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将明亮的天光隔绝在外。
护法殿内,几缕悬浮的幽光摇曳不定,投下支离破碎的暗影。
尘埃的气息混杂着沉木的朽败气息,静静弥漫着,仿佛连时光本身都已在此停止了流淌。
时卿站在光影交界处,目光扫过满地狼藉。
碎裂的玉盏、倾塌的书架、散落的文书,最终,定格在角落阴影深处的男子身上——
他半跪于地,背对着门口的方向,墨色的长发如同失却光泽的绸缎,散乱地铺陈在肩头与积灰的地面。
光影在他低垂的侧脸上流转,勾勒出清瘦到近乎嶙峋的轮廓,袖口滑落处,腕骨突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疤狰狞地盘踞其上。
曾经昳丽绝伦的风华,只剩下一种苍白的脆弱,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碎裂成尘。
若非那身质地尚存,却早已宽大得近乎空落的玄色旧袍,时卿几乎无法将眼前的人,与记忆中那个睥睨三界的君上联系起来。
也是此刻,她终于明白了桑琅言语间欲言又止的悲悯,也明白了凌越肆无忌惮的狂妄。
如今的谢九晏……宛如一尊摔碎后被勉强拼合的玉雕,表象尚存,内里的魂骨,却早已触之即溃。
狼,是一个领域意识非常强的一种物种。 话音刚落,时卿怀里的狗垂死病中惊坐起,咻地一下抬起脑袋,一爪子按住时卿的手臂,仰头死亡凝视,似乎在质问,为什么要搬家。
时卿诡异地看懂它的意思了,她脸颊恢复些许血色,掌心摸了摸他毛绒绒的耳朵,“天冷了,在山洞里不是长久之计,而且听说最近山上闹妖怪,我害怕……”
时卿是妖,可妖怪也有强弱,更何况她害怕山里的妖是狐族派来杀她的。
被狐族逮住,只有死路一条。
纵然生活无趣,时卿依旧不想死。
她没有太大出息,更不奢求自己有朝一日杀回狐族,只求能在人间安稳地活着。
法则有规定,除了那群邪魔外道的精怪,正经修炼成仙的精怪都不得干涉凡人,所以她要去村庄里面躲一躲,如果山中的妖是族中狐妖,就不会去村里搜找。
原来的是闹妖怪,谢九晏还当是什么呢,他也是妖,就算身负重伤,那些杂七杂八的小妖怪也别想在他眼皮子底下伤人。
搭在臂弯上的狼爪蜷缩了一下,用肉垫拍了拍她的手臂。
时卿美眸不可思议地瞪大,“好狗?你是在安慰我吗?”
“软的。” 翌日清晨的阳光散落在洞外,隐约传递进来的光影照耀在脸上,有了春季即将到来的暖意,时卿很久没睡过这么好的觉,一醒来浑身都暖洋洋的。
她打了个哈气,目光扫视一圈,没有看见狗影,秀气的眉头一蹙,遥想起死狗支配的恐惧,赶紧下床寻找。
掀开遮住洞口厚重的帘子,强烈的光线让她忍不住眯了眯眼睛,等适应了阳光,入目的是一个破旧的狗盆。
盆子下面燃着火,火未灭,里面的东西还热乎的,水加上山鸡肉,勉强算是一盆鸡汤吧。
一旁还捆着几只野山鸡,羽毛是五彩斑斓的黑,红彤彤的冠子,一只只眼睛瞪得像铜铃,咕咕咕叫。
是鸡!!
要说狐狸最喜欢吃什么,那当然是鸡啊!
狐狸吃鸡,天经地义!
只不过这些鸡是好狗从哪里抓来的?
正想着,熟悉的啊呜声由远及近,眨眼间就到了眼前。
健壮的狼迈着优雅从容的步伐,身后跟了一串瑟瑟发抖的野鸡,他来到时卿身前,目光不经意地瞥一眼她的脚,确定穿鞋之后,没吭声,尾巴尖指了指他的狼盆,示意她可以吃饭了。
时卿身为狐狸,却没吃过几次鸡,早就馋得不行了,她吞了吞口水,望着谢九晏的目光满是崇拜,“好狗,你怎么突然抓这么多鸡?”
幸福来的有点突然,她恨不得变回原形钻进鸡群里面打滚,随即咬一个幸运鸡!
