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二夫人直觉会听到她承受不起的回答, 不住地边摇头边退步。
许母笑靥如花,冲着一旁的儿子招了招手,示意他上前:“这铺子是我这不中用的三儿子开的, 原本不想声张,不想今日才刚开张, 便闹了这么大动静。”
言罢,她又转头对许怀琛说道:“琛儿,还不见过柳夫人?”
许怀琛眯着眼, 上前对柳二夫人拱手:“见过柳夫人。”
虽看上去眼角带笑, 眼神却锋利冰冷。
柳二夫人被他的目光扫过,身上最后一丝力气终于被抽光, 面如死灰,“噗通”一声跌跪在了地上。
许母笑着看了她一眼, 又对着吴氏说道:“杨四夫人,你瞧这事闹的。”
吴氏哪里不知道他们今日踢的这块铁板有多硬,心中惧怕不已,又气自己这个庶妹不长眼睛, 敢在贵人面前挑衅, 还让自己今日出了弥天大丑。
许夫人言笑晏晏, 但笑里的那把刀也明晃晃地挂在脸上, 一点都不藏着掖着。
吴氏额上的冷汗就没停过, 一层接一层地冒出来,赶紧躬身,硬扯出一个笑, 道:“今日是我们唐突了,是我管教不严,回去后我定会好好惩戒, 您大人有大量——”
“还需等到回去?”许夫人故作惊讶地道,随后看了眼二楼栏杆边站着的一群看热闹的人,皆是方才薛璟报出的雅间里的那几位。
见这一群勾着嘴角看热闹的贵人们,吴氏眼前一黑,差点没站稳,被身边的嬷嬷一把扶住。
今日之后,她怕是要成了京城权贵们茶余饭后的谈资笑柄了。
她强忍下羞窘和怨怒,满身颤抖地对扶着自己的嬷嬷下令:“柳吴氏言行无状,冲撞贵人,给我掌嘴,让她长长记性!”
那嬷嬷领了命,立刻便往柳二夫人走去,站在她面前扬手便打。
柳二夫人连忙跪着后退,摆手想说“不”,但还没说出一个字,那嬷嬷便示意一旁的护卫将她按住,一巴掌结结实实地落在了她脸上,扇得她脸一偏,凄嚎出声。
那还算养尊处优的脸上立刻便浮现出了清晰的五指红痕。
那嬷嬷是在家中行惯了刑的,没等她缓过来,在另半边脸上又现了一个巴掌印。
许母连半点神色也没分给这边,只依旧温和地笑着对吴氏道:“杨四夫人,有劳了,我先回去同我姐妹喝茶了。”
说完,她又转向许怀琛交代道:“琛儿,杨四夫人今日赏脸光临,记得一会儿给人送些好茶。”
许怀琛应了声“是”,示意伙计们收拾清楚,扶着母亲上了楼。
一时间,堂中除了清扫声,便只剩响亮的巴掌声。
柳二缩在他母亲身侧不远,低垂脑袋,安静地听着巴掌。
他这母亲也是真真没用。
投胎就没投好,成了个庶女,在尚书府中地位低微,害他去外祖家时,还得看其他兄弟姐妹的脸色。
嫁到柳家也没能争先,成了个二夫人,还让他成了二少爷,害他被贱妇所出的柳常安处处压上一头。
而如今,柳常安身边的一个莽夫也能随意让他当众受这奇耻大辱!
还有那个在二楼看热闹的薛宁州!自己已经讨好他数年了,如今这家伙竟心安理得地袖手旁观!
他悄悄看了眼楼上几个年纪相仿的少年,在心中咬牙切齿。
不就是投胎投得好吗?若自己生在那样的权贵之家,必然能比他们更风光!
二楼喧闹了一阵,似乎是楼上的勋贵们在相互寒暄,而他被隔绝在堂中,只能听着自己蠢货母亲脸上响亮的巴掌声。
也不知过了多久,薛璟和许怀琛才从楼上施施然走下来。
薛璟向来不爱仗势,仇怨都要自己报。
但看着跪在地上的柳二夫人和耸肩缩在一旁的柳二,他却觉得今日这势仗得他无比舒爽。
毕竟推算起来,前世将军府遭难,与这对阴毒母子有着莫大关系。
他见之前还满脸不可一世的柳二夫人两侧脸颊已经肿起,哭喊得涕泪横流,心中觉得有些好笑。
这些稍微有点权势的后宅官眷,最怕没有自知之明。若不小心没把准自己能折腾的地界,真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不过他们今日的要务也不是教训人,于是他戳了戳许怀琛,向他使了个眼色。
许怀琛便向沈千钧示意,让他拿出一包茶叶,递给一直铁青着脸站在一旁的吴氏,开口道:“杨四夫人,这是岭南来的高山茶,香醇浓郁,您拿回去尝尝鲜。今日惹您不快,多有对不住,您可别往心里去,还望日后时常赏光。”
吴氏赶紧硬扯出笑脸,接过那一大包茶叶道:“哪里,是我家这不懂事的妹妹惹了麻烦,还请国舅夫人和三公子别怪罪才是!”
二人一来一回几句,吴氏便让嬷嬷收了手,向许怀琛几人行了礼,带着家丁护卫转身离开。
柳二夫人跪得久了,腿脚酸麻,好不容易在儿子的搀扶下,惊慌失措、跌跌撞撞地跟了出去。她到这时才明白,她惹上的究竟是什么人。
堂中已经打扫干净,除了少了些桌椅茶罐,其他一切恢复如初,伙计们也站到门前开始重新迎客。
沈千钧这才擦了擦满头大汗,对薛许两人拱手道:“多亏了你们俩!不然我都不知该如何收场!”
许怀琛掏出他的玉骨扇,装模作样地扇了两下:“今日也是忒不凑巧了,也不知这蛮横的夫人闹的哪门子事。”
说罢,他一扇子轻敲在薛璟的肩上问道:“你知道吗?”
他那一双眼睛还眯着,里头透着精光,似笑非笑。
虽说他不知道个中原因,但也猜得出罪魁祸首是谁。不然堂中这么多伙计,那妇人怎么单单挑了一个看上去最不像伙计的闹?
薛璟挑了挑眉,没搭腔。
许怀琛见他不理会,故作感叹:“唉,看来我们这茶铺是遭了无妄之灾啊!”
他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边说边摇头。
沈千钧不知道他是故意挤兑薛璟,听他这么一说,脸垮了下来。
他是真觉得遭了无妄之灾,虽然还未计算,但大致也能估出今日损失不小。
先不说少赚的这些茶钱和名声,光是那些破损的桌椅板凳、碎裂的茶罐和散落的茶叶,怕是就损耗了百千两。
他这么想,也就这么说了出来。
许怀琛还是那副笑模样,一点也不在意这些损失:“不打紧,这些损耗都有人赔,你安心等着便是。”
沈千钧疑惑,但他也知道,这些事情不是他能管的,于是便依言,安心地干好自己的事情。
很快,东市新开的茶铺中有人闹事的消息不胫而走。
坊间只知有人闹事,但并不清楚具体是何人。
而京中官员权贵间,这事却是原原本本地传开了,都笑说柳侍郎家眷竟敢当街大闹国舅爷三公子的茶铺,三公子念在柳侍郎面上,没有惊动京兆府,私下将此事揭过了。
传这消息的不是别人,正是许怀琛自己。
他原本和薛璟一样,只想在背后出钱,当个甩手东家。
但京城权贵云集,在东市最繁华的街上,若没点靠山,一家新铺子可没那么容易活,柳二夫人当时也是看来福楼的东家掌柜都不是什么角儿,才敢无理取闹。
于是他干脆主动放出消息,甚至亲自上门拜访一些世交,送了些茶叶,告知自己开了间茶铺,欢迎捧场,顺便哭诉了一下经营不易,第一日就遇人闹事,且还是京中官眷。
他哭着哭着,竟还哭到了皇帝面前。
皇帝疼爱国舅这个么子,一听他哭诉,又是可怜又是好笑,安慰一番后,让他往宫里送了一些茶叶,还勒令京兆尹帮忙解决此事。
京兆尹和许公子商谈后,许公子表示大人有大量,柳侍郎只需赔偿他铺中损失,他便既往不咎。
而在他的哭诉中,杨四夫人和杨国公府未出现只言片语,与此事完全撇清了干系。
独自承担了一切的柳侍郎那里,则收到了两千两的赔款数额。
知道此事后,柳焕春气得两眼发黑,差点呕出一口血。
二房构陷柳常安,导致他们父子失和的事情已经够他烦的,如今二房又给他折腾出了这么一通。
先不说他一个小小侍郎,上哪儿去寻这两千两,光说同僚们看他时揶揄的目光,就令他每日如芒在背。
他心中怨恨柳二夫人,但也毫无办法,还得哄着她,去向吴尚书求情借款。
吴尚书知晓这事后,心情也没比柳侍郎好多少,气愤地想干脆将这庶女弄死算了。
他有心栽培柳焕春,当年才将这庶女嫁给他。
如今柳焕春基本已能独当一面,却因这庶女而捅了天大的篓子。
他用脚指头都能想到,凭许家三少爷那娇纵跋扈睚眦必报的性子,这篓子必然是要被捅到陛下面前。
这样一来,柳焕春此后升迁的可能,便基本被堵死了,这个好不容易培养出来的助力,怕难有更大的用处了。
更可恶的是,好不容易攀上杨家的嫡女差点也被这无知庶女拉下水,若是真因此出事,让杨家对他生了龃龉,那够他喝不知多少壶的了。
幸好嫡女有眼力见,许三少爷也明事理,把杨家从这事儿里摘了出来,没有落井下石,杨吴两家都未受影响,只需柳焕春一力承担便可。
因此,柳二夫人上门时,在尚书府前堂跪了一整日,还被吴尚书责骂了一通,才求得一些银两。
柳二夫人自小在这府中长大,为了好好活着总是伏低做小,还常常因为莫须有的原因受罚。她是庶女,这便是她的命,她认了。
但自从嫁入了柳家,她便一直将自己当作柳家的顶梁柱,操持着里里外外,维系吴柳两家关系,这么些年,功劳苦劳她都占着几箩筐!
