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 阮池一问出声,前面的陈助脸色立马就变了,他支支吾吾的说着话, 一看就是心里有鬼。
阮池也没逼他, 只问道:“他是来找我, 才会出的车祸吗?”
这句话可真是要命了,陈助忙道:“谢总的车祸只是个意外。”
但是却没有否认阮池刚才说的话。
阮池沉默了。
时间已经太晚了,陈助没有一直将车停在路边, 他将阮池送回了公寓,在阮池下车准备回去的时候,看着上司孤零零的背影,陈助莫名叫住了阮池。
“阮总,你不要多想, 谢总的事情真的只是个意外,谁都没想到会发生车祸。”
车库的灯光昏暗,阮池听见这句话,转过头看向陈助,他停下脚步,声音在空荡荡的车库响起。
“我离开的那段时间,谢意其实一直都知道我的行程, 他一直都跟在我身后对吧。”
这句话不是疑问句, 而是陈述句, 阮池十分了解谢意这个人, 所以他猜的完全没有错误。
陈助坐在车里,他看着阮池, 面露难色,最终败下阵来, 点了点头。
“我也只是知道一部分,谢总会提前将后面几天的工作全部完成,而后消失好几天,这段时间完全不知所踪,有时候谢总会让我去购买一些陌生地方的车票和机票,但谢总在那些地方并没有工作。”
原来如此,难怪谢意那么轻易的就放他离开,难怪,在离开谢意的那段时间,阮池不论去往哪个地方,总有一种被暗自窥探的感觉。
那时的感觉,竟都不是自己的错觉。
阮池看着陈助,他的身影在车库昏暗的光线下看不真切,黑暗恍如一个巨大的人影,将阮池笼罩其中,陈助莫名不敢直视阮池。
“他还有什么瞒着我的,你一并都告诉我了吧……”
“……”
陈助开着车回了家,阮池脚步沉重的回到了公寓。
他打开门,却没有开灯。
许是家政打扫完卫生开窗通风,客厅的窗户并没有被关上,灰色的窗帘被风吹的扬起,明亮的月光从窗外透了进来。
阮池没有开灯,就这样上了楼。
屋子里并不漆黑,月光如水,显得温柔极了,周围十分安静,静的阮池能听见自己沉重的脚步声。
听完陈助的那些话,阮池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心情,内心很复杂,脑袋中更是空白一片,觉得造化弄人,也觉得荒谬。
这些揉杂汇聚在一起,变成了空空荡荡一片。
阮池抬脚一步一步走上楼梯,他打开卧室门,正准备进去,走廊尽头的一间房间的门不知道什么时候掀开了一道缝隙。
或许是阿姨不小心碰开了,亦或者是门锁坏了,被风稍稍一吹,就关不住了。
阮池走过去打算将门给关上,只是走到门前,透过缝隙,阮池不知道看到了什么,直直的站在那里不动了。
嘎吱一声,走廊内里不知道哪里吹来了一阵风,将门彻底打开,门内的事物没有任何遮掩的,全都映在了阮池的眼中。
阮池就站在房门前,不敢走进去。
顺着阮池的视线看向屋内,房间里面的墙壁上,柜子上,密密麻麻满满的都贴着他的照片,有他小时候的,上学时候的,长大后的,包括和谢意结婚后的,全都是他。
他很早的时候随手丢弃的小物件,莫名消失的东西,堆散在房间的每个角落,卧室中央那张略有些狭窄的床铺上,堆满了他的衣物,像是大型动物筑成的一个巢穴。
屋内生活气息十分浓重,或许在他离开之后,谢意就没有睡在卧室里面了,而是每日每夜的蜷缩在这张小小的床铺上,才能陷入沉睡。
叮铃铃……
挂在房间中央,一个悬挂式的风铃发出声响,阮池口袋里面的那两张护身符又开始发烫。
阮池将那两张护身符拿了出来。
原本用红纸包着的两张护身符莫名的发了黑,它们躺在阮池的手掌心里,一接触外面的空气,就开始燃烧了起来。
能燃尽一切的鬼火此时在阮池手中格外的温顺,没有半分灼热的感觉,黑绿色的鬼火跳跃,不过一会,那两张护身符就化成了靡粉,从阮池的手中掉落。
似有所感,阮池抬起头朝着屋内看去,不知道何时,谢意就已经出现在了房间里面,他就站在风铃下面,并没有靠近,只是静静的看着阮池-
今天晚上经历的事情太多了,阮池丝毫没有睡意,他也不太放心王奕那边,想着对面应该还没有结束,他就播了个电话过去。
叮铃叮铃,轻缓的手机铃声响起,电话被拨通,响起了王奕咋咋呼呼的声音,听起来精神还不错。
王奕好似不在医院,电话那头有些吵闹,陆陆续续有着不少来往的脚步声和说话声。
“别担心我,我这边没事。”
阮池道:“你现在在哪?”
似乎也知道自己那边有点吵,王奕往安静的地方挪了挪,电话那头的杂声就消失了。
“我在警局这边,刚录完口供。”
王奕是事发场地的老板,肯定要协助警察配合调查。
阮池又问:“人怎么样了?”
“害,没事,就是看着吓人,躺个一个半月就好了,就当破钱消灾。”
似乎想起来了什么,王奕又问:“对了,刚才我看到谢家的谢飞来了,我叫服务生带你从后门离开,你没和他打上照面吧。”
“你是不知道,这谢飞活像个地痞无赖,前段时间在我的酒场耍了好大一通威风,听说他和谢意的关系很不好,我担心他为难你。”
阮池不仅和对方打了照面,甚至间接因为他的原因,还被车撞飞了,但这话阮池没有告诉王奕,本来对方的烦心事就已经够多了。
今天接二连三的事情都是因他而起,阮池看了看乖乖坐在身旁的谢意,带了些歉意的道谢。
“谢谢了,改天请你吃饭。”
王奕完全不知道其中的内幕,哈哈笑了两声,很高兴的样子:“好啊,那我可要好好敲诈你一顿。”
挂了电话,阮池松了口气,他开了灯坐在沙发上,明亮的灯光将整个客厅照的透亮。
如今的谢意比起之前,有些不同寻常,刚才在路边的时候阮池就察觉到了,谢意的身形被一层朦胧的黑雾笼罩住,那黑雾隐隐带着红,反正看着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阮池伸手抓了抓,又挥了挥手,妄图将那些黑雾赶走,但那些黑雾没有实体,阮池区区普通人类的身体,根本拿那东西无可奈何。
不知道为什么,阮池一看见这些黑雾心里就堵得慌,他收回手,冷下眉眼,听不出任何情绪的道:“你确定要现在这个样子和我说话吗?”
谢意在世时,最怕阮池同他冷眼,即使死了这点忌讳依旧没有改变。
那虚幻的黑雾凝滞了几秒,纷纷缩进了谢意的体内。
阮池看见谢意如今的模样,也恍然大悟,为何谢意不以真实面目示人。
除了刚开始出现的时候,谢意控制不住自己,总会以死去时的模样出现,到了后面,仿佛知道自己那般模样并不好看,谢意再出现在阮池面前时总是人模人样,同生前没有任何差别。
此时的谢意或许是已经控制不住自己,又露出了从前的模样。
谢意是在一个雨夜车祸去世的,致命伤口是在脑部,鲜血从创口处冒出来,顺着脸侧滑落,将白色的衬衣染的鲜红。
原本打理整齐的头发没有发胶的帮助,披散着,头发遮住眉眼,阴沉潮湿,离得近了些,阮池仿佛还能闻到秋雨混着潮湿泥土的气味。
或许这才是谢意最真实的模样。
这幅死人厉鬼的模样没有人会喜欢,生人见到也只会恐惧逃窜,谢意低着头,不敢再抬起头看着阮池。
氛围僵持了一会,反倒是阮池先打破了寂静。
最先说出口的是一句质问。
“今天发生的这些意外,都是你的手笔吧。”
谢意沉默。
阮池咬了咬牙,又问道:“我爸爸病发的那天,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受了伤在医院。”
谢意还是低着头沉默。
阮池冷淡,谢意是个闷葫芦性子,两个人在一起一旦缺少交流,就会出现很多问题。
误会和间隙就像是一把利刀,砍断谢意和阮池之间的联系,将两人分隔开,然后越来越远,直至这段感情彻底破裂。
等到解开误会幡然醒悟,却是什么都来不及了。
这些事情,阮池还是从陈助那里知道的,谢意从来没对他说过这些。
从小被抛弃长大的男人,从来都不知道什么叫做示弱,他想要的会拼尽所有去得到。
在弱肉强食的谢家长大,他只知道,一旦显露出脆弱,露出弱点,他将会失去所有。
可这幅样子现如今看的阮池肝火气格外的旺盛,他将人扯到自己面前,颇有些咬牙切齿的说道:“一句话都不说,你的嘴是锯不开口的葫芦吗?!”
