薛璟撑着胳膊闭目听着,觉得心中烦躁逐渐消解,早忘了刚才柳二弹的是什么。


    夫子频频点头,末了笑道:“云霁的音律又精进了。琴音乃心音,若心杂乱,音便杂乱,总执于将其弹好,难免徒有音,未有意。抚琴应随心。”


    说话间,他看着的是柳二。


    柳二面上露出一个略带僵硬的笑,随即谦恭道:“学生受教。”


    一旁的柳常安也跟着谦恭道:“学生受教。”


    薛璟:


    他好像有些明白,柳二为何厌憎柳常安了。


    柳二那一首琴曲,虽不能说是出神入化,但对于十几岁的少年来说,若无苦练,很难成就。


    方才又有一把好琴加持,必定信心满满。


    没想却被柳常安力压,还被夫子当众点出……


    薛璟感慨地看了看薛宁州。


    还好自家夯货从未想过与自己争强好胜。


    夫子点评完,差不多也到了放课时间。


    他抱起琴,离开了课室。


    众生徒也准备收拾离开。


    大概是为柳二抱不平,马崇明突然冲着柳常安远远讥讽道:“云霁兄这琴艺又精进了,比盈月坊的倌儿们弹得还要好上几分。”


    周围的许多同窗闻言,赶紧低头垂眸,匆匆离开课室,不敢再听这污秽之言。


    还有一些人则无声地看着热闹。


    李景川率先气不过,指责道:“你们怎能将同窗……如此类比!”


    柳常安本不想言语,但眼角瞥见薛璟正撑着头,目光灼灼地看着自己。


    今早的话还在耳边,若这时再忍气吞声,这人肯定又要生气。


    于是柳常安手中收拾东西,头也没抬,冷冷道:“马兄若是勤加练习,来日说不定也能与盈月坊的倌儿们比肩。”


    有道是一回生、二回熟。


    有了上次的经验,他这次回嘴倒也不那么惊惶了。


    周遭众人皆是一惊。


    尤其是未经过今早那一遭的同窗们更是见了太阳葱西边出来一般,张大了嘴。


    毕竟他们从未见柳常安辩驳什么,更何况听见这样以牙还牙的犀利言辞。


    薛璟倒是挑眉看着他。


    这家伙也是能耐,要么不长嘴,长了竟是张刀子嘴。


    与前世的那个蛇蝎竟有了八分相似。


    他记得一次辩政,有个文官口不择言,怒骂柳常安如今虽身居要职,但也别忘了只不过是个男宠,怎敢在朝中如此专断。


    柳常安眼神都未给他一个,回敬道:“既然如此,大人不如也去找个主子当个男宠,来日说不定也能如我一般身居要职。只是如今你年老色衰,怕是难寻。”


    那人当日便被气病,卧床了几日。


    只是前世的柳常安总面带讥讽,神色倨傲,而此时的柳常安,尚且要温和许多。


    即便如此,此言也把马崇明气得不轻。


    堂堂世家公子,竟被与倌儿相提并论。


    他顿时气得面红耳赤,扬言要上前讨公道,被身边几人赶紧拦住。


    那里有摆明站在柳常安那边的薛璟老神在在地盯着他们,讨公道怕是要变成讨打。


    而且若是在众目睽睽之下真动起手,在夫子面前也占不上理。


    马崇明也不蠢,只能先咽下这口气,用力一拍桌,踏着大步离开。


    见没好戏看,众人也都跟着陆续离开,赶去下一门课。


    下门课是骑射,忙于科考的生徒们大多不会去上,柳常安身体不好,自然也不会去。


    他同薛璟告别后,就见对方抓起薛宁州去了骑射场。


    ***


    柳常安在自己屋内做完今日的功课,又温了一会儿书。


    天色渐暗,有同窗陆续从骑射场回来了,膳堂也已开伙。


    他望着窗外来往的人影,没有见到自己想等的人。


    往日在严家时,到了这个时候,薛璟便会告辞归家。


    他总想着,入了书院后,这人也没有其他熟人,应当会与自己共用晚膳吧。


    可他等了许久,那人也没有出现。


    “公子,不如先去膳堂吧?再晚些就吃不上饭了。”


    南星见他没有像往常一样早早用膳,猜到他在等薛大少爷。


    可左右也不见人影,不能因此而误了身子。


    柳常安长叹一口气。


    那人大约与既明,或是江元恒,亦或是其他想要与他交好的同窗一道了吧。


    于是他点点头,在南星的搀扶下去了膳堂。


    回来后,金乌在西天还余一丝亮光,月亮在对侧逐渐攀高。


    回屋路过江元恒和李景川屋前时,柳常安悄悄瞥了一眼。


    这两人屋内都已经点了灯火,应当是都已回来了。


    可斜对面薛璟的屋里已经黑漆漆一片,也不知人去了哪里。


    也许是结交了新友。


    柳常安抿唇,告诫自己,那人本就是该受人追捧的,自己不能总念着他跟自己一处。


    回屋后,他让南星点了剩下的一小块檀香,拿了本策论开始温书。


    又过了好一会儿,他听见不远处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还夹杂着薛宁州“哎呦哎呦”的低嚎。


    他抬头一看,就见薛璟铁青着脸,拎着一瘸一拐的薛宁州快步从他窗前略过。


    第33章 练字


    柳常安赶紧起身, 想去过看看发生了什么事。


    但还没等他开口,薛璟将薛宁州丢进他自己屋子后,就面色不豫地转身回屋, “砰”得一声关上了门。


    柳常安只好停下脚步,悻悻回屋。


    他心下烦闷, 向着那扇紧闭的房门张望几下,想到自己巴巴地等着人家许久,如今竟又吃了个闭门羹, 自觉羞窘, 干脆放下帘子,眼不见为净, 安心看书。


    而薛璟刚才是真没看见柳常安。


    他本就一肚子气,而柳常安不声不响轻飘飘像个鬼似的, 根本就没注意到。


    他一进屋就让书言去打了桶水沐浴擦身。


    浑身汗热被洗去,又换上身干爽衣裳后,薛璟心情终于好了一些。


    下午,他拉着薛宁州去练骑射, 想着自家弟弟虽不从军, 但好歹出身武将之家, 幼时也与他一起习过武, 这些年虽没有父兄督促, 也不至于荒废。


    哪知薛宁州射箭十有九不中,唯一中的那支,还仅是堪堪扎在靶子边缘。


    连李景川这个半路才进栖霞书院的书生都要比他强。


    薛宁州刚射完箭, 周遭就传来一阵低笑。


    他自己一脸的无所谓,可薛璟的气血立刻涌了上来。


    薛宁州有没有学识倒无多大所谓,可出身镇军将军府、他这个来日镇国将军的亲弟, 竟连最基本的骑射都被人耻笑,是可忍,孰不可忍?!


    薛璟自己是不用练,他那一手百步穿杨的箭术,看得一众书生连连惊叹,连书院请来的教习也自愧不如。


    于是,一个下午,他都在“帮”薛宁州。


    放课后,夫子和同窗们都陆续离开骑射场,可薛宁州还是屡射屡不中。


    薛璟放言,脱靶一次便跑马一圈,何时连中三箭才能吃饭。


    这些年养尊处优、出行偏爱坐马车的薛宁州苦不堪言,这两条大腿内侧被磨得生疼。


    拉弓就更不用说了,那弓弦虽比不上战弓坚硬,可也得花他十足力气,拉了十数次后便开始脱力。


    可他偷了这些年懒,也自知理亏,敢怒不敢言,生怕他哥当中拿鞭子抽他,只能硬着头皮继续拉。


    最后薛宁州都要悲嚎出来,射了上百次才撞了狗屎运,好不容易有三箭中靶,差点喜极而泣。


    薛璟这才冷着脸,拽着他到膳堂赶上最后一点饭菜。


    一想到这,薛璟就满心恨铁不成钢,暗自决定对薛宁州要武艺和学识两手并抓,最起码,一身自保的武艺不能丢。


    不然即便他能想办法化解前世薛宁洲的冤案,之后若碰上些紧要事情,这夯货只能坐以待毙的话,也是白搭。


    他又坐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平息这股怒气,随后从书案上翻出一本《书》,开门去了柳常安的屋中。


    夜色渐凉,柳常安刚咳完一阵。


    他正吩咐南星准备洗漱休息,就听见有人敲响了轻掩着的门。


    南星上前开门,见是薛璟带着书言过来,惊喜地赶紧将人请进门。


    柳常安见薛璟黑着脸进来,就知他心情不好,一时也忘了刚才的烦闷,拉着他坐下,问道:“怎么了?可是哪位同窗冲撞了?”


    室内清雅的檀香让薛璟眉间的疙瘩舒缓了些。


    他摇摇头,长叹一口气,只说下午薛宁洲骑射练得不顺,末了将那本《书》掏了出来,道:“忙了一天,今日还不曾讲课。”


    他这些日子习惯每日要听柳常安说一些课,不仅是为了科考,那些古史旧事细究之后,令他受益匪浅。


    这一日白天都在忙其他的,只有这会儿能抽出些空,若是不听上一会儿,就觉得似乎缺了些什么。


    柳常安知晓他这几日习惯,所以一直等着。但久等不至,还以为他今日忙于交友,不想听讲。


    这下见他前来,自然也想把今日的内容给他讲完。


    他接过那本书翻了翻,敞开的门外吹来一阵凉风,让他喉头发痒,猛地咳了几声。


    南星上前给他拍了拍背,对着薛璟欲言又止。


    他家少爷身子不好,晚上睡得早,这会儿已经打算歇息了。


    薛大少爷这一来,怕是一时歇不成了。


    果然,柳常安刚咳完,便让南星去准备笔墨,南星只好照做。


    薛璟也不是瞎,看得出柳常安这会儿身子不舒服。


    他眉毛又拧了起来,犹豫问道:“要不我还是明日来吧?”


    柳常安摇摇头,道了声“无妨”,接过笔,正要让薛璟记录,突然想一件事,问道:“昭行,你今日的课业可完成了?”


    薛璟一头雾水:“课业?什么课业?”


    柳常安:“上午我同你说过,书院学生每日要练两百个字作为课业,翌日要交由夫子检查,若未完成,是要挨罚的。”


    薛璟:


    这么一说,好像是有这个印象,可他就在介绍课室的时候随口说了一句,谁能记得?!


    而且——


    “两百个字?!一晚上如何能写完?若不写会如何挨罚?难不成还得挨板子吗?”


    他平日里一日也就练上二三十个字,如今让他一夜写两百?


    而且这么大人了,还动不动就得挨板子,实在是太丢人了。


    柳常安不置可否。


    这下檀香也压不住薛璟的气上加气,他暴躁地骂道:“这些老古板每日竟整这些劳什子玩意做什么?!”


    柳常安见他气得面色发红,安抚道:“习字本就是书生的课业,夫子们也是为了我们好。”


    可这安抚一点效用也没,薛璟哼了一声:“站着说话不腰疼!两百字,我得写到明晨去!难不成你帮我一起写吗?!”


    柳常安刚想答应,又斟酌了一会儿,开口道:“可我写不出你那样的字。”


    薛璟一脸惊怒地看着他。


    这话说得即诚恳又冒犯,可柳常安偏偏又一脸无辜,把薛璟噎得一嘴脏话堵在喉头。


    柳常安见他神色瞬息万变,惊觉刚才自己的言语似乎有些过于嘲讽贬损了。


    他赶紧低头替薛璟铺好了纸,又接过南星手中的墨,自己磨了起来:“我帮你磨墨,如今时间尚早,不着急,你慢慢写便是,权当是打发时间了。专心些,很快便能写完的。”


    南星见状,赶紧拉着书言跑到角落,悄声教他念《千字文》去了。


    薛璟听他哄人的语气,心下虽然郁闷,但也受用,左右思量一番,不想明日挨罚,于是气鼓鼓地开始写。


    他心里只想着赶紧写完,也懒得管之前柳常安教他的握笔手法,两手一抓,提笔便写。


    那米白的纸页上便炸开了几个勉强能辨认的大字。


    他写得又气又急,刚写不到十个字,便失了耐心,一想接下去还有望不到头的一百九十几个鬼画符等着他,气得将笔甩在纸页上:“不写了!爱罚罚就是了!”