而如今她大意出了一件事端,却受尽了白眼和斥责,让她多年来经营的贵重身份又跌落在泥尘中!
想到这,她对薛璟和柳常安便更是怨恨。
如今被压一头,她只能硬着头皮忍气吞声,可满腔的怨愤烧得她五脏六腑都快炸了,这怨愤,自然迟早有一天,要落在柳常安和薛璟那两个贱人身上!
***
薛璟当然不知道柳二夫人在心中盘算怎么对付他和柳常安,就算知道了,也不会太当回事。
他有两日没去严夫子家。
他回京后不爱与高门子弟们来往,也鲜少参加聚会,因此京中许多人都不认得他。
那日在堂中竟被错认为伙计,惹得薛母又是气愤又是心酸,专门在翠秀湖边设了宴,延请诸多贵眷,专门将被她打扮得矜贵无比的薛璟介绍了一番。
而许怀琛也以带薛璟去露脸为由,拉着他上各处哭诉,让薛璟感叹,这个国舅幺子的脸皮可当真是厚。
觥筹交错了两日后,薛璟拒绝了母亲准备的礼物,专门排队买了两包猪掌,去了严启升家中——
作者有话说:三无开文终于过百收了啊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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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师娘助攻
薛母那日见严启升为儿子说话, 对这位夫子更是感激,准备了不少贵重礼物。
但薛璟知道严夫子脾气,若是带了贵重之物, 那老古板最后还得让自己再给背回来,不如给他弄两包卤猪掌来得实在。
严启升依旧去了书院。
薛璟将猪掌交给严夫人便往里去找柳常安。
他前两日就想将那日茶铺的事情告诉柳常安。这家伙听了, 必然也会觉得解气。
拖了这么两日,此刻他步履匆匆,迫不及待要看看那个小古板脸上露出不一样的表情。
柳常安经过几日休养, 外伤好得七七八八, 已经能起身了,这会儿正坐在窗边的书桌旁看书。
阳光透过树影, 斑驳地照在他坐得笔直的身上,伴着清风, 让他沉静冷淡的脸上染上些莫名的愁绪。
好像这人天生就带着些忧愁。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眸子,就见薛璟脚步轻快地往这走来,心情似乎很好。
从阴影走入阳光的刹那, 那个少年整个人绚烂刺目, 像是话本中济世救民的威武神将。
神将没有进屋, 而是快步走向窗边, 席卷过一阵蓬勃的生机, 眉宇间都带着一股意气风发的愉悦。
他倚在窗台上,居高临下地看窗内的柳常安,神色是难得的温和:“我这两日有些事, 便没来。”
柳常安抬头看了他一眼,很快垂眸,只“嗯”了一声便没再回话。
薛璟见他面上又变回前几日的冷淡模样, 好心情顿时被浇灭了几分。
他靠在窗边,伸手在桌上抓过一本书,随手翻了几页,状似不在意地又问:“身子好些了?”
柳常安依旧垂眸看着手里的书:“嗯。”
窗台上翻书的声音逐渐变大,“唰啦唰啦”的书页翻卷声令人烦躁,最后书页被“啪”得一声合上了。
虽然薛璟对柳常安的怨恨淡化了不少,但他依旧厌恶他这幅油盐不进的冷淡模样,像是自己欠了他多少债似的,登时一股烦闷涌上头顶,让他想发作。
柳常安被这一下惊得抬起头看向他,满脸都是清澈的惊惶和无辜。
薛璟见他这幅模样,深吸两口气,告诫自己别跟小孩一般见识,尽量压下了那股烦闷。
他斟酌了一会儿,觉得平静些了,将茶铺的事情说了一番。
他觉得,按理来说,柳二夫人挨了罚,柳常安最应该高兴才对,便将其挨罚的惨状以及筹钱的焦灼仔细描述。
但柳常安听后,又默默地垂眸,恢复了那副淡漠的忧愁。
这事他两日前已经听舅父说过了。舅父也是如此眉飞色舞地向他形容柳二夫人的惨状,就好似亲眼见到了似的。
可他听完,心中并没有多高兴,反而满是担忧和懊恼。
薛璟家世显赫,但小人难防,但凡薛璟因二房算计受些伤害,他心中都会感到内疚。
至于柳二夫人……
他非圣贤,听她受罚,心底多少觉得她是遭了报应,有些解气。
只是……他毕竟是柳家人。
纵使夫子和薛璟都仁善,舅父也愿意帮他,可他不该如此理所当然地成为他们的包袱,终归还是得回到柳家。
如今二夫人受罚与他脱不开关系,以后回了柳家,怕是得更加受罪。
想到这,他皱眉叹了口气,缓缓抬起眼,见薛璟原本还算平静的面上已经满是愠怒,正目光如炬地瞪着他。
柳常安心中“咯噔”一声,心道不好。
果然,他还没来得及开口解释,薛璟就冷冷说道:“怎么,这个毒妇挨罚,你倒还觉得惋惜了?”
柳常安最怕他这样,一下攥紧了手,绞了几番才扯出一个笑,道:“也不是……”
他话说得轻缓,薛璟没耐心听他辩解,打断道:“那是什么?”
他一把将手中那卷书“啪”地一声丢到柳常安面前:“书读太多了,骨气也被嚼没了?她辱你母亲,还残害于你,这种恶妇,死不足惜!若我是你,早就想办法处置了他,而你这软骨头不但逆来顺受,还反倒还替她心疼起来?”
柳常安心思百转千回,想了很多,可一时不知该如何解释,总觉得多说多错,只能敛目咬着唇。
薛璟一见他这嘴被缝上的模样就气不打一处来。
明明是个大男人,却如此窝囊。
他正准备提高音量继续骂,突然肩背一疼,“嗷呜”一声捂着肩回头看去。
严夫人正手拿戒尺,一脸严肃地看着他。
薛璟虽然怒目,却也不好跟她计较,只能悻悻地摸着肩头,撇开脸不说话。
严夫人叹了口气:“昭行,你马上就要入书院了,怎可再如此言行无状?”
栖霞书院的学子们都是文雅的儒生,即便吵架也是引经据典,哪能这么直白粗俗面红耳赤的。
她一脸恨铁不成钢:“你是个明事理的孩子,可话若糙了,听理的人便听不进去了。云霁是你同窗,又不是你审的犯人罚的兵,你多少委婉一些。”
薛璟郁闷。
他上辈子就没学会过委婉这个词儿。
但他也不能对着严夫人这个长辈顶嘴,只能梗着脖子黑着脸,气冲冲地去了前堂。
严夫人又看向柳常安,眼中带着些宠溺和怜惜。
薛昭行这孩子说得是没错,可云霁也有他自己的苦楚。
自来了严家后,柳常安时时表露,不愿拖累严家,待养好伤便要回柳家去。
她知道这孩子的难处,因此也更加不同意他的选择。
刚巧前面已经有了薛璟唱过黑脸,她便顺着往下说:“云霁,你虽知书达理,但性子确实太软和了一些,因此遇事容易优柔寡断。”
“百善孝为先没有错,可你也得看值不值得敬孝。若父母慈爱,子女自然该尽孝,可若父母不仁,你也不必愚孝。”
“你才华横溢,又是未来天子门生,更应该看大局。你若愚孝,令朝廷损失一位能臣,不仅不忠,他日万一在柳家遭了横祸,命如鸿毛草芥,令你父亲背上骂名,这又岂能称之为孝?”
“两相抉择,你回柳家,百害而无一利。反之,即便有人骂你不孝,你亦是个忠君之人。男子汉大丈夫,何必在意他人口舌。”
“更何况,你并非要与柳家决裂。等身子好了以后,你不愿再留在严家,那便待在书院学舍,休沐无事便多念些书,没必要回柳家。等有了官身,再找个由头搬出去,不也能相安无事?”
严夫人语气温和,言语委婉,说得句句中听,让柳常安心里即温暖又愧疚。
他并非不识好歹,但他从小生长在柳家,除了去书院念书外,从未长时间离开过。
那里有他与母亲几乎所有的回忆,让他就这么抛弃,如何能舍得?
更何况,他不过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只身一人在世间摸爬滚打,属实艰难。他不可能一辈子叨扰严家,若只身一人时,再遇上贼匪来绑人
想到这,他忍不住攥紧了拳头。自那日后,他常会在夜里梦魇,生怕一醒来就在囚笼之中。
严夫人走到他身边,安抚地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她早已习惯了柳常安的无言,但她知道,这孩子能把话听进去,于是又道:“柳家给不了你倚仗,你便自己去寻。柳二能寻杨家少爷,你也可找薛昭行。他虽然性子有些过于直率,但却是个极好的人,又是将军府嫡子。有这样的同窗好友,不就是你最好的倚仗?”