将阮家那位性子冷淡的小少爷气的脸红脖子粗,谢意也是头一个人了。
谢意不说话,阮池也拿他没有办法。
他气冲冲的打湿了一个干净毛巾,使劲的擦着谢意眼角和脸颊处的血迹,等血迹擦干净了,又去扒谢意身上的衣服。
谢意安安静静的待着不动,任由着阮池动作。
脱光衣服的谢意完完全全的站在阮池面前,毫无遮掩,一些被藏在衣衫下面的秘密此时终于暴露在光线下面。
谢意的腹部上,有一道三寸长的伤疤。
阮池曾同谢意抵足而眠,自然知道之前的谢意是没有这道疤痕的。
前任上司驾鹤西去,现任上司苦苦逼问,陈助完全忘记了当初谢意的嘱咐,将老板彻底出卖。
伤口是谢家某位私生子干的,谢意牢牢紧握着谢家的命脉,地位稳固已经无法动摇,那些私生子们大多都被谢意打发到了谢家那些偏远的公司里去,担任一些无关紧要的职位。
其中一个丧心病狂的私生子眼看着自己无力挣扎,竟发疯了一般想要鱼死网破,妄图捅死谢意。
这件事情闹得太严重,陈助作为谢意的助理,自然知道这件事。
私生子被抓了起来,谢意伤势过重,被送往医院急救,陈助忙忙碌碌跑了一夜,而不巧的是,阮池当晚也发起了高烧,阮父发病去世。
就这样,两人之间最大的隔阂出现,阮池将所有的过错全都怪罪在谢意身上,而谢意不知道为何,并没有出声解释。
后来发生的事情十分戏剧性,阮池离开,再次听见谢意的消息,已是对方意外去世的死亡通知了。
阮池碰了碰那处伤口,他神色复杂,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终是造化弄人。
谢意完全没有察觉到阮池的伤感,甚至还误解了阮池的意思,等身上的衬衣脱干净了,还黏过去打算亲阮池,原本忧伤的气氛骤然被谢意这个举动打破,阮池直接被气笑了。
不知道为何,如今的谢意能触碰到实体了,不然阮池想这样折腾,都还没有办法。
满是血的衬衣不能要了,但又不可能让人光着,阮池病急乱投医,打算去室外给谢意烧两件衣服,也不知道能不能到对方手上。
谢意仿佛知道阮池内心所想,将衣服接了过来,黑绿色的鬼火一烧,那衣服就化成了灰烬,转眼又到了谢意的手上。
这下才真的能穿上了。
换了衣服洗了脸,血刺呼啦的人这才勉强能看,阮池的气还没消,将收拾干净的谢意关在了门外。
此时离天亮还有几个小时,明天还要上班,他准备眯一会,但躺在床上的阮池翻来覆去的却怎么都睡不着。
木门挡不住鬼魂,谢意轻而易举的从木门外穿了进来。
此时亲手撕掉那碍眼玩偶的好处就来了,谢意完完全全占据了玩偶的位置,将阮池抱在怀中。
他浑身冰冷,抱起来就像是一坨冰块, 夏天抱着自带降温功效,深秋季节抱着,就十分美丽冻人了。
屋内的空调呼呼运转着,输送着暖气,阮池背对着谢意,被抱了个满怀 。
往日的阮池都要吃两颗安眠药才能睡着,此时此刻,再没有药物的辅佐下,他竟罕见的产生了困意。
阮池不知道,或许在很久很久之前,他就已经熟悉了有一个人陪在自己的身边,或许早在不知不觉间,他就已经喜欢上了对方。
只不过阮池这个人太过迟钝,许多事情他不喜欢说出口,生前两人误会重重,等到阴差阳错终于明白自己的心意之后,有些话已经无法说出口了。
作者有话说:
第62章 死去的丈夫[VIP]
第二天, 阮池抽空去了一趟医院,看了看昨天被撞的谢飞。
对方身上多处骨折,伤处还被缝了十好几针, 看样子要躺上几个月才能下床了。
出了这么大的事情, 谢家那边一点动静都没有, 对于这颗早就被舍弃的弃子,谢家已经完全不会理会了。
谢飞的母亲在前几年也出国结了婚,自从谢飞被驱散出谢家, 在异国他乡落魄的连饭吃不起,谢飞的母亲就基本上没有和他联系过了。
照理说,即使被赶到国外去,经受过良好教育的谢飞也能够自食其力,找份工作养活自己, 只是谢飞一心只想着一飞冲天,哪里静的下心去踏踏实实的工作。
在国外他染上了赌博的陋习,欠了不少钱,被不少人追债,听到谢意意外去世的消息,连忙卷着这笔钱回国了,他在国内挥霍了一通, 连带着请人来绑架阮池, 身上的钱差不多花完了, 肇事司机陪的钱又填补上了手术的空缺, 身上可谓是一个子都没有剩下。
谢飞出了车祸,身上骨折没办法动弹, 没人照顾,前段时间和他一起玩的那群狐朋狗友们避之不及, 生怕被缠上,但还算是有点良心,大发善心的请了一个护工照顾他。
钱少,护工的等级也是最低等的,谢飞脾气暴躁,时不时对人大吼出声,那护工对他也就没怎么上心,时不时把人饿着放着都是常有的事情。
云城的市中心医院,住上一天就是好几万的花销,谢飞手术完成脱离危险期之后,他的账户上没有了钱,就将人转到了普通的医院去疗养。
医院偏向边城区,设施老旧,刷满白漆的墙脱漆掉色,有时候躺在病床上都能听见嘎吱嘎吱的响声。
路边的下水道时不时窜出一只老鼠,又很快跑到了车子地下,消失不见了踪影。
阮池曾在一本书中看到过这样一句话:麻绳专挑细处断,越是贫苦的地方,苦难便越多,这句话在边城区的这所医院体现的淋漓尽致。
医院的椅子和走廊外,全都是面色浮肿憔悴的病人,他们极少的病人有亲人陪伴在侧,更多的只是形影单只,摇摇晃晃的朝着自己所在的病房走去。
死气沉沉,完全看不见一点生机。
医院的采光不是很好,到处都是暗沉沉的,阮池在护士台问了谢飞的病房号,顺着楼层找了过去。
谢飞所在的病房一共有四个病人,阮池过去的时候,谢飞连同着那几个病人躺在床上,角落还有一个坐在椅子上玩手机的护工。
才几天下来,原本在阮池面前大放阙词的谢飞消瘦的厉害,脸侧的骨头凸起,只有一层皮蒙在上面。
从房门上那四四方方的窗口看进去,阮池觉得没有进去的必要了,倒是角落的护工抬头不经意看见了他,护工打开门,对阮池的面容和气质感到惊讶,似乎是没想到这样的成功人士会来到这样的一家医院。
“请问你找谁?”
护工的语气变得十分客气,他的声音也成功的吸引了病床上的那几个人。
阮池本想直接转身离开,却被护工叫做了,谢飞也朝着他看了过来,没办法,阮池只得走了进去。
病房很小,一个病床旁边放着一个生锈的铁质床头柜,那柜子上还有一些不知名的污渍。
护工看着阮池的视线朝着谢飞的病床看过去,好似明白了什么,他没有离开,回到原来的位置上坐着,眼神却一直有意无意的朝着阮池那边看过去。
阮池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在谢飞车祸后来探望的人,可是他来探望病人,没带水果和慰问品,进门后也没有出声说话,看起来倒有些奇怪。
阮池没有说话,谢飞却激动的不行,他躺在床上,睁大眼睛大喘着气,死死的盯着阮池的身后。
其他人看不见,可谢飞看的清清楚楚,站在阮池身后的,明明就是谢意。
可是谢意不是已经死了吗……
原来那天所出现的一切都不是他的错觉,真的是谢意,真的是他!他死了,不!他没死,若是死了,现如今站在阮池身后的,又是什么呢?
老旧的病房没有空调,身上的被子又薄又硬,深秋的天气,谢飞一瞬间如坠冰窖,浑身冷的刺骨。
他那双死死张大的眼睛,看向阮池的身后,仿佛察觉到了他的视线,谢意也朝着他看了过来。
对上那双恶鬼一样漆黑的瞳眸,谢飞仿佛能看见那艳红的血液顺着谢意的脸颊缓缓落下来。
周围又出现了那些可怕的鬼影,仿佛要将他拉入地狱,抽筋剥皮。
谢飞尖叫了一声,将护工和旁边那几个病床上的病人吓一大跳。
护工责怪的看了一眼谢飞,嚷嚷道:“乱叫什么!”
他白了人一眼,再向着阮池所在的地方看过去,这才发现,刚才就站在那里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离开了。
护工连忙开了门,站在病房门口四处张望,完全没有看见阮池的身影。
他只得回去,看见躺在病床上明显精神恍惚的谢飞,他心思又活络了起来,走上前问道:“刚才那个人,是你的什么人啊?”
旁边病床上的病人也十分好奇,支棱起耳朵偷听。
谢飞恍恍惚惚,嘀嘀咕咕念叨出了一个名字:“谢……谢意……”
护工激动道:“他也姓谢啊,那你们是亲兄弟吗?那个人看起来挺有钱的样子,他在哪里上班啊?”
一连串问题下来,谢飞却没有回答,他浑浑噩噩的,眼神都不怎么清明了,像是陷入了某种魔怔之中。
护工自讨没趣,白了谢飞一眼,又跑到角落玩手机去了。
医院的通风不好,时间一长,空气不流通,更容易交叉感染,所以即使是深秋的天气,外面寒风呼啸,病房的窗户也是开着的。
谢飞神色恍惚,朝着窗外看去,看见了泛白的天空,耳边风声呼啸,他的记忆好像回到了十几年前。
也是这样的天气,乌云密布,像是在酝酿着大雨。
秋日的天气总是黑的很快,马上就要天黑了,周边的事物好似被蒙上了一层黑白滤镜,只看得见两种颜色。
半大的他站在一个杂货间面前,透过铁窗的缝隙俯看着被关在屋子里的少年。
少年比他还大一岁,因为营养不良,长得还没有他高,瘦小的像只猴子,那双黑沉沉的眼睛看过来时,总让谢飞想起外公家那只会咬人的大狗。
谢飞不喜欢谢意,仗着人多,将谢意关进了杂货间里。
这杂货间狭小,晚上还时不时有着老鼠窜来窜去,很是吓人,况且在这样严寒的天气里,被关在这里一晚上,也足够里面的那个人喝一壶了。
谢飞不屑的哼叫了一声,看着谢意用那双漆黑的眼睛死死的看着他,他像是被惹怒一样,抓起地面的石头,就朝着里面那人砸过去。
石头太小,被窗户挡住,并没有砸到里面去,年幼的谢飞阴森森的对着谢意道:“再看我就把你的眼睛给挖出来。”
可是即使是这样威胁,依旧没能让屋内的人移开视线,渐渐的,屋内的少年同长大后的谢意重合,谢飞看见了死去的谢意出现在自己的面前,出现在病床旁边,冷冷的盯着他。
从早到晚,每一天每一刻都站在他的病床旁边看着他。
“啊啊啊啊啊啊啊!!!!”
