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魔宫。
一道摇摇欲坠的深紫色结界,勉强笼罩在护法殿外。
数十名魔卫背靠殿门,结成一个圆阵,身上逸散的微弱魔力,如同最后的薪柴,源源不断地注入结界光罩中。
人人带伤,气息粗重,却无一人后退半步。
桑琅拄着长剑立在殿前石阶上,身上的玄色软甲几乎被撕裂,鲜血顺着手臂滑下,将他半边身子染得暗红。
他额角冷汗涔涔,显是强弩之末,然那双布满血丝的眸子却燃着明火,死死盯着结界外如潮水般涌动的叛军。
“桑护法,”身后一名亲卫踉跄着上前,“兄弟们撑不了多久了,结界怕是随时会破。”
闻言,桑琅面色一沉,随即闭了闭眼,咽下涌上喉头的腥甜。
他回眸,目光越过魔卫们视死如归的脸,深深看了一眼身后那扇紧闭的殿门。
殿门之内,是他誓死也要守护的人。
只犹豫了一瞬。
桑琅再转过头,眼底已是一片决然的死寂。
时卿不想死。 时卿发誓,从妖界出来,自己藏着尾巴过日子,从不做伤天害理之事。
如果被捉妖师抓到狐狸尾巴,能不能看在她没做过坏事的情况下,留她一条狐命?
可是,地上躺着一个同族,应该是有苏的,是一只白狐。
白狐死得干净利落,只是身体绷直,翻着白眼,伸着舌头,死得很体面了。
凭借她对同族的判断,白狐的实力在她之上。
比她厉害的狐狸都被发现身份打死了,时卿被打死不过时间早晚的事儿。
村里的人热情地介绍捉妖师,时卿身体冒虚汗,耳朵因为紧张痒痒的,不争气的想冒出来。
她捂住脑袋,慌乱地说了些什么,想要逃离现场,却在转身之际,撞上一堵肉墙。
墙体虽然有弹性,但对鼻子来说还是很硬的,对方特殊的气息瞬间窜入了时卿的鼻尖。
是一种冷淡又张扬的气息,阳光晒着冰雪的感觉,蒸发的气体无孔不入将她包围。
时卿的鼻子被撞得生疼,哽咽出声。
“跑什么?” 谢九晏无视那些乱七八糟的视线,把狐狸薅回来,敏锐地闻到她身上的香粉味,也不知是谁身上蹭的。
谢九晏冷嘲热讽:“死到临头了,你倒是会享受。”
狐狸抱着爪子不吱声,继续对他呲牙。
他看着莫名火大,让红溯魇继续看着众人,自己则带着狐狸出门了。
他在深山中找了一处水潭,将狐狸往里一丢。
“洗干净你身上乱七八糟的味道。”
小狐狸在水里狗刨,漂亮的毛毛像是海藻一样漂浮在水面,倒三角鼻头湿漉漉地嗅了嗅,别说,还真有点味。
她吸了吸鼻子,对岸边的男人说:“嗷呜?” 你远一点,狐要洗澡了。
男人冷眼看她,“你想逃跑?”
时卿:“嗷呜?”你想耍流氓?
谢九晏嗤之以鼻:“一个狐狸,有什么好看的,谅你也没本事逃出我的手掌心。”
他背过身去,靠着一棵大树闭目养神。
起初,时卿还在用心地洗澡,后来,她的眼睛开始四处巡视,在水里磨磨蹭蹭不出去。
谢九晏显然对狐狸没有耐心,没过多久就不耐烦地催促了。
“快点!”
“咕噜咕噜~”
身后传来声音,谢九晏意识到不对,一回头,便见某狐狸已经顺着水流飘走了。
他双手环在胸口,冷眼旁观,等在狐狸窃喜的时候,瞬移到水上。
男人瞬移的太快,黑衣被风吹动得猎猎作响,身上的银铃叮叮当当,像是敲响了死亡钟声,徘徊在上空。
他脚尖点着水面,负手而立,居高临下地睥睨着水里的狐狸,俊美的脸上透着几分对狐狸的嘲讽,“你跑不掉的。”
是吗?