“而且,他这样的人,你同他计较麻烦不麻烦,回报不回报,岂不是将他看成那些汲汲营营之人?”
柳家两房不和之事,与柳家稍有关联之人都知道。
柳二也在栖霞书院念书,夫子们也都认识。
他与柳常安虽是兄弟,却从未玩在一起,而是与宁王一派的几位世家子相交,其中为首的便是杨锦逸。
柳常安不爱结党,素来只喜欢清净地看书,只有几位志趣相同的友人。
若是在以前,大房二房相安无事,他自然可以安享他清净的生活。
可如今
柳常安垂眸绞着手指,良久后点了点头。
严夫人心中欣慰。
她上前,轻轻解开柳常安绞在一起的手指,拍了拍:“将一些苦楚宣之于口,并非懦弱。相反,缄口不语才是一种轻慢。好孩子,你仔细想想吧。”
说罢,她缓步走出了西厢房,留柳常安独自一人坐在窗边,看着窗前随着树影而摇动的光点,陷入沉思。
***
前堂中,薛璟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被严夫人给卖了,怒气冲冲地走到几案边,一坐下便开始一盏一盏地灌茶。
他今日出门时心情极佳,觉得柳常安定然会因为这个消息而高兴。
可现在却觉得被人扇了两巴掌,面颊隐隐发烫。
这是窘的,也是气的。
每次教训柳常安,他总有种一记重拳打在棉花上的感觉。
这家伙,不但古板,还闷得很,半天骂不出几个字,清清冷冷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净让他一个人又跳又叫地出丑。
自己可真是闲出屁了,管这事做什么?高不高兴关他什么事?
下次再管这闲事,他就把那本《诗》嚼烂了吞下去!
手中不大的青瓷茶盏,被他来来回回续了十数次,直到茶壶都空了,他才听到身后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柳常安走出来,见他正举着空壶想往杯中倒茶,倾了两次也没从茶壶中漏出一滴,赶紧上前替他往壶中添了热水。
薛璟睨了他一眼,没理会,转向另一边,自顾自地继续喝茶,好似渴了数日的一头水牛。
柳常安坐在他身后,看了看他略有些僵硬的背影,有些拘谨地绞着手指,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头开口道:“昭行,今日是我的不是。你和严夫人所说的话,我都仔细听进去了。”
他顿了顿,斟酌了一会儿又继续道:“我原想着,萍水相逢,不该给你们平添麻烦,我自己的命便由我自己扛。但如此想,不仅看轻了自己,更是看轻了你。”
他说着,往薛璟这里靠了靠,手指扯了扯薛璟的衣袖,紧张得声音都有些颤抖:“你是仗义之人,你……不会丢下我不管吧?”——
作者有话说:终于要写到下一个场景了[笑哭][笑哭]马上要去书院了
第26章 学字
他不敢抬头看薛璟的表情, 只盯着地面,害怕听见拒绝或斥责。
毕竟那夜,他鼓足了全部勇气, 提出请薛璟收留,却被他无情拒绝, 更让他误会了自己的品行。事后每每想起,他都觉得羞窘,还带着些怨气。
薛璟没看他, 扬着头从鼻孔里“哼”了一声, 但并没有说什么难听的话。
柳常安见没挨骂,大着胆子又继续道:“我之后不回柳家了。我打算待在书院, 直至考上功名,那之后, 我便能独当一面了。如此,这段时间,便劳烦昭行多关照了。”
他话说得温温软软,声音清润好听, 还带着十足的讨好, 让薛璟耳边似有春风拂过, 心情也慢慢冰雪消融。
算他还识相。
薛璟又“哼”了一声, 不过这次他伸手从怀中摸出一个藕荷色嵌着金丝的蜀锦小包, 朝柳常安丢了过去。
柳常安手忙脚乱地接住,疑惑地打开一看,里头竟是一块描了金的松烟墨, 透着淡淡的香气。
薛璟看着他惊讶的表情,一脸满不在乎地说道:“这是我娘非要我交给你的谢礼,说是感激你教我念书。”
说完, 继续往嘴里灌茶。
柳常安如获至宝,兴奋地将那块墨拿在手中端详了许久。
倒也不是他穷困到连块墨都买不起。
他向来羡慕薛璟,但一直知道对方厌烦自己,从未奢想过能与他交好。
被他救至严府,也算是因祸得福,没想到,他这福缘竟还不浅,竟会在冲突后还能收到他的礼物。
薛璟饶有兴致地看着他对着一个破墨块如视珍宝的模样,觉得好笑。
可这家伙满脸认真欣喜,像一只饿久了突然被喂食,恨不得狼吞虎咽的小狸奴。
薛璟都要怀疑,若此时自己跟他抢这墨块,会被他挠花脸。
虽然心中还有些未消退的怒气,但这家伙有嘴的时候,也没那么让人讨厌。
而且……看着这样的柳常安,他心中竟升起一种诡异莫名的……成就感?
于是薛璟一边灌茶,一边一言不发地看柳常安端详那块墨。
过了好一会儿,柳常安才看够。
他将墨块仔细包好,藏在怀中,然后走向墙边的一张桌案。
为了方便两个学生在家中念书,严夫子专程在堂中摆了一张桌案,案上备着笔墨纸砚以及几册书卷。
他拿起案上剩下的半块墨,在砚台里磨了起来。
薛璟疑惑:“你怎么不用我给你的那块?”
柳常安没看他,只垂眸笑笑:“桌上还有,不用也是浪费。”
不仅是桌上有,舅父给他带来的箱笼里也有新的,够他用许久了。
薛璟送的这块,他打算好好藏在箱底,来日当自己又软弱时,拿出来看看,当作勉励。若两人终究再无交集,还能当个念想。
他磨好了墨,摊开一张纸,对薛璟说道:“今日我们写写字吧。”
这是要开始今天的教习了。
薛璟方才还津津有味地看着他磨墨,觉得这人举手投足间,有种出尘之感,令人赏心悦目。
这会儿一听要写字,原本还微翘着的嘴角立刻垮了下去。
他也不是不会写字。
军中也常要写些文书战报,但左右也只需要能看懂即可,真要上呈时也会有专人书写,所以他从来不在意自己那实在令人难以恭维的字迹。
平日在军营里,能识字就够他吹了,这会儿在柳常安面前,他还没开始写,便已经觉得羞窘了。
眼前这小古板七八岁时便已经写了一手好字,如今又过了七八年,只会更好。
他手里捏着茶盏,一动不动地看着柳常安递过的那支狼豪好一会儿,见对方虽然一脸单纯无辜,但没有一丝退让,才不情不愿地接过。
竹制的狼毫似乎突然变成了烫手的铁棍,让薛璟左掂掂,右掂掂,一会儿像抓匕首那样一把握住,一会儿像抓刀那样捏着,最后甚至还用上了夹筷子的姿势,可怎么拿都觉得不舒服。
柳常安看着他手上不停变化的手势和越皱越紧的眉头,咬着后槽牙忍笑。
自从前几日,他看见薛璟念书时的窘态,便觉得这个锋利的人只有这时候最可爱,于是总会不着痕迹地稍作逗弄,给自己暗淡无光的生活找点乐子。
眼看着薛璟就快到炸毛的边缘,他赶紧拉着薛璟到了案边,接过笔,在手中摆出了个漂亮的握笔姿势。
“该如此握笔。”柳常安将握笔的手往薛璟面前探了探,让他方便看清。白皙修长的手指架着笔,看着细弱,却纹丝不动。
薛璟有些惊艳,又从他手中把那支笔给抽出来,学着他的样子,将笔架在手中。
他幼时也是学过写字的,只是在军营多年,疏于练习,这会儿重新架好后,也慢慢找回感觉。
不过他的五支手指各顾各的,相互不对付,他越是控制,越是手指打架,导致他下笔时有些微颤抖,外加他不喜练字,总觉得写出来能看即可,于是落下一笔后,就像画出了一条胖瘦不一,歪七扭八的黑毛虫。
若是平时,他倒觉得无所谓,可此时身边站着柳常安,他便觉得自己的脸面被丢在了地上,一把将笔扔下,冷着脸道:“什么破字!不写了!”