病床上的谢飞疯了一般的挣扎了起来,护工慌慌张张的去把医生叫了过来,走廊处人来人往,死气沉沉的医院变得热闹非凡。
谢飞自己把自己给吓疯了。
阮池完全不知道谢飞这边的事情,他停了药,日子也恢复了正常。
在偶尔一次发现谢意还会处理公司的业务,阮池更是将一些工作分给了谢意,自己落得个轻松。
阮池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压榨鬼魂,还是不给工资的那种,天知道陈助理看见合同上出现了谢总的亲笔签名,受到了多大的惊吓。
日子一天一天过着,仿佛又回到很久之前,谢意会将一日三餐都做好,按时提醒阮池吃饭,冷了添衣渴了递水。
没有处理不完的工作压的阮池喘不过气来,也没有头疼的家庭关系要处理,阮池的身体很快就被谢意重新养了起来,不在瘦的让人心疼。
误会隔阂解开,心结也就自然消失了,阮池不是一味只沉溺于过去的人,既然遗憾已然铸成,那就只能珍惜眼下,好在一切都不算是太晚。
人逢喜事精神爽,就连王奕都看出来了,阮池的精神和身体好了许多,他戏谑阮池终于不在谢意那棵歪脖子树上吊到底,走出了这段感情,也再次劝阮池尝试一段新的感情,不要总是孤零零的一个人。
结果话说完,吃完饭同阮池分道扬镳,在回家的路上就摔了个狗吃屎,还崴了脚,脚踝都肿成了一个大萝卜。
阮池因此把谢意关在门外睡了好几天,只是完全关不住,在阮池睡着之后,谢意依旧会悄悄进屋。
在这段时间里,阮池前所未有的放松,唯一苦恼的事情,便是谢意实在是太粘人了,不论走到哪里,谢意都会跟在他的身后。
死后的谢意完全不在掩饰自己的感情,浓烈热烈的阮池完全招架不住,阮池也是着实没有想到,鬼魂竟然也能支棱起来。
他有时候自讨苦吃,对鬼魂形态下的谢意感到好奇,伸手去触碰,每次都会被反过来折腾得瑟瑟发抖,无为其他,只是因为太冷了。
后面的阮池学聪明了,只是在理论知识上探讨,他在网上搜索关于魂魄鬼魂的知识,但按着那上面的描述,大多都是以人类精气为食的艳鬼,而且因为话题敏感的原因,探讨这类话题的帖子极少。
倒有不少人来加阮池好友,以为他被鬼魂所困,愿意帮助一二,但阮池聊了两句,觉得全都是骗子,一上来就要价几十万几百万的,真实效用感觉还没他在寺庙外面两百块买来的符咒管用。
阮池本想再去一趟陈助理的家乡那边,只是还没等他规划好行程,公司那边却出了事。
谢意之前负责的那个项目出了问题,工地闹了鬼,众人人心惶惶,工人们已经罢工三天了。
这个项目早在谢意还在的时候就已经开始做了,是公司的大项目,耽搁上一天,不知道有多少钱要打水漂,谢氏再家大业大,也禁不起这样耽搁,严重的甚至会变成一个烂尾工程,不知道要陪多少钱进去。
虽然现在没有这么严重,但是长时间耽搁下去,谁知道会是什么样的下场。
阮池身为董事长,亲自去了工地查看。
如今的旅游园区扩建已经完成大半,主要的地基和房型都已经确定好了,就差后续的装修和布置工程,可就是卡在这一步,就进行不下去了。
阮池带着安全帽,负责人再跟阮池讲诉最近发生的怪事。
“夜晚工作的时候,有许多的工人都听见墙壁里面传来了敲击声,一下又一下,像是有个人在里面一样,可墙壁里面怎么会有人,明明全都是水泥。”
这就是奇怪的点了。
“还有人看见穿着红色衣服的女鬼在周围飘荡,风中隐隐带着哭声,凄惨无比,大家都说是有女鬼作祟。”
若是放在之前,阮池肯定是不信什么鬼神之说的,但如今他身边就有一个,阮池不得不信。
就是不知道这鬼是有人在作祟,还是真正的鬼魂在此处游荡。
负责人将阮池带到了事发当场去看了,眼前就只是一面普普通通的水泥墙,根本没有什么特殊的地方啊。
阮池准备等到晚上再看看,都说夜晚阴气重,鬼魂也是最喜欢晚上跑出来的。
鬼魂确实喜欢在晚上跑出来,夜晚到来,谢意也黏在阮池背后,将人抱着,负责人就坐在阮池的旁边,莫名觉得有些冷,不自觉的往旁边挪了挪。
到了时间点,负责人同阮池一起去事发当场查看。
都说人不可貌相,负责人比阮池的年龄还要大上个十几岁,长的魁梧彪悍,却意外的胆小,一直跟在阮池的身后走,决绝的像是奔赴战场一样。
因为怕人多那“鬼魂”不肯出来,所以今晚就只有阮池和负责人两个人,阮池看着负责人实在害怕,让人回去,自己一个人去查探,负责人却是怎么都不肯,一定要和阮池一起去。
阮池有些发笑,就随他了。
说到鬼魂,阮池如今身边就有一个,所以他并不害怕,微弱的手电筒光照着脚下的道路,水泥地苍白,倒映不出光芒,夜晚的工地荒凉寂静,依稀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和心跳声。
越靠近目的地,负责人就越紧张,不断的吞咽口水。
“咚咚咚,咚咚咚……”
来了!!
阮池打起十二分的精神,身形高大漆黑的谢意守在阮池身边寸步不离,负责人听见声音,已经快要吓晕过去了。
“咚咚咚!”
那敲击墙壁的声音响了起来,像是在远处,又像是就在身旁,一道艳红的影子闪过,阮池眼神一凝,追了上去,同时让谢意去抓那道影子。
谢意收到指令,黑色的影子一闪而过,跑去追那道影子了。
负责人疲软着一双腿,姿势别扭的追着阮池,那么大的一个男人,竟是差点被吓哭了,也是害怕阮池跑的太快,独留下他一个人。
阮池虽然什么话都没有说,到底没有再往前跑,而是留下来等负责人。
那影子跑了,也没有必要再回去一趟,两人一起回了酒店,负责人松了一口气,扶着墙慢慢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阮池洗漱完后就坐在床边,却迟迟没有入睡,他在等谢意回来。
果然,不过一会,一阵阴风吹过,谢意出现在了自己面前,阮池看过去,对方却是两手空空,什么都没有。
这一看就是没有抓到,夜深了,阮池也没再说什么,他躺在床上,拍了拍身侧的位置,对着谢意道:“先睡吧,今天辛苦你了。”
谢意却不是空手而归,他摊开手,露出来掌心的红色布料。
“人。”
谢意吐出一个字。
几乎是瞬间,阮池明白了谢意的意思。
“你是说那不是鬼,而是人,有人在装神弄鬼?”
谢意点了点头。
阮池沉思着,做了一个决定。
接连几天,阮池都在酒店这边,晚上到点去园区那边蹲守。
负责人每天精神满满的出去,双腿虚软的回来,阮池让人留在酒店休息,他偏不听,觉得阮池一个人去太危险,偏要陪着他。
就这样蹲守了好几天,这一天阮池给负责人找了个伴,毫不留情的将人甩掉了,终于抓到了躲在暗处装神弄鬼的那个人。
掀开那红色的头罩,一看,还是个老相识!
阮池挑了挑眉,问道:“你怎么在这?为什么在这里装神弄鬼?”
没想到会当场被人抓包,简灵也十分懵逼,一看是以前的老顾客,也就不在想着怎么才能忽悠过去,她将实话托盘而出。
“我被我家老头赶到了这里,因为没钱吃饭接了个私活,正在抓“鬼”呢!”
看着不知道何时出现在阮池身后的谢意,顶着鸡窝头的简灵才想起自己被赶下山的真正原因。
她家老头轻易不算卦,一算就特别的准,准到没边,因为牵扯上了阮池的因果,招惹上了恶鬼,怕是不日就会有血光之灾,简灵要自己下山化解这场灾难。
她一路走来,来到阮池所在的城市,本想先提前联系同村熟识的陈助理,谁知道写着电话号码的纸条不见了,身上带着的钱都花光了,没办法,只得先解决温饱大事。
此时碰到了血光之灾的源头正主,简灵简直谢天谢地,谢爷爷谢奶奶。
简灵不知道如何才能化解这场血光之灾,也不知道恶鬼的喜好是什么,所性用全国最通用的方式:道歉!
简灵学着她老爸的模样,打不过就求饶,扑通一下跪在地上,对着谢意来了个五体投地。
“小的有眼不识泰山,请恶鬼大人饶了我吧!”
硬生生受了小姑娘一个大礼的阮池:“?!!!”
他连忙躲开,走过去将人给扶起来,可简灵不肯起,一定要谢意发话才行,阮池瞪了一眼谢意,谢意才缓慢吐声道:“起来。”
“谢恶鬼大人!”
作者有话说:
第63章 死去的丈夫[VIP]
简灵所要捉的此鬼非彼鬼, 说的更清楚一些的,是附着在人身上的鬼,那鬼阮池还有些熟悉, 好似在哪里看见过一样。
“红衣, 死相凄惨, 是个厉鬼,喜欢附着于人类的身上,有个人花了大价钱让我把它捉住。”
阮池问:“你为何在这里捉鬼, 那鬼就在这吗?”
简灵承认道:“是的,我前段时间一直追她,就是在这块地方消失不见的。”
问题归回原题,也就是阮池来这旅游开发园区的初衷,“那你为什么要敲击墙面, 装神弄鬼?”
简灵道:“那女鬼对敲击墙壁的声音格外敏感,许是有什么执念,久久徘徊在这片地方不肯离去,所以我才半夜敲墙,就是为了将她引过来。”
“阮先生或许不知道,厉鬼执念颇深,神志不清, 若是在一个地方待久了, 它们必会生事, 滥杀无辜, 残害人类。”
只有用鲜血和杀戮祭奠,才能短暂填补内心的空虚和神智的迷茫。
简灵本来还想说些什么, 突然意识到阮池身旁站着的就是一只恶鬼,她蓦的停下了动作, 不在说话了。
察觉到简灵好似很忌惮身旁的谢意,阮池出声安抚道:“你不要害怕,他是跟我一起的,不会伤害你的。”
简灵疑惑出声问道:“真的吗?”
恶鬼向来残忍嗜血,死后的鬼魂连同人类的情感都抛弃了,它们真的会听一个普通人类的话吗?
简灵内心疑惑,但也没有提出质疑,她此行下山的最终目的,就是了断这段因果,破解掉那血光之灾。
可如何了断,她却是全然不知,简灵下山之时,简绪只告诉她四个字:顺其自然。
鬼魂无法沟通,简灵也无法同其言语,仅仅在面对阮池的时候才会有些反应,简灵一时间也想不到其他的办法,只得静观其变。
简灵住的酒店同阮池还是同一家,他转回去找到了还在原地磨蹭的负责人和陈助,两个怕鬼人士牢牢将对方抱住,缓缓在原地挪动,往阮池所在的方向走。
陈助腿软了,怕开车出问题,还是阮池将一行人载到了酒店的。
陈助见到简灵特别的高兴,毕竟是同乡嘛,他同简灵打着招呼,问简灵为什么来到了云城。
山上隐寺的简家人很少下山,更别提跑到这么远的地方来。
简灵隐瞒了此行的真正目的,只是说家里没钱了,来到大城市碰碰运气。
而坐在一旁的负责人一听简灵家是道士,也不困了,伸着脖子问坐在副驾驶上的简灵有没有什么防身的符咒啥的能卖给他。
他这几天总感觉身上凉飕飕的。
简灵坐在车上就挣了五百块钱的巨款,大城市就是好,生意比小镇好了十倍不止。
负责人揣着那五个护身符好好的放进了衣服内层里,等这单生意成交完,酒店也恰好到了。
几人一齐进了酒店。
天色很晚了,自然是分道扬镳,各回各屋各自回去休息了。
只是在其他人离开之后,分开之前,简灵叫住了阮池。
谢意这时候没在阮池身旁,不知道去了哪,只不过也正好,简灵正有些话想单独对阮池说。
“阮先生,你在我这里买的那两个符咒,还在吗?”
其实在看见谢意的身影之后,简灵就大差不差的猜到了,如果符咒还在,那么她当时卖给阮池的那两张符咒定会把那些缠人的鬼魂驱逐开,若是符咒还在,阮池身边的恶鬼又怎么会重新现身。
这符咒,定已经是不在了的。
果然,阮池摇了摇头,带着些歉意道:“抱歉,因为一些意外,那些符咒确实不在了。”
简灵问:“那阮先生还需要吗?”