水里的小狐狸歪了歪头,倏然,水面掀起巨大的浪花,一道白影破水而出,她没有逃跑,而是势如破竹地向谢九晏窜去。
伴随着的还有形成漩涡的朵朵浪花,离开水面。
“呵~”男人杀狐无数,从始至终都不认为一个刚成年的小狐狸能做出什么事儿来 。
他以为小狐狸使出了浑身解数要攻击,就任由她近了身,想看看她到底耍什么花招能破开他的防御。
然而,意料中的攻击并没有袭击过来,而是一双白皙、纤细的手臂,柔弱无骨地环住了他的脖颈。
水浪包裹住女人的身体,曼妙的身姿若隐若现,水滴击打在他的脸上,模糊了视野,隐约的,他看见了一双湛蓝的眼睛。
那双眼睛清澈见底,此时银蓝色的眼线勾勒出眼尾漂亮的弧度,眼眸眨动间,无不魅惑。
她就像是一捧香甜的花,撞到了他的怀里,甜而浓郁,将他包围。
刻意压低的魅惑声线,就像是山涧蛊惑人心的鬼魅,蛊惑人心。
女人环住他的脖子,吐气如兰,语带几分稚气和得意,“别忘了,我是狐狸。”
狐狸,不擅长攻击,擅……魅惑。
谢九晏是不吃这一套的,然而不知怎么,从她的气息中感知到几分熟悉,他的眼睛紧盯着怀中人,想要看清她的脸。
然而看见的只有水汽隔着的蓝色美眸,她如烟如雾,就这样从他的怀里溜走。
毛绒绒的触感从指尖划过,他张开手掌想去抓,身体却不是很受使唤,坠入水中,溅起一阵水花。
他直挺挺躺在水中,隔着水幕,看见那纤细的身影跑远,眸光执拗,仿佛盯上了猎物的野兽,森冷可怕。
手腕被抓住,她一愣,顺着熟悉的声音仰头去看。
张狂,立体的面孔,映入眼里,她脑子转不过来弯。
她的脑子不断模拟变成小狐狸逃跑,或者起来装柔弱,兴许男人能改变主意不杀她。
可两种方案都行不通。
前者是她的四肢叛变得不听使唤,软得和狐狸尾巴似的,别说是跑,爬都爬不起来。
至于后者,碰见心善的人,兴许装柔弱对方会心软,可是对方杀了那么多只狐狸,怎会是善良之辈?
心思百转之间,男人冷淡之中夹杂着血腥味的气息已经缭绕在鼻尖。
时卿不敢睁开眼睛去看,却能感知到对方就站在她不远处,只要挥开树丛,她就会暴露在他眼前。
然而不知为何,对方停止住脚步。 村里的人说:“卿卿啊,这就是咱们村新请过来的捉妖师谢九晏,你快打声招呼,以后如果碰见什么奇怪的事儿,你就跟他说,他老厉害了,狐妖这玩意都能抓,以后咱们村就不怕妖精了。”
男人犹如一座高山,挡在了她的面前,目光深邃,又问:“你很怕我?”
这是他第二次问她怕不怕他。
谢九晏不明白,如果是因为第一次见面给她留下不好的印象,他可以解释。
出门在外,身份是自己给的。
他说:“你放心,我是捉妖师,只捉拿妖怪,不会对你做什么。”
时卿那张白皙的脸蛋此时更是没有丝毫血色,昨日山脚下的人,都无声无息被杀死了。
那些人想欺负时卿,她不为那些人抱不平。
如果她是人,当然不会害怕到这种地步。
但她是狐狸啊。
他继续辩解着:“我也不会对你图谋不轨。”
时卿唇瓣轻颤,是了,根本不是见色起意,他是察觉到自己不像正常人,所以刻意接近的吗?
为什么像他这种看起来很凶的人,昨天会救她。
为什么没见过见面,他总是莫名其妙出现在她的视野。
为什么山里那么多妖怪,他却只杀狐妖?
