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寄玉走了……就在十分钟前最终,却还……


    路羿本想?让他暂且留在自己这里避一避风头。谁知当晚,路霆便带着一身凛冽的寒气找上?门来。


    路羿挡在门口,试图劝阻:“哥,你先冷静一下……”


    话未说完,便被路霆冰冷的目光打断。


    路霆的声音里淬着毫不掩饰的厌烦:“路羿,我真的很不喜欢你插手。这是我的家事,你根本没资格管。”


    钟映不想?再连累路羿,沉默地从他身后走出来,低声道:“我跟你回去。”


    路霆看着钟映身上?的衣物?,露出一抹难以难受的表情。


    回去的车上?。


    路霆的指责便下来了:“真是小看了你。是不是见一个Alpha,你就能勾引一个?”


    钟映脸色青白,指尖掐进掌心:“我会签离婚协议的。你不用?这样……羞辱我。”


    路霆厌恶地扫了他一眼,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嗤:“哼,你就这么想?踹了我?我偏不如你的愿。当初我想?离的时候,你用?尽手段不肯。如今你轻飘飘一句不爱了,就要?离?凭什么?”


    钟映闭上?眼,声音里带着绝望的哀求:“我知道都?是我的错……求求你路霆,放我离开吧。”


    路霆没有回答。


    车子一路疾驰,钟映才?发现这并不是回公寓的路,最?终,车子停在了碧水湖那栋他只在照片里见过的别墅前。


    钟映一时不知该作何表情。


    路霆粗暴地将他拽下车,拖进屋内。那双眼睛里翻涌着冰冷的怒火和毫不掩饰的轻视:“离婚?想?都?别想?,你那个奸夫跑得倒是快,不过你放心,我绝不会放过他。”


    钟映被他死死抵在冰冷的门板上?,挣扎着低喊:“我们何必……一定要?这样互相折磨……”


    路霆的眼神陡然变得狠厉,一字一顿道:“如果我说,我非要?折磨到底呢?”


    他俯下身,气息压迫着钟映:“从今天起,你敢踏出这里一步,你在医院助养的那个孩子,你就再也别想?见到她。”


    钟映猛地睁大眼睛,瞳孔骤缩:“你怎么会知道……”


    “不然你以为?”路霆冷笑,“你那么频繁地往医院跑,真当我是死的,不知道你去干什么?钟映,别把我的容忍不当回事。还有,离路羿远一点。”


    “我就不该对你仁慈。”


    路霆的话钟映不敢不听。


    尽管外界关?于将军夫人出轨的流言蜚语传得沸沸扬扬,路霆却始终对钟映相关?的一切闭口不谈。


    照顾钟映的阿姨也被调来了碧水湖的别墅。


    足足半个月,钟映如同被软禁在这座华丽的牢笼里,只能通过电话与医院里的寄玉说几句话。


    他对着听筒,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轻松:“哥哥最?近有点忙,等忙完了就去看你,好不好?”


    寄玉在那头乖巧地应着,说会乖乖等他。


    他原本以为路霆只是一时怒气上?头,将他关?在这里冷几天。


    可事实是,路霆将他扔在这里后,便再也不曾露面,仿佛彻底遗忘了他。


    钟映最?终忍不住,给?他发了信息,请求好好谈一谈。


    几天后,路霆来了。却是一身浓重酒气,眼底带着疲惫的红血丝。


    阿姨见状,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钟映给?他倒了杯温水,递过去:“你……还好吗?”


    路霆抬起泛红的眼睛,直直地盯着他,嘴角扯出一抹没什么笑意的弧度:“你觉得呢?”


    钟映嘴唇紧抿,沉默地垂下了眼睫。


    路霆摇摇晃晃地站起身,环视着这栋装修精致却毫无生活气息的房子,声音带着醉意和某种难以言喻的嘲弄:“这里怎么样?是不是很好……你知道吗?这是当年从前线回来,我特意买下来……准备我们以后住的。”


    钟映愣住。


    路霆本来是打算他们一起住。


    “结果呢?结果我就发现你在我的车里装定位器!我跟你谈离婚,你转头就给?我玩自杀!这房子……也就一直这么空到了现在!”


    路霆忽然伸出手,指尖带着酒后的微颤,用?力滑过钟映的脸颊,顺着颧骨往下,力道不轻,带着一种审视和逼迫:“你以前总说爱我……钟映,你告诉我,你那颗心里……到底有几分是真心?”


    钟映怔怔地看着路霆瞳孔中映出的自己小小的倒影。


    他曾真的毫无保留地将一颗真心捧出去过,滚烫而笨拙。


    可路霆说,觉得恶心。


    “你说啊!”路霆的情绪陡然激动起来,手指收紧,掐得他脸颊生疼,“你到底有几分真心?!”


    钟映被他掐得偏过头,避开了那灼人的、仿佛能将他烧穿的目光,声音低哑:“路霆……你喝醉了。”


    下一秒,天旋地转,他就被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狠狠按倒在冰冷的真皮沙发上?。


    Alpha沉重的身躯伏压下来,滚烫的、带着浓重酒气的呼吸喷在他的颈侧,声音低沉而模糊,像是梦呓,又像是诅咒:“我不会喜欢上?你的……永远……都?不会……”


    那之后,路霆似乎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


    他经常带着一身浓重的酒气闯入这栋别墅,借着醉意肆意发疯。


    有时会不顾Omega微弱的挣扎,粗暴地将人拖上?床,仗着永久标记带来的生理羁绊为所欲为。


    最?过分的时候,他会在Omega意识模糊之际,红着一双充斥着酒精和暴戾的眼睛,逼问?身下的人,声音沙哑而残忍:“说……到底谁操//得你更爽?”


    这样的性//爱,早已脱离了情//欲的范畴,更像是一种反复的、带着羞//辱性质的惩罚。


    那段时间,钟映身上?的痕迹几乎从未彻底消退过。


    青紫的指痕,暧昧的咬痕,新的叠着旧的。


    而Alpha似乎故意为之,总在显眼的地方留下印记。


    直到有一次,Omega被逼到了绝境。在路霆又一次带着酒气逼近时,他猛地抓起茶几上?的水果刀,颤抖着架在了自己的脖颈上?,冰凉的刀刃紧贴着皮肤,眼中是一片死寂的绝望。


    路霆的动作终于顿住。他盯着那抹寒光,眼睛里闪过一丝难以置信,随即被更深的暴怒取代。


    他低吼了几声“行!”,语气咬牙切齿:“就我碰不得你是吧?!好!我走!”


    离开前,他将满腔无处发泄的怒火倾泻在了屋内的摆设上?。


    伴随着一阵刺耳的碎裂声,茶几上?的杯盏、墙角的装饰花瓶……


    一切触手可及的东西都?被他狠狠掼在地上?,留下一片狼藉,才?带着一身戾气摔门而去。


    最?后,还是路母亲自出面,怒斥了路霆的混蛋行径,强硬地将钟映从碧水湖接回了路家老宅。


    她握着钟映冰凉的手,轻声安慰道:“那个混账东西!你别怕,安心在家里住下,没有你的允许,我绝不让他踏进家门一步。”


    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温暖和毫不迟疑的维护,钟映连日来的委屈和惊惧再也压抑不住,眼圈瞬间就红了。


    路母看着他这副模样,心疼又疑惑,柔声问?他是不是有什么难言的苦衷。


    钟映张了张嘴,最?终还是化作沉默,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路母见状,也只能化作一声无奈的叹息。


    路霆果然消停了几日。


    钟映趁着这段相对平静的时间去医院看望寄玉。


    桑姨忧心忡忡地告诉他,寄玉的精神越来越不济了。


    钟映坐在床边,拿起一本旧书,轻声细语地给?她念着。突然,寄玉微微转过头,气若游丝地看着他,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庭玉哥哥……我想?回家……回我们那个……小房子……”


    钟映心脏猛地一抽,强忍着鼻酸,温柔地抚摸着她柔软的头发,柔声答应:“好,很快了。等我们回去了,哥哥就在屋子旁边,种满你最?喜欢的向日葵,好不好?”


    寄玉极其?缓慢地眨了眨眼,发出一个几不可闻的气音:“……嗯。”


    她呼吸变得有些困难,断断续续地,却努力说着:“寄玉以后……会变成星星……在天上?……看着哥哥的……哥哥一定要?……幸福啊……”


    路羿沉默地站在病房门口,等他出来时,低声让他做好心理准备。


    钟映垂下眼睫,像是随时会碎掉:“……我知道。”


    路奶奶生日前夕,路霆却突然提出要?在路家老宅,为容嘉举办一场盛大的生日宴会。


    路母气得当场骂他:“你是不是真的疯了?不想?过下去了?!”


    路霆梗着脖子,语气冷硬,带着一种破罐破摔的偏执:“你看他那个样子是想?跟我过下去的吗?他能在外面找人,我为什么不能!”


    路母恨不得拿起手边的抱枕砸过去:“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狗东西!”


    容嘉生日宴当天,路霆竟下令,所有在场的人都?不准提前离开路家一步。


    钟映拿着那份只签了一半的离婚协议,找到他,平静地问?:“是不是等这场宴会结束,我就可以离开了?”


    路霆盯着他:“是,就几个小时而已。”


    钟映想?,几个小时,他或许可以忍耐。


    自己丈夫为别人办的生日宴,钟映已经品尝不出自己除了麻木之外还有什么别的情绪了。


    生日宴举办得极尽奢华盛大,流光溢彩,宾客云集。


    钟映却像个局外人,心神不宁地独自坐在最?不起眼的角落,看着路霆与容嘉言笑晏晏,穿梭于人群之中。


    几乎已经没人再将他视为这里的另一个主?人。


    投来的目光里掺杂着同情、怜悯,甚至毫不掩饰的嘲讽,钟映却意外地感到一种平静。


    他想?,这一切……终于快要?结束了。


    宴会的最?后环节是燃放烟花。


    路霆似乎特意将他安排在了前方最?显眼的位置,像是要?让他清清楚楚地看见,自己是怎样将温柔与专注倾注给?另一个人,仿佛在无声地宣告:你看,你不要?的,自有人视若珍宝。


    说实话,真的非常幼稚,但是却很能伤害到钟映。


    绚丽的烟火一束接一束升空,在漆黑的夜幕炸开璀璨夺目的光华,几乎照亮了半边湖泊,美得惊心动魄。


    可钟映却突然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下意识地按住了发闷的胸口。


    他慌忙拿出手机,才?发现因?为周遭过于喧闹,他漏接了路羿的好几个电话。


    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涌上?心头。


    他拼命挤开身边欢呼的人群,颤抖着手回拨路羿的号码。


    电话接通的那一刹那,他似有所感,猛地抬起头,望向被烟花照得忽明?忽暗的天空。


    路羿的电话也接通了。


    “大嫂……”路羿的声音沉重而沙哑,从听筒那端传来,“寄玉走了……就在十分钟前。”


    几乎与此同时,一束最?为耀眼夺目的金色烟花尖啸着蹿上?最?高空,轰然绽放,将整个世界映得亮如白昼。


    钟映张了张嘴,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破碎的气音:“她……她……”


    “她走得很安详……是桑姨最?先发现她没了呼吸。”路羿的声音带着不忍,“你要?不要?……过来看看她?”