阮池摇了摇头,他如今已是不再需要这个东西了。
他将这几日的困惑问出了声,他问谢意究竟是为何变成了鬼魂,成为鬼魂的契机是什么,如今的谢意又是什么鬼,他问了许多许多,最后他问简灵,这样的鬼魂,能存在多久……
简灵依依为阮池解答:“人死,有了执念便化身成鬼,比如饿死鬼,生前保守饥饿之苦,死后有了执念,游离在世间,疯狂的进食填饱肚子,就为了填补生前的遗憾。”
一谈上正事,简灵就变得格外靠谱正经了起来,完全不见刚才发生的荒唐行径,或许是嘴里没味,她从背包里抓出一把棒棒糖,自己剥开了一个,剩下的全塞到了阮池手中。
“成鬼的契机就说不准了,玄之又玄,至于你身边那位,我最开始以为它是专食人精气的艳鬼,但是我算错了,它命数五行带煞,亲缘淡薄,情缘坎坷,是早亡之相,死后执念未消。”
简灵道:“它是只恶鬼……”
驱鬼之事慎重,简灵之前就卜错了一次,现如今明明白白的将简绪算出来的那些东西告诉了阮池,将其中的利害关系告诉了他。
“至于鬼魂能存在多久嘛,执念消退,鬼魂也就自然会消失了。“
虽说吃了一次教训,但是简灵还是把控不住自己,将许多事情托盘而出。
“恶鬼缠身,若是想将之除去,方法有很多。”
具体的方法简灵没说,怕又加上一层仇恨,阮池也并不想知道除去鬼魂的方法,他问:“反之呢?”
反之……?
对方这是,想养只恶鬼在身边?
简灵愣愣开口:“反之,喂以血气精气,鬼魂们会恢复神志,同人类无异。”
作者有话说:
第64章 死去的丈夫[VIP]
只是饲养鹰犬, 终有一日会被其啄伤眼睛,恶鬼不是白兔,他们执念成性, 阴暗嗜血, 喂养一只恶鬼, 终会遭其反噬。
阮先生他是否知道呢?
阮池其实明白这个道理,只是此时的“鹰”却不似被关在笼子里残忍嗜血的野兽,欲破笼而出, 咬死他的饲养者,他心甘情愿的待在这个甚至是他一手制造的囚笼中,永远都不想离去。
秋日的夜晚太过寒凉,即使屋内开着暖气,也十分的寒冷。
阮池洗完澡, 擦着头发走出浴室,谢意不知道何时又出现在了酒店里,他站在床边,看着阮池湿着头发,又去拿了吹风机过来。
吹风机吹出来的暖风很舒服,谢意动作很轻的给阮池吹着头发,冰凉的指尖偶尔划过温暖的皮肤, 带来一阵颤栗。
阮池昏昏欲睡, 又想起简灵对他说的那些话。
以鲜血和精气喂养鬼魂。
他微睁开眼, 看着谢意毫无血色的脸颊, 呼呼的吹风机声音依旧在旁边响着,谢意却停下了动作。
他察觉到了阮池的视线, 低下头,吻落在了阮池的唇上, 如秋日的雨滴一样,带来冰冰凉凉的触感。
—
虽然清楚了工地闹鬼的原由,但阮池还是在这边待了两天,简灵也不再用敲击墙壁装神弄鬼的方式来引鬼了。
鬼魂依旧没有离开,还是在这块地方徘徊,只不过没有了怪声,耽搁的工程就可以继续进行了。
这边暂时解决了问题,阮池就要回到云城总公司那边去,此行往后推了好几个会议,回去又还要忙上几天,只不过在回去之前,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出现在了园区里面。
是谢家的谢三叔。
谢三叔是谢家的旁系,作为董事会的一员,更是谢家那边的人,这谢三叔暗地里可没少给阮池使绊子,更明里暗里的朝着阮池要了好几次园区开发的管理权,想要分一杯羹,只不过都被阮池搪塞过去了。
这谢三叔的工作同这片旅游园区毫不相关,又为何无缘无故的来到这里。
数日不见,谢三叔消瘦不少,原本膨胀的啤酒肚瘪了下去,就连肿胀的身体都像瘪掉了的气球一样,精神看起来萎靡不已。
还是负责人发现了这个鬼鬼祟祟的人,前来告诉的阮池。
谢三叔白天装作谢氏的高层来检查工程进度,晚上偷偷摸摸的跑到工地里,不知道去干了些什么。
为了不打草惊蛇,阮池并没有当面出现在谢三叔面前,而是在晚上悄悄跟在对方身后。
比起捉鬼,陈助和园区负责人显然更喜欢捉人,他们打着手电筒跟在阮池身边,腿也不软了,手也不酸了。
谢三叔已经进去有一会了,几个人慢慢朝着里走。
越靠近,就越能闻到一股奇怪的烟雾味道,像是在烧什么东西一样。
未免引起人注意,手里的手电筒已经关掉了,再往里走了两分钟,他们都看见了蹲在墙角边的谢三叔。
他的手机放在了脚边充当照明,火焰的光芒将四周的墙壁点亮,是谢三叔在烧东西。
借着灯光和火焰的光芒,阮池看见了,他在烧纸钱。
因为离得比较远,有些听不清,只知道他低着头,边烧着纸钱边说着什么话,看起来十分诡异。
陈助和负责人看着眼前的这一幕,莫名搓了搓胳膊,感觉周边阴森森的,而阮池也终于想起了,简灵那天说的那鬼魂模样,为何有些熟悉了。
因为阮池曾在谢三叔身上,也看见过一只鬼。
未修建完的旅游园区略显简陋,因为还没有封窗,外面的冷风灌进来,浑身上下都冷透了,才移栽不久的树木上,那些所剩无几的树叶被吹的哗哗作响。
“嘿嘿嘿,嘻嘻。”
一阵小孩的嬉闹声不知道从哪个地方传了过来,陈助和负责人没有听见 ,待在原地没有任何反应,阮池却很清楚的就听见了。
他左右看了看,在谢三叔的身后看见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婴孩。
那婴孩不过才几个月大,应该是被那纸钱的香气吸引过来的,谢三叔完全没有察觉到身后的动静,冷风吹的他身子一颤,他一边烧着纸钱一边道:“你好好吃一顿,吃饱了就上路吧,别再缠着我了……”
突然,谢三叔突然感觉背后一重,像是背上窜了一只老鼠,他连忙站起身,在地上跳了两下抖了抖身上,老鼠没抖下来,一个脑袋窜到他面前,小孩稚嫩的五官模糊不清,甚至还有一半像被什么东西啃食掉了般腐烂不堪。
谢三叔吓得不轻,在原地大叫了起来。
这一声倒把陈助和负责人吓了一跳 ,手电筒被无意间打开,射向谢三叔那边。
刺眼的光亮晃了晃谢三叔的眼睛,同样也将那婴孩吓了一跳,一口咬在谢三叔的脑袋上,被小孩鬼叼住了脑袋,谢三叔哪还担心什么被发现不发现的,脑袋上传来刺痛,他尖叫着朝着几人跑了过来。
成堆的纸钱没有燃尽,尽数熄灭了,缭绕的雾气弥漫,带着说不出来的纸香味。
或许正是因为那烟雾,带着符咒的陈助和负责人也全都看见了谢三叔脑袋上的东西,起先还以为是大老鼠,手电一照过去,却发现是一个烂了半张脸的婴孩。
“啊啊啊!!!那是什么东西啊?!!”
两个人都被吓了一跳,手电筒乱晃,一直闪着那小孩的眼睛,那小孩不高兴了,松开口中的脑袋,朝着对面两个人扑去,只是刚扑过去就被两人身上带着的符咒灼烧得刺耳尖叫,那鬼小孩忌惮的盯着几人看了看,悄无声息的退到黑暗中消失不见了。
陈助理和负责人还没反应过来,他们僵站在原地,像是看见了什么很可怕的东西。
但好歹也见过几次世面,陈助理很快就缓了过来,贴身放在胸前的符咒发着烫,带来十足的安全感,陈助理站在阮池旁边,顺着他的视线朝着谢三叔看过去。
“谢董事……”
谢三叔不知为何,并没有被吓破胆,像是已经习惯了,他只是有些虚脱的坐在地上,顶着一张苍白如同死人的脸朝着他们几人看过来。
“阮、阮总…”谢三叔爬起来呢喃着喊道:“求你了阮总,带我离开这里,拜托……”
离开吗?今天晚上怕是离不开了。
似乎是感受到了什么,阮池拉着陈助理往旁边挪了挪,身旁一抹鲜红从身旁窜了过去,血红的指甲一把掐住了谢三叔的脖子。
谢三叔被女鬼掐住脖子,吊在半空中,他不住的挣扎,喉间发出细碎破损的声音。
谢意悄无声息的出现在了阮池身后,因察觉到威胁,原本藏进身体里的黑气弥漫出来,将阮池紧紧包裹住。
看眼前这情形,眼前的鬼魂大概不是什么善茬。
作者有话说:
第65章 死去的丈夫[VIP]
谢三叔被扼住颈脖, 痛苦挣扎着,掐住他的那鬼魂来势汹汹,更是凶厉难当, 却一直没下狠手直接掐死对方。
园区周围的孤魂野鬼都被那纸钱的香气引过来, 那红衣鬼引得那些鬼魂撕咬着谢三叔, 听见谢三叔的惨叫声,不住的发出刺耳的笑声。
就在紧要关头时刻,数十道符纸从远处飞了过来, 困住了红衣鬼,简灵不知道从哪里窜了出来,轻易易举将吓破胆的谢三叔扣了起来。
“你杀不了他,如今这人阳气快要散尽,也没有几日可活, 不如交给警察处置,他们会还你一个公道,了却你的执念。”
简灵提着一个巨大的电灯泡放在了一旁,明亮的光线瞬间将黑暗驱散,那些放肆撕咬谢三叔的鬼魂个个如同见不得光的老鼠,又窜回了黑暗之中。
红衣鬼也终于停下了动作,看向简灵。
负责人和陈助理如同找到了救命稻草一般, 一看简灵身手敏捷, 轻易就将那红衣鬼魂困住了, 纷纷躲在对方身后。
阮池也一同被拉了过去。
大灯泡亮的刺眼, 阮池微眯着眼看向那困住红衣厉鬼闪着微光的符纸。
红衣鬼的面容并没有被遮挡住,甚至也没有想象中的可怕, 那红衣女鬼长相温婉,看起来年龄有着三十多岁的模样。
这长相, 阮池好像在谢意那群堂兄弟里面看到过一眼,只是性别和年龄都对不上,阮池一看倒在地上半死不活的谢三叔,却有了另一种猜测。
阮池站在简灵身侧,出声问道:“请你捉鬼的那个人,是不是姓谢?”