    那笔被他“啪”一下甩在纸页上,炸开一摊墨色后,滚动间还拖拽着墨色划过整张纸页,差点就要染到别的书册上。


    柳常安赶忙倾身去捂住那乱滚的笔,动作间牵动胸口,便是一阵震天咳。


    这一阵咳得他面红耳赤,似要断了气。


    南星赶紧过来帮他拍拍背,又喂他喝了些水,才慢慢缓了下来。


    那一声声咳嗽撞在薛璟心间,让他心中一紧。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心中纠结。


    柳常安这内伤实打实是他踹出来的,但要他承认是自己的错,自然不可能。


    总归还是柳常安他活该,要替作恶的前世受这苦。


    只是如此下去定然不行,得想办法断了这病根。


    薛璟皱着眉道:“休沐时你同我一起去城东看看上次那位大夫。”


    柳常安愣了愣,惊讶地看他,随即带了些笑意,点了点头。


    他将手中炸开的毛笔笔尖在砚台中润好,给薛璟递了过去:“你写得慢些,时辰尚早,别着急。”


    薛璟这下虽不情愿,却也不好再火冒三丈,接过那支笔后,拧着眉间疙瘩点点头,手上放满了速度,一笔一划地照着柳常安给他的字帖写着。


    字帖上有些字他不熟悉,不小心写错几个笔画,涂涂改改,最后耗了近一个时辰,终于在柳常安时不时的咳嗽声中,把这两百个杀千刀的字给写完了。


    薛璟放下笔,瘫在文椅上发懵,眼前都是黑乎乎炸了毛的横竖撇捺。


    之后每日都得写上这么一遭,真是要了命了。


    柳常安收好薛璟那叠乱七八糟的字,拿起那本《书》,问道:“此书看到哪处了?”


    薛璟看看他,又看了看半掩着的门外。


    漆黑夜空中,月亮冉冉升高,将近中天,许多屋舍都已熄了灯火。


    第二日要早起,时至人定,柳常安体弱,也该歇息了,而他也还有些事情要做,那本《书》肯定是没法再讲了。


    他一个打挺站了起来:“书先放你这儿,明日再讲吧,今晚早些休息,我先回去了。”


    说罢,他对书言招了招手,往屋外大步踱去。


    书言赶紧屁颠屁颠地跟上。


    他来得突然,去得也突然,一室突然安静下来。


    南星见人走了,赶紧落锁熄灯,扶他少爷睡下,生怕一会儿又有不速之客。


    一室只剩柳常安时不时咳嗽的声响。


    薛璟回了屋后,让书言拉上帘子,把灯熄了,自己则闭眼在床上坐了许久。


    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他猛然睁开双眼,环顾四周。


    适应黑暗后,他多少能看清一些屋内的轮廓。


    四面白墙两扇窗,月晖葱窗外细碎地洒进来,照得一片银白。


    顶上是悬吊的房梁,和被支撑着的屋顶和瓦片。


    屋顶不算太高,他借着床板支撑,轻轻一跃,再书言的轻呼声中跳上了房梁。


    一阵轻灰随着他的动作被掸起,如烟雾般四处飞扬。


    他轻手轻脚地伸手,试着顶起了头顶的瓦片,移到一边。


    这时的薛璟倒是变得十分有耐心,他动作极慢,没发出一丝异响。


    连着揭了数块瓦片,头顶的景致显露无疑。


    虽然夜色昏暗,但屋顶上繁茂枝叶的轮廓还是清晰可见 。


    斋舍两侧都种了大树,繁茂的枝叶遮天蔽日,层叠地盖在屋舍顶上,遮风避雨,也能帮忙遮挡视线。


    薛璟勾了勾嘴角,借力从房梁往上一跃,顺着树枝就蹿到了一根粗壮地枝干上。


    随后借着枝叶地遮掩爬到树干高处,从缝隙间将整个斋舍尽收眼底,而外面的人却难以发现他的踪迹。


    他不可能每日都乖乖待在书院里,其他什么事也不做。外头还有不少要他筹谋的事。


    为避人耳目,夜间出行,最好是从屋顶走,而且,这些层叠相交的枝叶直伸入西北的园林,意外地为他提供了一条隐蔽的通道。


    三日后,他与许怀琛约定的那日,他便可沿着这些枝桠一路向西北离开书院,在夜色遮掩下,去往城北的琉璃巷。


    不过,今夜他是不打算出去了。


    饶是他,也被这一日的各种琐碎累得够呛,他打算今夜先好好休息,明日再去探路。


    想到这,他又轻手轻脚地将瓦片盖好,从房梁上跳了下来。


    书言看得目瞪口呆,一脸崇拜。


    薛璟笑着拍了拍书言的肩膀:“怎么,想学吗?”


    书言连忙点头如筛糠。


    “不急。”薛璟老神在在地躺上床,盖上薄被,“之后再教你,今夜晚了,先睡吧。”


    说完,他闭上眼,打算好好睡上一觉。


    恍惚间总觉得似乎有什么要紧的事情被他遗忘了,但左右也想不起来,练了一晚上的字让他昏昏沉沉,于是干脆放弃思考,陷入沉睡。


    某间熄了灯的斋舍内,有一双眼睛透过帘子缝隙,一直往这观察。


    但盯了一晚上也没见薛璟屋中有什么动静,熬到子夜,这双眼睛的主人不得不放弃,翻身上床忿然入睡。


    第34章 阋墙


    第二日卯时未至, 天光只现了一丝,薛璟的房门就被敲响。


    书言睡眼朦胧地开门一看,柳常安主仆已经穿戴整齐, 站在门外了。


    周围屋舍也都陆陆续续亮起了灯火。


    “晨课时辰要到了。”


    柳常安襕衫外还披着件竹青色披风,衬得他脸色更显青白, 眼下还有一丝乌青。


    薛璟揉了揉惺忪睡眼,让书言点上灯,起身穿衣。


    灯火下, 柳常安的面上多了些暖意, 只是眼下乌青更明显了些。


    “怎么?昨夜没睡好?”


    薛璟看着那乌青问道。


    柳常安正要摇头,一旁的南星抢先道:“少爷昨夜睡得晚了些, 咳了一晚上……”


    虽然一开始他觉得薛大少爷脾气暴躁,尤其是揍起人来, 简直是个活阎罗。


    可相处久了,发现他挺讲道理,不是个计较的人,因此语气中带了些嗔怪。


    果然, 薛璟没介意, 反而点点头:“昨夜是折腾得晚了些, 以后我白日把课业写完, 让你家少爷早些睡。”


    柳常安见南星抱怨, 轻瞪了他一眼,又听薛璟这么说,立刻勾了唇角点点头。


    薛璟没注意他的这些小动作, 他正一手扶着门,另一手捏了捏眉心,对柳常安道:“不如你再回去睡一觉, 反正晨诵也没有夫子盯着。”


    黑灯瞎火的还得起来诵读,这是什么破规训?不如多睡一个时辰,养足精神,以便上午好好听讲。


    可柳常安摇了摇头:“晨诵同练武一样,亦是每日功课,一日不练便会倒退。”


    看他那坚决的模样,薛璟叹了口气,认命地洗漱完,跟着他出了门。


    路过薛宁州门口时,薛璟抬掌拍响了房门。


    没一会儿,书墨睡眼朦胧地出来应门。


    薛璟往里瞥了一眼,薛宁州还四仰八叉地睡在床上,门响都没能震动他分毫。


    “大、大少爷……”


    书墨抹了把脸,眯着还迷蒙的眼睛辨认着眼前人。


    “要晨课了,把他喊起来。”薛璟抬着下巴指了指床上的薛宁州。


    书墨一下醒了神:“这、这么早?!”


    屋外虽然已经有不少生徒往来,可晨光尚熹微,天幕还是黛蓝色。


    他向来害怕和煞气逼人的大少爷说话,可他那倒霉的主子实在太苦了,被逼着来书院不说,昨日还被按着练骑射,手脚都脱了力,大腿也磨出了水泡。


    昨夜他给按了小半个时辰才哀嚎着入睡,如今还得起这么早,哪能吃得消啊?


    于是怂如书墨也还是壮着胆子道:“二少爷他昨日实在累坏了,昨日腿脚都差点挪不上床,还是奴才把他扛上去的,要不,今日就……”


    他声音越说越小,最后缩着脖子看地,生怕大少爷一掌拍下来。


    薛璟倚在门边看着正酣睡的薛宁州,多少有些心疼。


    昨日这夯货确实是被折腾惨了,这几日估计都得浑身难受。


    更何况,若不是柳常安来喊人,他自己也懒得上这晨课。


    于是他没多说什么,权当默认了。


    只是在书墨欣喜地关上门的那瞬间,他总觉得好像刚想起点苗头的某件重要事情又给忘了。


    可他一时也想不起来,于是跟着柳常安去了聆泉。


    有些生徒会在课室里晨诵,也有些会在园子里找个僻静地方。


    柳常安偏爱聆泉边的太湖石。


    清晨山间,夜露深重,晨霭寒凉。柳常安的咳嗽夹杂在鸟鸣中,响了一路,听得薛璟眉头越皱越深。


    幸好几人走到池边时,初阳照了下来,慢慢驱散了寒凉。


    池边背风的太湖石旁,柳常安从怀中掏出那本《书》:“昨日没来得及讲,我现在同你讲一些吧?”


    薛璟挑了挑眉:“不是要晨诵吗?不怕倒退了?”


    柳常安抿了抿唇:“讲完也是要诵读的。”


    薛璟欣然接受。


    柳常安给他解文后,让他跟着诵读几遍,很快到了上课时间。


    几人用过早膳后,便往课室去。


    等到了课室,薛璟发现同窗们都在整理手中的一叠纸,有些还在相互欣赏。


    是那两百个字。


    他这才恍然惊觉自己到底忘记了什么——薛宁州和自己一样,全然不知道那两百字的课业,而自己写完后,忘了告诉他了。


    此时已临近上课,薛宁州在书墨的搀扶下,一瘸一拐地进了课室。


    他浑身酸痛,方才被书墨摇醒后,着急赶到课室,连饭也没吃。


    若不是怕他哥抽他,他今日都不打算起床。


    因此辅一坐下,他便病怏怏地趴在桌上闭目养神,没发现他哥闪躲的眼神。


    薛璟难得的坐立难安起来,他自觉理亏地用手捂住半张脸,不敢看一旁的薛宁州。


    柳常安见他一副窘迫的模样,以为他是因忘了带课业而着急,于是从袖中掏出一叠纸递给他,安慰道:“放心吧,你昨夜放在我那儿了,没有丢。”


    薛璟从指缝里睁眼看了看他,赶紧抓过那叠纸,闷声“嗯”了一下。


    他盯着手中那叠纸,觉得柳常安要真能有妖法该多好,这会儿能让他将这叠纸变成两叠。


    可他毕竟是不会。


    毫无意外,夫子收完课业后,对着睡意朦胧、还没写课业的薛宁州主仆二人怒目圆瞪,大声呵斥。


    薛宁州迷茫地看着夫子吹胡子瞪眼,冲他指着手里厚厚的一沓纸,又看了看同窗们各异的眼神,以及他哥捂脸闪躲的模样,连原本清冷的柳常安面上都带了些……愧疚和不忍。


    虽然没完全明白,但他本能反应过来,今日怕是要糟。


    果然,夫子让他俩摊开手心,一点没留劲儿地各打了十下戒尺。


    随后,他还没来得及抱着他哥大腿哀嚎,就被夫子拎出课室,在廊下罚站。


    他本就浑身酸痛,饿的眼冒金星,这下更是苦不堪言。


    幸而课间时,李景川跑过来,偷偷从袖中翻出个馒头,分给他主仆二人,他才勉强没瘫坐下去。


    伴着课室内的朗朗书声,他主仆二人在廊下更显凄凉。


    他实在是委屈极了。


    根本就没人告诉他有课业要写!


    都说不知者无罪,可那夫子不听辩解便罚了他。


    更可恶的是,他哥竟然写了!还没告诉他!让他白受这苦!简直是个恶人!


    他好歹也是个娇惯大的少爷,何时受过这种委屈?!


    这破书……不读也罢!


    他要去告状!告诉他娘亲他哥的恶行!


    就算跟他哥打一架,拼了这条命,他也要离了这书院,回家继续当他的纨绔子!