谢九晏则高高扬起脑袋,一如既往的冷傲,只不过那双狭长的眼眸里,情绪要比往日复杂。
谢九晏:“……”
他的妖丹又隐隐作痛。
百般确定好狗死不了后,时卿对挨了狼爪子的人百般道歉,还要送他们下山,不过他们拒绝了。
毕竟让时卿送他们下去,她回来的路上也可能遇见危险。
虽然兽医有所误诊,但他们大晚上折腾来也是一片好心,时卿过意不去,说过两日还会再次登门道歉。
不过这次乌龙事件狗子的病因没找到,随时可能还会生病,导致时卿整个狐狸都如同惊弓之鸟,经常在夜里惊醒,摸摸小腿边儿的狗子,将它摇晃醒,确定它是活的,才松口气。
每每对上狗子谴责的眼神,都会伸手,用柔软的指腹捏住它的上下眼皮,手动合上。
“没事,起来重睡!”
妖族不需要睡觉,但好吃懒做一冬天的狼王大人稀里糊涂继续睡觉,睡着睡着,就垂死病中惊坐起。
他后知后觉。
不是,这女人有病吧? 妖界,保留了族群的习性,狐族有四大族群,分为青丘、涂山、纯狐、以及有苏。
前不久,有苏与青丘联姻,闹出了不小的笑话。
传言苏妲己出自有苏,而有苏的狐妖生得千娇百媚,比其他狐族更加美艳动人。
谁知青丘的那位狐族继承人白青谛竟然在成婚的前几日,招惹了一只有苏的野狐狸,导致双方颜面尽失,婚礼一直延后。
狐族都知道,有苏的那位王女正在派人抓野狐狸,更是要青丘给一个说法。
青丘的王再三保证,白青谛绝对会好好对待王女苏山灵,为表决心,一定会抓住那只勾引他的白狐,当众处置!
“少谢,正如你所料,那只狐妖确实躲到了人间,我们已经找到了她的位置,是否即刻捉拿?”
一方山水养一方人,青丘的景色和青丘狐妖一样,美得不可方物,绿意覆盖山峦,青山绿水,钟灵毓秀,空气中弥漫着的雾气隐含的都是灵气,影影绰绰能看见瀑布的山石上,一青衣男子负手而立,眺望远方。
他身后,跪地不起的人不敢抬头,沉声禀报:“只要捉拿到那只狐狸,当着王女的面斩杀,您就可以成功迎娶王女了。”
“如果不是那孽障胆大包天竟敢勾引少谢,少谢现在已经和王女成婚了,岂会看他人脸色?”
自古以来,联姻都是为了巩固势力,狐族性yin,青丘的妖王的生活更是糜烂,哪怕修为越高,孕育子嗣更难 ,也在百年间留下了几十只狐狸。
白青谛虽为继承者,但还是经常因为那些乱七八糟的弟弟妹妹们而感到困扰。
能娶到有苏的王女,继承者的身份更是无法撼动了。
可惜,半路因为那只狐妖勾引做出此等糊涂事儿。
前来禀报的那只狐狸在心里嘀咕,就算那只狐妖长得绝美,少谢也不该如此糊涂啊。
他说了良久,都没见少谢说话,不由得抬头,便见少谢负手而立,还在眺望远方,不知在看些什么。
终于,不知过了多久,青衣男子开口:“孽障?勾引?”
他转过身,一身青衣包裹着挺拔的身躯,黑中夹杂着几丝红色的头发束起,露出一张俊美妖异的面庞,哪怕是狐族的男子,也同样蛊惑人心。
他轻笑:“你一个畜生,好意思骂她是孽障,你怎知,不是本谢勾引她呢?”
狐族属下脸色一变,还不等说什么,就被一股强大的威压硬生生碾碎了身躯。
白青谛笑意不达眼底,漫不经心道:“去,看紧她,等本谢处理好手头上的事儿,就去寻她,在那之前,本谢不想看见你们自作主张,懂吗?”
“是。” 莫名地,时卿想到幼时家里养的含羞草。
也像这样,一碰就要合叶子。
她从不和这类人打交道,总觉得麻烦,却也不讨厌,便道:“那行吧,我再等等。”
那女修一走,她又看向迟珣,问:“迟师兄来做什么?”
迟珣化出一枚银针:“听闻你们被地妖的藤网刮伤,特来解毒疗伤。那藤网含毒,毒效不重,却极容易渗入丹田,有损修为。”
时卿疑道:“谁说的?”