简灵又在那红衣鬼周围再加了一层符纸,闻言惊讶道:“你怎么知道?那位谢姓雇主出手阔绰,让我捉住这只鬼魂进行渡化,只是如今看来,事情好像没有这么简单。”
沾染上怨气的厉鬼不似寻常的鬼魂,厉鬼执念未消,凶恶程度不亚于阮先生身旁的那只。
外圈的符纸一层层破碎,短短几秒时间就崩了个干净,那厉鬼完全不听简灵的劝告,径直朝着几人冲过来。
简灵打不过就跑,在众人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两只腿跑的飞快,还不忘回头喊一句:“快跑啊大家!!”
没办法,以简灵现在的资历,还没有办法制服这种等级的鬼魂,担心把小命搭上去,当然是三十六计走为上策。
陈助和园区负责人还没来得及跑,那红衣鬼就飞到了眼前,还没等他们有所动作,隐在黑暗中的谢意出现,将阮池完完全全的挡在身后,他伸手一抓,就将那来势汹汹的厉鬼攥在了掌心中。
在面对除却阮池以外的生物,谢意从来都没有多于的耐心,鬼火灼烧,手掌的力道增大,竟是妄图直接将眼前这只厉鬼生生扼杀在掌心中,黑色的雾气弥漫在周围,蠢蠢欲动。
两方势力悬殊相差太大,红衣鬼这边完全没有胜算,疼痛刺激着混沌的大脑,那沉默的鬼魂竟也惊叫挣扎了起来,在生死存亡关头,红衣鬼勉强恢复了些神智,认清了面前这只鬼的样貌。
女鬼连忙出声道:“谢意,小意,我是三婶啊!你不记得了吗?小意放开三婶好不好,放我离开。”
隔上几秒,女鬼面容变化,表情狰狞,狠狠骂道:“你们谢家人没一个好东西!!都去死都去死!”
眼看着谢意就要动手,简灵急忙唤了一声阮池。
“阮先生,快阻止它!不要让它吞噬同类!”
如同大鱼吃小鱼一般,实力强大的恶鬼同样可以吞噬比它弱小的鬼魂来增强自身实力,成为称霸一方的恶鬼。
只不过谢意完全没有想要吞噬鬼魂的欲望,他只想处理掉手中这团碍眼的东西,即使这团鬼魂口口声声说着是他死去多年的亲戚。
就算是谢父此时出现在这里,被扼在手中时,谢意也会完全不加犹豫的扼死掌心中的灵魂,没有一点留念和顾及。
眉眼冷漠的恶鬼瞳孔漆黑,是看不见底的黑暗,周身的黑气波涛汹涌。
直到一只手轻轻的搭了过来,轻易的就阻止了恶鬼所有的动作。
谢意朝着身旁看去,阮池静静的看着他,没有任何言语。
谢意放了手,那被撕扯重伤的鬼魂逃走,不敢再靠近,她附在那昏迷过去的谢三叔身上,消失不见了。
闹剧终止,周围安静一片,只留下地上刺眼的白炽灯还亮着。
陈助和负责人吓得躲在角落大气都不敢出,简灵慢慢靠近了些,朝着阮池看过来。
阮池看向地上的谢三叔,皱了皱眉头。
“先把他送到医院去吧。”
凌晨的医院依旧人来人往,阮池坐在走廊外冰冷的公共座椅上。
毕竟是谢家的人出了事,阮池还是给谢家本家那边打了个电话。
谢三叔手中攥着谢氏好几个百分点的股权,在谢家还是有些地位的,电话打完,不过一会谢家那边就来了人。
来了好几个人,有老有少,其中一个仗着自己年数大又是谢意的长辈,说话咄咄逼人,格外难听。
这些人一捉到一些小毛病,就揪着阮池不放,说来说去,还是为了谢氏股份的事情。
阮池听的乏味,既然有人来了,他就不用继续呆在这里收拾烂摊子了,没管唠唠叨叨的那些人,阮池径直起身离开。
园区那边的酒店已经退了,熬了好几天,阮池让陈助理安顿好简灵,让人先回去了,负责人没有跟上来,园区那边的工作后面如常进行。
阮池去停车场开车,还没开走,一个人跟了上来。
阮池同这小孩有过一面之缘,是谢三叔的儿子,叫做谢齐,同今天见到的红衣鬼的面容很相像。
谢齐长相偏向母亲,偏温柔和婉的长相,少年人不过十七八岁的年纪,秋日的夜里,他穿着一件白色的棉袄,显得有些臃肿。
“哥。”
谢齐站在车窗边,叫住了阮池。
阮池同谢家的这些人都不熟,若是那些老头找上来,阮池早就一脚油门踩走了,但谢齐明显有话要说,他微微抬起头,看向对方。
稚嫩的少年人眸色天真无措,他缓缓道:“我爸爸生性风流花心,娶了我妈妈之后也从没有好好对待过,妈妈生下我之后就开始体弱多病,在我十岁那年因病去世了,但我知道,她一直都没有离开,一直都陪伴在我的身旁。”
“哥,你可以帮帮我吗?”
阮池看着谢齐,没有说话,谢齐安静的等在原地,亦没有催促。
突然,窗前的少年人不知道看见了什么,愣了愣,他突然朝着阮池身旁空空荡荡的副驾驶点了点头,笑着问了一声好,“原来堂哥也在这里啊……”
作者有话说:
第66章 死去的丈夫[VIP]
阮池朝着谢齐看去, 对上少年澄澈的眼眸,他道了一句:“你能看见。
少年人也没有隐瞒,对阮池如实相告:“妈妈去世的时候, 我亲眼看着她被火化下葬, 但是第二天, 同往常没有半分差别的,妈妈出现在了我的房间同我说话,喊我吃饭, 那时候我就知道,我能看见其他人看不见的东西。”
阮池又问:“是你请了人,去捉的鬼?”
谢齐依旧承认:“是我。”
“我听说,鬼魂一旦沾染上血腥,染上杀戮, 就没有办法再投胎转世,我无法眼睁睁看着她这样下去。”
对于谢意的这位堂弟,阮池只见过两次面,实在称不上相熟,他完全可以不管不顾的开着车一扬而去,但或许是对方的话语莫名触动了阮池,对谢家人一向冷淡的阮池竟答应了谢齐的请求。
坐在副驾驶位上, 模糊的灯光照的阮池身边的谢意身上, 他的面容有些苍白模糊, 就如同谢齐小时候在母亲死去后嚎啕大哭, 第二天醒来的那天早上,看见的母亲苍白模糊的面容一样。
阮池出声打破了谢齐陷入回忆之后的愣怔, “说吧,你想要我怎么帮?”
谢齐的母亲是因病去世, 死相凄惨,死后更没有落叶归根,被埋葬在泥土里,而是被谢三叔以养蛊的方式,供奉饲养在家里面的一个小房间里。
小房间没有窗户,四面都是墙壁,就像是一架封闭漆黑的棺柩。
这也是阮池后面才知道的,简灵说这谢三叔背后有人指点,将至亲鬼魂这样圈养起来,以求招财聚财。
也难怪简灵发现那红衣鬼对墙壁的声音十分的敏感,想出那样的方法引对方出来,却不想源头在这里。
谢三叔自苏醒过后,脑袋就不怎么好使了,像是被吓疯了,直接失了神智。
简灵跟着谢齐去谢三叔的家里,将那红衣鬼的骨灰取了出来,寻了个风水宝地安葬超度,听说两人回去的时候还碰到了谢三叔前几年新娶的小老婆,那人回来取了些值钱的东西,有些神神叨叨的说着别墅闹鬼,有不干净的东西。
别墅里的仆人早就已经被遣散了,想来在很久之前就开始闹鬼了。
别墅里圈养着厉鬼,居住在这座别墅里面的人都会产生影响,阳气低到一定程度下,人是能看见一些本就看不见的东西的,那红衣鬼的怨气颇深,怕是早已经缠在了谢三叔的身上。
谢三叔疯了,他被送到了云城的精神病院在疗养,只是养了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见好,总是神神叨叨的尖叫,挥打着面前的空气。
精神病人所看见的世界异于常人,在普通人眼中,谢三叔周边什么都没有,他躲避尖叫挥打的也只是一片空白。
可在特殊的眼睛里却又是另外的一番景象,他的背后死死缠着一只恐怖的厉鬼,才会引得内里的人如此恐惧。
阮池抽空去看了一眼,他站在病房门外朝着里面看过去,或许是注意到了阮池的视线,亦或者是察觉到了阮池身边谢意的气息,那缠在谢三叔背后的红衣鬼魂抬起头,朝着阮池看过来。
红衣鬼的骨灰被埋葬在地底下,但是对方却并没有因此怨气消散离去,她依旧缠在谢三叔的身边不肯离开。
红衣鬼同谢意交手过,对于这位长辈,死后的谢意完全没有留下任何后手,差点直接把对方撕成碎片。
好在阮池及时阻止了。
瓷实的怨气消散了许多,红衣鬼也不再执着于亲手杀死谢三叔,谢三叔的阳寿所剩无几,剩下的这段日子里,他将无时无刻,每一分每一秒都活在恐惧和痛苦之下,这不比简简单单的杀死他让其死去,更解心头之恨?