方才柳常安在一旁忍笑,肩膀都有些颤抖了。
这会见他发了脾气,赶紧正色拉住他,捡起在纸上拖出一道长长墨迹的笔,递给薛璟:“别着急,耐心些。你连那么重的刀都能握好,一支毛笔而已,自然不在话下。不过用劲的地方不同而已,你且将手指放松些。”
他柔声劝哄,吃软不吃硬的薛璟倒是很吃这一套,顿时消了大半火气,又照着他的样子,重新拿起笔。
柳常安将手附在薛璟肌肉勃发的小臂上,心下羡慕,但面上依旧沉静如水:“这里放松,多用些手腕的力量。”
薛璟觉得手臂上的那双手有些凉,细白滑嫩地蹭得他有点痒,让他手有些发飘。
不过随着他的指示,薛璟一点一点照做,写出来的笔画虽然还像毛虫,有些地方还炸了毛,但确实要比刚才能看一些,顿时觉得自己是个可塑之才。
心里有了小成就,他便更耐心地听柳常安的引导,用心地写着。
柳常安看着他专注的侧脸,心中泛起一种难以名状的温软之感。
这个薛昭行,看着凶恶霸道,却是一个良善仗义之人,而且,十分好哄。
小时候的自己可真是蠢笨,怎么就非要跟他对着干呢?但凡示个弱服个软,说两句好听话,他说不准就会乖乖留在课室里抄书了。
不过,如今也为时不晚。
堂屋侧门边,严夫人见两个少年又和好如初,满心欢喜地回了后院。
就这样,没了应酬的薛璟日日都来找柳常安念书,小半个月过后,夫子考察他功课时都大吃一惊。
才过了这么点时间,不敢说有什么天翻地覆的变化,但这个小霸王与之前相较,进步着实不小。不但诵读顺畅了许多,那一手狗爬的字也变得工整了些,看得出是花了功夫的。
严启升捋着飘逸的胡须,满脸欣慰:“云霁如今身子已经大好,昭行你们的学舍也已经备好。过两日,你俩便一块儿去书院吧。”
正陪着严夫子喝茶的两个学生,一个满心欣喜,一个满脸惆怅。
这一天终于还是要来了。
薛璟心中苦涩。
他近日旁敲侧击,看看严夫子能够给予通融,让自己在书院里不必同其他学子一般,日日完成大量课业,可严启升一直不松口。
想到入了书院即将要过坐牢一般的生活,他就想逃回边关去。
可他已经说服父亲留在京中,又应了母亲的诺,这回再想反悔也不合适,于是只好苦着脸应下了。
***
三月底,春即尽,夏将至。
一辆宽敞的马车驶在往栖霞山的路上。
马车里,薛璟闭目养神。
薛宁州苦着脸坐在一旁,心里暗骂他哥。
他就说怎么最近总觉得哪里不对,好像有什么大事将要发生。果然,他想破头也没想到,他哥竟然把他打包一起去了栖霞书院。
实在太心狠了!
他也曾去过书院。
当年因比薛璟小一岁,他原本晚一年也要去栖霞书院。
但因为他哥在书院的“名声”太大,家里面上挂不住,托了梁国公府的关系,把他送到了另一所临山书院。
在临山书院几年,字是都学得差不多了,但他不知被哪个喜欢风月的公子哥带坏,沉迷于话本戏文,四书五经是再念不下去了。
前两年趁着他爹和大哥都不在京城,靠着撒泼打滚好不容易让他娘同意让他离了书院,就等着年满十七后,托家里关系去谋个京中闲差,安稳度日。
现在倒好,全让他哥给搅和了。
昨日听到消息时,他也试过对着他哥一哭二闹三上吊,但他哥不似娘亲,简直铁石心肠,直接掏出长鞭,说再闹便要把他捆了带来,于是他只得乖乖让书墨收拾行装,跟着一起去书院,只是心里气着,跟他哥冷战。
薛璟才懒得理会他这些小情绪。
念书又不是什么危险之事,兄弟俩都是娘的孩儿,要苦不能光苦了自己,同甘共苦可是本分。
最重要的是……
薛璟想让薛宁州参加科考,若能榜上有名,他便不用去兵马司,也许就能避免前世的那一遭。
虽然他也知道,他期待薛宁州考上,比他娘期待他考上更加没谱……
不过总得试试,说不定这小子突然开窍了呢?
两人一路静默无言。
快到栖霞山脚时,赶车的书言突然拉了缰绳,马车缓缓停下。
“少爷,谪仙公子来了!”
第27章 铁杵
不知为何, 书言特别喜欢柳常安,总喊他谪仙公子。
薛璟撩起车帘,就见柳常安主仆二人站在路边的窄檐下, 背着小包袱,穿着一身栖霞书院浅云白细布、衬着影青色圆领的蓝白襕衫。
只是屋檐窄小, 没能遮挡住全部阳光。
温和的朝阳落在柳常安依旧苍白的脸上,将他原本清冷的神情衬得十分柔和,甚至看上去带了一丝悲悯, 真像个临凡救世的仙人。
见到薛璟, 柳常安笑了笑,冲他微躬身作了一揖:“夫子怕你不认得路, 让我在此处等你,一同入书院。”
这家伙, 不笑的时候清冷淡漠,一笑起来,竟又如和煦春日桃花盛开。
薛璟不着痕迹地移开目光,让书言将人请上来。
车架上已经坐了书言和书墨, 柳常安主仆自然都被请入了车厢。
今日薛家两位公子乘的马车是府中最大的, 坐下四人绰绰有余。
不过柳常安上车时, 薛宁州还大喇喇地靠在门边, 堵着气不愿动。
直到被薛璟踹了一脚, 才不情不愿地瞟了柳常安一眼,挪到了一边。
柳常安尴尬地向薛宁州作揖道谢,坐在了薛璟旁边靠窗的位置。
薛宁州本不想理会, 但见对方如此礼貌,他再纨绔也不好失礼,于是依旧不情不愿地回了一揖。
这两人打过几次照面, 不过相互间印象并不好。
柳常安见薛宁州时,他几乎都与柳二在一起,因此自然被当成柳二那帮作恶的纨绔。
而薛宁州听柳二对柳常安造谣多了,心中总带着些偏见,看他举手投足都觉得透着些不正经。
因此两人生硬地打完招呼,便没再说话。
薛璟看着这两个碰了面的前世仇人,捏了捏眉心,有些心虚尴尬。
不过这一世,只要未黑化的柳常安不入京兆府,念了书的薛宁州不入兵马司,这两人应该能相安无事。
薛璟看向坐在身侧静默不语的柳常安。
虽然薛宁州对他的态度不好,但这家伙似乎心情还是不错,一脸沉静如水地垂眸,嘴角却有一丝笑意。
多日相处下来,他才知道,这小古板虽是个犟种,经常一副拒人千里之外的模样,实际上却温和善良,与前世的阴毒全然不同。
这种感觉总让薛璟觉得恍惚,竟不知自己面对的究竟是不是柳常安,抑或自己前世的经历,是不是仅是一场幻梦。
也许家人没有遭难,将军府未曾覆亡,而柳常安也从来都是个光风霁月的文曲星,与他一起,一内一外,将大衍护得固若金汤。
他不自主地想像那个境况下的柳常安会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
八成是严启升那样的老古板,说不定还会留着一把小胡子,一本正经地与那些朝臣辩政,模样十分好笑。
这家伙还是不留胡子好看。
薛璟不由自主天马行空地想着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
一时间,马车内的几人安静无言,只有“哒哒”的马蹄声和轮轴滚动的声响不绝于耳。
***
栖霞书院依着栖霞山而建,自山门起,便是绵延不绝的石阶,只能步行而上。
几人下了车,背好各自的行囊。
薛家两兄弟也只各自背了个大包袱,没带箱笼。
原本薛母是为他俩备了两三箱行李的,但临出门前,薛青山背着她把箱笼给扣下了。
薛宁州哭着想求回来,那里头可有他珍藏的话本,若是不带,他接下去在书院的日子都不知该怎么熬。
可他刚嚎了一声,就被他爹一脚踹在屁股上,踢进车里:“去书院是念书,又不是去远游,带什么箱笼?!”
而他哥不但不帮忙说话,还在一旁看热闹,他只能不情不愿地收了声。
没想到这会儿倒是方便了不少,若是真把那几个箱笼带上,扛上山得去半条命。
他都能想到,他哥袖手旁观,催着他扛着箱笼赶紧走的模样。
恶人!
栖霞书院的山门牌坊有三丈多高,通体金刚岩,柱上刻着名家大拿的诗文对联。
前面的石阶两侧还立着一些矮石灯。
“上至半山便是书院大门,一会儿我带你们兄弟二人先去斋舍,随后去熟悉一下书院各处。我同夫子说一声,下午再去听讲吧。”
柳常安紧了紧身上的包袱,轻声说道。
薛璟虽然幼时也在此待过,但只是在开蒙的那处讲堂和校舍。
蒙学堂只占了很小的一部分,其余除祭祀、藏书等场所外,大部分都是经史、乐律等科的讲堂、生徒们的斋舍,以及大片的山湖园林。
薛璟以前很少去到那些地方,更何况,薛宁州是初来乍到,全然不熟。
于是他点点头。
有半天不用听讲,何乐而不为?
几人背着包袱过了山门,准备往山上去。
突然,不远处传来一声大喊:“云霁兄!”
山门附近地树林子边,一个身着襕衫的学子把正看着的一本书塞入怀中,手里挥着一把蒲扇,冲着几人跑来。
薛璟循声往那里看去,这人身材修长,剑眉星目,一脸的正气。
“云霁兄,听夫子说你今日回书院,我特地在这里等你,你身子可都好了?”
那书生擦了擦额角沁出的汗,边跑边对柳常安说道。
柳常安似乎也很高兴,清冷的脸上泛出一丝欣喜,向着他远远伸出手:“既明兄,多谢挂怀,如今已经大好了。”
这两人关系似乎不错。
那人奔到柳常安面前,拉着他的手左右看了看,发现似乎确实没事,认真道:“听夫子说,你失足从山崖滚落,伤了肺腑,之后走路可得仔细些。”
说完他又看向柳常安身边的几人:“这几位……咦?……恩人!”
他正准备寒暄,看见薛璟,愣了一瞬,突然面露喜色,冲着薛璟作揖:“没想到竟能在此处见到恩人!”
薛璟刚才在他往这跑的时候就觉得这人有些面熟,这下仔细一看,又听他那一副认真庄重的语气,突然想起来,这不就是李景川吗?!