一切都说得清了。
他在试探她。 下山后,参加试炼的所有弟子都集中在山口外。
除了或兴奋或垂头丧气讨论挖到多少灵石的,她还听见一些絮絮叨叨的低语——
“试炼怎么提前结束了?这才过了两天呢!我就找到两块,也不知道考核的标准会不会变。”
“听说是有蛇妖闯进了灵幽山,那谁谁不就被咬了一口吗?命都差点儿丢了,幸好那医谷的迟师兄及时制出解药,这才勉强保住性命。”
“你这消息实在靠后,何止是蛇妖!刚才下山的时候,我刚好撞着几个师兄,听他们说是有人闯入了灵幽山的禁地。”
“这灵幽山还有禁地?来之前没听说啊。”
“嗐!听闻那禁地何其隐蔽,就算是指了方向都不一定能找着,谁会想到能有人闯进去?依我看,八成是来前就做了准备,明面上参加试炼,其实就是冲着闯禁地来的!”
“瞧你这意思,那禁地里头是有什么天材地宝?”
“要真是天材地宝,眼下也不会是这情形了。”提起禁地的那弟子压低了声儿,话音也变得断断续续的,“这还是我爹告诉我的,他早些年在仙盟做事,听闻那禁地里头封印着很邪乎的东西,若能到手,一统五洲也不在话下。”
“会不会和那些蛇妖也有关?那蛇妖不也挺邪门儿的么。”
“这就不知道了,先看着吧,总得瞧瞧到底是谁这么大胆,敢擅闯禁地,八成是哪里来的邪修。”
时卿听了个七七八八。
这下好了。
连宗门都还没入,就被传成了邪修,往后估计不论走到哪里都得遭人指指点点。
她是不走歪路子,不过有个邪修的名声在外,好像也还挺符合她作为反派的身份。
不过——
“系统,”她在心底问,“原文这段提到过什么蛇妖吗?”
系统及时回复:“没有。”
没有?
倒奇怪。
那现下出现在灵幽山的蛇妖是打哪儿蹦出来的。
她满心想着这事,半天才注意到有人走在了她的右旁,一并连太阳光都挡了个干净。
时卿一顿,侧眸。
身旁,时霁云也跟着顿了步。
她拧眉。
这人到底要干什么!嫌她身上脏不说,现在还要故意挡她的路?
时霁云垂下眼帘,冷淡的视线从她覆着薄汗的额头与鼻尖上划过,最后望向她的眼睛,与她静静对视,似乎在等着什么。
时卿将这当成了无声的挑衅,一时恨不得连牙都咬碎。
还敢盯她!
她狠狠瞪回去,转身便头也不回地走了,全然不管他。
到了戒律堂,时卿跟着一众修士往里走。
经过一道房门时,她随意往里一瞥,就看见了静坐在房中的连柯玉。
决不能自乱阵脚。
时卿故作镇定:“我怕你做什么,哦对了,我是想起来我家还有一只狗没有喂。”
她时乱从地上捡起来包子。
嘟囔着对自己图谋不轨的人多得是,你们男人都一个死样子,男女授受不亲,不要总对她动手动脚的。
她刻意划分距离,也瞧见了男人不好的脸色,她不敢多看,生怕下一秒被他瞧出原形,寻个机会就从他身前溜走了。
村里的人瞧见了,也没有多想
毕竟谢九晏刚来村里的时候,凶神恶煞的,不像是捉妖师,反而像是林子里没拴住的野兽冲进来了。
谁看见不害怕?
所以时卿的反应很正常。
气氛一再僵直,紧绷成了一根琴弦,稍有不慎,就会崩裂开来。
就在时卿以为男人在打什么坏主意的时候,男人退步了。
他好似没发现时卿的存在,只是经过这片灌木,不再做任何停留,大步离开转瞬消失,徒留满地的狐狸尸体,以及怂唧唧躺尸的时卿。
桑琅急忙否认,眼中却藏着深埋的惶恐——
他忘不了上一次,时卿也是这般归来,在他以为一切终于安定时,她却又去往了蓬莱,后便再也没能回来……
看懂了他眼底无法宣之于口的担忧,时卿笑了笑,语气柔和却郑重:“去吧,好好养伤,待伤好了,再来找我聊聊——这次的事,总该有些教训可循。”
桑琅的心,在这一刻,彻底落回了实处。
他终于露出真心的笑容,重重应了一声:“是!”
他再次深深一礼,转身而去,步伐虽仍虚浮,背影却透出难抑的欣悦,仿佛伤势都轻了三分。
待桑琅离开,时卿独自伫立良久,方转身,看向了身后。
又半晌,她闭了闭眼,旋即提步,坚定抬手——
推开了那扇沉重的殿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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