厉鬼缠身,就犹如股骨之蛆一般,挣脱不了也无法逃离,真叫人比死了还要难受。
红衣鬼收回看向阮池的视线,依旧将目光落在谢三叔身上,新的一轮尖叫响起,伴随着谢三叔疯癫惊恐的声音,阮池的身影消失在了医院的走廊里。
—
死去的人类化身成为鬼魂,那些大多不肯离去人世间的,总会有舍弃不下的执念,是恨意是爱意,爱恨纠缠,遗憾圆满。
人类生来就拥有五感,有着七情六欲,这世间舍不下的东西实在太多了。
人的这一辈子可以很长,也可以很短,长到白发苍苍,短到孩童呓语,一口气消散,人就会死去,纵观有再多的执念与不舍,都如同指间流沙,终逝于掌心。
简灵曾悄悄告诉过阮池,恶鬼脱离了人类所有的感情,他们已不再称之为人类,若将其饲养,留在身边,终有一日会受其反噬,被恶鬼吞噬。
虽然打不过这只恶鬼,但亦如那日百步阶梯之上,寺庙门紧紧关着,咬着棒棒糖的少女回头告诉他鬼魂缠身的事实,如今的简灵依旧劝诫阮池,小心那只恶鬼。
明明此行下山是化解自身的血光之灾的,简灵还是给了阮池两张护身符,就怕万一哪一天阮池遭遇不测,这两张符咒至少还能帮他挡挡,争取一点时间。
阮池拒绝了简灵,心领了对方的好意。
如今的他已然用不着那护身符,而且那些对于普通鬼魂来说避之不及的东西,此时对谢意已经没有了任何用处,自然是没有必要在收下这东西了。
好不容易出山一趟,解决完谢三叔的事情之后,简灵依旧留在云城,一边等机会化解自己的血光之灾,一边接了一些私活挣外快,将自己的小金库填的满满的。
阮池也依着简灵之前所说的,用鲜血和精气喂养谢意。
只是那诱惑力十足的香甜血液完全没有吸引到对方,甚至看见阮池割破自己的指尖取血,即使没有全然恢复神志,谢意也罕见的生了气,压着阮池睁着眼睛黑漆漆的盯着人看了一晚上。
第二天阮池起床后,就发现家里面所有锋利的刀具全都消失不见,被打包扔到了楼下的垃圾桶里面。
相比于鲜血,谢意显然更喜欢另一种方式的投喂。
生前,两人的关系还没有降到冰点的时候,平时的相处还算和谐,只是因着本身性格的原因,阮池很少主动靠近谢意。
死后解除误会,关系反倒更近了一步。
也许就连阮池自己都没有察觉到,他或许也是害怕谢意离开的。
鬼魂一旦消散,那就是完完全全消逝于天地间了。
谢意不接受血液,他就开始以精气喂养对方。
牵手,拥抱,接吻。
甚至生性冷淡的阮池会揪着谢意的领子主动亲过去,而后跨坐在对方身上。
当青年苍白冷淡的脸颊渐渐弥漫出生理性的靡红,黑暗中双眸漆黑的恶鬼看直了眼,眸中的神色痴迷而又疯狂。
作者有话说:
第67章 死去的丈夫[VIP]
呼啸的秋风吹过, 叶子刷刷往下掉落,路边的树木枝丫上空空荡荡,冬天已然到来了。
比起秋天的萧瑟, 冬日的风更冷到了骨子里, 天气阴沉刮着风, 路上连半分人影都看不见,只瞧的见来往车辆匆匆,不知道驶向何方。
阮池在冬至这天去了趟医院, 阮母精神好了许多,也有力气到处下床走动了,只不过天气冷了,倒也很少去外面透透气散散心。
病房里早早的就将暖气开着了,屋子暖融融一片, 阮池带来的鲜花在床边的柜子上,开的鲜艳,竟比来时路上还要艳丽一些,可见屋内温暖恍若春天。
时隔好些天没有见面,阮池的精神面貌比起之前好上不止一星半点,看着自己的孩子不在沉溺于过去,过分伤心, 阮母放下心来。
她体弱多病, 在这世上唯一放不下的就是阮池。
自己的孩子她自己知道, 许多事情总是喜欢憋着心里, 虽然表面上看起来性格冷淡,但是心却软的不行, 谢家那孩子的离世,怕是要在他的心里记一辈子。
阮母无声叹气。
如今阮池才25岁, 往后几十年的光阴,若是只有他一个人,那该是多么的寂寞啊……
阮母自知时日无多,临行之前,总是格外的叮嘱担心,虽然知道阮池并不喜欢听这些话,阮母还是劝着阮池,不要总是埋头工作,空闲下来多出去走走,多结交认识一些人,若是有合适的,也可以相处着看看。
“妈妈知道你不喜欢听这些话,只是谢家那孩子已经去了,你总要想想自己,为自己打算。“
阮母身体不好,鬼魂若是靠的太近,怕是又会病上一场,所以谢意并没有进入病房,而是在病房外面等着阮池。
阮池朝着门外看去,这么近的距离,谢意是能听见的。
阮池宽慰道:“我知道的,您别担心我。”
阮母看阮池能听进去话,放下了心,也就不在说这些了。
阮池待在病房里,又陪阮母说了好一会的话,看着母亲神色困倦,这才起身离开了。
只是走出病房的阮池,并没有在门外看见谢意的身影。
去医院的停车场还要走一段路,阮池走在疗养院的小路上。
因为天气寒冷,甚少有病人出来散心走动,来往间只能偶尔看见一两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或者是护士。
周围安静极了,路边秋日还绿油油的草坪被霜打的蔫巴,树木的枝叶全都掉光了,光秃秃的一片。
阮池走着走着,突然停下了脚步,天空纷纷扬扬落下片片雪花,在脸颊上化开,阮池呼出的白雾消散在半空中,他抬起头看向白茫茫的天空,而后转过头,看着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就跟在自己身后的谢意。
“下雪了。”
深秋过去,凛冬已至,这是谢意死后到来的第一个冬天。
今年的天气格外的寒冷,一连下了好几日的大雪,雪堆积在地面上久久的不能融化。
这样的天气,无事的时候就只想在暖和的房间里待着,缩在被窝里暖暖的睡上一觉,便是人生极乐,却不想谢家的老爷子要举办八十大寿,给阮池发了好几次请柬,务必要让人过去。
没有办法,谢意生前虽然同谢家本家那边的关系很僵,但终是没有断绝关系,就算是走个场面,阮池也不能拒绝。
黑车驶向谢家的别院,会有特定的侍应生等在院门前,为来往的客人引路停车。
谢老爷子的儿子虽少,但侄子和孙子却多的不行,这次的八十大寿办的热闹极了,谢老爷子人虽老了,但是手中却握着谢氏的不少股份,手下也有不少的产业,谢家的那些私生子们好不容易碰上一次难得的机会,在谢老爷子面前刷好感,可莽足了劲讨老人家喜欢。
因着谢氏的这层缘故,来往的宾客络绎不绝,送出的寿礼也是价值不菲。
阮池一走进去,应酬来往间,无数隐晦的目光朝着他看过来,仿佛他才是这场宴会的主角。
但也差不多了,宴会上的人心思可多着呢,如今掌权谢氏的阮总可是一个香饽饽,谁都想通过这次宴会与对方结交,巴结上对方,要是能争取到一两个合作,那更是狗屎运到家了。
阮池从一进门就没闲下来过,他家教极好,即使面色冷淡,也不会故意落着对方,不像谢意,冷厉的样子看着就让人不敢接近,但也正是因为如此,许多人都到阮池面前来刷存在感,不加收敛的朝他敬酒和给名片。
这一个小时下来,简直比工作一天还要劳累。
趁着没有人注意,阮池离开了会客厅,到外面透气。
会客厅里面十分暖和,但也因为人多有些闷,一出门来到室外,阮池瞬间被外面的冷空气激得一个激灵,整个人都清醒了。
他在谢家的后院溜达,碰到熟悉的地方,还能翻出旧时的记忆窥见两分从前的影子。
谢家前后院到处都是灯火通明,路边新培栽出来的鲜花被雪花压的残败,看起来可怜极了,窜在路边的小夜灯灯光橙黄,照亮脚下的道路。
积雪打不湿脚下的鞋,隔着这么远的距离,还能很清楚的听见不远处客厅热闹的声响,在深冬的夜里,尽显奢靡。
阮池却只觉得过分吵闹。
他在檐下的椅子上坐着,恍惚间想起,幼时父母带他来到谢家,好像就是在这里碰见了被欺负的谢意。
隔着时空间隙,阮池朝着不远处的空地上看去,少年时期的谢意站在那里,头发遮住了他的双眼,身形瘦削又倔强,他闷着声看过来的时候,像是一头小狼。
尖利的爪牙被他藏了起来,若是来人有半分想要伤害他的迹象,他就会露出獠牙,一口咬断那人的颈脖命脉。
飞舞的雪花在天空飘落,又缓缓落在地面上,那幻影消失,转眼间是成年之后,身形高大漆黑的男人正站在自己的身后,如同幽灵鬼魂一般,死死的跟在他的身边不肯离去。
作者有话说:
第68章 死去的丈夫[VIP]
阮池坐在椅子上, 难得躲了个清闲,他打算在这坐一会,等会就直接离开, 反正礼物也送了过来, 人也来过了, 料想谢家那老爷子不会再说什么了。
但是阮池在怎么躲,都躲不过那些别有心思的人。
庭院偶遇,假意攀谈, 那些人找到了阮池的所在地,前来搭讪的人数不胜数。
他们妄图用年轻的□□帅气的外貌吸引眼前这位成功的企业家,想要同之聊以慰籍寂寞的夜晚,完全不知道在那青年身后,站着一只恶鬼正虎视眈眈着。
毫无例外的, 还没等谢意出手,这些人全都在阮池这边碰了壁。
宴会进行到一半,阮池去专门的会客厅想要换下身上粘上酒液的衣服,却被佣人带着上了楼,去了一个特殊的地方。
是谢意的房间。
谢意作为谢氏的继承人,在谢家当然有自己的房间,这是作为胜利者的特权, 只是这房间完全像是一个客房, 除了书柜上的照片和柜子里的几件衣服, 其他的什么东西都没有了。
佣人让阮池在房间里休息一会, 稍后会将干净的衣物给他送过来,随后就将房门关上了。
阮池这还是第一次进谢意的卧室。
谢家并没有在谢意死后就将他的东西全部清理掉, 反而保留了下来,就连房间都有特定的人打扫, 只是谢意很少回本家这边住,这卧室里的东西也少的可怜。
回到自己的房间,谢意也没有什么特别的表现,只站在那里,任由着阮池打量着这个空荡荡的卧室。
阮池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发现从窗户看下去正好对着后院,抬眼就是自己刚才坐的地方,也不知道是不是巧合。
院子里灯火通明,从高处往下看又是一番风景,飘飞的雪花顺着大开的窗户飘进来,落在阮池的脸颊上,转瞬间又化开了。
“咚咚咚……”
一阵敲门声传来,佣人拿来了干净的衣裳给阮池替换,那人将衣裳放在床上,却没有马上离开。
阮池抬眼看过去,还是个面熟的人。
谢云站在原地,笑着朝阮池看过来。
虽然是同父异母,但谢意的这些兄弟姐妹们长相都还是蛮相似的,眼前的谢云就更是了。
但也仅仅只是一副皮囊有几分相似而已。
第一次安排长相同谢意有几分相似的谢云接近是有意为之,那么第二次安排人和他见面,谢老爷子打的什么心思,简直是昭然若揭。
阮池站在窗边没动,他出声道:“衣服也送到了,你怎么还不走?”
即使被赶着走,谢云也没有生气变脸,反而笑呵呵的对着阮池道:“我在等哥把衣服换下来,拿去洗。”
阮池没纠正他的称呼,只道:“是谢家那老爷子叫你过来的,他叫你过来接近我,是想在我身边安排一个谢意的替身吗?”