    钟映花了极大的力气,才?勉强挪动仿佛灌了铅的双腿。他对着电话那头,极其?艰难地挤出一句:“好,你……等我缓缓……”


    话音未落,整个人便脱力般猛地靠在冰冷的栏杆上?,才?勉强没有软倒在地。


    那只受过伤的右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痉挛抖动。


    手机从颤抖的指间滑落,“啪”地一声摔在地上?。


    眼泪也在同一时刻,毫无预兆地决堤而出,滚烫地划过冰凉的脸颊。


    他望着不远处依旧璀璨喧嚣的烟花,望着路霆背对着他、与他人并肩而立的背影。


    他的“爱人”最?终与他形同陌路,而世上?唯一知晓他真实姓名、与他血脉相连的亲人,也永远地离开了人世。


    他出卖了自己的所有,姓名、身份、身体、尊严,做了整整四?年任人摆布的傀儡。


    最?终,却还是没能留住他最?想?留住的人。


    这苍茫世间,从此再无一人知晓他真正的名字。寄玉那么乖,那么懂事,她甚至早已敏锐地察觉出哥哥处境艰难,只敢在无人时,用?气音偷偷地、小心翼翼地唤他一声“庭玉哥哥”。


    那是独属于他们兄妹之间,最?后一点温暖的、真实的联结。


    而现在,这点微光也彻底熄灭了。


    “……怎么回事?他怎么晕过去了?!”


    “钟映!钟映!”


    周遭的惊呼声、脚步声瞬间变得混乱而遥远,他最?后的意识,是模糊视野里无数张写满惊恐望向他的脸。


    以及那个刚刚还背对着他,此刻却猛地转身,脸上?血色尽褪,疯了般拨开人群,不顾一切向他狂奔而来的路霆。


    第16章 再见你该去问钟家。他,不是真正的钟……


    那日,钟映在众目睽睽之?下晕厥倒地。


    事后,闲言碎语立刻沸沸扬扬地传开,有人说?他?是被路霆公然将新欢带回家、还大办宴会的行径给活活气?晕的;也有人说?他?分?明?是装的,目的就是博取同情,让路家心软。


    总之?,揣测纷纷,难辨真假。


    家庭医生仔细检查后,只?说?他?是受了极大刺激,情绪过于激动才导致的昏厥。


    路母闻言,又急又气?,抬手就在路霆身上狠狠扇了几巴掌,用了十足十的力道:“都是你作出来的孽!让你别发疯!”


    路霆心里?头?担心,嘴上依旧不?服软:“我怎么了?!他?当初当着我的面护着那个奸夫的时候,我可没?晕,我也差点急火攻心了好?吗!妈你不?能因为我身体好?,就这么双标!”


    路母捂着发闷的胸口,气?得声音都在抖:“你自己用脑子好?好?想想!你媳妇儿真是那样的人吗?你一遇到他?的事,简直就是在用屁股思考!真是要气?死我了!”


    路霆起初还满脸不?忿,焦躁地在房门口来回踱步,就是不?愿进去面对。


    直到路羿匆匆从医院赶回,看向他?的眼神已然带上了明?显冷意:“哥,医院那个孩子……没?了。就因为你搞的这个什么劳什子宴会,他?没?能赶上见最后一面。”


    路霆像是被瞬间扼住了喉咙,所有辩解和怒气?都卡在了那里?,一个字也再?说?不?出来。


    钟映醒来后,异常沉默。


    他?面色惨白得吓人,眼眶泛着红,整个人像是遭受了难以承受的重击,却仍强撑着最后一丝力气?。


    他?跟着路羿准备离开,经过路霆身边时,脚步未有丝毫停顿。


    路霆却像是无法?忍受这种彻底的忽视,猛地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腕,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急迫:“我跟你们一起去。”


    钟映停下脚步,极其缓慢地、却又异常坚定?地,将自己的手腕抽了出来。


    他?未曾回头?,只?留下两?个轻飘飘的字,却重得砸在路霆心上:“不?用了。”


    路霆僵在原地,看着那道单薄决绝的背影逐渐远去,心底突然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近乎灭顶的恐慌。


    仿佛这一次,他?是真的再?也抓不?住,也再?也等不?回来钟映了。


    容嘉微笑着送走最后几位宾客,原本以为这将是一个完美收场、奠定?他?地位的夜晚,没?想到最终竟以这样一场混乱仓促收场。


    他?整理了一下表情,正准备过去对路霆说?几句体贴的场面话?,却恰好?看见钟映面色苍白、步履匆匆地离开路家老宅。


    他?心底正暗自得意,以为终于挤走了这个碍眼的存在,一转头?,却见路霆竟毫不?犹豫地紧跟着冲了出去。


    容嘉心里?咯噔一下,连忙快步追上前,声音带着急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路哥!你要去哪里??他?既然自己要走,就让他?走好?了!何必……”


    路霆脚步未停,甚至没?侧头?看他?一眼,只?从齿缝间冷冷挤出两?个字:“滚开。”


    容嘉被这毫不?留情的呵斥噎了一下,却仍不?死心,加快脚步试图拦住他?,语气?带上了委屈和挑拨:“路哥!他?那种水性杨花、不?知廉耻的人,有什么值得你挽留的?路哥,我今天……”


    然而,路霆像是根本没?听见他?后面的话?,或者说?,根本不?在意他?说?什么。


    那道高大挺拔的身影没?有丝毫停顿,径直追着钟映离开的方向,迅速消失在夜色深处,只?留下容嘉独自站在原地,脸上的得意早已僵住,逐渐被错愕和不?甘取代。


    凭什么连他?的生日都被利用。


    桑姨已经将寄玉生前那些小小的遗物仔细收拾妥当,装在一个干净的布袋里?。


    她抬手擦了擦湿润的眼角,声音哽咽:“她是个特别乖巧的孩子……或许是自己也感觉到了……一直断断续续地问哥哥在哪里??我就哄她,说?乖乖睡一觉,明?天天亮就能见到哥哥了……谁知道……我只?是出去接杯水的功夫,她就……”


    钟映手心里?紧紧攥着那个已经有些旧了的向日葵玩偶,指节泛白。


    他?朝着桑姨,深深地、郑重地鞠了一躬:“辛苦您了……桑姨。谢谢您这么多?年?,把我们的寄玉照顾得这么好?。”


    桑姨连忙扶住他?,声音里?满是心疼与不?忍:“快别这样……孩子,你……要节哀,人生就是这样,有时候天不?遂人愿。”


    钟映红着眼眶点头。


    他?坚持向每一位曾照料过寄玉的医生和护士都鞠躬道谢,感谢他?们最后的努力与慈悲。


    路羿始终沉默地陪在他身边,陪他?见了寄玉最后一面。


    小姑娘安静地躺在那里?,面容平和,仿佛只是陷入了沉沉的睡眠。


    钟映伸出手指,极轻极轻地抚过她冰凉的脸颊。


    “……我刚把她捡回来的时候……她就只?有那么一点点大。”钟映的声音低哑,带着破碎的气?音,“那时候我总想,我自己都活不?好?,怎么养得活她。”


    “她跟着我,根本没?吃过什么好?东西,没?过过一天真正的好?日子……那时候周围的人都劝我放弃,说?我们熬不?下去……直到现在我才明?白……原来一直是我……离不?开她。”


    路羿站在他?身旁,肯定?道:“怎么会?寄玉以前偷偷跟我说?过,她觉得能做你的妹妹,是这辈子最幸福、最幸运的事。”


    这句话?像终于冲垮了最后一道堤坝。


    钟映压抑的哭声终于溃决而出,身体难以抑制地颤抖起来。


    路羿伸出手,用力地揽住他?单薄颤抖的肩膀,无声地给予支撑。


    寄玉火化那天,天色灰蒙蒙的。


    钟浦涛的电话?打了进来,声音在那头?显得有些遥远而公式化:“……听说?你妹妹的事了,节哀顺变。”


    钟映握着手机,站在空旷的走廊尽头?,声音平静得听不?出波澜:“……谢谢您这么多?年?,对寄玉的治疗和照顾。”


    “您知道的,我恐怕……没?办法?再?继续替您办事了。”


    电话?那端沉默了良久,钟浦涛才再?次开口,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和权衡:“路霆那边……就真的没?有一点挽留的余地了?”


    钟映垂下眼睫,看着窗外铅灰色的天空:“前几日的事情您也知道了……再?加上,之?前钟少爷那件事的旧账……恐怕是真的没?有办法?了。”


    “……好?。”钟浦涛的声音听不?出喜怒,“等你那边的事情都处理完,我会派人去接你。毕竟你在这里?无亲无故,我们钟家……自然会‘好?好?’照顾你的。”


    钟映声音却依旧顺从:“……好?,您知道的,我这些年?只?能依靠钟家。等我收拾好?东西,会主动联系您,您知道我也需要一点时间……平复心情。”


    挂了电话?,钟映将妹妹的骨灰暂时寄存。


    随后,他?联系了路霆的刑秘书,将那份早已准备好?的离婚协议转交过去。


    他?和路霆的财产在结婚前就划分?得清清楚楚,这些年?,他?也从未越雷池一步,此刻倒省去了许多?纠缠。


    “麻烦您让他?签好?字后,将另一份直接寄回钟家。我会尽快收拾好?东西,离开我们之?前住的地方。”


    说?完,他?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那件灰色外套,刑秘书却忽然出声叫住他?:“钟先生……”


    钟映脚步未停,甚至没?有回头?,只?留下了一句斩钉截铁、不?留丝毫余地的话?:“不?用再?说?了。我这辈子再?也不?想见到他?。”


    钟映回到那间几乎屋子,开始沉默地收拾东西。


    他?的物品少得可怜,几乎没?什么是真正属于“钟映”这个身份的。


    他?将房间里?那些带着过往痕迹的东西几乎扔了个干净,最后,只?带着一个简单的背包,去了陵园。


    他?取出了寄存在那里?的、装着妹妹骨灰的盒子,抱在怀里?,然后给孟檀清打了个电话?。


    电话?那头?,孟檀清的声音带着关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我给你安排的位置……是两?个人的。车子晚上六点准时出发,直接去E区。节哀……还有,一路平安。”


    钟映说?:“如果可以,我下辈子当牛做马也会报答你……”


    孟檀清打断:“不?要这样说?,你好?好?的,如果可以,到时候安顿好?了给我带个信就好?。”


    傍晚,钟映抱着用灰色外套仔细包裹好?的骨灰盒,坐上了那辆列车。他?小心地将盒子放在里?侧的空位上,用外套盖住,怕旁人觉得晦气?或不?适。


    车子即将发动时,路羿的电话?打了进来,问他?具体什么时候离开,声音里?带着急切:“我可以陪你一起回去……”


    恰在这时,车厢内响起了广播,提醒乘客系好?安全带,声音清晰地透过听筒传了过去。


    路羿的声音瞬间绷紧:“……钟映!你现在在哪里??告诉我位置!呆在原地别动!”