那日在盈月坊,灯火昏暗看得不甚清楚,只记得那双清澈的星眸——和前世那根让人讨厌却又让人敬佩的铁杵一模一样。
这下仔细一看,他虽比前世相识时年轻好几岁,五官要更温和一些,但模子还是一样。
没了那一嘴的胡须,竟是个玉面书生。
薛璟看着眼前这两个前世仇敌如此亲昵的模样,心中那股杂陈之味又涌了起来。
柳常安前世在朝堂上屡屡算计李景川,没想到两人在书院时关系竟这么好。
他有些尴尬地回了一礼:“景川兄,没想到竟会在这里巧遇。”
李景川赶紧摆手:“不敢当!喊我景川,或表字既明便可。”
薛璟也不客气,应下了。
刚才还面露欣喜的柳常安见他俩竟认识,忍不住疑惑道:“你们二人之前见过?”
他从未听说薛璟与书院中的谁还相熟,本以为入了书院,自己便是薛璟最熟悉的人,没想到他与既明竟也认识。
“此事说来话长,你身子要紧,我们先回斋舍,路上我同你细说!”
李景川接过柳常安的包袱,扶着他往山上走,边走边将那日的事和盘托出。
虽有些受辱的羞窘,却极为坦荡。
期间,他对薛璟的夸赞之辞如倒豆一般往外蹦,听得薛璟都快压不住翘起的嘴角了。
“没想到恩人竟也来了书院!此后若有用得着的地方,尽管吩咐!”
他时不时回头,与走在身后得薛璟搭话。
“别恩人恩人地叫了。不过举手之劳,喊我名或字皆可。”薛璟道。
李景川高兴地回身对他作了一揖:“那我便喊你薛兄吧!”
薛璟点头表示答应。
李景川见他应下,十分高兴,又道:“薛兄几位初来乍到,书院占地极广,廊道众多,恐难以认路。安顿下来后,我带薛兄四处逛逛,熟悉书院建设!”
薛璟是真没想到,李景川少年时竟是这一副开朗健谈的模样,说得难听些,还挺多管闲事。
难怪前世他有那么多精力从一些鸡零狗碎的破事里整出那么多奏折。
李景川见薛璟没拒绝,更加高兴,脚步不由得放慢,与薛璟齐平,问起他学业的事情来。
而柳常安则自己一人走在前头,面上清冷,心中却翻覆。
他听李景川说了,才知他竟与自己一样,都遭了骚扰,且被薛璟救下。
若是自己,必然会对此事缄口不言,而既明却如此诚恳,令自己自愧不如。
更重要的是
他花了许久的时间,才与薛璟相熟,偶尔能鼓起勇气与他说笑,甚至还因此沾沾自喜。
可既明与薛璟不过第二次见面,便可如此谈笑自如,似乎这只是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连带薛璟去熟悉书院这件事,既明也能随意宣之于口……
他抿了抿唇,脚步快了几分,可没走几步,就觉得胸口一阵闷痛,忍不住咳了起来。
南星赶紧上前替他顺背。
后面正要询问薛璟学业的李景川闻声,赶紧跑上前来扶住他:“怎么了?可是身子还未好透?”
回应他的是一阵震天呛咳。
薛璟皱眉,几步上前,问南星道:“都吃了这么久的药,不是说好得差不多了?”
南星道:“是已经好多了,不过每日夜里还常会咳嗽。大夫说,到底伤了底子,得花不少时日仔细养着才有可能恢复如初。”
李景川担忧道:“可就是那日失足摔伤肺腹才伤的底子?”
南星犹豫:“这……在那之前,公子的身子就不大好了。”
他想了想又说:“之前公子身上也有些伤,但寿宴那日回来,不知怎的,如死过一般,脸色煞白,也就是从那日起便咳嗽不断,想来是冻坏了。”
柳常安还在咳,但赶紧握住他的手,让他别再多言。
一旁的薛璟眉头紧锁,似乎想起了什么。
蔫了很久的薛宁州嗅到了好戏的味道,突然振作起来。
他看看柳常安,又看看薛璟,心里好奇得不行。
之前他哥还一副与柳大少水火不容的样子,后来不知怎的,开始关心起人家,又是请人上马车,又是让人带路游书院。
自家大哥怕是早忘了当时寿宴上自己踹出的那绝命一脚吧?
他贼兮兮地跑到薛璟身边,小声道:“哥,你那一脚——”
第28章 找茬
薛宁州话还没说完, 薛璟“唰——”地一个眼刀就瞪了过来。
刚冒头的胆量立刻就被砸得稀碎。
薛宁州往旁边缩了缩身子,看着他哥满脸纠结,脸上怂, 但心中幸灾乐祸。
柳常安咳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虚弱地说了一声:“无事, 走吧。”
只是,他再不敢快步走,在南星和李景川的搀扶下慢慢走上百级长阶。
薛璟在后头跟着, 面色有些难看。
他这些日子与柳常安关系不错, 确实忘了寿宴当日自己就曾重创过这人,还以为他的伤病是柳家和那些贼匪造成的。
真要算起来, 自己那脚让他受的伤,怕是比其他的加起来还严重。肺腑是肯定伤着了, 就是不知骨头如何。
可即便记起来,也不能说感到歉疚。
若让他再重来一次,那日他必然还是会这么做。
若非恰逢寿宴,且手无刀刃, 刚死而复生的他怕是能当场把人碎尸万段。
谁能想到这人与前世如此不同呢?
只是他心底还是泛起一种难以名状的滋味, 心头像是堵着什么东西, 不爽利。
他轻哼一声, 跟上面前的三人, 进了长阶尽头的书院大门。
***
栖霞书院建了有两百来年,道旁遍植松柏梧桐,如今都已长成苍天大树, 让整个书院看上去郁郁葱葱。
几人穿过游廊,往西侧的斋舍走去,靠近课室时还能听见不绝于耳的读书声。
薛宁州抬头看了看天, 苦着脸问道:“辰时末就已经开始上课了?”
李景川回头答道:“是,卯时便已开始上晨课了。”
“!!!”
薛宁州惊得瞪圆了眼,一脸不可置信。
晨课就是晨起诵读之课业,生徒们自己寻一处地方,诵读各类经史子集,并无夫子监督指导。
而他以前在临山书院时,虽也有晨课安排,但他仗着无人监管,往往睡到辰时才起,几乎不知晨课为何物。
回家后就更不用说,他爹和大哥常年在边关,管不着他,娘亲又拗不过他的撒娇耍赖,有时不赖到巳时都不愿起。
今日若不是他爹进来拖人,他恐怕这会儿还舒舒服服地躺在床上做梦。
他怀抱一丝希望问道:“晨课一定要参加吗?”
李景川严肃道:“那是自然,上下午各两个时辰共四门课,分别由夫子教授,只有晨晚之课能留于自省。”
薛宁州更加震惊:“还有晚课?!”
“那当然。”李景川说得还颇为自豪,“戌时黄昏,最适宜自省。”
薛宁州心中苦涩,看向他哥。
果不其然,他哥脸色比刚才更难看了。
就算他哥是武将,早上能跟鸡争打鸣,但要他把练武改成习文,就不信能熬得下去。
唉兄弟何苦为难兄弟。
薛璟没理会他可怜兮兮的眼神,硬着头皮黑着脸,一路安静地跟着,假装对此并不在意。
毕竟再苦也不能在弟弟面前露怯,不然以后就不好使唤了。
过了几处游廊,就到了西斋院。
栖霞书院的斋舍不大,一室两张床,可住两人,各配一张桌案和柜子,整间屋子放得满满当当。
不过无论如何也比营帐里的通铺要好太多。
薛璟带着书言进了自己那间屋子,满意地四下看了看,见两张床上各放着一叠衣物。
“襕衫已经放在屋中,你们可先换上,收拾妥当后便出发吧。”柳常安站在门外,又恢复了那一副垂眸冷清的模样。
薛璟当他身子不适,也没多想,点头应了一声。
柳常安便头也不回地往自己的斋舍去——正巧就在斜对面。
书言赶紧关上门,替自家少爷更衣。
“少爷,谪仙公子身子看上去还未大好,可要去请别的大夫看看?”
柳常安在严家时,是严启升在附近请的大夫看诊,皮外伤虽基本好全,可对内里的效用似乎不大。
薛璟沉思一会儿,道:“休沐日时,去找那庄子旁的大夫看看。”
书言赶紧应下。
栖霞书院院规十分严格,一月只休朔望两日,其余时间,生徒们都不得离开书院。
左右也不是什么要命的重症,迟几日再找大夫也无妨。
薛璟换下一身短打,穿上白底蓝领的细布襕衫,那一身粗狂肃杀便都被掩在了清雅之下,看上去还真像个意气风发的翩翩书生,若配上一把折扇,便尽显风流。
书言看着自家少爷,再低头看了看穿在自己身上略显宽大的同制式衣装,立刻自惭形秽。
薛璟正想开口笑他穿上像个鸡崽子,就听门外响起一阵嘈杂,似乎有什么人在叫骂。
薛璟走到门边,打开门缝往外看,就见有几个学生围聚在一起,正对着一间屋子斥骂。
其中为首那人趾高气昂,指着屋子里骂道:“若是我,断然没脸再回书院!”
“你若是还有羞耻之心,便趁早自己离了书院!”
旁边有人跟着喝道:“就是!尔乃书院之耻,留在此处,也只会让我们面上无光!”