没想到阮池一下就戳穿了他,谢云站在原地,一时间愣了愣,张嘴不自觉的呢喃:“哥……“
阮池出声,他声音冷冷的,打断了谢云的未尽之言,“他很少笑,也不会这样叫我,你其实和他一点都不像。”
“你的算计全都在你的眼睛里,叫人看的一清二楚。“
谢云唇边的笑意僵在了脸上。
阮池背靠在墙上,窗边飞进来的雪花落在他的眼睫上,融化成水滴,他的眼前朦胧一片。
一股风吹了进来,他朝着人靠近,在将要离开房间之前停了下来,阮池瞥了一眼身旁的谢云。
站在他身边的谢意沉默的跟着,周围涌动的黑雾不住的想要朝着谢云涌去,却被阮池给阻止了,他看着人,微不可查的道了一句:“离开吧。”
谢云浑身僵硬的朝着阮池看过去,在头顶明亮的光线下,他好似看见了一个高大看不清模样的影子正站在青年的身旁,如同一只巨兽匍匐着,给那些靠近的人类致命一击。
他瞪大了眼睛,拼命想要将那影子的模样看清,从窗户外面吹来一阵冷风,将谢云冻了一个激灵,他也终于看清了那影子的模样,赫然是前些日子他前去祭拜的,早已经死去的同父异母的哥哥,那位谢老爷子常在耳边提起的,名叫谢意的人。
阮池离开谢家之后,过了好长一段安生的日子,谢家那边也没有再暗戳戳的往自己的身边塞人。
阮池不怎么关心谢家那边的事情,偶尔听得一些消息,说是谢家老爷子病了,且还病得不清,谢家老爷子手里还有一些谢氏的股份和资产,想来谢家正在忙着内斗,争夺家产呢。
事不关己,阮池也没有闲心去多管闲事。
天气越来越冷了,每天都阴沉沉的下着雪,很少出太阳,春节将至,阮池也忙的不行,就在这时,陈助却突然找阮池请了半个月的长假。
陈助理很少请假,之前也是病的人都起不来了,才找阮池请了几天的病假,阮池出声一问,才知晓原是陈助理老家的阿奶快不行了,身为孙子的陈助理赶着回家见家里老人的最后一面。
想着那座寂静祥和的小镇,抓了一大把孩童最爱吃的奶糖塞进他的口袋里,还叫他常来玩的陈阿奶,阮池渐渐的沉默了。
人世间的生死往往是不留痕迹的,人从稚嫩幼童咿咿呀呀的来到人世间,最后也将白发苍苍,满脸皱纹的离去,生不带来什么,死后也将如一片浮云消散,徒留下至亲心底如大雨一般绵延不绝的潮湿。
死亡,即是悄无声息,也是轰然猛烈的。
阮池批了陈助理的假,忙完公司的工作,想了想,买了票也去了陈助理的故乡,想去看望一下老人家,只是阮池去的太晚,陈奶奶已经离世了。
小山镇不推崇火化,而是土葬,人生于自然,也将于这样的方式回归于自然。
灵堂肃穆,陈家小院周围尽是陈家亲戚送来的花圈,堆了满满的一院,陈奶奶生性和善,陈家父母也是难得的热心人,要是哪家有些事,二话不说闷头就上去帮忙干活,是以陈家奶奶去世,这些也全都闹哄哄的一起来帮忙了。
灵堂外的大坝不冷清,反而十分热闹。
放灵要放好几天,镇里的年轻壮力会在这几天将下葬的墓地掘好,最后大家伙一起吃顿饭,泥巴一埋,事情就了了。
阮池去的时候,灵堂早已经布置好了,快要过年,家家都有事,事情也不能一直往后面拖,镇里回来的劳壮力多了,下葬的坟地没两天就挖好了。
没想到上司会过来,陈助理伤心之余又有些惊讶,起身准备招待阮池。
本就文弱瘦气的陈助理在这几天更是憔悴的不行,眼眶下冒出的黑眼圈,竟是比在公司熬好几个通宵大夜还要重。
阮池制止了陈助理来招呼的动作,拍了拍对方的肩膀,没让对方忙碌,自己则走上前,在灵位面前恭恭敬敬的给陈奶奶上了一炷香。
遗像是灰白的,在阮池的记忆中,好似不论在哪里,死去的人,冰凉的墓碑上,那些照片都是灰白色的。
身体不再温热,而是冰冷一片,脑海中的音容笑貌消失,留下的只是一张冷冰冰的照片。
亦如阮父,亦如谢意,亦如眼前的陈阿奶。
人总是在不断的相聚又离别。
夜晚阮池是在陈家睡的,还是之前的那个房间,陈助理的父母知晓阮池特地过来一趟来给老人家上香,还有些拘谨和惶恐,只是家里实在是太忙,两夫妻过来打了一声招呼,就又忙去了。
到了晚上,咿咿唔啦的锣鼓唢呐声,在寂静的院子里响起,陈助理还特地过来问候了一声阮池才离开,他这几天晚上一直都在守灵。
坝子上搭了棚子,燃着火和煤炭供以取暖,可即便是如此,还是挡不住冬日呼啸的寒风,直往人的骨头里钻。
阮池丝毫没有睡意,屋子里没有开暖气,他开着窗户,朝着窗外看去。
陈家是前几年翻修的新屋,屋子宽敞又明亮,阮池站在二楼的窗户边朝着外面看去,还能看见不远处栋栋伫立的房屋,正亮着暖黄色的灯,甚至离得近了,留神了听,还能听见陈家隔壁领居教训不听话小孩的斥骂声。
更近处的,便是楼下噫噫呜呜的敲打着锣鼓,吹着唢呐的人。
老师傅们干这行干了十几年,已经是老手了,腮帮子鼓着一大口气,手指翻飞间便是沉郁的乐响,这声音隔的老远都能听见,棚下干活的妇人们也早就已经习惯了这个声音,专心准备着明天要吃的菜品。
呼呼呼……
外面还下着雪,吹着冷风,棚子被吹的上下鼓动,发出梭梭的声响。
于一片喧闹中,阮池看向身旁的谢意。
屋子里开着灯,并不黑暗,谢意站在阮池身旁,想要挡住那扑在青年身上的寒风,却也只是枉然。
鬼魂或许已经不记得,自己的身躯早已经被高温炙烤成灰,已然没有了实体,但他还是固执己见的站在阮池身边,祈求能暖一暖站在那窗边的,青年的身体。
作者有话说:
第69章 死去的丈夫[VIP]
第二天一大早, 趁着太阳还没出来的时候,黑色的棺木罩上了一层薄布,被抬到了陈家不远处的山坡上。
那里坐落着好几座小土堆。
土堆不是新挖的, 有了些年份, 要过年了, 那些土堆面前散落着一些还未燃尽的黄纸和红色的鞭炮,显然是有人来祭拜过,现在, 这些隆起的小土堆旁边,又垒起来了一座新坟。
剩下的事情阮池就不便留在那里了,他离开了山坡,转道去了另一个地方。
陈助理的家乡要比云城暖和一些,但是地面依旧垫着一层积雪, 积雪融化浸湿黑色的土壤,阮池的脚下已经沾满了污泥。
百步阶梯之上,山中的小寺同第一次来的时候没有任何变化,只是周围许多的树木都掉光了枝叶,变得光秃秃的。
阶梯很明显经常有人在打扫,没有青苔和枯枝败叶,干干净净, 只有一些雪在上面。
阮池将脚底的泥巴清理干净了, 才一步一步往上爬, 谢意也同样跟在他的身边。
到了梯子尽头, 一个中年男人正在清扫石沿上的残雪,他看见了阮池, 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中年男人开口道:“贵客寒冬上门,是求钱财求姻缘, 还是算因果?”
阮池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走到了这里,或许是那阵阵钟声吸引了他,也或许这座热闹而又冷清的小镇上,除了陈家,阮池也就比较熟悉这里了。
中年人问了一句话,阮池脑海中空白一片,比起初次前来时内心的空空荡荡,他如今心情平坦而宁静,他只答:“无所求。”
中年男人看了看阮池,又不着痕迹的看了一眼跟在他身旁的恶鬼,随后朝着阮池微微弯腰,束手做礼,就离开了。
咚咚咚……
寺中的钟声响起,在冬日的清晨更显得沉闷肃穆,谢意站在阮池身边,问:“不进去吗?”
比起从前的神志恍惚,如今的谢意已经恢复了记忆与魂魄的控制权,他恢复了神智,也能开口流畅的说话了,只是性格却依旧没改变,依然寡言少语。
阮池抬头看天,几只小鸟抖着翅膀从半空中飞跃而过,落在光秃秃的树枝上看着站在梯子上的人,阮池又低头,看向身旁的谢意。
命运注定,因果轮回,缘聚缘散。
阮池道:“不进去了,我们回去吧……”
他冥冥之中所求的,如今已经在他的身边了。
简灵前段时间也回来了,她寻着动静走到寺门前,只看见了青年渐渐远去的背影,听着耳边那悠远的钟声,她回头跑到院子里,看着站在钟前的中年男人。
“老爸,刚才是不是有人来过了?”
简绪停止了敲钟,抬起了低垂着的深沉的双眼。
头一次见父亲这样的认真严肃的神色,简灵一时间哑了声,但她还是有些焦急道:“我应该跟他打一声招呼的!还有他身边的那个……”
简绪摇了摇头,“不打招呼也没关系。”
简灵差点蹦了起来:“关系大着,我还有血光之灾没解呢!”
简绪又变回了往日的模样,好似刚才沉闷严肃的样子只是简灵的错觉。
“害,那个啊,已经解了。”
简灵惊讶:“啊?”
啥时候解的,她怎么一点都不知道,更何况她也没有做什么啊?