    钟映看着窗外逐渐暗沉的天色:“我不?叫钟映,路羿。谢谢你……你为我做的一切,我甚至不?知道该如何回报。我知道你对我的好?,对不?起……我不?能给予任何回应。”


    他?也给不?起。


    钟映缓缓道:“我和我妹妹……就像是不?小心被冲上岸的鱼,始终和这个世界格格不?入。现在……我们该回到属于我们的那片海里?去了。”


    “再?见,真的很开心能够认识你。”


    “等等!”路羿的声音急切地打断他?,带着一丝慌乱的追问,“你还没?有告诉我你原本的名字!你要回E区哪里??具体位置告诉我,我……”


    “嘟嘟嘟——”


    忙音突兀地切断了所有后续。


    钟映垂下眼,轻轻取出了手机卡,指尖微一用力,将其折成两?半。


    列车缓缓启动,窗外的景物开始向后移动。他?望着外面已经完全暗下来的天空,和远处零星亮起的灯火,无声地动了动嘴唇。


    再?见。


    他?低下头?,指尖极轻地拂过那个被外套包裹的方盒,声音低得如同耳语,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温柔:“妹妹,我们回家了。”


    *


    路羿动用了所有能动用的关系,查遍了当日所有登记在册、前往E区的公共交通工具记录,都没?有找到一个叫“钟映”的乘客。


    “如果他?只?能用这个身份离开……那极有可能乘坐的是无法?公开查询的私人航班。”手下的人这样汇报。


    路羿带着一身疲惫和颓唐回到家时,却看见路霆站在他?家门口不?远处,身影被灯拉得很长,像是已经等了很久。


    “告诉他?,”路霆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强硬的、却又像是抓住最后一根稻草般的偏执,“协议要签可以,但我必须跟他?当面谈。”


    路羿向来温和好?脾气?,此刻却像是被这句话?点燃了积压已久的怒火。他?忽然扯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笑,语气?罕见地带上刺人的阴阳怪气?:“随便你签不?签。”


    人都已经不?知去向了,还他?妈谈什么?


    路霆被他?这态度激得瞬间火起,猛地逼近一步:“……你什么意思?路羿,你就这么巴不?得我跟钟映离婚是不?是?好?趁机便宜你是吧!”


    路羿懒得再?与他?争辩,径直越过他?准备开门,却在擦肩而过的瞬间停住脚步,回身看着他?,眼神里?带着冰冷的嘲讽:“伯母说?得真没?错。你一遇到他?的事,脑子就没?了,全是在用屁股思考。”


    “妈的!路羿你他?妈给我说?清楚!”路霆额角青筋暴起,一把攥住他?的衣领。


    路羿毫不?畏惧地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你既然那么喜欢给别人大张旗鼓地办生日宴,就干脆娶了他?,年?年?办,办个够吧!”


    路霆以前极少说?脏话?,可最近这频率越来越高。


    毕竟,生活有时候真他?妈的太操蛋了。


    路霆梗着脖子,扔下一句“他?不?来见我,这字我就不?签”,仿佛这样就能逼得那个已经消失的人不?得不?回来找他?。


    那晚,他?跟着路羿和钟映到了医院楼下,在车里?枯坐了一整夜


    然而,直到天光熹微,他?上楼去,钟映连一个眼神,都吝于再?给他?了。


    路霆清楚地知道,这次是自己罪大恶极。


    愧疚和后悔如同藤蔓般日夜缠绕着他?的心脏,几乎令人窒息。


    他?原本只?是想……只?是想让钟映也尝尝自己当初那种被背叛、痛苦到发狂、嫉妒到失去理智的滋味。


    却万万没?料到,会横生枝节,撞上那样无法?挽回的悲剧。


    他?只?是想,能不?能做点什么,哪怕一点点,让钟映心里?能好?受一些。


    结果呢?那人干脆利落地彻底消失,家也不?回,连一面都不?愿见,只?通过冷冰冰的协议递来一份离婚书。


    他?起初还想着,让两?人都冷静一下也好?。或许等钟映情绪平复,还有转圜的余地。


    可仅仅过了一周,路霆就彻底撑不?住了。


    心底那股空落落的恐慌驱使他?回到了他?们共同生活了几年?的那处房子。用钥匙打开门的那一刻,他?整个人愣在玄关,如遭雷击。


    屋子里?空旷、寂静,积着一层薄薄的灰尘,仿佛已经很久没?有人踏足。


    他?猛地推开钟映卧室的门,里?面所有曾经属于那个人的痕迹,衣物、用品、甚至是一些不?起眼的小摆设,全都消失得一干二净。


    只?有那把钥匙,被孤零零地放在门口的柜子上。


    他?不?死心,发疯似的打开一个又一个衣柜和抽屉,里?面空空如也。


    最终,路霆颓然地跌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指深深插进发间,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喃喃自问:“……东西怎么都没?了,回钟家了?”


    直到这一刻,他?才无比清晰地意识到,在钟映那里?,这件事……恐怕已经没?有丝毫回旋的余地了。


    他?抱着最后一丝渺茫的希望,让刑秘书去打听那个孩子的骨灰安置在何处。


    不?久后,刑秘书回报:并未下葬,钟映只?是将骨灰暂存了一日,之?后便亲自带走了。


    路霆从未将钟浦涛当作值得尊敬的长辈看待,他?一直厌恶对方屡屡插手他?们的婚姻,更恨钟映在那人面前永远唯唯诺诺,毫无主见,将他?们的婚姻当做一场交易。


    可眼下,似乎只?有从钟浦涛这里?,才能探听到一点消息,或许还能有一线转机。


    他?拨通了电话?,那头?很快传来钟浦涛惯常的、带着点装模作样的声音:“喂,路霆啊,什么事啊?”


    路霆紧皱着眉头?,语气?压抑着焦躁:“钟映是不?是回你那里?了?他?把他?所有的东西……都搬走了。”


    那边钟浦涛突然接到路霆的电话?,心里?也是一阵发慌。


    因为他?自己也完全联系不?上钟映了,那人就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音讯全无。


    按理说?,钟映在这里?根本没?什么熟识的人,他?过去也有意无意地切断了他?的社交网络。


    他?原本甚至怀疑是路霆动了什么手脚,究竟是发现了冒牌货的身份,还是单纯无法?忍受伴侣的“背叛”?


    钟浦涛稳住心神,打着哈哈:“这……这……他?没?跟我联系啊。也许是心情不?好?,出去散散心了吧?他?那件事做得确实不?对,但年?轻人嘛……以后你们好?聚好?散,咱们钟路两?家的和气?,还是最重要的。”


    路霆的声音带着一种疲惫的无奈:“……我没?打算离。这事,等他?回来再?说?。”


    电话?那头?的钟浦涛猛地愣住,语气?瞬间变得急切起来,甚至带上了一丝劝分?的意味:“路霆啊,你听我一句劝,这过日子终究是你们两?个人自己的事。既然彼此心里?都有了这么大的疙瘩,何必再?互相折磨下去呢?离了吧!我听钟映说?,协议他?已经给你了,你尽快签字盖章,咱们两?家以后见面,也好?说?话?不?是?”


    路霆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反复确认了两?次:“……你是真的希望我们分?开?”


    钟浦涛的语气?听起来异常坚决,甚至有些反常:“钟映既然已经决定?了,我这次尊重他?的选择。协议……过几天我派人去取。”


    路霆握着电话?,心里?冷笑:这老东西居然这个态度?这些年?他?仗着两?家联姻从他?这里?捞了多?少好?处,现在居然舍得,好?啊,谁怕谁。


    结果没?过两?天,钟浦涛竟然真的亲自找到了军部来取协议。


    路霆正接过刑秘书递来的外套准备外出,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钟浦涛却仿佛毫无廉耻之?心,竟还能腆着脸上前,说?什么“放过钟映,对大家都好?”之?类的话?。


    周围的下属们眼观鼻鼻观心,不?敢多?看热闹。路霆只?冷硬地丢下一句:“我要亲自跟钟映谈。”


    便大步离开。


    路霆派人盯着路羿的动静,回报却说?路羿一切如常,上班下班极为规律,只?是……似乎在私下打听前往E区的事情。


    E区?那个混乱又落后的地方?路霆并未太放在心上。


    另一边,钟浦涛回到家后,左思右想,总觉得不?安心。


    他?找到了那早已改名换姓、过继到旁系名下、尚未出国的亲生儿子,如今叫钟灵。


    钟浦涛试探着提议:“要不?……你装一装钟映?想办法?骗路霆把字签了?”


    钟灵漫不?经心地看着自己修剪精致的指甲,闻言轻笑着摇头?,语气?带着几懒散和不?屑:“爸,我跟那个冒牌货,虽然长得差不?多?,性子可是天差地别。我一露面,岂不?是立刻穿帮?既然现在人已经没?了,那位路将军年?纪轻轻,位高权重,我不?信他?会耐得住寂寞不?再?娶。拖着呗,急什么?”


    钟浦涛听着儿子的话?,心里?依旧七上八下,只?能叹口气?:“但愿……如此吧。”


    结果一个星期过去了,路霆依旧没?能找到钟映的任何踪迹。


    他?动用了所有能调动的资源,查遍了所有登记在册的航班、列车、长途汽车记录,都没?有“钟映”这个名字。


    他?不?得不?去找孟檀清。


    对方见了他?,只?是冷嘲热讽:“哟,路将军?什么时候办新婚大喜啊?不?知道我们这些旧人,有没?有资格去讨一杯喜酒喝?”


    路霆压下心头?的焦躁和怒火,耐着性子问:“……你知不?知道他?去了哪里??什么时候回来?”


    孟檀清对着他?,露出一个无懈可击的、带着疏离的笑:“我不?知道。”


    路霆的耐心告罄,声音沉了下去,带着威胁:“……别以为我不?能把你怎么样。你把他?藏到哪里?去了?他?最后联系的几个人中有你。”


    孟檀清丝毫不?惧,反而迎上他?的目光,语气?平淡却针锋相对:“路将军既然手段通天,大可以继续查。我再?说?一次,我没?藏他?。”


    刑秘书本以为路霆会就此罢手,却不?知他?只?是拉不?下脸再?去找任何与钟映有关的人打听,转而动用了更隐蔽的渠道和关系网,从那天钟映离开时的监控录像开始,一帧一帧地回溯。


    画面最终锁定?在一个穿着灰色外套、拉着行李箱的模糊身影上,那件外套,正是他?最后托刑秘书转交协议那天穿的衣服。


    监控显示,他?最后登上的,是一辆通往E区的专用列车。


    那是孟檀清丈夫公司的新项目,专门向E区输送技术和管理人才。


    车上的乘客都是经过审核、前往E区工作的团队成员。路霆直接找到了孟檀清的Alpha丈夫,揪着他?的衣领逼问钟映的下落。


    对方被这突如其来的阵仗搞得一脸茫然,慌忙翻遍了所有乘客名单和登记资料,确实没?有找到“钟映”的名字。


    “队伍早就抵达E区开始工作了……我、我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混上去的……将军您别急,我这就帮您查……”


    后续反馈的消息更令人绝望:“没?有这号人……查了车厢记录和沿途站点监控,他?好?像在E区的前一站就提前下了车……将军,E区那边人口流动大,管理混乱,情况复杂……他?要是真在那儿下了车,几乎就等于……大海捞针,找不?到了……”


    找不?到了?


    路霆才猛地惊觉,钟浦涛那句轻飘飘的“出去散心”根本全是骗他?的鬼话?。


    他?再?次找到孟檀清,几乎是咬着牙问,眼底翻涌着骇人的风暴:“他?去那种地方到底要做什么?!别以为我真的不?敢对你怎么样!”


    孟檀清看着他?这副濒临失控的样子,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反问:“……你确定?,你真的想知道吗?”


    路霆眉头?紧锁,心中不?祥的预感越来越重。


    孟檀清不?是钟映,她觉得让这位路将军知道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他?回家了。”孟檀清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砸下,“带他?妹妹……回家。”


    “你到底在胡说?什么?!”路霆的声音因震惊和不?解而拔高,“那里?怎么可能是他?的……家!”