    他脑子里模模糊糊有一搭没一搭地想着,不知不觉靠着墙睡着了。


    直到午间放课,学生们四散的嘈杂才把他吵醒。


    他猛地一睁眼,看见的就是他哥那张扭曲的脸。


    虽然还是一副看似峻挺的冷脸,但明显挂上了关怀和愧疚。


    薛宁州刚才的义愤填膺一下散得无影无踪,心中只剩万千的委屈。


    他瘪着嘴,刚想开口,发现眼泪已经挂在眼角,要掉不掉。


    薛璟叹了口气,交代书墨:“你先扶他回斋舍休息,我去膳堂给他弄点吃的。”


    书墨赶紧点点头,扶着薛宁州往回走。


    薛宁州原本兄弟阋墙的盘算一下土崩瓦解,满心觉得“我哥还是疼我的”。


    可这书院是不能待的,他得趁机顺杆爬,说服他哥让他回家。


    他一边在不甚清醒的脑袋里盘算着,一边在书墨的搀扶下缓慢挪动。


    没一会儿,两个同窗走过他身边,见他行动迟缓,搭话道:“薛二公子,看你身体似乎抱恙,要紧吗?”


    说话的卢湛文看上去文质彬彬,面露几分真切的忧色。


    薛宁州脑中上不得台面的各种思绪被他瞬间打断,硬扯出一个难看的笑脸:“不要紧、不要紧!”


    卢湛文见他一瘸一拐,上前伸手扶住他另一只手:“我扶你一同回去吧。”


    薛宁州有了另一处借力,走得更轻松些,便没拒绝。


    旁边高瘦的齐达衡道:“薛二公子,听说昨日你是同柳云霁一起来的书院,怎的,他没同你说课业的事吗?怎会忘了写了?”


    一听他哪壶不开提哪壶,薛宁州嘴一瘪,脸立刻垮了下来。


    昨日他满心都是对念书的抗拒和对他哥那一脚的八卦,哪儿会注意什么规训课业?


    左右自己是受委屈的那个,权当他没说过。


    于是他摇了摇头。


    齐达衡颇有些不平:“哼,柳云霁此人自视甚高,向来不屑与我们这些普通生徒为伍,怕是对你敷衍了事。”


    薛宁州倒是没觉得柳常安敷衍,大抵是受了他哥的恩,他都能明显感觉到那人清冷外表下的殷勤。


    不过他听出这人对柳常安的不待见,他对柳常安也没有多喜欢,这次他被罚,柳常安多少也有些责任,因此也懒得替他辩驳。


    倒是卢湛文替他辩解道:“许是忙忘记了。”


    齐达衡冷哼一声,又道:“那他怎么独独将课业告知薛大少爷,偏巧漏了二少爷?”


    听他这么问,薛宁州的脸更垮了。


    这倒是实话。


    他哥今晨可是实打实地交了那两百字的。


    这家伙,悄悄把课业告诉了他哥,却没告知他,害他丢了大面吃了大苦。


    也是个恶人!


    这两个合起伙来蒙他,都是恶人!


    见他脸色微变,卢湛文赶紧道:“许是他请薛大少爷转告,但薛大少碰上什么事情耽搁了。”


    薛宁州郁闷,能有其他什么事情耽搁?


    他也就昨日中午去见了那个姓江的,其他时间都在一起不是?


    齐达衡道:“希望如此,就怕他受柳云霁影响,置兄弟于不顾。”


    卢湛文道:“怎么会,听说薛家两兄弟关系极好,可不能这样诋毁……”


    正在气头上的薛宁州听了这话冷哼一声,那两人一时识趣地不再言语。


    说话间,几人便到了斋舍。两人将薛宁州送进屋,又关心安慰了几句,便告辞了。


    薛璟提着食盒刚准备进门,就见两个生面孔从薛宁州的屋中离开。


    “那俩谁?”


    他将食盒放在桌上问道。


    薛宁州被挑起来的怒火还未消,梗着脖子撇过头,重重地“哼”了一声,还狠狠瞪了眼跟在他身后的柳常安。


    柳常安此时的愧疚不比薛璟少,毕竟他昨夜陪着薛璟练字时,可是一点都没想起薛宁州。


    他正要开口,却见薛璟冲他摆了摆手,示意他先离开。


    毕竟是兄弟间的事,他也不好掺和,只能先回自己屋去。


    薛璟把门关上,看向书墨。


    书墨虽然平时都跟薛宁州一块胡闹,但心里门儿清。


    刚才他一路听着,觉得那个长得像竹竿的齐达衡明里暗里似乎想要挑拨些什么。


    这种事情,他在下人堆里见得多了。


    他也不傻,他与主子俱荣俱损,而主子跟大少爷俱荣俱损,他必然不能让他们兄弟失和,便将刚才路上几人的对话几乎一字不差地学了一番。


    末了又对薛宁州劝道:“想来大少爷肯定不是故意忘了告知课业的,主子你可千万别往心里去啊!”


    薛宁州见自家书童都不站在自己这边,气急,卷起桌上一本书就往书墨身上打去:“这怎么能不往心里去?换你你试试?!”


    书墨一边假嚎一边道:“哎哟!我不也陪你挨罚了吗?!”


    薛璟挑了挑眉,若有所思地看他俩闹了一会儿,才道:“昨夜我也是很晚才知道有课业一回事,本想告诉你,但你已经睡下了。”


    “我想着,就算把你薅起来,你应该也没力气写,反正都是要挨罚,不如干脆让你多睡会儿。”


    “那不还是你的错?谁让你昨日下午把我折腾成那样的?!”


    薛宁州壮着胆子理直气壮地道。


    “我不管!我要跟娘亲告状!我不要在书院待着了!我要回家!”


    他心中的委屈一股脑全炸了出来,像是过年被炮仗炸了屁股似地跳脚。


    “别胡闹。”薛璟心有愧疚,也不好语气太严厉。


    这就给了薛宁州蹬鼻子上脸的机会。


    见他哥没凶他,他干脆把无赖劲儿使了出来:“我不管!就是你的错!这破书我不念了!我要回家!什么破骑射,我也不练了!我要回家!”


    他重重将手上那本书“啪”一声砸在桌上。


    那响声不算大,但连同那句“破骑射不练了”一起,如同一声炸雷般炸在薛璟的耳边,将他努力绷着的神经“啪”一声给炸断了。


    第35章 探路


    薛璟额角青筋暴起, 抬手一把揪住薛宁州的衣领,将他往床上一掼,黑着脸, 两眼冷冷地瞪着他。


    还没等他开口,腾空而起的薛宁州背上一痛, 刚才那股上头的赖劲儿就已经全散了,张嘴哇哇大叫:“错了错了!哥我错了!”


    据他以往经验,不管错哪儿, 先认错再说。


    果然, 见他怂了,薛璟很快松了手上的劲儿, 站起身拍了拍双手:“还闹吗?”


    宁州摇头。


    “还回家吗?”


    宁州摇头。


    “骑射练不练?”


    宁州想摇头,但顿了顿, 还是含泪点头。


    薛璟上前揪着他领子一把把他拉了起来,轻轻拍了拍他的肩,恢复了之前那一副好脾气的模样:“昨日是哥的不是,今日哥帮你补课业。”


    这个所谓的补课业, 其实主要是补受罚的那部分。


    栖霞书院中, 未完成课业的生徒, 第二日除了本该完成的那两百字外, 还得补上前一日未完成的两百字, 此外再罚上两百字。


    也就是说,今日薛宁州统共得写六百字。


    这也是为什么方才他极力想要耍赖回家的原因。


    六百字!


    他虽然书看得多,但一年到头, 除了给他哥的简短家书,他连拜帖都懒得自己写。


    这六百字能赶上他大半年写的份量了。


    这会儿听他哥说能帮他补课业,他一下又支棱起来。


    “当真?!帮我补多少?!”


    薛璟看着他欣喜的眼神, 十分犹豫。


    若帮他写一百字,似乎太过杯水车薪。


    可他自己也还有那劳什子两百字要完成。


    看他一脸为难,薛宁州气道:“我还是不是你弟弟?!”


    薛璟咬牙道:“我帮你写一百五。”


    “不行!一共六百呢!”


    “我自己还有两百呢!”


    两人在讨价还价中最后定下了两百字。


    如此,两人今日各写四百,很公平。


    下午的课程是棋与画,两兄弟自然不会去,午休后便留在斋舍里写字。


    而柳常安也破天荒地告了假,掰了一小块檀香,和南星带着薛璟送到严家的那包茶叶,一起去了薛宁州屋里。


    原本狭小的屋子满满当当地挤了六个人,幸而有檀香袅袅,茶香幽幽,安抚了薛家两兄弟烦躁的情绪。


    这两兄弟此时为了尽快写完那几百个字,运笔也不讲章法,字都丑到了一块。


    当然,再丑也有人能分出高低。


    薛璟看着薛宁州手中那一页页比自己写得还难看的鬼画符,心中顿时生出了些自豪感——


    他这段时间练字可真不算白费。


    而柳常安则靠在薛璟床尾的小几上看书。


    他以前无事时便练字,如今他桌上有一大叠纸能拿去交差。


    相比去课室见那些阴阳怪气的同窗,他更愿意与薛家兄弟待在一处。


    他也曾希望能与自己弟弟如此毫无嫌隙地嬉闹学习,只可惜从记事起,两人间从未有过如此温馨。


    虽然知道自己在此不过只是个外人,但他不介意假装自己也是这温馨中的一份子。


    更何况,看着这两兄弟抓耳挠腮的样子,实在也是有趣。


    薛家两兄弟喝喝茶、写写字,时不时还拌拌嘴,渐渐地也觉得手里和心里都不那么烦躁了。


    薛宁州甚至又沉浸曾经读过的话本角色中,想象自己是个圣手书生,手中大开大合仙风道骨地写下满纸狗爬。


    不到申时正,两人的四百字陆陆续续写完,只剩书墨还在跟剩下的两百多字较劲,正求着书言帮忙。


    晚膳过后,薛璟拉着夯货一起听柳常安讲了两页书,便让他早些睡下。


    书院清苦,除了立志挑灯苦读考功名的一些生徒外,大部分人都早早熄灯睡下,以便第二日能早起上晨课。


    戌时末,没剩两间斋舍还留有灯火。


    薛璟在床上躺了一会儿,见周围几乎已经没了动静,起来翻身上了房梁。


    他与许怀琛约了明日在琉璃巷见面,今日没了课业烦心,他打算先去探一下路。


    他轻手轻脚地在书言仰慕的目光中挪开瓦片,随后借着力,顺着繁茂的枝叶爬到了屋旁的一棵大树上,再顺着相交的枝干,一路往西北去。


    这个方向正巧要路过后园。


    此时的后园空无一人,只余虫鸣。


    一路没遇见什么阻碍,他很快就到了书院山墙的边缘。


    过了院墙,他从树上跳下,发现落脚处竟正好是那日江元恒带他看的那地洞出口。


    这家伙打洞可真会挑地方,这处正好是往琉璃巷最近的一处院墙。


    看来有不少同窗都从这个地洞偷溜出来过,洞前方的杂草明显没有别处高,隐约还能看见一条被踩出的小径。


    薛璟打开火折子,将火光调至自己堪堪能看间周围轮廓的大小,沿着小径往山下去。


    约莫走了一炷香的时间,前方树影间开始有错落灯火闪现。


    再拐过一个弯,坡面上的树木低矮了不少,露出了坡下璀璨如繁星的灯火。


    薛璟在坡面上往下仔细打量了一番。


    不远处,有一座五层高楼,整座楼流光华彩,挂满了灯火,远看去竟显出剔透晶莹——这是因为楼上灯火皆是通透的琉璃灯。


    这就是城北大名鼎鼎的琉璃塔,琉璃巷也是因此而得名。


    当然,琉璃塔不是塔,是一座楼。


    早年大衍国力极盛时,受不少藩国进贡,因此特地建了此楼招待贡臣。


    后来,藩国来的商人们多在此处聚集,开设商铺酒肆青楼赌馆,将琉璃巷变成了与南边的盈月舫齐名的销金窟。


    他只消下了这个坡,从暗处隐入往来不绝的人群,往琉璃塔的方向走,很快便能到和许怀琛约见的地点。


    不过他今日不必去。


    探完路,薛璟也不打算多留,转身回书院,心中嗤笑。


    山上昏黑静谧,都是苦读的学子,山下辉煌喧闹,皆是享乐的权贵。


    两者看上去似乎毫不相干,却又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也许将来某一日,山上的某位学子平步青云,便会成为山下某个挥金如土的恩客。