简绪却没有在继续言语解释。
那只诞生于世间的恶鬼已经实现了他的愿望,得到了最想要的东西,所以慷慨的原谅了小姑娘那日冒昧的举动。
也或许并不是那只恶鬼所原谅的,只是鬼魂有了枷锁牵绊,便如同被驯养的大狗,被套上了绳索和止咬器。
这样的大狗,是不会咬人的。
不管是怎样解开的,没有性命之忧的简灵松了口气,只是想到那个好看的青年,又不免替对方担心道:“阮先生身边养着一只鬼,好像两人的关系还很不一般,我告诉了他可以用血和精气喂养对方,也不知道有没有事。”
要知道血气和精气丧失过多,可是会死人的,就算被鬼魂吸取的不多,也要生一场大病亦或者是折寿。
简父这才知道了消解血灾的关键之处,蝴蝶效应,简灵的到来无声无息的推动了宿命回响,也断了她年少莽撞闯入的一场因果。
简父看着女儿,难得的稳重,他宽慰道:“没事的。”
那青年的面相是富贵安康的模样,一定会平平安安的过完这一世,至于他身旁的那只恶鬼,红线纠缠,看着那恶鬼紧紧跟在青年身边守着的样子,也就知道,那鬼魂一定不会伤害他。
山顶上又响起了钟声,最初的简绪为了躲避灾祸紧闭寺门,如今他敲响寺中的钟,为山下的那一人一鬼送行。
—
白雪呼啸而过,大寒,整座城市被笼罩在寒流之中,但再冷的天气都挡住热切的心,快过年了,大街小巷到处都是红橙橙的一片,看起来喜庆的不行。
陈助理忙完老家的事情,就忙赶着回了谢氏,他看起来瘦了不少,但好在蛮有精神的。
只不过陈助理刚回来没多久,没过几天就要放年假,又要买票回家了。
忙完最后这几天的工作,也能彻底好好休息一段时间了,将公司的年货布置分发下去,又给忙碌了一年到头的几个助理发了红包,阮池就离开了公司。
王奕一听阮池这边得了空,放了假,连忙给阮池发消息,约他一起去温泉山庄度假,还能一起去滑雪。
所幸没有什么安排,阮池就应了约,只是阮池本想将母亲也带过去散散心,哪想到阮母不喜欢来回折腾,加上身子不好,回声拒绝了,让阮池出去好好玩。
温泉山庄是取用活水温泉,干净卫生又暖和,一泡进去身子骨都放松了,屋子里装着暖气,一天不间断的烧着,不论什么时候都暖烘烘的一片。
泡完温泉困乏了,就可以直接回屋睡了,若是不困,还能打开窗户赏雪。
屋子外面正对着一片松树林,大寒的天气,雪积到小腿那样深,这些松树都还是郁郁葱葱的,在夜晚一眼看过去,别有一番滋味。
山庄的新鲜水果和餐食二十四小时供应,都是聘请的五星级大厨,各种娱乐项目设施应有尽有,小酒吧的调酒师帅气撩人,还有滑雪场还可以滑雪,可谓是将吃喝玩乐都囊括了个遍。
当然,这样的地方花销自然很庞大,一般的有钱人都轻易开销不起。
但这对王奕来说完全不是问题,他手中的连锁酒场有上百家了,遍布在全国各处,是一个低调的富豪。
王奕想着阮池喜静,还想着包场,只是偌大的山庄就只有他们几个人,那也太没意思了,就没有这么做。
现如今是盛季,只是年节忙,许多公司都还没有忙完,是已山庄的人还不算是很多。
阮池本想只泡泡温泉,好好休息几天松乏一下这段时间疲惫的身体,却不想一直被王奕怂恿着去外面玩。
看着外面连绵一片的雪场,时不时传来欢笑声,阮池微不可察的笑了笑,应了朋友的好意。
穿戴好装备,从高坡的雪场滑下,带着雪花的冷空气扑在脸上,呼吸间尽是自由的味道。
这是一项刺激多巴胺分泌,即快乐而又放松的游戏。
周围滑雪的人看着雪场尽头那道突然窜过去帅气的人影,纷纷侧目关注,等人脱掉雪镜往回看,更是被青年的长相吸引,还有不少人暗戳戳的靠近,想要上前要个联系方式。
阮池的注意力却没在这些人身上,而是落在雪场中端抱着教练如同坐“滑滑梯”一般滑下来的王奕。
人菜瘾大就是说的他了,王奕是个旱鸭子,在化成了雪冻成了冰的滑雪场也“旱”,教练教的脑壳都大了,王奕也只能滑出两步的距离,还不是划出去的,而是走出去的。
王奕却不死心,偏要把这项绝技练成,却差点摔个大根头,好不容易掌握了身体的控制权,又把旁边的教练带翻,就这样抱着慢悠悠的从雪场上面滑了下来。
阮池转过头,飘飞的雪花落在他的眼睫上,不说话时面容冷淡,莫名有些不好接近,如今看着王奕浑身粘着雪的狼狈模样,站在那里的阮池兀自笑了,阮家小少爷很少笑,就连王奕都甚少见过,这一笑,落在睫毛的雪花化成水晶,浮冰破碎,像是雪中的精灵。
就连那些靠近接近阮池的那些人,也全都停下了脚步,愣愣的看着这一幕。
滑完雪,休息了一会,王奕就将阮池带到了山庄的小酒馆里面去喝酒了。
小酒馆的调酒师帅气撩人,那各式各样的酒被他混合调弄出来,在透明的高脚杯里,变换着梦幻的色彩,好看极了。
王奕打了个响指,对调酒师道:“来杯玛格丽特。”
调酒师风趣幽默道:“好的先生。”
招呼完王奕,那调酒师又问阮池:“那这位帅气的先生,想喝点什么呢?”
小酒馆的音乐轻缓柔和,空气中融合着一股酒香味,光闻着就好似已经醉了。
阮池没要酒,只问了一句:“有橘子味的气泡水吗?”
不过一会,调酒师就将王奕的酒和阮池的气泡水拿过来了。
橘子味的气泡水泛着橙色,噼里啪啦的在舌头上炸开,阮池自知酒量不佳,就没有贪杯,反倒王奕显得很高兴的样子,喝了许多,到最后都有些醉醺醺的了。
阮池适时劝阻了对方,王奕这才没有彻底喝醉,想着等人稍微醒醒酒了再离开,阮池陪王奕坐着,却在这时,调酒师再次上前来,在阮池面前放下了一杯冰蓝色的调酒。
调酒师沉着声音,用那双多情的双眼看着阮池,低低道了一句:“帅气的先生,这是请您喝的,不知道我有没有这个荣幸能得到您的联系方式,亦或者是度过一个美好的夜晚……”
作者有话说:
第70章 死去的丈夫[VIP]
那调酒师一说完这话, 后背陡然一冷,像是被什么可怕的东西盯上了似的,身上的汗毛都立起来一大片, 就连面前的青年人带着朋友何时离开的也不知道。
阮池带着喝醉的王奕回了房间, 将人安顿好后, 才觉察自己一身的酒气。
他回到自己那屋,走到外面的活水温泉里去泡温泉,松松乏骨。
屋子里的东西都准备的齐全, 什么都有,阮池褪去身上的衣物将整个身体泡在温泉里面,头发都微微浸湿了。
温泉泛着水蒸气,染湿了那向来冷淡的眉眼,阮池将额发一整个往后撩, 露出了饱满的额头和眼睛,站在他身旁的谢意一眨不眨的看着这一幕。
谢意没有下水,就站在岸上给阮池递着东西,擦擦在眼睫处凝结的水蒸气。
柔软干净的毛巾擦过脸颊,阮池抬起头看着谢意,谢意也看着阮池,看着看着, 就要低下头来亲人。
阮池微微错开, 那吻就只落在了自己的唇角, 他适时一扯, 还站在岸边的谢意就被拉进了温泉里面。
鬼魂是干净无尘的,即使泡在水里, 也没有沾染分毫,被拉进水里的谢意更加方便的将人抱在了怀中, 耳鬓厮磨,唇齿纠缠。
在温泉里泡久了容易晕,等阮池嘴唇红红的从温泉里起来的时候,浑身都热腾腾的,连腿都泡的有些软了。
温泉离房间很近,阮池穿着绵软的拖鞋,朝着屋子走去,谢意依旧跟在他的身旁,还落后了两步,像个沉默无声的影子。
周遭十分的安静,头顶的雪花纷飞,依稀还能听见雪声。
阮池走到门前,微靠在门栏上,他并没有走进去,而是站在那里等着落后几步的谢意。
他如今才后知后觉的发现,不论是在生前还是死后,谢意总是会落后一步,跟在他的身后,那双眼眸永远注视着他,就像是极寒天气下冰冻的湖面,幽深冰冷。
带着偏执与浓厚的爱意,一步一步奔向他。
等到了谢意,两人一起进了屋。
关上门,屋子里面暖和极了,仿佛像是在春日里。
阮池刚泡了温泉,此时热的不行,他打开窗户透气散热。
这座山庄的风景和环境很好,住处被一片松树林包围,即使在深冬夜里,也还能看见一片绿意。
周围十分安静,每个人的房间都是一座小屋,且小屋之间隔着较远的距离,即清净也不会被打扰,侧耳倾听时,能听见雪落,风拂过松树的唰唰声,早早的泡完温泉,伴随着这避世静谧入睡,能一夜好眠到天亮。
只是时间还早,阮池还不困,他将双手搭在窗沿上,看着外面那一片松树林,看着看着,意上心头,又转头看向身旁的谢意,一些闷在心里的疑虑在此时冒了出来。
风掠过阮池微湿的头发,带走水汽,阮池出声问道:“我看见了公寓那间屋子里的东西了,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谢意不吭声,阮池又出声问:“喜欢,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这下,谢意终于开口了,只是说出的答案直接将阮池气笑了。
谢意看着阮池道:“十岁。”
两人相差五岁,谢意十岁的时候自己才五岁,应当是第一次见面那次就给对方留下深刻印象了,只是孩童时期的喜爱更像是对于某一样东西的独占欲和喜爱欲,与成年之后的爱意完全搭不上边。
之前种下的因,却不想结出一颗酸涩的果,阮池一时间倒有些感叹因果循环,阴差阳错。
翻过这一茬,阮池又问:“你去过我的学校,还偷拍过我?”
那个房间里面全都是谢意的偷拍的证据,完全遮掩不了,谢意又沉默了。
阮池这才知道,有时候谢意的沉默也是一种默认,许多事憋闷在心里,不知道该怎么言语该怎么诉说,于是他便不说了。
于是阮池也不再问了,往日如过眼云烟,一些事情的真相也就变得无足轻重了。
人生在世,活着的每一天,只要珍惜当下就好。
房间的窗户不知道怎么又被关上了,将冬日的寒风严严实实的挡在外面,屋子里暖烘烘的,十分暖和。
到了冬天,阮池就不太乐意贴着谢意,就连睡觉也要隔着一层棉被,实在是因为谢意身上太冷了,就像是一块冰,阮池有些畏寒,冰块夏天贴着就还好,冬日完全就是遭罪了。
是以两人有很长一段时间没亲近过了。
谢意死后是感知不到温度的,但是看着阮池冷的难受,即使在想亲近青年,也克制住了。
此时,在温暖的小屋里面,听着窗外飞雪的声音,掌心下的皮肤滚烫灼热,唇瓣相贴间泄露出炙热的呼吸,那早已消失的感知好似也恢复了,如同将要溺死之人抓住最后的救命稻草,谢意将阮池抱在怀中,像是要将人生生融进自己的灵魂之中,合为一体。
冰冷与炙热交替。
时间不知道过了多久,意识恍惚的阮池被外面的烟花声微微唤醒,他的手脚酸软,身体随着黑暗中阴冷鬼魂的动作被撞的微微颤抖,冰冷的唇瓣落下来,如同冰凉漂亮的雪花,落在那柔软温暖的皮肤上,一下又一下。
“嘭嘭嘭……”
烟花在半空中盛开,发出声响,临近过年,度假山庄安排了一场盛大的烟花晚会,许多人都淋着雪冒着寒去看烟花去了,唯独小屋这边静悄悄的,只有炙热的呼吸声在屋子里面交缠。
阮池听到声音,偏过头去看。
窗户紧闭着,松树林遮挡不住半空中盛开的烟花,那样漂亮的烟火即使在屋子里也能看的一清二楚。
一个冰凉的吻落在自己的唇上,阮池回过神,看向了谢意。
那双黑沉沉的双眼里,没有璀璨至极绚烂绽放的烟花,里面满满当当都是他的身影。
谢意一直都在看着他。
或许从阮池朝着谢意走过去的那一刻开始,就种下了因果,而后无论离别亦或者是死亡,都无法成为他们之间的阻挡。
就连死亡都不能将他们分离……
【星座小说】XINGZUOXS.COM【星座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