    孟檀清迎着他?混乱的目光,一字一句,清晰无比:“你该去问钟家。他?,不?是真正的钟映。”


    路霆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下一秒,他?猛地转身,如同失控的猛兽般直冲钟家,他?持枪闯了进去,冰冷的枪口狠狠抵在钟浦涛的太阳穴上,眼睛血红,声音嘶哑地逼问:“钟映……到底去了哪里??!说?!”


    那只?名叫屠阳的恶犬狂吠着扑上来,被路霆眼都不?眨地一枪击毙在当场。


    鲜血溅开的同时,他?忽然想起之?前陪钟映回钟家时,他?看到这只?狗就脸色煞白,下意识地瑟缩,当时只?低声说?……曾被这狗咬过。


    孟檀清的声音仿佛又一次响在他?耳边。


    “他?为了救病重的妹妹,把自己彻底卖给了钟家。代价包括……替那个真正的钟家少爷顶罪进少管所,还有……代替他?,嫁给你。”


    “他?根本就没?想过……你会去找他?。”


    路霆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窒息般的疼。他?喃喃地问,像是在问自己,又像是在问那个已经消失的人:“……为什么?”


    孟檀清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却依旧残忍:“他?说?……你又不?爱他?。他?的消失不?会惊动任何人。甚至……所有人都会因为他?的离开,而松一口气?。”


    钟浦涛被那冰冷的枪口和路霆眼中毫不?掩饰的杀意吓得魂飞魄散,连声求饶,让他?冷静。


    就在这时,二楼惊慌地跑下来一个人,嘴里?急切地喊着:“父亲!”


    路霆抬起猩红的眼睛,看向来人,那张脸,竟与钟映别无二致,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可是仔细看,又有差别。


    人工制造的家伙。


    他?先是一怔,随即恍然大悟,过去一切想不?通的事情此刻他?都明?白。


    路霆喉咙里?发出一阵极其冰冷、饱含嘲讽与怒意的冷笑:“好?啊……真好?。你们钟家,真是把我当猴耍得团团转!”


    他?的枪口微微移开钟浦涛,指向那个刚刚出现的“钟映”:“那个顶替了你名字、在我身边待了四?年?的人呢?!他?现在到底在哪儿!”


    钟灵被这骇人的气?势吓得浑身一哆嗦,跪在了地上,声音都带了哭腔:“……我们不?知道,真的不?知道……他?早就自己离开了……将军,求求你,饶过我父亲吧……”


    路霆猛地松开钳制钟浦涛的手,转而一步步走向钟灵。他?蹲下身,用还散发着硝烟味的枪管,极其侮辱性地挑起了钟灵的下巴,迫使对方抬起那张与挚爱之?人一模一样的脸。


    明?明?是一样的眉眼,一样的轮廓,可眼前这个人,却只?让他?感到无比的虚伪和恶心。


    “上次酒吧那个视频里?面的人,是你?”


    钟灵吓得脸色惨白,睫毛剧烈颤抖,几乎不?敢直视他?的眼睛,哆哆嗦嗦地承认:“对……对……是我……”


    路霆的枪管用力了几分?,眼底的风暴几乎要将人吞噬:“那就给我好?好?说?说?……你们钟家,是怎么编造出这个弥天大谎,把他?一步步送到我身边的。”


    *


    路羿回到家时,一眼就看见门口瘫坐着一个酩酊大醉的身影。


    他?刚拿出钥匙,那个醉醺醺的人就歪歪扭扭地站了起来,声音嘶哑破碎,带着浓重的酒气?和压抑的暴怒:“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路羿看着他?哥这副从未有过的狼狈模样,叹了口气?:“哥,你……”


    话?未说?完,路霆猛地将手中的酒瓶砸在地上,玻璃碎片四?溅,发出刺耳的碎裂声。


    他?一把揪住路羿的衣领,双目赤红,像是要将他?生吞活剥:“你早就知道他?是个骗子!你跟他?合起伙来骗我!是不?是!”


    路羿挣脱不?开,看着兄长几乎崩溃的神情,一直压抑的话?终于冲口而出:“是!我早就知道!他?求我不?要告诉你!他?快给我跪下了!哭着说?你如果发现了,一定?会把他?送进监狱!他?说?他?不?能进去……他?妹妹还在医院,需要人照顾……”


    说?到后面,路羿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不?忍。


    路霆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猛地松开他?,踉跄着后退两?步,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崩溃和自嘲:“……还真是。凭什么啊……那我……我这些年?……到底算什么……”


    “我算什么?”


    路羿沉默地看着他?,然后从随身的包里?掏出一张卡,扔到他?面前:“他?留下的。这些年?,他?没?花过你一分?钱。”


    路霆捡起那张冰冷的卡片,捏在指尖,发出一种近乎神经质的低笑:“这又算什么……我不?会放过他?的……绝不?会……”


    他?跌跌撞撞地想要起身离开。


    路羿却突然对着他?的背影,声音清晰地问道:“那你呢?哥,他?对你又算什么?!”


    “你有给过他?一天好?脸色吗?你有真的把他?当成你的Omega、你的伴侣看待过吗?你带着有色眼镜看他?,有给过他?一点点安全感,哪怕一丝真正的尊重吗?”


    “你们结婚四?年?,你让他?吃了四?年?的药!我查过那药……根本就不?是普通Omega能吃到的!就是你给他?的!你知道那药可能会让他?再?也无法?生育了吗?!”


    “他?每次吃下去的时候……都是真的以为那是你对他?的好?……”


    路羿想到钟映安慰自己的无奈表情。


    “他?是个孤儿,自己都吃不?饱的时候,就捡了个妹妹带在身边养。他?说?没?几个人对他?好?过,所以你对他?的那一点点好?,他?都记在心里?,对你感恩戴德……可他?根本不?是自由的!他?连自己的心都不?是!他?把自己能给的那点爱都给你了。”


    “哥,放过他?吧……也放过你自己。”


    路霆僵在原地,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最终只?是拖着沉重的步伐,沉默地离开了。


    容嘉不?知何时出现,想要上前扶住摇摇欲坠的路霆,却被他?一把推开。


    路霆颓然跌坐在冰冷的台阶上,将脸深深埋进掌心。


    “路霆,我们走吧。”容嘉轻声劝道,“他?既然已经离开了,你又何苦这样作茧自缚……”


    路霆像是根本没?听见他?的话?,忽然用力捶打着自己的头?,声音闷在掌心里?,痛苦不?堪:“他?知道了……他?知道我给他?吃药了……我就是不?想跟他?有孩子……他?什么都知道了……可他?后来还问我要……还笑着吃下去……你说?……你说?他?当时到底在想什么?”


    他?猛地抬起头?,脸上竟满是泪痕,眼神混乱而绝望:“是啊。他?脑袋空空,又笨又蠢,没?主见,还整天算计我……我根本瞧不?上他?……可是我为什么……为什么现在这里?……”


    他?用力捶着自己的胸口:“这么痛,这么痛苦……”


    容嘉捂着嘴,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从未显露过脆弱、此刻却泪流满面的Alpha。


    路霆……竟然在哭。


    第17章 路霆这辈子都跨不过那个人了容嘉有几……


    容嘉记忆中,只见过路霆哭过两次。


    第一次,是路霆父亲过世的时候。那时他才?十八岁,躲开了所?有前来吊唁和安慰的人,独自缩在昏暗的阁楼角落,肩膀无声地耸动,用手背狠狠地抹去眼泪,倔强地不?肯发出一点声音。


    第二次,就是现在。


    这个永远骄傲、永远强大的Alpha,竟然因为?他那个从?不?曾真?正放在心上、甚至有些带不?出手的Omega妻子,彻底崩溃,泪流满面。


    他喃喃自语,每一个字都浸透着巨大的悔恨和迟来的钝痛:“难怪他什么都不?会?……难怪他什么都觉得新?奇……难怪他的胆子总是那么小……”


    之前容嘉从?未将那个存在感稀薄的Omega真?正放在眼里过。


    路霆是天之骄子,冉冉升起的少年天才?。他们从?小一起长大,围绕在路霆身边、扑上来的莺莺燕燕数不?胜数。


    当?年,路霆纯粹是因为?厌烦了日复一日被各种狂热爱慕者围追堵截的日子,才?和容嘉短暂地在一起过,像找一个挡箭牌,图个清静。


    后来,是路霆先提出的分手。


    容嘉不?甘心地问他为?什么,路霆当?时的表情淡漠得很,只说了三个字:“没意思。”


    容嘉还想?勉强挽留些什么,路霆看着他,眼神里没有任何波澜,补充道:“就像每天吃饭喝水一样,自然而然,但也?……没什么意思。”


    于是,他们便退回了朋友那条安全,却也?有联系的界线。


    容嘉一直以为?,路霆对感情大抵就是如此,冷淡得像一块焐不?热的石头。


    直到此刻,他看着路霆为?将丢弃的Omega痛哭失声,才?恍惚意识到,路霆觉得有意思的是什么。


    容嘉曾一度以为?,自己是这世上最了解路霆的人。


    常有人好奇地问,路霆究竟会?找个什么样的伴侣。


    他的标准高得几乎不?近人情,脸要足够惊艳,身材需得顶尖,要知?书达理,更要博古通今,仿佛不?是在找爱人,而是在遴选一件毫无瑕疵的艺术品。


    然而后来,路家势颓,一夕家道中落。


    这位眼高于顶的天之骄子,竟转头就娶了一个名声狼藉、几乎一无是处的Omega。


    这件事,成了那些早已看他不?顺眼之人茶余饭后最好的谈资和嘲笑利器。


    当?时,路家放路霆上前线的唯一条件,便是要他必须先成家。钟、路两家的婚约本就摇摇欲坠,形同?虚设。


    走投无路之下,路霆甚至曾向容嘉提出过结婚的请求。他强调,只是形式上的,有名无实,绝不?越界。


    容嘉当?时只是调笑着搪塞过去:“路大少爷,你这可是要断了我以后的桃花运啊。”


    玩笑之下,藏着他真?实的考量,他不?想?将自己押注在一个前途未卜、甚至可能?一去不?回的人身上。


    尽管他喜欢路霆,可那份喜欢,尚未浓烈到足以让他赌上一切。


    路霆此后便再未提过此事。他转而接受了家族的安排,和那个叫钟映的Omega结了婚。


    婚礼那天,容嘉去了。


    路霆全程板着一张脸,那个Omega,除了一张确实无可挑剔的脸,站在光芒万丈的路霆身边,显得平凡又?局促,看不?出任何特别之处。


    直到司仪念到誓词环节,要求双方对视。


    容嘉看见,当?路霆出于礼节,勉强低下头看向对方时,那个Omega的脸颊,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漫上一层羞涩的红晕,连耳尖都透出薄红。


    真?新?鲜。


    容嘉当?时在心里嗤笑一声。


    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竟会?是这样一个人,让后来发生的一切,彻底脱离了所?有人的预料。


    后来听说,那个除了脸一无是处的Omega,竟真?的跟着路霆去了条件艰苦、危机四伏的前线。


    两年后,路霆带着赫赫军功重返帝国核心,权势与声望步步高升,再度成为?万众瞩目的焦点。


    容嘉看着那位坐在家属席上的Omega,偶尔会?有些辗转难眠。


    他重新?做回了路霆身边那个看似亲近的朋友。


    路霆毫不?掩饰对自家Omega的厌恶,公?开冷落他,甚至曾毫不?留情地说“他永远不?会?喜欢他”。


    他有时会?故意在Omega出现的场合,与容嘉做出些略显亲昵的姿态,又?在对方看过来躲避视线后迅速松开。


    次数多了,容嘉偶尔也?会?产生一种错觉,自己是不?是也?成了路霆用来刺激、折磨那个人的工具之一。


    他看着路霆的妻子每每眼圈微红,却始终隐忍不?发、默默承受的样子,心里忽然觉得,路霆或许并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成熟稳重。


    在感情这件事上,他可能?真?的……相当?幼稚。


    路霆似乎从?未真?正爱过任何人,甚至可能?根本不?知?道该如何去爱。


    但这些,都和他容嘉没什么关系了。


    他清楚地知?道,无论路霆是否懂得爱,那颗心既不会落在他身上,也?绝不?会?给予那个被他视若尘埃的Omega。


    他原本以为?,路霆迟迟不?和那个Omega离婚,多少是念及对方曾陪着他在前线吃过两年苦的情分。


    后来又?听说了他那小妻子闹出的自杀风波,他想?,以路霆那种性格,最厌恶的就是麻烦,最不?能?容忍的就是脱离掌控的事物。


    他猜测,路霆会?毫不?犹豫地、用最冷酷的方式结束这段婚姻,将这个人生中的麻烦和不?确定因素彻底剔除。


    可他没想?到,路霆竟然选择了妥协。而且,不?止一次。


    容嘉曾半开玩笑地揶揄他:“原来还有你路将军怕的人啊?”