    这事屡见不鲜,不然前世面对胡余劫掠边境,威胁西境三州时,朝中也不会多为和谈之声。


    以柳常安为首的那群权臣,以国库空虚为由,拒拨军饷。


    而国库的钱,都在那群贪官手中,日日夜夜地在这些歌舞升平之地如流水般泄地。


    薛璟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原来,大衍早已千疮百孔,并非他一个武将在沙场拼杀就能挽救的。


    可笑的是,前世他至死也没想过这个问题。


    重新陷入暗夜,身后的璀璨喧哗都被抛在了身后,薛璟一脸严肃地往回走。


    若真要救大衍,势必要更多地依靠文官整顿朝中风纪。


    文武官本就有天生的矛盾,他们这些粗野武将,向来不受文官待见。


    而他如今手上唯一的筹码,便是柳常安。


    可是


    一个被朝堂孤立的武夫,拉着前世蛀空大衍的罪魁,对抗如今大衍的腐朽


    他想想都觉得好笑。


    不过世事无常,谁说得准呢。


    毕竟这一世,柳常安尚未遭难,性格还未扭曲,又与铁脊梁李景川是好友,说不定将来他二人一同入了朝堂,真能翻一翻天地。


    他如今除了避免父亲和弟弟重蹈覆辙外,只需盯好柳常安便是。


    这么想着,他很快走回到了那处院墙。


    他抬腿一跃,正准备上树回屋舍,中途瞥见那个地洞,突然脑中闪过一丝什么,立刻又翻身下了树。


    他走到地洞在院墙外的那侧洞口,轻拨开杂草,打开火折子在洞内上下打量。


    果不其然。


    这洞挖了应该有挺长时间,来来往往的生徒把地洞的泥层磨得相对平滑,但有两处隐蔽地方却有着很生硬的痕迹,看大小似乎是指甲用力抠挖出来的。


    他在地洞中又仔细观察了一番,没再看见其他蹊跷,又往里走了一些,到了院墙里那块种了杂草的木板之下。


    木板边就是那日见到的大石。


    石头下方不太起眼的位置,有一处较锋利的凹陷。


    他将火折子往那里移了移,看见了一小块黑褐色的痕迹,因被藏在了凹陷处,所以难以被发现。


    如果他没猜错,这应该是李修远当时挣扎或磕碰而留下的血迹。


    这么看来,当时他应该是被强行绑走,并有过抵抗,留下的应该不止这几处痕迹。


    他又在附近搜寻了一番,再没找到其他。


    看来,有人曾来此十分小心地做过清理,只因这几处太过隐蔽,因此疏漏。


    他退出院墙之外,灭了火折子后跳到树上,坐在高处俯瞰院墙内外。


    难怪李修远一个大活人会无声无息地消失。


    院内的洞口被处理得极其隐蔽,还有层叠杂草和曲折小径作掩护,一般的学生不可能知道这里有个地洞,就算有意寻人也难找到此处。


    那日若不是江元恒带他过来,他就算是在书院里待上数年,也不见得能碰上。


    江元恒……


    他就说那日总觉得江元恒与他叙旧过于刻意,想来定是故意将此处暴露给他。


    他难道知道些什么?可他为何要偷摸这么做?难不成这其中还有不可告人的秘密?


    心头萦绕的烦躁让薛璟拧紧了眉头。


    他对李修远一无所知,也没想多管闲事,毕竟已过那么久,那些发现误绑了人的匪贼断不可能将人放回,怕是早已灭口,他就算帮忙也无济于事。


    刚才他突然灵光乍现,是因为想到柳常安。


    柳常安说,那日他与李修远约好在枕流亭见面,可他因故晚至。


    若那日是柳常安先到,那被绑走的人……


    薛璟脸色一沉,不由捏紧拳头。


    他不知李修远是否与人有过节才遭了此难,但若把对象换成柳常安,似乎一切更说得通。


    有人处心积虑地想将柳常安绑走,书院后园的谋划出错后,又诱骗他至翠秀湖边,无果便又在乔氏墓前动手。


    若真是如此,那个李修远,算是倒了大霉。


    至于何人要绑走柳常安……


    薛璟脑中浮现出杨锦逸那副方脸大耳的猥琐模样。


    他冷哼一声,随手摘了一片叶子,在手中碾得粉碎。


    不过如今一切都只是他的猜测,之后还得再仔细探查一番,尤其是那个贼头贼脑的江元恒。


    夜风拂过,吹散他手中碎末,只留微苦的清香。


    他抹去手中残留碎屑,在夜色中往屋舍去。


    山风摇曳,帮他遮掩了在树丛间穿梭的响动。


    到了自己屋舍上方时,他拨开一小丛枝叶,往某间屋舍的方向看了看,冷笑一声后,便轻巧地跳回房梁,盖好屋顶瓦片。


    随即他跳到地上,对着书言的膝盖轻踢了一脚:“太高了,明日蹲得再低些。”


    正蹲着马步的书言闻言艰难地挪动已经僵硬的双腿,点点头。


    这是薛璟给他的每日睡前武课,他每日都十分认真地照做。


    只是他没有童子功,这几日下来练得两腿乱颤。


    薛璟见他两腿脱力,在黑暗中翻出一罐膏药丢给他,待他上完药后,两人便各自睡下。


    而此时,有双眼睛还在房中孜孜不倦地盯着薛璟这间屋舍。


    在枝叶的遮蔽中,那人全然未发觉,薛璟已经出去晃了一圈又回来了。


    他焦急地又盯到子夜时分,才满心失望地入睡——


    作者有话说:应该能猜到这双眼睛是谁了[笑哭]


    第36章 会面


    翌日晨课结束, 李景川跑过来准备同薛璟和柳常安他们一起用早膳。


    薛璟让柳常安先去膳堂,自己则揽着李景川往僻静处走去。


    柳常安看着他二人亲昵模样,抿了抿唇, 依言先往膳堂去了。


    李景川骤然被薛璟搭上肩膀,有些不知所措。


    君子之交淡如水, 同窗之间来往,鲜少有这样“动手动脚”的。


    但想到薛璟常年待在军中,想来武将之间没有那么多讲究, 于是他全身僵硬地跟着往边上走。


    “薛、薛兄, 何事?”


    薛璟问道:“那个李修远,到底是什么情况?”


    他原本想直接问柳常安, 但不想他一听到李修远的名字就开始自揽罪责,于是打算问问李景川。


    李景川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很是疑惑,不过还是道:“修远修远是个顶好的人,亲善同窗,还十分好学, 常与我们论些时政。”


    他有些无措地看着薛璟, 不太明白他到底想了解些什么情况。


    见薛璟没说话, 一脸认真地听着, 他继续道:“他比我更早入书院, 和元恒住在一屋”


    江元恒


    薛璟眉头一皱。


    看来他猜得没错,江元恒一定不是单纯是为了方便自己离开书院,才带自己去那处地洞的。


    “他可有什么仇家?”薛璟问道。


    李景川摇摇头:“他与大家关系都不错, 从没听说他与谁交恶。”


    薛璟点点头,表示明白,随后拍了拍他的肩:“行了, 咱们用早膳去吧。”


    说罢,便松开手,大步往膳堂去。


    李景川一脸莫名地跟在他后面,一起往膳堂去。


    薛璟在柳常安面前坐下,不远处就是埋头吃着朝食的江元恒。


    这家伙,平日里多是独自一人。


    遇见同窗时,对谁都是一副谦恭有礼的模样,无论对方是宁王党羽还是太子追随,把自己藏得很好。


    此时,他眼下盯着两团乌青,似乎没有休息好。


    薛璟几不可闻地轻轻“哼”了一声。


    “……你若是想与他叙旧,只管去便是,记得完成课业就行。”身旁响起柳常安清冷的声音。


    薛景不停打探江元恒的目光实在是太明显了,连筷子也基本不动,让他他想忽略也做不到,只能目不斜视地盯着碗里的稀粥,嘴角抿成一条直线。


    薛璟一脸不明所以:“叙旧?叙什么旧?哪有那么多旧可叙?”


    说完,快速往嘴里倒粥。


    话虽这么说,可这一整日下来,薛璟都时不时盯着江元恒若有所思,连每日晚膳后听他讲那几页书都满是心不在焉。


    “不如,今日就到这吧,早些歇息。”


    柳常安轻轻合上书,敛眉道。


    薛璟这才猛然回神,问了一句:“什么?”


    他今夜要去见许怀琛,于是忍不住将这两日的疑惑连通其他要商讨的话在脑中理了一遍,不知不觉便想出神了。


    这会儿再看柳常安,觉得他不知为何似乎有些不悦。


    柳常安还是第一次见薛璟和他待在一起时走神。


    有好几次,他将话重复数遍却还得不到薛璟回应。


    想到白日里,薛璟对江元恒逡巡的目光,他总觉得心里堵得慌。


    “我乏了,今日就到这吧。”


    他淡淡地开口。


    薛璟见他确实有些不舒服的样子,正巧自己也有事要忙,于是点点头:“好,那我先回去,你早些休息。”


    说罢,他头也不回急匆匆地走了,让柳常安一口浊气堵在喉口,赶紧捂着嘴低咳了几声。


    薛璟回屋后,在床上枕着手臂躺了一会儿,将今晚要聊的事情理出了个先后。


    等时间差不多了,便同前夜一般,掀开屋顶瓦片,在茂密枝叶的遮掩下往琉璃巷去了。


    他在暗夜中混入了往来的人群,看着间杂着的异族人用不太利索的官话吆喝交谈。


    离开主街,七拐八弯后,薛璟在一处僻静院子前停下。


    院门前挂着两盏琉璃灯,灯上各刻着一片状似叶片的剑纹。


    薛璟撇撇嘴。


    许怀琛这家伙,手上人脉实在是太让人嫉羡,江南武林名门叶家的产业也是说用就用。


    没办法,叶家是许怀琛母亲的外家,与国舅一家关系密切,时常往来。


    他掂量了一下院墙高度,从一处暗角翻身跃了进去。


    刚一落地,便听见一阵破风声,一股凛冽剑气随之袭来。


    薛璟赶紧脚下一转,侧身躲过。


    那剑刺空,随后在空中转了一个弯,扬起一阵亮银剑花,随即又向薛璟横劈过来。


    剑身细薄清亮,如一条银链婉转,却又带着极强威势和杀意。


    薛璟赶紧顺势往光亮处一滚,抽了一个灯下侍卫的刀。


    一阵恢弘的铿锵,他手中的刀挡下近在眉睫的森寒剑气。


    两人手中都有了兵器,一时战的有来有回,把急急跑出来的许怀琛看得一脸郁闷。


    “行了行了!别打了!境成!快停手!昭行!你别陪他玩了!”


    他嚎了一会儿,可交手的两人都像没听见一样,依旧战在一处。


    许怀琛无奈,只好抓着他那把玉骨扇冲上前,将自己拦在了两人中间。


    薛璟率先收刀。


    而那柄细薄的柳叶剑停在许怀琛颈侧一指处。


    许怀琛倒也不怕,又劝了两句,随后那剑行云流水地划过他颈侧。


    持剑那人右手如掸尘般轻拂,随着一阵银光,剑身没有丝毫偏移地落在了银白色缀着掐丝流云纹的剑鞘中。


    而许怀琛脖颈上连一丝划伤都没。


    那人收好剑,一反方才的大开大合,举手投足间一派恬静闲适,清秀精致的面上却是毫无表情,转身回了暖光晕照的堂屋。


    “唉”许怀琛叹气,“你说说你俩,就这么一会儿工夫,有什么好打的?若真想打,改天约上一架不好?”


    薛璟笑着将刀丢回给那个一脸笑意的侍卫,道:“多少年没跟你家这小剑痴过招了,果然和你这花架子不一样!”


    和叶境成比起来,许怀琛的那御前惊鸿剑舞算个屁!


    许怀琛见他借机奚落自己,白了他一眼,带他进了堂屋。


    叶境成已经收好了剑,正窝在宽大的圆椅上看着一本书。


    他是叶家家主的嫡子,与许怀琛年纪相仿,从小一起长大。


    虽性格孤僻冷漠,却是个练武奇才,许怀琛的三脚猫功夫还是跟他学的。


    见两人进来,他头也没抬。


    刚才的那场过招便算是招呼了。


    许怀琛泡了壶云雾,和薛璟两人随意寒暄,眼神不时地瞟向叶境成。


    过了好一会儿,他靠向圆椅扶手,看着叶境成盯着书目不斜视的眼睛道:“境成,我与昭行有些事要聊,我让小武给你备些点心,你去东厢看会儿书怎么样?”