屋门口,李景川气得涨红了脸,严辞应道:“你们何故如此羞辱同窗?!”
而在他身后,柳常安眉目冷清,垂眸不语,只是紧绞着的手指暴露了他的紧张与不安。
“同窗?”为首那人嗤笑道,“有此同窗,真是吾辈之耻!”
这话听得有些耳熟
薛璟心中涌起一股烦躁,猛地一把拉开门,倚在门边抱胸问道:“吵吵嚷嚷的,做什么呢?”
他语气里透着十分的不耐,霎时间,众人齐齐看了过来。
那几人中,为首的长着一张长马脸,神色倨傲地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问道:“你便是今日新来的?”
薛璟点头。
那人“哼”了一声,回道:“我等在此声讨柳常安这道貌岸然之徒!”
道貌岸然?
薛璟看了看面前一行五人。
柳二站在最末,原本还扬着头看向柳常安,这会儿见了自己,立刻垂眸看地,摆出一副谦卑的姿态。
除了他之外,剩下的一、二、三、四,四张和前世没什么区别的脸,薛璟都能对上,全是前世被柳常安一锅端了的宁王党羽。
若说道貌岸然,柳常安可比不过他们几个。
薛璟心中好笑:“他如何道貌岸然?”
那人又道:“他所做之事,我等知礼之人,实在羞于启齿!”
薛璟无语。
这话听着耳熟,那日在柳府,柳二夫人似乎也是这么说的。
似乎知礼的好人家,用些冠冕的字眼斥责羞辱他人,就是礼数。
他眯眼看了看一直垂首的柳二,心中嗤笑。
怂得跟只地鼠似的,点子倒是层出不穷。
薛璟懒得跟这些人多废话,他还得去逛书院呢,于是道:“那就别启齿了,哪儿来回哪儿去,在书院静地吵吵嚷嚷,像什么话。”
那人本以为对方会继续追问,没料到竟被这么堵回去,一时噎得涨红了脸,指着薛璟,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他身旁一个微胖的圆脸按下他的手,对薛璟道:“兄台有所不知。柳常安此人颇好男风,与外头的男人牵扯不清”
他一边说,一边作态地偷眼看柳常安。
薛璟顺着他的眼神看过去,就见柳常安嘴唇紧抿,垂眸不语,脸色更显苍白。
薛璟看着不知辩驳的柳常安,心下叹了口气,回道:“就这?”
好男风算什么,他还好灭门呢。
那个圆脸书生一惊。
什么叫“就这”?对奉礼教为圭臬的学子来说,这已是十足的离经叛道了,还不够?
这新来的生徒竟能如此罔顾纲常?
他想了想,又道:“此事便已是栖霞书院之耻。更何况”
他又偷眼看了看柳常安,颇为神秘地道:“这个妖人,孔有怪力乱神之术”
众人闻言脸色一变,都沉默不语。
连薛璟心中都大惊,不由得站直了身子。
天家憎恶巫蛊,除了官家所设的推演处所,其余人等敢擅学妄言巫术,皆为重罪。
薛璟略紧张地正色道:“你说清楚,是何怪力乱神之术?”
那圆脸书生的贼眼左右看了看,小声道:“此事不可说”
薛璟:
不可说你说个屁?
而且还一副“若要知道,快求我”的神情。
他斜睨了一眼旁边屋中从门缝里探出头来的薛宁州,深吸一口气,把那股想上前揍人的冲动压了下去。
十几岁的少年难道都有这种毛病?
都爱说话说一半求着人问?
他可没这闲心惯着,于是道:“那便别说了,滚吧,别扰我清净。”
那圆脸带笑的嘴角僵在那,没想到他又来这招,一时也哽在原地。
柳常安方才紧咬牙关,准备接下这些人的谩骂诽谤,听见薛璟这句话,差点没忍住要笑出来。
这个薛昭行,真是儒生们的克星。
难怪常言道,秀才遇到兵,有理也说不清。
他心下放松了许多,方才路上心里的郁积的烦闷也散了不少。
薛昭行本就是灿烂的太阳,与他人交好也无可厚非,只要能分出一些微光给自己,就足够了。
更何况,这会儿他是在为自己解围。
于是他好整以暇地站在那儿,看着他家二弟和那几个书生吃瘪。
柳二身边一个手拿折扇的书生拨开圆脸,上前对薛璟作了一揖:“在下陈琅,敢问兄台大名?”
这个还算真的知礼,知道先自报家门。
薛璟对他回了一揖:“薛璟,薛昭行。”
面前除柳二之外的其余四人,连同方才听见吵闹,打开门缝看热闹的一众生徒们听见这如雷贯耳的大名,都倒吸了一口气。
一来,幼时曾与他同窗过的生徒们,深知薛璟胡闹的本事。
二来,近年武门关频传的捷报和皇上的封赏,让这将门新贵声名大噪。
这样一个人,到书院里来干嘛?
陈琅愣了一瞬,立刻回神道:“久仰久仰!”
“薛兄,此事说是怪力乱神,也不甚准确。只是,柳常安身上,背了一条人命。”
第29章 交心
人命?
薛璟吃惊, 看向柳常安病歪歪的瘦弱身板。
这得要如何才背得起一条人命?
“胡言乱语!京兆府已经裁定,此事与云霁无关!”
李景川斥责道。
……这还真有一条人命官司。
薛璟看向正陈琅,那人正摇着折扇, 带笑看着他,也是一脸“想知道就来问”的表情。
薛璟白了他一眼, 眼神略过面前那几人,停在柳常安身上:“你说。”
柳常安没想到这一出,一时有些不知所措, 正想低头, 就见薛璟眼中满是不耐。
这段时间与他相处久了,柳常安也把他的性子摸得差不多了。
若自己再不声不响, 他怕是又要生气了。
于是他扫过眼前面色不善的几人,垂眸开口道:“月余前, 我曾与修远相约于枕流亭商讨策论,但久等不至。戌时初刻,我去他房中寻找,却发现房中无人, 即刻便寻了学监, 遍寻书院无果”
薛璟皱眉:“失踪了?”
柳常安点点头, 嘴唇紧抿, 眉间现出郁色。
李景川安慰道:“云霁, 此事并非你的过错——”
“此话差矣!”那个圆脸书生立刻打断道,“柳常安是最后一个见过李修远之人,必然是他做了什么, 修远才会失踪!”
李景川不甘示弱:“云霁能做什么?他向来身子羸弱,如何能对抗一个比他还高壮的修远?”
圆脸贼溜的眼睛又偷偷看向柳常安,笑道:“所以说, 这家伙怕是有些非人之术。”
陈琅扇着手中折扇,接话道:“亦或者,柳常安在外面有什么同伙”
这两人一唱一和,要将此事按在柳常安身上。
“简直一派胡言!”李景川气得面色发红,但也想不出更好的言语来反驳这些无赖。
而柳常安站在他身边,依旧垂眸不语。
薛璟见他这样,十分想上前捏开他的嘴。
这是他自己的事,他却像是没事儿人一样静默不语,李景川替他辩红了脸又有什么用?
于是他没作声,就这么靠在门边直直地盯着他。
柳常安自幼受母亲影响,不喜口头与人辩驳,总觉得这有失体面,容易招致祸患。
可薛璟目光灼灼,盯得他如芒在背。
这人
凶归凶,却总是在帮他的。
似乎只要有他在,做什么也不用怕。
他突然又想起严夫人的那句话。
“缄口不语才是一种轻慢。”
他看着为自己奋力辩驳的李景川,以及对自己恨铁不成钢的薛璟,满心羞愧。
于是他上前一步,在拢起的大袖下绞紧了手指,强作镇定,冲着那几人清清冷冷地开口道:“京兆府已经结案,裁定此事与我无关。若对此裁定有异议,诸位可去京兆府提告,官府自有判别。”
“更何况,子不语怪力乱神。遇事便求鬼神之说才真会令同窗面上无光,令书院蒙尘。”
他鲜少说出如此强硬的言语,话音刚落,他便紧张地心如擂鼓,同时却有一种奇异的舒爽。
似乎那一瞬间,他将那些恶意羞辱狠狠踩在脚下碾碎,再扔回那些人脸上。
四周有一瞬安静得落针可闻。
众人习惯了从不辩驳的柳常安,没想到他竟能说出这样的锋利之辞。
连薛璟也惊讶得挑了挑眉。
他看着那家伙面无表情地辩驳,眉目低垂,脊背挺得笔直,两手拢在袖中,竟有些目中无人的模样,像极了前世那个蛇蝎。
可似乎又有哪里不太一样
还没等他想明白,旁边响起一阵气急败坏的“你、你、你——!”
柳二那帮人似乎也没料到,向来静如鹌鹑的柳常安竟突然如此犀利,一时没反应过来。
还在想说辞的当口,就听薛璟不耐烦地道:“听见了没?要去京兆府就快去,不去就赶紧去上课。”
一些周围趁着课歇时间回屋取书册的学生们窃窃私语起来,其中还带着些哂笑。
为首的马脸见一时无法将薛璟拉到自己这边,还意外吃了瘪,重重地“哼”了一声,不情不愿地带着几人走了。
“多谢薛兄!”李景川见那几人离开,上前对薛璟拱手道谢。
薛璟睨了这个爱打抱不平的铁杵,没立刻回应,而是看向他身后的柳常安。
柳常安也在看他,眼神交汇时,立刻垂眸,面上泛了微红。
他还沉浸在方才的颤栗中,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也对薛璟拱手:“多谢昭行。”
薛璟微笑着“嗯”了一声。
看上去没有生气的迹象,反倒是心情不错。
李景川不知道两人间往来的暗涌,见此事已了,热情笑着道:“薛兄,我带你去书院四处转转吧!”