    路霆当?时只是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似无奈又?似烦躁的表情,语气听起来像是抱怨,却又?透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纵容:“那能?怎么办?一提离婚,他就说爱我爱得要死要活,哭得喘不?上气,发誓说下次一定不?会?再犯……我怕了他了行不?行?而且他一出点什么事,我妈第一个打电话来骂我。”


    那个Omega表现得越是偏激,越是失控,越是用一种近乎窒息的方式捆绑着路霆,反而给容嘉一种诡异的感觉,路霆似乎……挺乐见其成的?


    那是一种隐藏在无奈抱怨下的、不?易察觉的得意和成就感,仿佛很享受这种被另一个人如此极端地、全身心地依赖和需要着的感觉。


    所?以,路霆……他是真?的想?离婚吗?


    容嘉看着好友那副看似苦恼实则掌控一切的模样,第一次对这个问题的答案,产生了深刻的怀疑。


    容嘉觉得路霆手中仿佛牵着一根无形的线,每一次试探、每一次拉扯,都在丈量着对方失控的深度。


    那根线另一头系着一个人,一个会?哭会?闹、会?颤抖着说“我爱你爱到快要死去”的人。


    路霆的神情总是冷淡的,甚至偶尔透出不?耐烦。他会?说“太麻烦了”“真?是怕了他”,语气里充斥着Alpha掌控感被挑衅时的那点躁郁。


    可他又?从?不?真?正切断那根线。


    他任那个人哭,任那个人崩溃,任那个人用最极端的方式表达依恋。


    路霆甚至会?在对方发誓“再也?不?会?”的时候,轻轻抬一下嘴角。那不?是一个笑,更像是一种确认。确认自己仍被需要,被强烈地、窒息地、毫无保留地需要着。


    他抱怨母亲总是偏袒对方,电话里一句句责备落在他耳边,他却也?没真?正反驳过。


    他拉紧一次,对方就哭得更凶;他松一寸,那人就更贴近一寸。路霆在这场看似被动的关系里,始终掌握着最核心的节奏。


    他不?是挣脱不?了,是他从?未真?正想?逃。


    后来有一次军部与集团联合举办交流会?,容嘉是主要负责人。


    那天路霆的易感期毫无预兆地来了,气息又?烈又?沉,容嘉扶他进休息间,被他身上灼热的信息素气逼得心跳加速。他低头凑近,声音压得极轻:“我帮你吧,路霆。”


    下一秒却被狠狠推开。


    路霆眼眶发红,呼吸粗重,却仍嗤笑一声,冷漠道:“你有病吧?我有Omega。”


    那一瞬间容嘉全都明?白了。


    自己不?过是路霆用来刺激家里那个人的工具,一遍一遍,那次机场是,后面很多次都是,路霆的自私真?是难以想?象,他什么也?没说,只在离开时故意把自己的外套留在了路霆房间的角落。


    算是一种报复。


    那天晚上容嘉对那个Omega又?故意说了几句暧昧不?清的话,那个一向沉默的Omega这次却没忍住,冷冷淡淡地顶了回来。


    路过休息室时,容嘉从?门?缝里看见,路霆整个人缠在对方身上,头深深埋在Omega的颈窝里,像一头失控又?依赖的兽。


    而那个Omega竟没有半点不?耐,只是温柔地回抱他,手指穿进他汗湿的黑发间,一下一下地抚摸。


    路霆从?来不?是这样的。他应该是冷的、硬的、不?为?所?动的,可此刻他心甘情愿地塌下脊背,被对方的气息裹挟、安抚、彻底掌控。


    信息素或许能?催动人的冲动,却绝不?会?让一个Alpha放下所?有尊严与防线。


    容嘉站在走廊阴影里,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拧得生疼。


    那是爱,是沉溺,是路霆嘴上死不?承认、却早已逃不?开的俘虏。


    他第一次对自己‘最好’的朋友,生出滚烫又?难堪的嫉妒。


    路霆明?明?跟他一样自私,凭什么能?得到爱。


    他派人去查了那个Omega。整容记录、高中时将同?学推下楼梯的旧事、年少滥情的传闻……


    一桩桩一件件,都被他摊开在日光之下。


    果然,对方慌了,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仓皇失措地逃离了现场。


    路霆什么都没多说,只瞥来一道警告的视线,冷冽如刀锋。容嘉以为?他会?发怒,却听见他语气平淡,甚至带点懒洋洋的调子:“他本来名声就不?好,没什么朋友。现在更是一个都不?剩了。”


    容嘉抬起眼,竟看见路霆在笑。那笑容很浅,却透着一股近乎恶劣的占有欲,冰冷而满足。


    “你不?生气?”容嘉忍不?住问。


    “生气?”路霆嗤笑一声,眼底又?深又?沉,“我才?是他第一个男人。”


    容嘉说的根本不?是这个。


    后来很长一段时间,路霆不?再见他。


    容嘉打听到他们度假的地点,也?跟着飞去。他没想?到,那个平日温顺沉默、仿佛毫无棱角的Omega,竟会?在冲突发生的瞬间毫不?犹豫地挡在路霆身前,动作?快得几乎不?像他自己。


    路霆一把将人紧紧搂进怀里,手指都在发颤,脸上的慌乱是他从?未见过的失态。


    那一刻容嘉扪心自问:换作?是他,他敢这样毫不?犹豫地冲上去吗?


    他不?敢。


    那段视频是他亲手放出去的。


    容嘉知?道,一旦被路霆察觉,就绝无可能?流出去半帧画面。所?以他做得极其隐蔽,层层转手,费尽周折,也?砸下重金。


    他第一次见到路霆那样,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野兽,眼底又?黑又?沉,全是杀意。


    那个被揪出来的Alpha被整得极惨,几乎没了半条命。


    容嘉确定了。


    路霆是真?的爱上了那个Omega。


    什么性格不?合适、什么讨厌麻烦、什么必须听话懂事,所?有路霆曾经高高举起的标准,在那个Omega面前碎得一文不?值。


    可偏偏路霆自己还不?承认,固执地立着那面摇摇欲坠的牌坊。


    后来有一阵,听说那个Omega闹着要离婚。路霆整个人处在一种低气压的暴戾里,眉宇间都是躁意,没人敢在他面前多提一个字。


    他们很久没见。忽然有一天,路霆主动联系他,语气平淡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你生日快到了,我帮你办个宴会?吧。”


    容嘉握着手机,良久没有回应。


    有一种被当?做的工具的厌倦。


    容嘉半倚在窗边,语气轻佻带笑,像往常一样试探:“怎么,路少这是打算趁生日宴……把我正式宣布了?”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随即传来路霆冷得掉冰碴的声音:“我有老婆,你在想?什么呢,你这些年拿到的好处还少吗?总该付出点代价吧。”


    那一瞬间,容嘉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烟灰无声跌落在指尖,有点烫,但他没动。


    他直到这一刻才?清晰地意识到,路霆其实什么都知?道。


    他只是懒得说。


    容嘉有几分用处他就留着。


    容嘉缓缓吐出一口烟,他轻轻嗤笑一声,分不?清是笑自己,还是笑电话那头那个薄情的男人。


    路霆的那个Omega晕倒的时候,容嘉就在旁边。他第一次在路霆脸上看到那样的表情。


    像是突然被抽走了所?有冷静和自持,眼神里晃过一丝近乎孩童犯错般的不?安与慌乱。


    后来很长一段时间,他再没听到任何关于那个Omega的消息。


    取而代之的,是钟家被路霆一纸诉状直接告上军事法庭的震动。


    消息传遍帝国,无人不?惊。


    容嘉听到些许内幕,坐在办公?室里良久没有出声。


    另一名同?谋者至今下落不?明?,军部开出的通缉令悬红高得令人心惊。


    他只知?道路霆动了手,自己也?受了不?轻的伤,静养了很长一段时间。


    外界消息传得沸沸扬扬,“将军遇刺”的标题铺天盖地,声势极大,据说他伤得极重,威胁到了生命。


    可容嘉听到的第一反应,竟是觉得荒谬,路霆在卖惨。


    他用一场真?戏假做的风波,布下漫天钩索,不?过是为?了把那个藏起来的人逼出来,哪怕一丝线索也?好。


    那一刻容嘉清楚地意识到:路霆这辈子都跨不?过那个人了。


    而他大概,也?再也?见不?到路霆了。


    因为?他没价值了。


    不?过容嘉很庆幸,因为?路霆跟他一样要孤独终老了。


    第18章 妈,我知道错了你怎么对他的,让他怎……


    路母端着餐盘推门进来时,路霆正?靠在病床上?,迅速将手里?攥着的东西塞进枕下?。动作太急,牵拉到肋下?的伤口,他皱着眉低低抽了口气,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路母什么都没多问,只轻声嘱咐他把饭吃了,放下?餐盘便安静地退了出去。


    路霆被刺的原因?其实并不复杂。


    路霆一点都没放过钟家。


    外界传言纷纷扬扬,都说路、钟两家姻亲已断,再加上?之前路霆被戴绿帽的旧闻重提,更是?闹得满城风雨。


    外人猜测因?为这?两件事叠在一起?,才?让路霆下?手这?么狠,半点情面都不留。


    姻亲世家一夜崩盘。


    路霆本人倒是?从不回应。


    当时被折磨得精神濒临崩溃的钟灵,嘶哑着找到路霆说他知道钟映的下?落。


    就在路霆靠近他的瞬间,钟灵突然?从袖中抽出一把藏了许久的短刀,猛地刺向路霆腹部。


    刀口其实并不深,但路霆却在那一刻反手扣住钟灵的手腕,骤然?发力将刀更深地捅进自己身体。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冷静地盯着对方惊骇的眼睛,声音低得如同结冰:“我要让你们?钟家……一辈子都翻不了身。”


    路霆走到今天,对自己狠,对旁人更狠。


    他这?辈子唯一摇摆不定的只有一个人而已。


    事后,路霆亲自吩咐人把消息放出去,说他被刺成重伤,性命垂危。


    第二天,“路霆遇袭危殆”的新闻就见?了报,标题耸动,篇幅醒目。


    门再次被推开时,进来的是?穿着白大褂的路羿。


    路羿扫了一眼床头几乎没动的饭菜,语气没什么温度:“没事了就早点出院,别占着医疗资源。”


    说罢就转身,走到门口,却又?停下?脚步,路羿半侧过身补了一句:“难怪他那么怕你。你是?真一点情面都不留。”


    “如果他没走……你是?不是?真会把他送进监狱?”