    唉……境成什么都好,就是眼力见儿不太行……


    叶境成抬眼,盯着他看了几息,随后一言不发地起身离开。


    薛璟:“他怎么跟你一块儿过来了?”


    见人已经走远了,薛璟疑惑问道。


    许怀琛啜了口茶:“在这儿等你时无事,我便带他在琉璃巷逛逛,淘些新鲜玩意儿。左右这院子也是他叶家的,他今晚懒得回去,便宿在这里。”


    薛璟了然地点点头,又问:“你日日这么闲?你们书院没有课业要写吗?”


    许怀琛疑惑:“课业?那能花几个时间?”


    薛璟哑然。


    许怀琛失笑:“哈哈哈,不过那对于你来说,确实要写挺久的。真没没想到啊,薛小霸王居然也会写课业哈哈哈!”


    薛璟狠狠瞪了他一眼,一口饮尽了口中的茶。


    “赶紧聊正事吧。你那儿有什么发现?”


    许怀琛随即正色,想了想,道:“我派人去盯宁王和杨家人,但这些家伙老奸巨猾,一时也没什么有用的东西。”


    薛璟点点头:“这不是一日之功,你让那些人小心些,别被发现,这事得比谁藏的久才行。”


    许怀琛应下,又道:“但是,盯着柳二的人查到了一件事。”


    他往薛璟身边凑了一些,道:“这家伙在外一向低调,站在杨锦逸他们身后不出声。但月前,他不知道哪儿得来了一笔钱,在盈月舫花了三百两银子宴请友人。”


    薛璟皱眉。


    他隐约记得薛宁州好像说过这事,说是请他们听戏吃酒。但当时也仅以为是朋友间小酌,没当回事。


    可豪掷百金


    虽说与许怀琛这种动不动就砸个千金的豪门子弟比起来不算什么,可柳侍郎一年俸禄也不过一百两。


    即便有乔婉容留下的一些家底,也不可能让柳家兄弟能如此挥霍。


    当时茶铺那两千两的赔款,现在还欠着一些呢。


    这钱的来路,恐怕不是过了柳家中馈的。


    按时间算,刚巧是柳常安丢了香囊,被骗至翠秀湖边遇上杨锦逸那段时间。


    而后在城东乔氏墓前,那几个壮汉说有人将柳常安卖到了潇湘馆


    世间难有环环皆能扣上的巧合。


    看来,那个把柳常安骗至翠秀湖、又将乔氏墓地所在告知潇湘馆的,很可能就是得了好处的柳二。


    薛璟捏着杯盏把玩的手不自觉地用力了几分。


    他对柳二不熟,只觉得他背地里必然不似面上那般谦恭,也知他四处造谣柳常安,但没想到,他竟能干出这样的事情。


    若是连亲兄长都能如此坑害,那前世薛宁州的事情,怕是也和他脱不了干系。


    他还想得出神,手中杯盏突然被人抽走。


    “这是我辛辛苦苦从江南背回来的天青瓷,你别给我捏坏了!”


    许怀琛有些心疼地对着灯火仔细看着天青盏,嗔怪道。


    薛璟嗤了一声,又问:“你听过李修远这个人吗?”


    许怀琛收起天青盏,想了想,问道:“栖霞书院那个李修远?”


    薛璟点点头。


    “前些日子回京后听人提起过,听说是人丢了。”


    “嗯。不过此事也许不简单。”


    薛璟将李修远失踪、发现地洞内痕迹,以及自己的怀疑都同许怀琛说了一遍。


    许怀琛惊讶地瞪大了眼睛:“你们栖霞书院是养耗子了吗?那么大个地洞?”


    薛璟失笑:“差不多吧。总之,他失踪不算是意外,虽还没有证据,但我怀疑这事同杨家那个腌臜货色和柳二有关系。”


    他不知道柳二是何时得了那笔钱,但如果后两次的绑架都与柳二有关,推算起来,李修远被绑走必然也和柳二有关。


    只是他自己也许并没有想到会绑错人,这才促成了柳常安后面两次的遭遇。


    若是如此,柳二必然是知道李修远的下落,只是他不可能自己承认。


    “此事不知与党争是否有关,如今我手上也还未有证据。你帮我查查看,他们这些时日都跟谁有过接触,尤其是那些不入流的人。


    “想必他们是买凶入书院劫人,发现绑错了人,很可能会杀人灭口。找到那些人,才能找到证据,也能帮李修远尸骨还家。”


    许怀琛听完,叹了口气,点点头。


    他是国舅之子,太子表亲,自幼读着圣贤书,听着大衍律。


    可如今,天子脚下,竟有和他一样,熟读先贤与律法之人敢行如此猖狂之事,不免感到唏嘘。


    而且,若宁王党羽真的将党争一事渗透到了各书院,在科考开始前便已经收买了各路考生,那未来朝堂的话语权在谁手上,不言而喻。


    而太子一脉大多是些古板守旧顽固至极的文官,自视清高,不屑做些汲汲营营之事,可这如何争得过宁王?


    许怀琛难得觉得脊背寒凉,心知不妙,可却又有些无能为力。


    薛璟知道他在头疼什么。


    前世的许怀琛成年后,一直都斡旋在那群老古板间,甚至还会因作风激进遭到一些同为太子拥趸的弹劾,实在烦不胜烦。


    可太子软弱,他只能将这些扛下。


    薛璟一个武将,更不受这些文官待见,也帮不上什么忙。


    不过好在这一世他还有不少时间做准备,而且,手里还有一个柳常安。


    他也没做安慰,又问道:“另外,你再查一查,当年兵部江侍郎的事。”


    第37章 赌气


    “兵部江侍郎?”许怀琛疑惑, 仔细回想了一番,“那个在江南殉职的?”


    薛璟点点头,心中感慨。


    许怀琛可真是好记性, 在他看来芝麻绿豆点儿再平常不过的琐事,他都能记得起, 难怪念书如此轻松。


    “他都死多久了,你查他干什么?”


    许怀琛不明白薛璟怎么突然对一个殉职数年的人感兴趣。


    “你可知他是如何殉职的?妻儿又如何了?”薛璟问道。


    许怀琛摇了摇手中的玉骨扇,道:“听说几年前, 江侍郎受命去江南监察军器, 恰逢暴雨连天,河道涨水, 许多屋舍倾漏,被偶然坍塌的库房给砸死了。”


    他想了想, 又补充道:“那年江南受灾本就严重,多处堤坝被冲毁,损毁屋舍更是繁多。朝廷定了性后很快就发了抚恤。”


    “至于他的家人……听说后来江夫人伤心过度离世,江家幼子则由鸿飞将军家收养过去。还有一个长子, 你应该比较熟悉才对。你俩以前不都是栖霞书院的刺头吗?”


    这个长子自然就是江元恒, 而鸿飞将军就是他的伯父。


    薛璟略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 道:“多少年前的破事还拿出来说。我离京好些年了, 对他也只有旧时印象。他这人如何?”


    许怀琛道:“我和他不熟悉, 具体也不太清楚。不过听说这人性格乖张,不听管教。鸿飞将军原本也想将他接去,但两人不知为何大吵一架, 似乎闹掰了,此后两边就断了联系。他去了书院,此后没再回过江府。”


    “不过这也是我道听途说。怎么?你对那个江元恒感兴趣, 要查他的底儿?”


    许怀琛疑惑。


    他搞来这些探子,是为了查宁王一派的罪证,这家伙该不会公器私用,用来查这些鸡毛蒜皮的事情吧?


    薛璟没理会许怀琛探究的表情,只挑了挑眉。


    这些日子下来,江元恒总是温文知礼,除了偶尔对宁王有微词外,倒是看不出多少乖张。


    他想了想,回道:“你帮我查查自他离开江家后的行踪。我总觉得他似乎与李修远被绑有些关联,那个地洞,就是他挖的。”


    许怀琛吃惊地瞪大了眼睛,好一会儿才说:“听说他成日不务正业,净捣鼓些旁门左道,没想到竟是真的?”


    薛璟不太清楚:“我只知道这一处地洞,其他的还得等你的信儿。”


    许怀琛撇撇嘴,应下了。


    当日他和薛璟聊完后,一时脑热,请叶家兄长帮忙,在这处宅子养了些探子,想为父亲和太子表兄分忧。


    可这些时日下来,他也没摸到什么门道,这会儿反倒是先要帮薛璟查他的私事。


    不过反正他探子也养了,不用白不用,便也没抱怨什么。


    两人约好下次见面时间后,薛璟便原路往书院去了。


    第二日,薛璟照常去上课,但总觉得柳常安似乎哪里怪怪的,可又说不出个所以然。


    直到上午即将放课时,夫子布置了一份课业,要写一篇关于南方水患的策论。


    书院一月有两日假期,分别在朔望之时,但假期回来后,往往有一场小考或要交一篇策论。


    明日便要休沐,换言之,他后日回来便得上交一篇策论。


    薛璟心中涌起一阵烦躁。


    一天两百字就已经够受的了,这会儿竟还要加上一篇策论?


    那不如别放假了!


    而且这东西写了有什么用?


    又不能变成奏折呈上去,还要让夫子点评。这些夫子要真有这能耐,怎么一个个都不去入阁?


    有这种课业,他自然习惯性地向柳常安求助。


    可当他看向柳常安时,却见对方快速收回原本看向他的视线,抿唇不语。


    这是几个意思?


    薛璟摸不着头脑。


    午膳时,薛璟确定柳常安一定心情不佳。


    这些日子两人熟识以来,柳常安虽性情冷淡,但对着他时,总还是噙着几分笑意。


    可今日他不但一言不发,唇还抿成一条直线。


    薛璟不明所以,皱眉往周围扫视了一圈。


    江元恒坐在不远处埋头苦吃。


    薛宁州和卢、齐两人几日关系渐好,坐在角落一桌眉飞色舞地不知在聊些什么。


    柳二那一群人,也远远地吃着自己的饭菜。


    似乎并没有谁来找柳常安的麻烦。


    “二位本次的策论,打算如何破题?”


    李景川坐在他旁边,小声地问道。他并没怎么感觉柳常安的反常。


    薛璟一听,眉头皱得更深:“破题?果然是个破题。突然整出这么个策论,还南方水患。京城一年到头也下不了几场雨,武门关就更不用说了,若下场雨,人恨不得能刨个大坑把所有雨水都储起来,有几人见过所谓的水患?见都未见过,要怎么写?”


    李景川心下感慨,点点头。


    他是江南人,深知水患的可怕。


    可有不少北方来的官员刚上任时并不将此当回事,临到头了才发现当滔天洪水袭来时,光是拦堵根本无济于事。


    听薛璟抱怨,柳常安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但很快又垂眸用膳。


    李景川倒是同薛璟说了些水患的情况,好让他写策论时不会抓瞎。


    午膳过后,薛璟掐着点儿,等着柳常安午休起身后,抓着纸笔就去了他屋里。


    柳常安刚起不久,正用湿巾子擦脸,见薛璟过来,抬眸看过去,眼里还有一些刚睡醒的迷蒙。


    薛璟将纸笔丢在桌上,靠坐在桌边,好整以暇地撑着头看他。


    柳常安被他灼灼目光盯着,有些不自在,赶紧低下头,将湿巾子交给南星,随后在床边坐下。


    “怎么了?”


    他拢了拢刚套上的襕衫襟子问道。


    薛璟盯着他道:“你又闹的哪门子别扭?谁又惹你生气了?”


    柳常安有些惶然地看了他一眼,随即又垂头,手指不自觉地绞紧了。


    薛璟刚入书院不久,虽然已经习惯了每日两百字的课业,但尚未写过策论。


    他担心薛璟开始得太晚,白白搭上休沐日,于是昨日晨课刚结束,便想告诉薛璟要准备策论。


    题目他都已经去找夫子问好了,想教他在休沐前写完。


    可还没等他开口,薛璟就揽着李景川到一边不知说着什么小话。


    而后在膳堂,他也认真地同薛璟说策论的事情,还大致说了该如何破题、有何典据。


    可薛璟充耳未闻,只盯着江元恒那处也不知在想什么。


    自己早早替他做好了准备,可这家伙却不领情,满心还惦记着别人的事情,所以他心中难受,让他直接去找江元恒叙旧便是。


    薛璟笑着否认,还来找自己讲书,可却一直心不在焉,似乎有什么纠结心事。


    自己的殷勤成了别人打发时间的消遣,柳常安心中顿时生气烦闷,也不想再讲了。


    没想到薛璟收了书,头也不回便走了,让他难得地涌上了一股怒意。


    他也说不清楚这怒从何处来,总觉得若是细想会变得微妙且难以启齿,于是便打定主意,今日不再理会薛璟。


    可今日薛璟虽然也偶尔关注江元恒,却又与昨日时不时便陷入沉思不同,反倒是关注起他来,这会儿更是直接上门质问,让他这气生得有些不知所措。


    “没有”他小声应道,耳尖都有些红了。


    毕竟说起来,薛璟关注旧友本就理所应当,这事确实是他小孩子气了,可不能让人知道了。


    薛璟轻哼一声:“那你怎么一副被人欠了钱的丧气样?”