薛璟深吸一口气,拒绝:“不必了,夫子让柳云霁带我去,你回去上课吧。”
这家伙很热心,但也有些烦人。
刚才来的路上就一个劲儿地问自己课业,他像是好学之人吗?
如果真让他带着去转书院,这一路问下来,得把自己问出火来。
李景川对他的腹诽一无所知,有些担忧地看向柳常安:“云霁身体可还吃得消?”
柳常安赶紧道:“无妨,只是偶尔有些咳嗽,其他都无大碍。”
李景川又对薛璟道:“那还请薛兄多帮忙照看了!”
薛璟心里冲着他翻了个白眼,这家伙可真是比柳常安他爹还像个爹。
不过他面上还是笑着点头:“没问题。”
李景川这才收拾好书册,急急往课室去了。
看着李景川的背影消失,薛璟对柳常安问道:“出发?”
柳常安“嗯”了一声,让南星锁了屋子,带着薛家两兄弟出了斋院。
在他们走后,某间斋室的一扇门背后,有一双眼睛正从门缝里注视他们离开的背影。
***
栖霞书院占地极广,自院门往里,照壁过后是中堂及课室,往里有五层高的藏书楼。
东边有蒙学堂、骑射场和祭祀堂,西边除了斋舍,还有一大片依山而建的园林。
这园林经过几代山长的雕琢,里头的草木错落有致,有些高大乔木长成参天之势,与背后栖霞山中土生土长的大树枝叶相接,浑然一体。
枕流亭在园子中间,置了太湖石的聆池旁。
走了一路,柳常安脸色已经微微发白,虽然路上已经歇了数次,但此时喘气声更大了一些。
薛璟也懒得逛这些通幽曲径,干脆让他坐在亭中休息。
山风吹动叶片,一阵沙沙响,拂面时如同薄纱轻触,令人心旷神怡。
如果能在这里睡个午觉,一定十分惬意。
很明显,旁边的薛宁州也是这么想的,而且已经靠坐在亭柱边打起了瞌睡,脑袋一点一点似小鸡啄米。
薛璟拍了拍他的肩,冲他指了指聆泉边树荫下的太湖石,示意他去那儿打瞌睡。
那处太湖石由几块怪石组成,有一块较为平坦低矮,瘫在上面,正好能枕着较高的一块,睡着应该挺舒服。
薛宁州迷迷瞪瞪地带着书墨跑过去,倒头就往那儿靠。
见他走了,薛璟才对柳常安问道:“这就是你与那个什么远相约的亭子?”
柳常安原本看着这两兄弟融洽的相处,心中感慨,听他这么一问,赶紧道:“修远,李修远。他的一些见地十分有趣,与我颇为投机,我和既明时常与他相约在此论书。”
“那日也是如此?”
“那日既明有事未来……我与他原本约在酉时一刻,但我有些事情绊住,晚到了一刻……”
“等到戌时也未见人?”
柳常安点点头:“他房中无人,各位同窗未见过他,门房处也未见他离开书院……”
薛景沉默。
一个大活人,没道理凭空消失,如果不是他自己有事跑出去遭了意外,那就是……
他原以为书院是一堆古板们咬文嚼字的地方,算得上干净。没想到除了同窗间的排挤外,还能有如此阴私。
柳常安怵着眉,幽叹道:“若那日我未曾约他……”
薛璟一听就知道他想说什么,烦躁地打断道:“柳云霁,你是有多大能耐,什么事情都往自己身上揽?他一个有手有脚的大活人,你还能时时看着不成?柳二那伙人只是想针对你,所以抓住机会就把祸往你身上引。你若当真,就着了道儿了。”
柳常安叹了口气,道:“我……不明白……我究竟做错了什么,招致他们如此厌恶。”
薛璟见他一副认真思考的模样,撇了撇嘴:“你书读多了,觉得人性本善。实则不然。”
“人之恶,有时候并不需要什么理由。我曾和同袍力战过一个蛮族将领,你可知他的爱好是什么?”
柳常安疑惑,不明白为何会讲到战事:“将领爱好无非是舞刀弄枪?”
薛璟看着他单纯懵懂的眼神,面色突然沉下来,靠近他耳边,阴测测地道:“剥皮。”
柳常安一时没反应过来,先是被他冰冷的眼神吓得后颈一凉,随后头皮发麻,惊讶地瞪大了双眼:“是……那个……剥……”
“对,战俘或奴隶,甚至一些无辜平民,无论老幼妇孺,挑选全凭心意。有些做成人皮佣,有些做成皮帽皮衣……”
他一边说着,一边伸出手,绕过柳常安的肩,指尖抚上他细瘦颈项后突起的椎骨,冷冷道:“从这里向下,一刀划开……”
他的手指隔着襕衫的布料,顺着脊骨往下滑动,让柳常安浑身战栗。
温热的指尖像把过了火的刃,所到之处竟泛起一阵犀利的寒意,让柳常安觉得自己似乎也要被劈开了。
他控制不住地想象那样的画面,脏腑不适地抽搐,抖着嘴唇说不出话。
这是超乎他认知的残忍,而薛璟说,这是……喜好?
薛璟收回手,又恢复了之前那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道:“有些恶,是与生俱来的,并不会因为读了很多书就变成了善。”
“在边关,那些恶是铁铸的刀刃,而在京中……那些恶是无影无形的刀,藏在任何一个角落。你若怂,它便盯着你来,要生生割下你的皮肉,绝不带一丝怜悯。”
“而你还沾沾自喜有风骨、有佛心,把自己的血肉拱手送上。你说你蠢不蠢?”
听他说完,以前那些人口出的恶言似乎化作一柄柄利刃,要将柳常安扎得鲜血淋漓、支离破碎。
不知为何,他身上的伤痕明明已经好了,却突然泛起了细密的疼痛,然后传遍全身,疼得他冒出了冷汗,躬身抱起了双臂,止不住地颤抖着。
薛璟:……
有那么可怕吗?他还觉得自己说得挺形象生动的。
他尴尬地咳了一声:“你也不用那么害怕。我既然决定……我既然与你为同窗,自然会站在你这一边。但你也不能总缩着头,总让李景川在前面为你出头算什么事?有道是自助者天助,自强者天佑。别让关心你的人成了可笑的出头鸟。”
他差点把决定先不找他寻仇给说了出来,赶紧改口,顺便从这几日看的书中引经据典一番,觉得自己今日十分有学识,若是留一把白须,可堪称大儒。
柳常安沉默半晌,在和风中面色慢慢好转。
他看着薛璟,微笑点了点头。
这一笑起来,竟没有了那种他惯常隐忍负重的忧愁,眉目舒展,看着舒服多了。
薛璟哼笑一声。
也不知道这个小古板到底听进去了多少。
但左右自己也算拉他一把了,剩下的也得看他自己的悟性和决心。
他起身准备离开枕流亭,刚一抬头就看见斜对面的薛宁州早没了睡意,一个劲儿地往这凑着耳朵——
作者有话说:这周没榜了,要恢复一周两更了,非常抱歉QAQ
不着急的可以攒一攒[可怜][可怜][可怜]
我会努力尽快再上榜的[捂脸笑哭][捂脸笑哭][捂脸笑哭]
这几天会往前捉虫,顺便改一下标题
第30章 旧友
薛宁州坐在太湖石边上, 只留一边肩膀靠着背后的石壁,手抓着一块突出来的石角,用尽全力腾空半身, 往亭子那个方向凑着耳朵。
他原本睡意朦胧,想打个盹。
但刚一靠上石头, 就发现他哥让书言和南星也回避到了不远处,不知在跟柳常安说什么。
这本身不打紧。
但他哥突然靠近柳常安,手不知在他背后干了什么, 惹得那人浑身一抖, 脸色一阵红一阵白的。
这光天化日的!
虽是孤男寡男,但柳常安可是“声名”远播的!
他立刻惊得瞌睡全无, 想冲上去看看他哥到底在干啥。
但他没那个胆,只能凑着耳朵听。
可离的距离不近, 他俩交谈的声音又不大,只能听见一阵细小的“嗡嗡”声,别的什么也听不见,挠得他心肝痒得不行。
就在他还全神贯注努力地凑着耳朵时, 脑袋上痛了一下, 随即一个圆形的小草果掉在了面前的草丛中。
他抬头一看, 就见他哥冷笑地看着自己, 手里头还掂着几个在一旁采的草果, 看上去准备再给他来几下。
他登时吓得手一滑,脸着地摔在了地上。
“哎哟——!”
自薛宁州想偷听开始,书墨就在一旁眼观心心观鼻地站了许久, 这会儿听到自家夯货主子哀嚎一声,赶紧过去把他扶了起来。
刚起身,大少爷就走了过来, 给了他主子一个爆栗,道:“安分点,收收你那没用的好奇心!要日中了,去膳堂用午膳吧。”
书墨赶紧躲到主子身后。
薛宁州则一脸郁闷。
什么都没听着,还招了这一下。
他有些怨念地看向柳常安,心想都怪这人,害他平白招打。
没想到,柳常安正看着他笑。
倒不像是嘲笑,反而像是……带着些欣慰和羡慕?