    路霆沉默片刻,才?沙哑地开口:“……你搞清楚,我才?是?受害者。”


    他像是?经过某种权衡,又?低声补充:“如果他自首……或许可以从轻发落。”


    路羿像是?听到什么笑话,极淡地扯了下?嘴角:“是?,你是?受害者。不过你大概一辈子都找不到他了。E区离这?儿十万八千里?,你这?些话,也传不到他耳朵里?。”


    他目光落在路霆绷紧的下?颌线上?,语气更淡:“他说不定……已经重新开始了新生活,他挺渴望家庭生活,我觉得他也挺受欢迎的,说不定会再找一个比你好千倍的人在一起?,组建家庭。”


    路霆脸色沉了下?去,明显的不爽,然?后就是?剧烈的咳嗽。


    显然?是?被气到了。


    路羿耸耸肩,正?要拉门离开,却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压抑的问句:“……他原本,叫什么名字?”


    路霆的声音很?低,几乎融进窗外的暮色里?:“通缉令上?……连个名字都没有。”


    路羿回头,脸上?没什么表情:“我不知道。钟家那边……也没人清楚?”


    他不需要名字,因?为他本身就只是?个替身。


    路霆说算了,就没再说话。


    “他大概根本不在乎有谁记得他,哥,你说你是?受害者?”路羿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却字字清晰,“可他连你一分钱都没拿。这?么多年?,你说他骗了你的色,你不也睡了他?这?么算起?来,你好像也没亏什么。”


    路霆的脸色骤然?一僵,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刺中了软肋。他突然?抬高声音,几乎是?吼了出来:“骗我的感情就不算了吗?!”


    话音落下?,病房里?一片死寂。


    路羿静静地看着他:“哥,可你不是?一直说,你不爱他吗?”


    路霆蹙紧眉头,嘴唇动了动,像是?想反驳什么,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口。只是?别开脸,下?颌线绷得死紧。


    “他说过他只是?不小心闯进我们?这?个世界的人。”路羿转身前最后说道,“现在,他回去了,你气也发了,就算了吧。”


    他嘴上?说着“算了”,心里?却只觉得可笑。


    凭什么算了?


    那个人就算躲到天涯海角、钻进地缝深处,他也一定会把人揪出来,把他最后一点侥幸磨干净。


    路霆出院后回到了他们?的家。


    他照常上?班、开会、处理军务,外表看起?来一切如常。


    很?久都没有任何消息,他下?令撤掉了通缉令,却找不到别的名义再去寻找那个人。


    那个连真实姓名都不曾留下的人,像一阵毫无征兆的风,不带一丝波澜地吹进他的生活,却把一切都搅得七零八落,然?后轻飘飘地抽身离去。


    再也没人会在深夜轻声问他:“你今天会回家吗?”


    再也没人系着围裙从厨房探出头,小声说:“我做了你喜欢的菜。”


    再也没人在他按着太阳穴时靠过来,指尖微凉地触上?他的皮肤:“路霆,你头痛吗?我帮你揉揉。”


    再也没人用生涩又?依赖的语气,红着耳朵问他:“路霆?这个我不会……你能教教我吗?”


    路霆有时候想起?来,恨得几乎咬牙切齿。他想着如果真抓住了那个人,他就……


    他就怎样?


    他也不知道。


    他只是?觉得心里?塌陷了一块又?一块。


    每次回家下?意识叫出那个名字却无人回应时,塌一块。无意中点开那条再也得不到回复的对话框时,又?塌一块。


    他喝醉了趴在洗手台边吐得狼狈不堪,却恍惚想着那个人如果看见?会不会心疼时。


    再塌一块。


    空洞无声蔓延,永无填补之日。


    路霆从钟家手里?拿到一张照片,很?小一张。


    是?很?多年?前拍的,那人刚被送进钟家不久,站在灰墙前,镜头对准他时似乎有些无措,眼神怯生生的,却还是?努力挤出一个笑。


    照片已经泛黄,边角磨损得厉害。


    路霆把照片按在胸口,突然?觉得心口抽着疼,一阵一阵,钝得发慌。


    他觉得自己大概是?病了。


    路霆总会不由?自主地想,那个人原本的世界……到底是?什么样的?


    他会开车,技术甚至称得上?漂亮;会修很?多东西,电器、管道、甚至一些零件的外接部件,也许以前是?个修理工。


    路霆的思绪忽然?滞住:那他的手……以后要靠什么过日子?


    他也会做饭。不,路霆随即想起?,那是?后来为了他才?学的。他那个没血缘的妹妹也是?他捡回来的。那个人心软得过分,走在路上?连流浪猫狗都会多看两眼。现在他一个人走了,会不会又?捡些什么回去养?


    他会不会真的找到另外一个人组建家庭。


    他离开的时候,去和路羿道了别,甚至和孟檀清也说了再见?。


    唯独不肯来见?路霆最后一面。


    他应该是?恨我的,路霆想。


    他恨自己骗他吃避孕药,恨他连妹妹最后一面都没让他见?成。


    路霆的日子彻底失了控,过得浑浑噩噩,像一台只剩空转的机器。


    有一次他病得极重,高烧反复不退,信息素失控地弥漫,浓烈到几乎塞满整个房间。他一个人蜷在卧室床上?,意识烧得模糊糊糊,连呼吸都扯得腹部的旧伤阵阵发疼。


    他几乎翻遍了整间屋子,却连一件Omega留下?的衣物都找不到,仿佛那个人从未在这?里?生活过。


    路霆站在那间空荡荡的杂物室门前,忽然?想起?刚搬来时,钟映曾指着这?里?说:“以后这?间就当婴儿室。”


    路霆不想要孩子的原因?其实很?简单,钟浦涛目的性太强,钟映又?太过软弱。


    他天生强势惯了,只想钟映完全彻底地站在他这?边,容不得半点犹豫摇摆。


    可偏偏钟映连态度都始终暧昧不清。


    钟映让他失望了。


    可路霆从来不知道他的苦衷。


    路霆从来不会照顾自己。明明伤还没好全,就敢不管不顾地喝酒,仿佛疼痛才?是?唯一能让他清醒的东西。


    最后还是?路母赶来照顾他。她一边叹气一边收拾厨房柜子,却见?路霆撑起?身,咳嗽着把她动过的东西一件件挪回原处,哑着嗓子说:“妈,你别动这?些。”


    路母看着他苍白消瘦的脸,眼底满是?心疼和复杂,最终却只是?长长叹了口气。


    “回家住吧。”她轻声说,语气里?带着无奈,“你这?么折腾自己,到底是?做给谁看?”


    路霆沉默着没有回答,视线低垂。


    他们?已经很?久没有提起?那个名字。


    仿佛只要不提起?,就能假装一切从未发生。


    “你以前总说我向着他……可他是?真对你好。”路母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路霆,你风光的时候,有多少人抢着说爱你?可你说,你落魄的时候,又?有谁是?真的把整颗心掏给你?”


    她停顿了一下?,像是?压下?某种情绪:“我听小羿说了他的事。就算有再多不得已,他也是?把刀口对着自己身上?挥……从来没想过伤你。”


    “你从小到大,什么掌声鲜花没受过?我以为前线那两年?能让你学会珍惜。”她的语气沉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痛心,“有些真心,是?糟蹋不得的。别总觉得自己高人一等,我劝过你多替别人想想,你不听。你自私,你以为他永远不会走,现在这?一切,都是?你活该。”


    路母转身走进厨房,默默给他煮了一碗清汤面,热气腾腾地放在桌上?,香气淡淡飘散。


    路霆始终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像一根绷得太紧终于要断裂的弦。


    直到母亲温暖的手轻轻落在他颤抖的背上?,他才?突然?彻底崩溃,捂住脸哭得像个迷路的小孩,声音断断续续地从指缝中漏出来:“我连他真正?的名字……都不知道。”


    他哽咽着,几乎说不下?去,过了很?久才?哑声道了一句。


    “……妈,我知道错了。”


    “他哪怕……哪怕只告诉我一句实话,我不会……”路霆的声音低哑,话说到一半却再也继续不下?去。


    路夫人摇摇头,目光里?带着不忍却依旧清醒:“你怎么对他的,让他怎么说得出口。”


    第19章 庭玉他受不了,无法掌控到那个人的任……


    裴峰的Omega在婚后不久就怀了孕,生产时?还给路霆发了邀请。


    路霆去了。


    满月酒办得特别热闹,到处都是欢声笑语,气球彩带飘了满屋。裴峰搂着他的Omega,两人低头逗着怀里的小婴儿?,一家人亲亲热热地挤在一起笑。


    路霆站在角落看着,心里莫名不是滋味。


    他原本以为自己根本不会羡慕这种场景。


    可那一刻,他第一个想到的却是那个人。


    最近路家和?钟家那点事儿?闹得沸沸扬扬,原本只是一桩香艳的出轨八卦,不知怎么竟演变成一场腥风血雨的大戏。


    如今没人敢触路霆的眉头,哪怕他出席了满月宴,也鲜少有人上前搭话,只远远瞧着那人一身黑衣坐在角落,指尖夹着烟,神色冷漠。


    一个对妻子和?妻族都能下如此狠手的人,实在让人难以理解,甚至脊背发凉。


    他竟亲手将妻子和?岳父送进了监狱。


    一些认识钟映却不知内情的人只觉得这男人实在狠得过了头。从?前和?钟映一起上过课的太太们听到消息,彼此对视一眼,沉默了好?一会儿?。


    “路霆怕是疯了吧……”有人低声说。


    她们从?前瞧不上钟映的软弱不假,可如今却也觉得这结局太惨烈。相处久了,她们多少能觉出那人并?不像传闻中那般不堪,安静得像个影子。


    难道路霆与?他日夜相对,竟从?未看清过?就算两家闹到这般地步,当年钟映陪他上前线的情分难道也是假的?


    路霆原本只打算露个面?就走?。


    裴峰却抱着孩子走?到他面?前,轻声问他要不要抱一抱。路霆盯着那团柔软的小生命,摇了摇头。


    裴峰叹了口气:“大哥,我不知道你?和?嫂子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只是希望你?别后悔自己的决定。”


    路霆沉默片刻,忽然问:“你?怎么会想要孩子?”


    裴峰一愣,随即笑起来:“结了婚自然就想让家里热闹点啊!而且这是我和?小荣爱的结晶,我们都特别喜欢孩子。”


    路霆怔在原地。


    那个人……也是这么想的吗?


    也想要一个所谓“爱的结晶”?