    南星洗完巾子进来,正好听见这句,赶紧回道:“少爷昨夜咳得厉害,一夜都没睡好,今日许是累着了,薛公子可得多担待着些呀。”


    薛璟一听,皱着眉走上前,碰了碰柳常安冰凉的手,“啧”了一声:“明日去城东找那大夫再开几副药看看。”


    柳常安得了这台阶,也不敢再拿乔,赶紧顺着下,点了点头。


    薛璟指了指桌上的纸笔:“先帮我把这破题给写了吧。这群老古板,一天天净整些花活儿,不让人安生。”


    柳常安迟疑:“帮你写?可这是你的课业”


    薛璟冷笑一声:“你觉得我能把这破玩意儿写出来?”


    他前世也写过奏折,可他向来不爱废话,只挑重点,剩下的让书言润色便给递上去。


    书言死后,他便摹写几句问安,剩下的写上要事便给递上去。


    他写的大多是边关和战事,如今要写个他没见过的水患,不但要引经据典,听说还得用上华美词藻,真要他写,得写到下个月去。


    柳常安闻言,沉吟半晌。


    他本意自然不愿代笔,而是想一点一点教薛璟写的。


    可昨日已经因他的赌气而浪费了,如今只剩半日时间,若写不完,休沐去城东的计划怕是要搁置。


    想到这儿,他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但你要答应我,只此一次,下次我提前教你写,可好?”


    薛璟一听有门,立刻高兴地点头保证。


    下次的事情,下次再说,先把眼前的搞定。


    柳常安坐到桌边,薛璟殷勤地给他磨墨。


    他看着那只剩一小截的墨段,道:“这墨快用完了,回头你把我给你的那块拿出来用吧。”


    柳常安道:“不着急,箱笼里还有两块舅父买给我的。”


    薛璟疑惑:“怎么,你不喜欢那块?”


    柳常安赶紧道:“不是的,是那块墨描了金,甚是贵重”


    薛璟笑道:“不过是一块墨,下次再送你一块就是了,不用这么节省。”


    柳常安一听到还有下一块,心中高兴,立刻把昨日的烦闷忘得一干二净。


    米色的红纹纸上落下整齐的蝇头小楷,看得人赏心悦目。


    不过柳常安刚写没几个字,门外急急跑进一个人,冲着里头大呼小叫:“云霁兄!救我!”


    第38章 策论


    薛璟听见熟悉的声音, 冲那个毛毛躁躁的身影瞪了过去,一把扯开即将抱上柳常安的薛宁州。


    “急吼吼的干什么呢?”他皱眉问道。


    薛宁州泫然欲泣。


    他听着夫子安排课业时,并没当一回事, 觉得横竖不过是多写几百个大字,满脑子都是休沐日该去哪里潇洒一番。


    直到午膳时, 才听卢、齐二人说,一篇策论得耗费多少精力,才开始有些慌张。


    等回到屋舍后细想, 关于水患之事, 他完全脑袋空空,只记得话本中说洪水滔天可使平地为大泽, 要治水那都是神仙的活儿。


    若是靠他自己,这篇策论是肯定写不成的, 一旁的书墨也好不到哪儿去,就算是他哥,估计也不知该怎么办。


    还在揪心之际,就听见隔壁他哥急急出了门, 往对面柳常安的屋子里去, 看那架势, 绝对是去搬救兵了!


    他观望片刻, 赶紧收拾好东西, 也往柳常安那里去。


    帮一个是帮,帮两个也是帮。


    一进屋,他就往柳常安身上扑:“云霁兄!救我!”


    果不其然, 被他哥立刻拖开,还问他干什么,说得他自己好像只是来闲话家常似的。


    薛宁州嘴一撇:“那策论实在不是个东西!谁知道该怎么治水?我又没有定水神针, 一针定山河乾坤!”


    听他这话,来意已经明了。


    薛璟尴尬地看了看柳常安,柳常安也正往他这看,面上又是好笑,又是难以言喻。


    薛璟很想呵斥自家夯货,让他自己写,可自己也没做个榜样,实在不好意思说出口。


    但柳常安本就要写一篇,再给自己写一篇,若再给薛宁州写,也不知道要写到什么时候。


    薛宁州见他哥没帮自己说话,心中不忿,但嘴上不敢多放肆:“哥,我这不也是没办法嘛……”


    他面上表情凄苦,不似作伪,看得柳常安心生怜悯,他也不想薛璟左右为难,正想答应下来。


    突然门外又闪进一个人的身影。


    “云霁,方才说的破题——”


    李景川手中抓着一本书走了进来,看见满屋子的人,愣了一瞬,道:“咦,两位也在这儿,找云霁兄论题吗?”


    薛宁州还没得到柳常安回复,见这时又跑了一个人进来,生怕是要与自己抢这位次,赶紧将他拦在一旁:“诶,先来后到啊!我先来的,他得先帮我写!”


    薛璟一见李景川进门就知道要糟,刚想上前拉住薛宁州让他别说话,那夯货就已经冲上前跟李景川排起了位次。


    薛大少爷两眼一黑,险些没站住,赶紧抓过桌旁的椅子坐下,两肘撑在桌上捂着脸。


    不出他所料,李铁杵听了薛宁州的话,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薛宁州说的什么意思。


    他对着薛宁州大惊道:“你竟让云霁兄替你写课业?!课业是书生修习之本,让他人帮写,如何能有精进?!此是若让夫子知道了,必然要受重罚!”


    随即他又看向一脸尴尬的柳常安:“云霁!君子可决不能助长这不正之风!”


    薛宁州以前就找同窗帮着应付过课业,并不觉得如何,没想到李景川竟一反原先的亲善谦恭,一脸严肃、义正辞严地数落他,光明正大地阻止柳常安帮他写策论。


    李景川本就长得剑眉星目,板起脸皱起眉,原本温润的五官突然凌厉了不少,慑得他觉得自己似乎真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


    “我……我……”


    他吞吞吐吐地想着怎么呛回去,可被数落得一阵发懵,只好无助地看着他哥。


    薛璟赶紧替两人找补。


    他转向李景川道:“没有没有,我俩没写过策论,不知该如何开始,所以过来请教的。他怕你同我俩一样不学无术,也是来请教,拖延了他的时间,毕竟马上就要休沐了……”


    李景川这才面色稍霁。


    “原来如此,我就说,薛家兄弟怎么会做如此无德之事。”


    他了然地点点头,又道:“既然如此,我便不打扰了。不过,云霁一人,要教你们二人,难免力不从心。这样吧,宁州同我来,我教你如何写策论。”


    说罢,他抓着一脸震惊的薛宁州往门外走去。


    薛宁州自然是拒绝的,一边挣动一边看向他哥。


    但薛璟立刻上前不着痕迹地踹了他一脚,把他顺势往外推,嘴里还向李景川道着谢:“那真是太感谢既明了!劳烦你好好带着他学学!”


    李景川自然满口答应,拉着一脸绝望的薛宁州走了。


    屋内终于安静下来,薛璟坐回桌边,忐忑地看向柳常安。


    柳常安的唇又抿成了一条直线,放下了手中的狼毫小笔。


    薛璟脸一黑:“你方才答应我了!”


    柳常安淡淡道:“你不是说,你是来请教的?”


    薛璟“啧”了一声:“我那是糊那是托辞,不然李景川那根铁杵肯定还得再发作好一会儿!”


    李景川其人,薛璟是正儿八经目睹过“风采”的。


    他本就是个卫道士,且极不要命。


    前世在朝堂之上,只要是他觉得有违仁德之事,即便豁出命去,也要辩出个结果,令人不敢再犯。


    成也萧何败也萧何,他曾有段时间因此备受天子器重,却最终也是因此被天子厌弃。


    虽然此时还是个少年,可看他刚才那架势,就知道这性子怕是已经养成了。


    都怪夯货薛宁州,怎么能在这家伙面前提代写作业的事?


    不过现下最令他头疼的,还是柳常安。


    这家伙眼神闪躲,明显打算要反悔了。


    “可薛家兄弟,怎能做此无德之事”


    柳常安说得很小声,似乎是在说给自己听。


    薛璟急得差点捶地,不就是写个课业,怎么就无德了?!


    柳常安此时满心愧疚,既对薛璟,又对李景川。


    他抬眸看向薛璟:“昭行有一便有二,我若允了你这次,怕之后你还是会让我替你写的。”


    话是如此没错


    薛璟心虚,同时又很恼怒。


    他知道柳常安这是委婉拒绝了,可刚才才说好,这会儿就变卦,这要自己怎么办?


    一想到得坐在桌前抓耳挠腮地写上两日文章,他就十分烦躁,于是努力地尝试再争取一下:“可你刚才答应我了。”


    柳常安咬了咬唇。


    他本就是个遵规蹈矩之人,若是换了别人,无论如何恳求,他都不会答应帮写课业。


    刚才也就是一时脑热应了下来,可现在,既明的指责言犹在耳,他羞耻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断然是不会再答应了。


    “我一步步教你写,我这里还有”他说着,起身准备从柜中翻找一本书。


    薛璟见他不肯再松口,气得上了头,一言不发地起身出了门。


    他到底是为什么要念这破书?!


    不但把自己圈在这里,一天到晚还有数不清的规矩和忙不完的课业。


    他当时到底是中了什么邪,答应到书院里来念书的?


    他气得想掀桌,可又觉得这实在是无理,便硬是忍了下来,快步往马场走去。


    此时骑射的课业还没有开始,他能借口练习要来一匹马,在不大的骑射场上奔驰。


    骑射场自然比不上边关一望无际的荒野,但迎面的清风还是逐渐抚平了他的烦躁。


    他脑中突然浮现了母亲那温婉却忧愁的面容,一时满腔的愤懑渐渐化成了咽不下的苦涩。


    他是为了母亲才到书院里来的。


    重活一世,他真心想让母亲开心一些,可也只能当下讨好一下母亲。


    大衍如今将才本就凋零,真要他弃武从文,就算来日真的金榜提了名,他怕也是放不下边关的。


    母亲的期待,是注定落空的


    一想到这,他即刻下马,又快步往回走。


    还是趁现在辛苦些,让母亲先多高兴高兴,来日的伤心也许就能被冲淡许多。


    更何况,他前世一头扎在边关战场,对朝中事务及百姓民生没那么了解,这一世多学些东西,将来也许更有帮助。


    回到柳常安屋中时,清冷的少年正埋头写字。


    他一脸沉静,只在眼角有一抹还未来得及褪去的红。


    薛璟撇撇嘴。


    这还委屈上了?


    一想到自己刚才竟然在和一个十五岁的少年因帮写课业的事情置气,他就觉得自己脸上有些臊。


    前世自母亲去世后,他的脾气便愈发急躁,到现在都还没有改过来。


    可眼下他也不知该说什么,于是他往桌边的空椅子上一坐,见面前放着一张红纹纸,用蝇头小楷齐整地写了数行字:


    破题:江南水道的堵与疏


    红纹纸下方,还垫了一本书。


    薛璟将那本书抽了出来——《水经》,书中还有几处折角,他一一翻开查阅,竟是前人关于治水的一些巧思。


    薛璟挑了挑眉,没打扰在一旁专注写字的少年,安静地照着红纹纸上的字,一点一点地从书中摘出有用的治水法子。


    熏炉中最后的一点檀香散发出缭绕烟气,将一室熏得暖香萦绕。


    金乌逐渐西落,虽然薛璟的字还是如狗爬,但勉强还是将一篇策论写完了。


    真把心思放进去,倒也不觉得时间难熬。


    薛璟坐在桌前,伸了个懒腰,拿起自己那篇文章左看看右看看,竟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欣喜。


    难怪那些文人写出点东西就爱到处显摆。


    他若能用柳常安那手字写出这样一篇文章,他得拿回家让所有的亲戚都好好赏阅一番,最好是让那些还在学龄的弟妹侄孙给背下来。


    一个下午没吭声的柳常安见他这副模样,嘴角勾起一抹笑,然后探手轻轻指着红纹纸上的一处,道:“这‘於’字写错了。”


    薛璟面色一黑。


    随后柳常安又指了一处:“这‘红’字也写错了。”


    薛璟“啪”一声将红纹纸拍在桌上,站起身:“饿了!去膳堂!”