果然,与薛宁州眼神交汇时,柳常安抿了抿嘴,道:“你们兄弟二人,关系真好……”
哟,还一股醋味儿。
薛宁州心里顿时骄傲起来,觉得这家伙也没那么讨人厌,还是挺有眼力见儿的。
他一脸得意地道:“那是!我们将军府可不兴兄弟阋墙这事儿。不过有我哥和我罩着你,你就放心吧——哎哟——!”
话还没说完,他脑门儿上又挨了个爆栗。
薛璟无语地看着他在柳常安面前口不择言地得瑟,快要忍不住揍他的冲动了。
难怪前世柳常安把他给恁死了,这嘴欠的!
“皮痒痒了?还不赶紧走了?!”
于是薛宁州赶紧捂着脑袋往前跑。
而柳常安在后头捂着嘴轻笑。
***
膳堂外,李景川笔直地站在树荫下翘首眺望,见他们来了,赶忙迎了上来,准备引他们进膳堂。
可他还没来得及开口,不远处与他一起垂手等在这许久的一个同窗突然跑上前来,向薛璟他们作了一揖:“昭行,多年未见!不知是否还记得昔年旧友?”
几人闻言,都齐齐看向他。
就见来人身材颀长,将近有薛璟的高度,只是瘦削很多,一双狭长凤眼微微上挑,显得脸有些长。
“元恒?你也认识薛兄?”
李景川疑惑地问道。
薛璟觉得这名字听着耳熟,看着他的脸想了一会儿,问道:“江元恒?”
那人面露欣喜之色,激动道:“想不到你竟还记得,着实令人欣慰!”
薛璟得见旧友,一时也十分惊喜,上下打量他一番后,拍了拍他的肩:“你长这么高了?!”
其实薛璟已经几乎记不起江元恒的模样了。
上次见面,是前世幼时还在书院时。
江元恒就是跟他一起搅得栖霞书院蒙学堂鸡犬不宁的那个狐朋狗友,也是喊柳常安“闲事精”最起劲儿的那个。
薛璟尴尬地瞟向身边的柳常安。
果然,这家伙又变得一脸清冷,连刚才嘴角噙着的那一点弧度都给收得干干净净,看来是极不待见江元恒的。
真是个小心眼。
而江元恒已不是当年那个猫嫌狗厌的小混蛋,早褪去了当年的恣意张扬,换上一副风度翩翩的儒生模样。
他礼貌地同面前几人都问过礼,才同薛璟笑道:“这都过去七八年了,我若是不长还得了?”
薛璟笑说也是。
话音刚落,也不知是因为想说的太多反而不知该说什么,还是久违谋面不再熟悉,他惊觉自己似乎没了话头。
正准备尴尬之时,江元恒拱手道:“经年未见,不知可否有幸请昭行用顿午膳?”
薛璟失笑:“说得膳堂要收你钱似的。”
书院的膳堂都是官家拨款,学生们用膳都不用花钱,这家伙可真是能借花献佛。
江元恒笑笑:“就算我真想尽地主之谊,书院里也没有什么机会呀。这账先记下,回头休沐时,我再请你去外头吃顿好的!”
薛璟笑着点点头,正想招呼几人一起,就听江元恒又道:“昭行,你我有太多旧事可聊,若聊上头,将几位晾在一旁,岂不尴尬?”
有很多旧事可聊吗?不就是那些丢人的破事?
有些旧友,见之欣喜,但一时却难再深交。
薛璟不太想单独与他聊,但见他一脸诚恳坦荡,若拂了他的意,似乎显得自己挺无情,于是回头对柳常安道:“你和既明先带我家夯先带我弟他们去用膳,我同元恒叙叙旧。”
柳常安点点头,带着几人先进了膳堂,只是嘴唇又抿紧了些。
薛璟这才似笑非笑地看了眼江元恒:“走吧?”
江元恒笑嘻嘻地朝里一摆手:“请!”
栖霞书院的膳堂不小,虽然用膳时间人不少,却十分安静。
毕竟书院里的这些古板们信奉“食不言,寝不语”。
这就显得薛璟吃饭的声音十分粗鲁。
他在军营时,同袍们用膳时也不交谈。但这是因为吃得稍慢一些,盆里的菜立刻就能见底,所以每个人都像饿死鬼投胎,能塞多快就塞多快,无人在意是否文雅。
于是当他习惯性捧起碗,往嘴里呼噜两口后,周遭便齐刷刷投来各色嫌弃的目光。
他嚼了两口咽下去,瞪起双目往周遭一扫,被他凶光扫过的各人都不敢再看,赶紧低头只管吃自己的饭。
江元恒轻笑一声:“你果然还是同幼时一般无忌,真是羡煞我也。”
薛璟瞟了他一眼,放轻了手中的动作:“说的什么话,都长这么大了,怎么可能还无所顾忌。”
江元恒见他如此,撇了撇嘴,道:“还是幼时惬意,不需考虑那么多,只管凭着心意便可。还记得那时苦夏,我二人趁着夫子在考其他学生功课,偷偷跑出课室,翻过山墙去了院外,跑去山涧里玩水抓鱼。”
薛璟就知道他会说这些糗事,心下郁闷。
并非他不念旧,只是他并非多愁善感少年郎,他芯子里是个近而立之年的铁血将军,哪能成天惦记这些招猫逗狗的事情?
于是他敷衍地笑笑:“你这就是感时伤怀了吧?别老想以前,都长这么大了,多想想以后才是。”
江元恒道了声是。
没等他继续开口,薛璟就抓着碗扒起了饭,饭菜很快就见底了。
江元恒见状,也赶紧几口吃完碗里的饭菜,刚吞完就道:“我带你去书院里逛逛吧?咱们边逛边聊,我还有好多话想同你聊!”
他满脸透着期盼。
但薛璟不是很期盼。
他刚逛了一上午,柳常安又是细致的人,将每一处几乎介绍得事无巨细。
更何况他与江元恒一时也没有更多共同话题可聊。
他只想赶紧回去小憩,等着上下午的课。
见他一脸兴致缺缺,似乎想要拒绝,江元恒起身一把拉住他:“昭行,自你离开后,我也没什么友人,如今好不容易再见,你就不愿多同我说上几句话?”
薛璟眯起眼看他。
他面上伤怀惋惜,看上去十分真诚,但眼神深邃,似乎藏着许多东西。
薛璟久经沙场,又在乌烟瘴气的朝堂滚过一圈,虽算不上人精,但多少也辨得出这人话中有意。
他余光瞥见远处频频往这里张望的柳二一行人,想了想,点头道:“那倒也是。”
随后转头对还在吃饭的柳常安几人道:“你们也听到了,我要是不陪这位君子,显得我多薄情似的。我同他出去走走,一会儿你们先回斋舍吧。”
柳常安没回话,点头表示知道了。
***
“唉,时光荏苒,短短数年过去,你我都已有了大变化,若不是你今早在斋舍自报姓名,就算站在我面前,我怕是都认不出你。”
江元恒感慨地道。
薛璟哂笑一声:“这不很正常嘛?你们这些书读多了的人,是不是都喜欢伤春悲秋?那句话怎么说来着?‘为赋新词强说愁’?”
江元恒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也许是吧。不过话说回来,我记得你最不喜念书,怎么突然回书院来了?”
这下轮到薛璟叹气:“唉,我娘希望我多念些书,多挣点脸面。”
江元恒惊讶道:“没想到你还是个大孝子啊!”
薛璟白了他一眼:“那当然!”
江元恒哈哈笑了两声,做作地对他作了一揖:“实在是失敬,失敬!”
说完,他引着薛璟往此刻已四下无人的园林走去。
午间,无论是教习还是生徒们,都往膳堂或斋舍去了,没人会吃饱了撑的大正午的在林子里闲逛。
薛璟郁闷。
一刻钟前他才从这里出来。
但对方非要往这走,他就跟去看看再说。
两人废话也说得差不多了,他耐心也差不多到头了,于是对着面前快步往前走的人说道:
“说吧。”
叙旧在哪儿不能叙?
这人非得绕远拉着自己来这僻静处,若说单纯只是叙旧,他可不信。
果然,对方笑了两声,面上没有被揭穿的羞窘,反而一脸坦荡:“哈哈哈,不枉我曾将你视作知己,果然知我莫若你!”
薛璟哼笑一声。
他这话也不假。
江元恒父亲是当年的兵部侍郎,伯父也是名武将,所以他也自小习武,是个坐不住的性子。
两人在蒙学堂里坏到了一块儿,有时只要一个眼神,就知道对方是要放什么屁。
虽然多年过去,对方的音容已不再熟悉,但这点默契却还是在的。
翠竹摇曳,林间传来阵阵鸟鸣。
江元恒放低声音,一边走一边道:“昭行,我不清楚你来书院的真实目的,但”
他顿了顿,犹豫再三,最终还是说了出来:“当今朝堂局势,你应当知道。而这书院,俨然要成一个小朝堂了。”
薛璟皱了皱眉。
江元恒继续道:
“今早你也见到了,马家、刘家、陈家,和柳家那个老二,还有另几个人,属宁王一派。”
“而柳常安、李景川那些,则是太子一脉。”
“还有一派,则是像我这样,或是对朝堂不熟悉的少数寒门子弟,两耳不闻窗外事,两侧皆不依附。”
话落,薛璟惊讶得瞪大了眼睛:“柳常安是太子一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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