他们仨掉入藤网时,周围也没其他人,这“听闻”二字又是从何说起。
迟珣:“谢师弟。”
这狐狸精!
自己受伤便说自己,提她做什么?
想到右臂伤口处的剑印,时卿心生犹豫。
按他这说法,余下的藤毒是得尽快解开,可万一被他看见剑印怎么办。
她谨慎问道:“这藤毒要怎么解?”
“施针。”
“那要扎哪儿?”
“分枝上下穴。”迟珣稍顿,说了个模糊部位,“便是在肩胛骨与肱骨连接处附近。”
时卿想了想。
那肯定看不着胳膊上的伤了。
她放下心,坐在了椅子上,背朝着他,说:“那你扎吧。”
末字落下,有沉稳的脚步声从外传来。
她没心思往回看,嘴上还在说:“那蛇妖调查得怎么样了啊?迟师兄,你没忘记上回答应我的事吧。”
她可还记得清时——她引他去蛇群出没的洞穴,他说是可以算作入宗试炼的“加分项”。
迟珣扫一眼侧后方,看见时霁云默不作声地出现在门口。
他轻一颔首,便又移回视线,一手压在她肩上,另一手持针对准穴位,同时应道:“蛇群来历尚未调查清时,时师妹帮了大忙,自然不会忘记。”
时卿心底高兴,连声音都扬了些许:“还行吧,也就顺手一指。”
时霁云视线稍移,瞧见了她微微动了动的耳尖,还有无意识晃了两下的腿。
哪怕看不见她的脸,他也足以从这些小动作中瞧出她眼下情绪不错。
谢九晏苍绿色的狼眸危险地眯了眯,挪到她枕边儿,快速伸出爪子,爪垫捂住她的鼻子。
狼在屋檐下,勉为其难和时卿在一个山洞里过日子,不过,一连几日,那个叫做周什么东西的人类男子总是来献殷勤。
只不过在这之前,周舟都在山洞门口,不曾踏入半步,然而这一日,周舟竟然跟时卿进来了,狼就如同吃了炮仗,炸着毛激情开麦了,嗷呜的一声,惊了三个生物。
周舟颤巍巍:“你家的狗……怎么像狼叫?”
时卿也颤颤巍巍,“这……狗都这么叫的吧?”
往日,她每次回家注意力都会专注在他身上,也和周舟保持着礼貌的距离,这一次,她却躲在了周舟身后探头,脸色煞白,吓得不轻。
谢九晏不得不正视一个严重的问题,那就是,时卿这女人真的狼狗不分!
而且她似乎很怕狼!
谢九晏狼爪紧刨地面,迟疑了几秒,不甘心地低下头,喉间挤出一个字:“汪!”
然后,狼躯轰然倒地。
“好狗!”
时卿惊了,顾不得方才的那声狼叫,呼唤着他最讨厌的“爱称”,来到他身边,抱住了他。
没错,好狗是她给他取的名字。
刚开始这般叫他的时候,他以为她在骂他,后来才知道,她是真心觉得他是一只好狗。
独属于她的幽香丝丝缕缕窜入鼻尖,狼的嗅觉灵敏,就像是有一大捧花塞到了他的鼻子里,齁甜,却不会腻。
他只是僵硬了一下,便将脑袋搭在她的臂弯里,在她看不见的角度,冷漠地睥睨时卿身后渺小的人类,悄悄呲了呲牙。
谢九晏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忽然笑了,泪水却止不住地滚落:“愿意。”
声音哽在喉间,他深吸一口气,又郑重地重复道:“阿卿,我愿意。”
尾音微微发颤,像是要把这百年来没能说出口的应答,在这一刻尽数补全。
时卿微微垂眸,看着谢九晏,倏然先一步起身,手上微一用力,将他拉起。
衣袂翻飞间,谢九晏踉跄了一下,失力的身躯微晃,却被时卿另一只手稳稳扶住腰侧。
“那么,我的君上。”
殿门伴随着时卿的话语徐徐洞开,明媚的天光倾泻而入,洒落在二人交握的手上。
时卿转过头,唇角微扬,望向谢九晏。
二人相对而立,一素净如雪,一狼狈染尘,在雀跃涌入的风中,紧密地缠绕在一起。
“走吧。”
谢九晏面色苍白,却无比坚定地……反手更紧地握住了她。
“好。”
前路未知,然心已有所归。
生死契阔,不外如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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