    身后,南星差点没忍住笑,赶紧一把捂住嘴,扶着他家公子,和书言一起跟上薛璟,往膳堂走去。


    半路上,李景川匆匆地跟上他们。


    薛璟见他独自一人,问道:“薛宁州呢?”


    李景川尴尬道:“他他不愿意听我讲,便自己走了,许是回屋去了。”


    他刚说完,又想到了什么,赶紧紧张地道:“光天化日,他应该不会有意外,书墨还跟在他身边的!”


    薛璟点点头,知道他紧张什么,也没再多问。


    谁能吃饱撑着,绑这个夯货?


    果然,刚入膳堂,就见薛宁州正和卢、齐两人围坐一桌吃着晚膳,笑得一脸傻相,一看就是已经把策论的课业给解决了。


    见薛璟几人进来,薛宁州撇了撇嘴,随即继续同面前两人说笑。


    薛璟知道他心里憋屈,没多说什么,只是多看了卢、齐两人一眼。


    “薛兄策论写得如何了?”落座后,李景川问道。


    薛璟一派洒脱:“哦,写完了。柳云霁借了我一本《水经》,照着里面的疏通法子写了。”


    李景川笑道:“大善!就如午膳时说的一样,治水最重要的是疏不是堵。唉,可惜,有不少外来官员都不懂其中道理。如今策论写完,薛兄也可安心等待休沐了。”


    午膳?午膳的时候说了吗?


    薛璟疑惑。


    不过他午膳时似乎都在想柳常安怎么一副委屈样,似乎也没怎么听李景川叨叨。


    这时的柳常安倒是一扫午间的阴霾,嘴角噙着一丝笑意,像只小贼猫一样瞟了他几眼。


    那羞怯中又带着些狡黠的表情就像在说:写是写完了,不过满纸都是错字,看得薛璟想上前拧他的鼻头教训一通。


    好在他到底知道给薛璟留些脸面,没说出口。


    李景川不知道这些,继续问道:“几位休沐日都有些什么打算?”


    第39章 休沐


    休沐日去城东找大夫是早就定好了的事。


    李景川一听说, 略带遗憾地道:“那下次我再约云霁一起去习武强身。”


    柳常安疑惑:“习武强身?”


    李景川点点头,看向薛璟,眼中流露无法抑制的崇拜:“是!上次自盈月坊听了薛兄的建议, 我便央求姨母帮我请了位武师父,休沐日是教我一些拳脚功夫。”


    薛璟没想到他如此听劝, 有些佩服,但同时又在心里嗤笑一声。


    柳常安习武还需要到外面请武师父?


    当他是个摆设吗?


    他看向柳常安那副苍白瘦削的身板,道:“确实是得练练。习武和念书一样, 也不是一日之功。之后我盯着你每日练些拳脚, 多少强身健体。”


    这话说完后他心中暗爽:习文他处处被柳常安压上一头,习武就轮到他听自己使唤了。


    柳常安不知他心中所想, 但一听他这么说,便面露豫色。


    他虽然羡慕薛璟的身强体健、洒脱恣意, 可从未有过习武的想法。


    他向来以礼克己,一想到自己要像武人们一般穿着短打,有些人甚至还赤膊上阵,肆意挥舞肢体, 他便觉得一阵臊得慌。


    于君子言, 这实在是……有失体统。


    可一旁的李景川不这么想。


    他艳羡地看了看柳常安, 问薛璟道:“薛兄要教云霁习武?!那, 可否算上我一个?”


    薛璟无可无不可, 反正一个两个都是一样教。


    用过晚膳,几个各怀心意地回了屋舍。


    薛璟被柳常安哄劝着将那份策论中的错字修改抄正后,便嘱咐早些歇下。


    第二日, 天光刚起,屋舍中就热闹起来。


    被圈了半个月的生徒们急匆匆备好行装,鱼贯往山门外走。


    薛璟一行人也早早地下山, 上了驶往城东的马车。


    书言赶着车,南星则坐他他身旁地车架上,同他有一搭没一搭聊着话。


    “看薛二少爷平时晨课都叫不起来,没想到今日却不用人喊,早早起来跑没影了。”南星捂着嘴小声道。


    书言想到今早二少爷没等人拍门,就急吼吼地拉着书墨跑出山门,像是生怕被抓了壮丁似的,心下也觉得好笑。


    他才到薛璟身边没多久,此前一直在院中打杂,和薛宁州不熟悉,但对他那日在骑射场上被自家少爷折磨得面如死灰一事记忆犹新,于是凑过去小声道:“估计是怕被少爷抓来操练。”


    他也不算猜错。


    薛宁州特地起了个大早,在他哥抓住他之前逃之夭夭。


    他已经打定主意,今日要在他那张软床上把回笼觉睡到日上三竿,再去听一个下午的戏,晚间到翠秀湖边喝酒听曲,重温一日世家纨绔的潇洒。


    不过南星不关心这个。


    他悄声凑到书言耳边问:“昨日听薛公子的言语,似乎要教我家少爷习武。习武辛苦吗?”


    书言想起自己这段时间每日蹲的马步,又想起那日二少爷在骑射场最后的那副死狗样,认真地点点头,然后想了想,又道:“不过我家少爷应该不会让谪仙公子太辛苦的。”


    南星点点头,看着马车一路驶出了东城门,往远处苍翠的密林与原野驶去。


    车内,柳常安换上了一件鹦哥绿的外衫,正同薛璟讲着手上的一卷书。


    突然,马车一阵摇晃,他险些坐不稳,靠在了一旁的软枕上。


    薛璟伸手将书从他手中抽出,丢在一旁,随后掀起了车帘。


    车外,渐升的朝阳将树林原野浸染成一片翠嫩金黄,看上去生机勃勃。


    “出了城,官道不好走,先别讲书了,休息一会儿吧。”


    闻言,柳常安坐直起身,靠在窗边,看向窗外晕染的一片金色。


    除了每年扫墓外,他鲜少出城,难得见到这样的一望无际,面上不由自主地带上了惊羡之色。


    外头时不时传来鸟鸣,还有不知名的鸟儿展翅在晨光中追逐嬉戏。


    柳常安扒在窗口,探头看着那群自由自在的小生灵。


    柳府院中也常有鸟儿造访,但在狭小的四方天地间,鸟儿们大多只是在树上栖息,或是在地上蹦跶,鲜少能见到这样恣意灵动的声影。


    “生着一双羽翼真好啊”


    他不由喃喃道。


    薛璟一身短打,靠在另一边,打量着笼罩在金光中的柳常安。


    少年看着飞鸟的眼神清澈专注,反射着柔和的晨光。


    他仰着头,修长脖颈下隐透出锁骨的形状,在宽大青衣衬托下,瘦削的肩背看上去就只剩一副骨架子了。


    薛璟以前不待见柳常安,自然懒得管他死活。可相处这么久,先不说柳常安品行确实善良端方,自己如今有意拉拢他,自然希望他能活得久远。


    再看这幅骨架子,他不免皱眉。


    虽说柳常安前世活得比自己长,可如今这支离病体也不知会否有隐患。


    这么一想,他更迫不及待地要教柳常安习武了。


    他哼笑一声,伸手抓起柳常安扒在窗边的一只手腕,用两只手指捏了捏那清瘦的胳膊,略带嫌弃地道:“就算长了羽翼,你这破落身板怕也飞不起来。”


    柳常安羞赧地赶紧缩回手,紧抿着唇。


    薛璟哈哈笑了两声:“李景川说的没错,你确实该习武强身。一会儿到了别院,我教你一套拳法,你试着练练,一来健体,二来防身。下次杨家那个杂碎再敢骚扰你,揍回去!”


    不得不说,这个从未敢想象的画面让柳常安十分心动。


    可习武对他来说,实在是太过遥不可及的虚妄,只能默不作声地看着窗外。


    ***


    别院掌事已经接到少爷要带人来别庄的信儿,还专程把大夫先请到了院中。


    一进院门,薛璟便让大夫先给柳常安诊治。


    大夫见柳常安面色要比先前好上不好,又趁着号脉的时候默不作声地将他衣袖往上提了提,见他身上已经没了遍布的伤痕,摸着胡须点点头,看向薛璟的眼神也自然多了。


    这小动作没逃过薛璟的眼,他在心中白了这大夫一眼,面上还是礼貌地问:“他身子如何了?这咳嗽能根治吗?”


    大夫略带惋惜地道:“能是能,但这娃娃底子是坏得差不多了,真想恢复如初,怕是难了。不过若是持续好好调理,也能回复个七八成吧。”


    薛璟皱眉,随即问道:“要调理多久?”


    大夫想了想道:“少说也要个一年半载的,这药怕是断不了。”


    “这……”


    南星面露难色。


    听见少爷的身子能调好七八成,他高兴得不行,可书院比不得自家院子。


    “书院里煎药……”


    没等他说完,薛璟摆摆手:“无妨,你照医嘱煎就是,难不成夫子还能不让?”


    照他原本的打算,是想将药丢给膳堂的人,但一听得麻烦个一年半载,饶是他也觉得不太好意思。


    更何况,书院里还有对柳常安虎视眈眈的人,假与他人之手,总让人不放心。


    如此,只能辛苦南星每日煎药了。


    南星一听,有薛大公子撑腰,顿时眉开眼笑。


    倒是那大夫十分吃惊:“为何要在书院里煎药?你们……?”


    “我们是栖霞书院的学生。”


    薛璟回道。


    大夫惊奇更甚,上下打量着薛璟。


    若说旁边这个面如冠玉的少年是个书生,他信。


    可眼前这个皱起眉就像个索命阎罗的主,竟也是个书生?!


    薛璟见他那表情就知道他在想什么,顿时脸就黑了。


    这一黑脸,就更像个阎王,大夫吓得赶紧以抓药为托辞,赶紧跑走了。


    南星也跟着大夫过去,一会儿他得遵医嘱煎药。


    其他院中众人各忙各的,薛璟便带着柳常安和南星进了后院。


    再次来这别院,柳常安思及上次与薛璟的不欢而散,心头泛起一丝悔意。


    那时他虽然被薛璟所救,但心中怨愤寿宴上那莫名的一脚,又怕薛璟的喜怒无常,赌着一口气,不愿再受薛璟的恩,以至后来差点把命给搭上。


    如今不过月余,他才惊觉那时竟是身处樊笼而不自知。


    他离了柳家,却有了薛璟这个倚杖。虽还没有丰满的羽翼翱翔天际,却也如郊野的鸟儿一样,有了更多自由。


    他看向在一边不知正忙碌着什么的薛璟,道了声谢谢。


    薛璟不知他心中想什么,听这一声谢,一时有些莫名。


    他行事向来雷厉风行,打算即刻开始教柳常安习武,便到角落翻找竹竿。


    他以为柳常安是为了这个道谢,轻笑一声,把手上的竹竿塞进他手中。


    这下轮到柳常安莫名了。


    “扎马步是习武的每日课业,念你刚开始,给你根竹竿支着。”


    薛璟拍了拍手上的灰,开始指使起柳常安来:“两腿分开,与肩同宽,下蹲。”


    这教习来得突然,柳常安抓着那支竹棍,不知所措。


    他向来束于礼法,平日里站着都不敢将两腿分开,这会儿在薛璟面前更显羞窘。


    薛璟见他这样,对着书言抬了抬下巴。


    书言心灵神会,立刻两手握拳收在腰侧,蹲了个标准的马步。


    薛璟指了指书言,对柳常安道:“瞧,就是这样,你试试。”


    柳常安知道什么是蹲马步,他只是做不到。于是他只能紧抓着手中的竹棍,低头抿唇。


    薛璟见他这扭捏的样子,心中不悦,上前直接用脚踹开柳常安的一双脚,按着他的肩往下压去。


    这在校场上是再平常不过的举动,但对柳常安来说,确实难以承受。


    他病中修养许久,几乎都在卧床。回了书院后又多在伏案念书,腿脚无力,这会儿猛地只有大腿支撑全身重量,必然是蹲不稳的,便更多地着力于撑着竹竿的手臂。


    可他手臂也好不到哪儿去,紧握竹竿的手已经用力到泛白,可手臂还是抖个不停。


    全身脱离掌控的感觉让他又羞又怕,不过几息的功夫,他的额角就冒出了豆大的汗珠。


    薛璟本来没当回事。


    谁习武不出点汗?