    他不敢再想下去,几乎落荒而逃。


    钟映离开?后的第五个月,身边所有人仿佛约好?了一般,不再提起他的名字。


    路霆甚至感到一种莫名的恐惧,他想,你?看,这世上所有人都有可能将你?遗忘,只有我会一直记得你?。


    年底过了一个冷清的年。路夫人早就悄悄叮嘱过所有人保持沉默,整个院子里的红灯笼都显得格外黯淡。


    路奶奶从?老宅回来了。这位活泼的老太太一向最疼路霆,路家子嗣单薄,她总盼着路羿和?路霆能早日让她抱上曾孙。她又不是聋子,外头的风言风语早就吹进了耳朵里。


    她把?路霆叫到跟前,细细听他说完所有事,然后给了他一记耳光。


    路霆脸偏到一侧,愣住了。他从?小除了父亲没人动过他一根指头,母亲和?奶奶向来最偏心他,因为他聪明?、有天分,比路羿更得宠。


    路奶奶沉声道:“这事该怎么办就怎么办,交给旁的人处理,你?不要挟私报复。”


    路霆低声答:“是。”


    路奶奶凝视着路霆,目光沉静却带着威严:“你?之前问我,能不能做得比你?爸爸更好?,奶奶现在告诉你?,你?永远超越不了他。”


    她语气平稳:“如果是你?爸爸,绝不会把?事情弄到如今这地步。你?该仁慈的时?候不仁慈,只会横冲直撞地发脾气。”


    她轻轻摇头,叹道:“路霆,你?这一路……走?得太顺了。”


    他真的走?得太顺了吗?


    路霆脸色苍白地站在原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深夜,他独自坐在卧室里,反复回想这句话,似乎每个人都说他走?得太顺。


    只有钟映,当年在前线陪他熬过炮火硝烟时?,曾轻轻抚过他身上的伤口,眼泪无声地掉下来,哑着嗓子说:“路霆,就算要军功……也一定先保护好?自己。”


    路霆出席一场私人会面?,从?前教导他多年的恩师沉默良久,最终还是叹了口气:“路霆,这次的事……你?做得太过了。”


    师娘在庭院里种满了茉莉,翠绿的叶片托着洁白小巧的花朵,像碎星子撒在绿绸上。傍晚时?分香气最盛,丝丝缕缕缠绕在风里,甜而凉,钻进呼吸时?几乎让人恍惚。


    路霆站在花丛旁,忽然毫无预兆地落下泪来。


    钟映的信息素……就是这个味道。


    恩师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温和?却沉重:“路霆,对爱认输……不是什么丢脸的事。”


    没过多久,E区传来地震的消息,死?伤惨重。


    那里曾是虫兽围剿区,当年为了对抗虫兽不计代价地投放武器,导致至今仍是一片荒芜破败。


    新?闻画面?里,到处都是流离失所、眼神茫然的人群,废墟尘土飞扬,哭声被风声卷得断断续续。


    路霆派出去的人如同石沉大海,毫无音讯。他盯着屏幕,只觉得胸口发闷,几乎喘不过气。


    他根本不敢想象,如果钟映也是这其中一员呢?


    在这之前他经常做钟映受伤了的梦。


    钟映浑身是伤地躺在废墟里,声音微弱地喊他的名字,可他怎么跑都够不到。每一次惊醒,冷汗都浸透睡衣。


    他受不了,无法掌控到那个人的任何下落。


    再这样下去,路霆真的要疯掉了。如果一直找不到人,这噩梦恐怕要做一辈子。


    路霆靠在椅背上,抬手捂住发烫的眼睛。


    他想,算了,什?么都不要了,不要这权势,不要这地位,只要那个人能平安回来,回到他身边


    三年后。


    E区,某军部临时?据点。


    风沙卷着燥热的气息扑在脸上,封迈一把?扯下面?罩,拧开?瓶水凑到旁边那个裹得严实、揣着手一动不动的领导身边:“头儿?,喝点水。这破车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说抛锚就抛锚……已经叫人来修了,最晚明?天也能走?。听说这儿?有个特别厉害的人,什?么车都能整明?白。”


    路霆没说话,只扯下面?罩,仰头灌了口水。


    下一秒,他却突然把?剩下半瓶水径直倒在自己头上。水珠顺着他锋利的眉骨和?鼻梁滚落,他随手将湿发向后一捋,露出整张冷峻的脸。


    封迈看得有点发愣。


    他想,这世上怎么有人连降个温都帅得像电影镜头。


    “哪的人?”路霆终于开?口,嗓音被风沙磨得低哑。


    “就本地专业的,靠谱。”


    “修好?了叫我。”


    “成。”


    路霆重新?拉上面?罩,靠在一旁闭目养神。


    封迈没再扰他,转身和?据点认识的熟人低声搭话。


    对方朝路霆的方向抬抬下巴:“什?么来头?看着不像一般人。”


    封迈悄悄比了个“向上”的手势,压低声音:“那可是从?前在首都都能横着走?的主。不知抽什?么风,放弃大好?前途跑來E区‘打击犯罪’,人家还真干出点名堂,东边一带现在谁不知道他?”


    正说着,远处走?来两人。


    一个提着工具箱,另一个穿着半旧工装服,身形清瘦,正微微侧头和?同伴说着什?么。侧脸轮廓干净,气质温和?得像E区罕有的一缕微风。


    封迈有些诧异:“这体型Omega还是Beta?”


    旁边人点头:“Omega,别小看他,这儿?没他修不好?的车,领导亲自留的人。”


    原本闭着眼的路霆却忽然睁开?眼。


    封迈一回头,吓了一跳,路霆正直勾勾地盯着那个工装身影,目光像烧着的炭。


    对方俯身检查车底,他也无意识地跟着低下肩;对方起身时?腿线绷得修长,他也跟着站直,视线黏着一点一点上移。


    那人右手戴着黑色半指手套,五指缠着白色胶布,似乎有些不舒服,轻轻转了两圈手腕。他换到左手拿工具,刚要再次蹲下。


    远处有人扬声道:“庭玉!”


    他闻声抬头。


    第20章 也许是一种新的刑罚那里面没有担忧,……


    “庭玉……”


    路霆低声?念着这个名字,那一刻的心情复杂得难以名状,像苦苦寻觅已久的珍宝突然出现在?眼前,触手可及,他却反而不敢上前。


    他看见有人朝庭玉的方向?喊了?一声?,立刻下意?识退到阴影里?,将自己藏进对方的视线盲区。


    庭玉闻声?回头,看向?那个快步走?来的Alpha,叫宋辰。


    封迈察觉到路霆紧盯着那边的目光,连忙压低声?音劝道:“老大?,等出了?这个据点,咱们找个Omega不难……但这个是真不行。”


    路霆没应声?,只是看着宋辰对庭玉说了?句什么。


    庭玉竟然微微笑了?一下,随后那个Alpha伸出手,很自然地碰了?碰他的脸颊。


    而庭玉没有躲。


    路霆只觉得胸口旧伤骤然疼得厉害,像被无形的手狠狠攥紧,连喉咙深处都漫起一股铁锈般的血腥气。


    他停下脚步,声?音沉冷:“今天不走?了?,就留在?这儿?。”


    封迈连忙跟上,下意?识回头看了?眼那个Omega修理工的背影,该不会是因为他吧?


    庭玉是两?年前在?E区这处据点安定下来的。


    这片区域黑户遍地,多?一个少一个本不惹眼,他混在?其中?,就像滴水汇入浊流,悄无声?息。


    没人清楚他究竟从哪儿?来,只知道他先前在?附近一家残障收容所里?帮忙。


    有一次,据点的车半路抛锚,偏偏坏在?收容所附近,最近的修理站也得开上大?半天。


    收容所的老师便推了?庭玉出来,说他或许能试试。


    没想到,他竟然真修好了?。


    从此以后,据点里?大?大?小小的器械出了?问?题,大?家总会先去问?他。一来二去,据点的负责人索性给?了?他一份正式差事,好歹能领一份微薄薪水。


    据点条件艰苦,经费永远紧巴巴的,什么都讲究“补一补还能用”。


    庭玉那双缠着白色胶带的手,像有魔法一样。


    庭玉下班时?,身上沾满油污和?灰尘,额发被汗水浸得半湿,黏在?皮肤上。


    他随手用袖子擦了?把脸,沿着昏暗的走?廊往宿舍走?。


    沿途不断有人跟他打招呼,他大?多?只是点点头,并?不交谈。


    宿舍很小,放得有一张窄床和?一个狭小的浴室,还有一个衣柜。


    他拿出干净衣服,习惯性地撕下后颈的信息素抑制贴。


    一股极淡的、清冽似的信息素气息缓缓逸散出来,萦绕在?狭窄的空间里?。


    就在?这时?,他鼻尖忽然捕捉到一丝若有似无的味道,既熟悉得令人心悸,又陌生得让他脊背发凉。


    他抱着衣服的手指猛地收紧,刚想转身冲出门外,却被一股极大?的力道从后方猛地箍住腰身,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倒去,重重摔进那张窄硬的单人床上。


    庭玉整个人都吓蒙了?,奋力挣扎起来,手肘胡乱向?后顶:“你是谁?!放开我!”


    他心里?隐隐有猜测,却不敢往那方面想。


    路霆一把捂住他的嘴,力道不容反抗。庭玉被迫抬起脸,直直对上那双深邃的眼睛,瞬间浑身僵硬。


    他颤抖着手,缓缓扯下对方脸上的面罩。


    露出的五官如雕刻般分明立体,眉骨很高,鼻梁挺直,下颌线绷得紧,透着一股不怒自威的压迫感。


    那双眼睛正沉沉望着他,里?面翻涌着太多?看不清的情绪。


    路霆低声?开口,气息拂过他耳畔:“你别叫,我就放开你。”


    捂嘴的手刚一松开,庭玉就急促地喘了?口气,脑子乱成一团。


    为什么路霆会出现在?这里??他已经逃得这么远、藏得这么深了?……


    “……你别碰我!”庭玉声?音发颤,带着明显的惊惶。


    路霆双手作投降状举了?举,人却仍跨坐在?他腰上,纹丝不动。目光迅速扫过整个房间,很好,没有第二个人生活的痕迹。


    他低下头,视线重新锁住庭玉,声?音压得很低:“我听他们叫你……庭玉?你本来就叫这个名字?”


    几年不见,路霆的外貌并?没有太大?变化,只是轮廓更深刻了?些。


    在?E区这种地方,终究比不得首都的精细养人,皮肤糙了?些,眉宇间多?了?几分风沙磨砺出的冷硬。


    庭玉没有回答他那个关于名字的问?题,只是惊恐地望着他,像是终于认命般,声?音低哑下去:“对不起……当初是我不该骗你。我……会跟你走?的,接受审判和?惩罚。只求你别牵连其他人。”


    路霆没想到他一开口竟是这些话。


    他凑近了?些,仔细看着庭玉,他瘦了?很多?,肤色也深了?些,是常年暴露在户外的痕迹。


    可那Omega却下意识向后缩了?缩,仿佛他是什么沾着病毒的怪物。


    就这么一个细微的躲避动作,让路霆的表情瞬间沉了?下去。


    “三年没见,”他声?音压得很低,几乎咬着牙,“你第一句就跟我说这个?”


    庭玉心想他还能说什么,睫毛颤了?颤:“我……能不能先跟这里?的人告个别?”