    可柳常安那汗如雨般往下淌,没一会儿就嘴唇煞白,身形也开始摇晃,很快双腿便支撑不住,往下瘫去。


    第40章 辩政


    柳常安这一下这可把薛璟给吓了一跳, 赶紧上前把人捞起来,打横抱起后便往屋廊下去。


    书言见状,赶忙从屋内搬了张圆椅出来, 待自家少爷将谪仙公子安置在椅子上,便赶忙去喊大夫了。


    如今已入夏, 薛璟怕柳常安中了暑气,将他衣领稍微敞开一些,想着先帮他把汗擦了, 再给他扇扇风。


    可手掌刚一触到柳常安额头, 便摸到一片冰凉,吓得他又赶紧将柳常安的衣襟给拢上, 手忙脚乱地不知是否该给他多加件外披。


    柳常安头晕目眩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抬眼就见薛璟一脸紧张, 眼中的焦急显露无疑,看得他心中微动,似有什么搅动了波澜。


    他抬手拉住薛璟的衣袖,扯出个笑, 道:“无碍……”


    谁知刚说完, 便咳了起来。


    那被竹竿磨得泛红的虎口卡在没有血色的口鼻处, 看上去竟有些触目惊心。


    薛璟没想到柳常安的破身子如此娇气, 赶紧学着之前南星的样子, 给他拍了拍背,又怕自己力道掌控不好,显得有些畏畏缩缩, 难得的无所适从。


    幸而大夫匆匆赶了过来,赶紧诊了脉,又问及缘由, 随后也顾不得对着阎王的害怕,翘着胡子骂道:“胡闹!这孩子精气亏损,血气不行,哪有力气跟你习武?!”


    薛璟见过体弱的,但没见过弱成这样的,忧心道:“难不成他以后都只能是这一副病歪歪的样子?”


    大夫睨了他一眼:“胖子也不是一口就吃成的,凡事都得慢慢来。每日少伏案,多走动,等十天半个月后,精血补回来些,就可以试试一些简单的健体招式。”


    薛璟的小算盘暂时落空,也只能点点头。


    第二日从别院回到栖霞山时,几人带了大包小包的药材和药具。


    刚到屋舍不久,便看见薛宁州使唤着书墨背了几个行囊,神清气爽地踏步而来,一看就是休沐日舒爽过了,早忘了前日里的抓耳挠腮和不忿。


    果然,薛宁州见了他,立刻跑上前:“哥!我昨日去翠秀湖边听曲,顺手给你带了几盒糕点。你要的檀香也放在里头了!”


    书墨一听,立刻将一个绸布包裹交给薛璟,隐隐还透着些油香味。


    说罢,薛宁州瞥了一眼柳常安的屋子,小声道:“娘亲还专程从库房里挑了两条老参,要送给柳家大少爷,你给交他吧?”


    说罢,书墨又赶紧狗腿地卸下另一个小包袱递了过去。


    薛璟不解:“娘亲为何要给他送参?”


    薛宁州挠挠头:“我昨日在娘亲面前显摆了这几日学的东西,娘亲一听是柳大少教的,又听说他身子有亏,就立刻让人去把这两条老参翻了出来。”


    他也知道这些日子跟他哥一起听柳常安讲书,自己学了不少,连那一手狗爬字都有些起色。


    可前日里柳常安没有帮他写策论,让他心中不豫,还是找卢湛文帮忙,才免了他这次煎熬。


    为此他还在卢齐二人面前说足了柳常安的坏话,这会儿自然不好意思过去。


    薛璟点点头,问道:“昨日可玩得舒心?”


    薛宁州笑了满脸,似还沉浸在昨日欢愉中:“那当然!伶仃舍新出了一出戏,叫‘玲珑小月娥’!讲的是小月娥她——”


    “你跟卢、齐二人一块去的?”没等薛宁州说完,薛璟就打断问道。


    他对戏文没兴趣,倒是对薛宁州身边出现的新朋友感兴趣。


    他这一世拉着薛宁州来了书院,算是改了上一世的命,可也不知道是不是光靠这个就能避免一年多后薛宁州的冤死,因此对薛宁州身边新出现的人自然也会多几分关注。


    薛宁州笑道:“对!这两人够意思!卢湛文还帮我把策论给写了!你别说,有个会念书的兄弟可真方便!”


    对着他哥,薛宁州倒是不以为耻。


    薛璟若有所思地看向远处正往屋舍走来的卢、齐二人,对薛宁州点了点头,让他先回屋收拾,自己拿着东西回屋,准备去课室了。


    今日一回书院,夫子便收了策论。


    上交之前,薛璟还特地看了眼薛宁州写的那份,见一手狗爬字,内容只能堪堪入眼,便放心地让他交了上去。


    夫子将那一叠策论翻看一会儿,从中抽出两张,摊在桌上。


    “此次于水患之议题,诸君都表达了见解。云霁、含章,你二人诵读各自文章,诸位一同品读。”


    柳常安和柳常清闻言各自起身,上前拿回了自己的策论文章。


    在马崇明一群人的怂恿下,柳二虽面上谦恭,却也还是先诵读起来。


    他声音清朗,不似平日跟在人后的畏缩,身姿挺拔了起来,文字清晰有力,有理有据地论述水患之害,以及筑堤建坝的紧要。


    若不是亲历之前几件事情,薛璟会觉得他必是一个大有前景的端方君子。


    显然,夫子就是这么认为的。


    他抚着花白胡须连连点头:“含章笔力又有长进,看得出也在治水修堤一事上颇下了分功夫。”


    听了夫子的赞许,马崇明似乎也觉得有个如此学富才高的跟班亦是面上有光:“含章向来勤学,为此策论,不仅在藏书楼中苦读,还专程拜访几位工部大员,才得此作!”


    “如此看来,含章来年必能桂榜提名!”


    不仅其他同窗连连点头,连薛璟心下也如此觉得。


    先不说此子笔力了得、学识出众,单是马崇明提到的那几位工部大员及背后之人,想要将他捧至榜头也易如反掌。


    有了这样一根笔杆,来日掌控朝中话语,也并非难事。


    柳家两兄弟不愧有血缘相承,都是道貌岸然之辈。


    前世的柳常安靠自己的绝世之才将朝堂变成了一言堂,柳二若是得以入朝,恐怕不遑多让。


    只是也不知为何,明明这人有此才华,前世却只是进了不学无术世家纨绔云集的兵马司。


    一阵恭维渐渐消停下来,夫子又点了柳常安:“云霁对此有不同见解,你来说说看吧。”


    闻言,柳常安起身,开始诵读自己那篇策论。


    文章言辞清丽脱俗间带着确凿理据,令人难以辩驳,清冷的声音更将缜密严谨的内容衬得更多了几分肃穆,论述了治水宜疏不宜堵的要义。


    一纸言罢,夫子频频点头,李景川更是连连赞同。


    可北方学子大多未见过水患,所听闻治水不过就是修堤建坝,一时对柳常安所说大为不解。


    “照你的意思,不必修堤建坝,若洪水来了,百姓自生自灭便是了?!”


    马崇明指责道。


    李景川见状,习惯性地替柳常安开口辩驳:“非也,只是仅筑几处堤坝无济于事。水来了,这处涌不进来,必然要去另一处,总有地方要被淹没。除非将整个江南砌上十米高的坚壁。”


    “可就算这样,翻涌的洪水可能也会导致决口,那便会有更严重的内涝。反而只有牺牲一些田地,疏通水道,让水有处可去,才能治本。”


    马崇明满面的义愤填膺:“笑话,牺牲百姓糊口的良田,让百姓吃什么?江南产的金砖坚如铜铁,筑起高墙,怎么可能决口?”


    李景川有些着急:“并非是牺牲,官府可给一定补偿。而且金砖价格高昂,只有宫中和权贵之家可用,江南范围如此之广,怎可能处处用金砖砌坝?”


    马崇明冷笑道,意有所指地道:“价格高昂?这部分钱款,和边关的军费比起来,可算是小巫见大巫了。”


    众人一听,都不自觉地看了薛璟一眼,小声议论起来。


    薛璟皱眉,犀利的眸子看向马崇明。


    原来在这儿等着呢。


    裁军一说,前世薛璟是在十八岁入了朝堂后才听说,没想到在朝野间竟早有流传。


    虽然知道边关守备极其重要,但薛璟在一群文人面前说不出个四五六,导致前世在朝堂辩政总是处于下风,更难以理解,文官们为何对边军如此反感。


    这些时日听柳常安讲书,他才了解,自古以来,国以武立、以文治。待根基稳固后,君主大多轻武功,导致边关难以安定,而关内靡靡之风盛行。


    假以时日,国本被蛀空,便只能任由外敌宰割。


    已经有无数前朝为前车之鉴,可每朝皆有无视明鉴的君主。


    “武门关有六十万轮转的将士,光是军饷,一年便要花去近千万两,更遑论马匹辎重!此外,西南西北十数个关口,一年消耗军费占了国库半数不止,若将这些钱款拨出少许,还怕造不成江南的堤坝?!”


    “关外十五国不过都是蛮荒民族,无粮无饷亦无像样兵器,哪有那么大胆子敢来犯我大衍?真有那么多外敌需要抵御吗?”


    “是呀,几百万的边军,日日在边关也不知做些什么。我朝怕不是花钱养了群米虫吧?听说有将领偷偷在边关开马市,想来敛了不少财物!”


    “哼,若我来日入了朝,必要上书请奏陛下,削了边军,将这些银饷用于百姓!”


    众人激昂的言辞越说越大声。


    薛璟眉头越皱越紧。


    这些话他前世都听过。


    朝堂上以柳常安为首的文官们便是这样咄咄逼人,最后甚至以国库空虚为由拒不下拨军饷。


    而当时胡余来犯前线告急,幸得沈千钧送来的钱粮解了燃眉之急。


    他只是没想到,边军的浴血奋战,在这些即将为朝之栋梁的生徒眼中,竟成了米虫?


    他想起武门关漫天的风沙、简陋的营帐,以及无处可敛的骸骨,再想起京城中阑珊的灯火、绮丽的楼阁,还有觥筹交错的笑靥。


    这瞬间他竟觉得这一切荒诞得可笑。


    前世他早就辩累了,最终也如他们所愿,边军战力被削减不止大半,胡余在边关烧杀抢掠。


    至他身死之时,武门关几乎要破,不用多少时日,胡余便能杀穿狭道,直取京师。


    也不知前世的柳常安面对异族铁蹄踏碎天街时,是否曾为此后悔过。


    看着一旁静默不语的柳常安,薛璟心中极没道理地竟泛起一丝报复的快感,反倒放松了神情,嘴角扬起嘲讽的笑。


    但令他没想到的是,柳常安对着那群扬言要上书的生徒们冷冷开口:“三十六年前,西南动乱,朝廷命武门关将领前去解围,一时间武门关守备削弱。”


    众生徒没想到他突然讲起旧史,皆面露惊讶地看着他。


    薛璟亦如是。


    清冷的少年站得笔直,两手拢在大袖中,微垂着眼眸,不疾不徐地道:


    “此后胡余趁机集结周边三国三十万大军,攻破武门关,扫荡狭道,直取京师。一旦过了天岭凹,胡余面对的便是一片旷原沃野,毫无屏障。当时我朝已无军力坚壁清野,蛮族若一路抢掠,用我大衍的粮草养肥他们的兵马,抵至京师不过十日功夫。”


    “京城乱作一团,十二卫严阵以待,甚至有不少人开始南逃。幸而北境鹿儿关的薛老将军当机立断,炸毁关隘。巨石落地,阻碍关道,北境诸国一时也不得出入。薛老将军留了三万守军,率七万兵力连夜奔袭百里,死守天岭凹。”


    “十日后援军至,胡余部众被赶出狭道,退回武门关外,但狭道中已鸡犬不留,关西旧贵几乎覆灭。”


    “京师安宁,常居于此,自然不知边关艰险。兵患之害甚于水患,怎可以军费填补江南修堤筑坝的空缺?”


    听他娓娓道完,有许多人面露骇然之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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