    路沉默了?片刻,忽然伸手扣住他的手腕,力道不重,却不容挣脱。


    “我不是来抓你回去审判的。”路霆望着庭玉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你走?了?之后……我很想你。”


    庭玉怔住了?,眼里?全?是难以置信。


    “我现在?在?E区工作,”路霆的声?音低而沉,像压着某种滚烫的重量,“这些年……我一直在?找你。”


    庭玉脸色骤然变了?变。


    他知道路霆不好惹,却没想到对方竟偏执到这个地步,连帝都的职位都能抛下,一头扎进E区这种地方。


    他索性垂下眼,一副无牵无挂、任人处置的模样。


    路霆却一把将他搂进怀里?,鼻尖深深埋进他颈间,嗅着那缕淡雅的信息素。当察觉到Omega身上仍残留着那个熟悉的标记时?,他几乎是狂喜地收紧了?手臂:“我就知道……你舍不得我。”


    他声?音哑得厉害,像跋涉了?太久的旅人终于找到归宿:“我好想你……真的快想疯了?。我带队路过这里?好几次……怎么会没发现你?前几天出任务受了?很重的伤,差点以为……”


    他喋喋不休地诉说着思念,亲吻着庭玉的侧颈,像要将三年空缺一口气填满。


    可当他稍稍松开手臂,却发现庭玉脸色惨白,嘴唇抿得死紧。


    路霆顿时?慌了?,手忙脚乱地扶住他:“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庭玉深吸一口气,像是强逼自己镇定下来:“路霆,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就想带你回家,”路霆几乎眼底泛着红,“以后我们好好的,行不行?”


    庭玉迟疑地看着他,像在?看一个陌生人:“你脑子坏掉了?吗?”


    “我不是……”路霆喉结滚动,声?音忽然低下来,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哑,“我以前错了?,所有的事我都知道……你原谅我,好不好?你的标记没有洗……证明你也舍不得我的,对不对?再给?我一次机会……”


    庭玉沉默了?很久,才?很轻地别开脸:“……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这么想,我是没有钱。而且这里?……根本没有能洗标记的医院。”


    言外之意?,他是想洗的。


    只是条件不允许。


    路霆被这话噎得喉头一哽,却仍固执地抓住一线希望:“可你……也没有找别的Alpha,是不是?”


    庭玉垂下眼睛,听不出什么情绪:“我是个不能生孩子的Omega……并?没有那么抢手。”


    路霆猛地攥紧了?他的手,指节都在?发颤。Omega那样轻描淡写、近乎平静的语气,却像有千斤重,狠狠砸在?他心口,每一个字都在?无声?地指认,他才?是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


    “……对不起。”他声?音哑得几乎破碎,“真的……对不起。”


    庭玉抬眼看了?看他,语气依旧平淡:“没关系。”


    哪怕庭玉打他、骂他、恨他,路霆都觉得好受些。可偏偏是这样一句轻飘飘的“没关系”,像根软刺,扎得他无处着力,又痛又慌。


    路霆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真的原谅我了??”


    庭玉很轻地点了?下头,目光里?带着一种倦怠的平静:“真的没关系,我不怪你。”


    他说完又问?:“那你……真的不会抓我去坐牢吗?”


    路霆眼眶一酸,用力摇头:“我不会。永远不会。”


    他抓着庭玉的手,往自己胸口带,声?音里?带着恳求般的颤意?:“你打我吧……我之前对你那么不好。”


    庭玉把手缩了?回来。


    他觉得路霆不必这样。即便对方真送他去坐牢,他也不会反抗,他确实做错了?事,心里?清楚。如果路家执意?要他付出代价,他根本逃不掉,也躲不久。


    “你连碰都不愿碰我……”路霆声?音低哑,带着某种压抑的痛楚,“你根本……还记恨着我。”


    庭玉却只是垂下眼,轻声?问?:“我能去洗个澡吗?身上很脏。”


    等他洗完出来,头发还湿漉漉地滴着水。


    他从抽屉里?翻出一贴膏药,熟练地贴在?手腕内侧,老毛病了?,总是酸胀发疼。路霆还没走?,就坐在?他那张窄小的床边,目光一直跟着他。


    周围的东西似乎被轻微挪动过,但庭玉连眼皮都没抬。


    “你能离开吗?”庭玉声?音很淡,“我这里?很小。”


    路霆的视线落在?他贴着膏药的手腕上,停了?很久。


    “我今晚……能住在?这里?吗?”


    庭玉心想,就算他说“不”,路霆又会听吗?


    “随你喜欢。”


    路霆能在?这里?来去自如,身份必然不低。他又有什么资格拒绝。


    路霆知道庭玉不愿看见他。可他太想这个人了?,想到骨头发疼。他另找了?一床旧被褥铺在?地上,和?衣躺下。黑暗中?,他望着不远处那个背对他的身影,一眼都不敢合,生怕这一切只是镜花水月。


    他知道,Omega也一样,一夜未眠。


    第二天清早,路霆亲自去食堂打了?早饭带回宿舍。热粥小菜,摆了?一小桌。


    庭玉看着对方殷切讨好的模样,只觉得陌生又突兀,垂着眼默默拿起勺子。


    “你太瘦了?,”路霆声?音放得很低,几乎带点哄劝的意?味,“多?吃一点。”


    庭玉没应声?,只是安静地吃着。粥还温着,是他平时?不会去买的那种,加了?肉糜和?蛋花。


    没过两?天,就有人通知庭玉调岗。从一个整天沾满油污的修理工,换成了?室内文员,工作清闲,只需要整理文件和?登记数据。连宿舍也换了?,从原先阴暗潮湿的小单间,搬进了?一间有独立卫浴的套房。


    短短几天,他的生活天翻地覆。


    路霆动作太大?,加上据点几位执行官见了?他都毕恭毕敬,态度明显不同。“庭玉搭上了?大?人物”的消息很快传开,各种目光或探究或暧昧地落在?他身上。


    他依旧独来独往,直到这天宋辰在?走?廊尽头拦住他。对方脸上带着犹豫,最终还是问?出口:“你真的……跟那个Alpha好上了??”


    庭玉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路霆给?他的一切,他只能接受,没有选择的余地。


    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


    庭玉真的没想过这辈子还能再见到他。


    宋辰是这几年里?,唯一还和?他走?得近些的Alpha。甚至不介意?他被标记过,明里?暗里?表示过好感。庭玉不是没想过和?他试试,他们相处了?几个月,虽然还没确立关系,但他确实想过,或许能借此让自己不再那么孤独。


    沉默片刻,庭玉低声?说:“他是我……以前的Alpha。权力很大?。”


    宋辰脸上露出一个有些难看的表情:“既然已经分开了?,他现在?又来找你做什么?”


    庭玉自己也说不清。如果路霆是来把他送进监狱,反而更符合他的预期。


    可从路霆那样薄情的人嘴里?听到“爱”和?“想念”,他一个字都不信。


    “大?概……”他望着远处,声?音轻得像自语,“是一种新的刑罚吧。”


    宋辰看着他,语气里?带着不易察觉的涩意?:“他过去对你不好吧?不然……你怎么会一个人在?这里?。”


    庭玉已经不再去费力揣测路霆的任何心思,也不再预想他下一句会说什么。


    以前他做得太多?,实在?太累了?。


    如今为了?宋辰只能将这点刚萌芽的暧昧亲手掐断。


    他对宋辰低声?说了?句“抱歉”。他不想路霆因为自己而迁怒任何人。他原本以为三年过去,逃亡可以结束,他也终于能试着交个朋友,正常地生活。


    现在?看来,还是他想得太简单了?。


    路霆果然没过几天就来问?罪,提起宋辰时?语气冷硬。他手里?拿着一个仪器,不由分说戴在?庭玉手腕上。仪器微微震动,传来一阵酥麻的暖意?,似乎是某种用于康复理疗的设备。


    庭玉没有回避,反而异常坦诚:“我原本是打算跟他结婚的。他说不介意?我的标记,对我也很好。我告诉他我可能不能怀孕……他安慰我说,以后我们可以去领养一个孩子。”


    这番坦白让路霆胸口发闷。


    很明显,Omega已经和?那个Alpha将未来都规划好了?,细致而具体。


    “所以,”路霆声?音沉下去,像压着某种情绪,“我的出现,搅乱了?你的计划,是吗?”


    庭玉垂着眼睫,声?音很轻,却清晰:“对。”


    路霆心里?堵得发闷,可当听到庭玉平静地说出“不能怀孕”那几个字时?,一股强烈的心虚又猛地攫住了?他。


    庭玉是真的放下他了?,正一步一步朝着没有他的未来走?去。


    如果他没找来,或者再晚上一段时?间,这个人是不是就会和?别人结婚,组建家庭,甚至拥有一个孩子,哪怕是领养的?


    路霆简直不敢往下想。


    “那个Alpha有什么好?”他声?音发沉,带着压抑不住的焦躁,“职务那么低,能给?你什么?”


    庭玉垂下眼睛,语气很淡:“我不需要他给?我什么。我本来……就没有那么多?想要的。”


    路霆恨恨地别开脸,几乎是咬着牙说:“我觉得他配不上你。”


    “是我配不上他。”庭玉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望过来,“他很好。路霆,这才?是我的世界,没有那么多?选择,合适就好。”


    “那我呢?”


    庭玉沉默片刻,声?音低得像叹息:“你知道的……你,是我别无选择下的选择。”


    好一个“别无选择”。


    路霆过去和?庭玉在?一起的那四年,加起来都没这四天让他觉得憋屈。他抬起头,紧紧盯着对方:“你跟路羿说,你要回你的世界。我很好奇……你的世界和?我的究竟有什么不一样。”


    “所以我来了?,”他声?音发涩,“来你的世界生活了?三年。可我还是觉得他配不上你。”


    庭玉听着,心里?却想:如果他真的那么好,路霆为什么从前不肯爱他?


    因为宋辰的出现,路霆决定立刻带庭玉离开,这个据点资源匮乏,在?这里?根本不会有什么好生活,前几日路霆连抱他一下都要故作姿态地征求庭玉同意?,在?这件事上,他显然再也装不下去了?。


    封迈奉命去帮庭玉收拾东西。


    庭玉的行李很少,几件洗得发白的衣服,一些日常用品,很快就整理完毕。封迈恭敬地叫了?一声?“嫂子”,Omega却微微蹙起眉头,轻声?说:“不用这么叫我。”


    封迈心里?有些懵,是路霆让他这么叫的。按常理,路霆的Omega本该是留在?帝都享尊处优的前将军夫人,怎么会穿着如此朴素,流落到E区这种地方?但他一句也不敢多?问?。


    他只是清楚地看见,他们领导根本是在?热脸贴冷屁股。


    那个Omega对路霆说的每一句话都反应淡淡,看似温柔顺从,实则疏离得像隔了?一层冰。


    路霆说什么,他都不会反驳,可那些话似乎根本没能进到他心里?。


    他们离开的那天,天色阴沉,渐渐沥沥下起了?雨。路霆撑开一把黑伞,大?半倾向?庭玉那边,护着他坐进车里?,自己才?绕到另一侧上车,挨着他身边坐下。


    庭玉始终偏头望着窗外,目光涣散,像在?看雨,又像什么都没入眼。


    封迈刚发动车子,引擎声?还未稳,一道身影突然从旁冲出,径直拦在?了?车前,是宋辰。


    封迈低骂了?一句。


    路霆脸色一沉,二话不说推门下车。


    雨幕中?,两?人对峙着,不知路霆说了?什么,宋辰突然挥拳砸了?过来。路霆从来不是忍气吞声?的性子,当即反手格挡,两?人瞬间扭打在?一起,泥水溅湿了?裤脚。


    封迈正要下车劝阻,却见后座车门猛地被推开。庭玉快步冲进雨里?,看都没看路霆一眼,径直蹲下身去扶倒在?地上的宋辰,检查对方脸上的伤。


    随后,他抬起头,目光直直看向?路霆,那里?面没有担忧,没有惊慌,只有清晰的、冰冷的责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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