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姚砚云。”,他的声音冷得像冰,每一个字都带着压抑的怒火,“你是不是太把自己当回事了!”


    姚砚云抬眼对上他那双燃着怒火的眸子,身子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噤,怀里抱着的猫也似受了惊扰,轻轻挣动了一下。


    她下意识地连连后退了好几步,她细细回想,从她进屋到现在,到底说了那句话惹恼了他。


    张景和却没给她再多思索的余地,猛地伸手攥住她的手腕,力道之大让她疼得蹙紧了眉,他一把将她拽到自己跟前,眼眸里翻涌着不加掩饰的怒意,死死地盯着她,“你少给我玩这些把戏!”


    姚砚云颤着声音问,“公公,小云不是很明白您的意思,有话还请您直说。”


    “你是受了谁的指示给我送猫的?”,张景和急切地问,“还是说,你以为这样,我就会感恩你,谢谢你?”


    “我没有受人指示。”,姚砚云急忙解释,缓了缓气息才继续道,“在宫里,我看到过你逗猫,我以为你喜欢猫,我今天看到这猫长的好看,就,就想把猫送你,仅此而已。”


    话刚说完,姚砚云心头猛地一沉,说这傻逼太监喜欢猫,可这府里一只猫都没有,还有他的公所处,也没有见过猫的身影,难道,难道是她误会了


    两人离得极近,彼此的呼吸交缠在一处,张景和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见她那双清亮的眸子此刻蒙上了一层水汽,眼角微微泛红,攥着她手腕的力道骤然松开。


    张景和看了眼姚砚云手里乖乖趴着的白猫,他喉间滚过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那段往事,又浮现在他的脑海。


    十年前,他还是个从九品的少监,那会儿他刚得了司礼监掌印太监冯大祥的赏识,要把他提到从五品的位置,可这宫里的青云梯,从来都是用旁人的骨血铺就的,掌印太监的恩宠还没焐热,便惹来了另外一位执笔太监的嫉恨。


    恰好当时另外一名执笔太监曾公公,想提携他的干儿子到这个位置,可那曾公公哪里敢忤逆冯大祥的意思。


    曾公公憋一肚子气,那就只能找张景和,他又不敢明目张胆对付他,又决定给他一个惨痛的教训。


    很快曾公公就想到了对付这个年轻人的方法,周围的人都晓得,他无父无母是孤儿,唯一的牵挂,是养在宫房窗台上那只通人性的白猫。


    曾公公清楚地知道,那位夺他位置的年轻人,时常和同僚炫耀自己的爱猫,他是极度地爱这只白猫的。


    当天晚上,当张景和值完班回到宫房时,在昏黄的油灯照耀下,他看到那团熟悉的雪白皮毛被生生/。剥了下来,血肉模糊地铺在他的被褥上,两只没了眼珠的空洞眼眶,正对着他进来的方向。


    从那以后,他再没有养过猫了。


    所以,他不喜欢别人猜他的心思,不喜欢被人拿捏住他的爱好,因为这是个麻烦。


    “公公,我没恶意,只想想讨您开心罢了。”,姚砚云声如细蚊,“您要是不喜欢这个猫,那我拿走了。”


    张景和阴险地笑着,“这些年,上到三品以上的朝廷命官,下到那些腰缠万贯的商贾,个个都想往这边塞女人,这些女人自以为很聪明,以为绞尽脑汁讨我欢心,对我摆出温顺姿态,我这阉人便是将她们视作笼中猫犬,偶尔逗弄几句,她们也能捞些好处去。”


    “姚砚云,你也是这样想的吧?但是你不难受吗,违背自己的良心去奉承一个阉人。”


    “不过,我今日实话告诉你,你的这些奉承逢迎,我半分兴趣也无。”


    “你把你留在这里,不是你手段有多高明,也不是你这副皮囊有多出挑,只因你是皇上亲赐,我不过是顾忌着皇上的颜面,君上赐下的东西,我纵有千万不乐意,也不能驳了天家的体面。”


    “走你是走不掉的了,你就安分守己待在这里吧!。”


    “要是再敢做这些不安分的事,我有的是手段对付你!”


    ——————


    “老爷交代下来了,说姚姑娘你这段时间就别吃饭了。”,兰花一脸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样子,“姚姑娘,这次总不能又是和老爷吵架了吧?”


    “和你有关系吗。”,马冬梅起身就要和兰花理论。


    姚砚云拉住了她,示意她坐下,抬眼看向兰花,“我和公公的事,外人又怎么会清楚呢。”


    兰花看着眼前之人,丝毫没有动气,反而一脸笑意地看着她,她气得紧紧地握住了拳头,她不相信自家老爷是真的喜欢眼前这个女人,可看着眼前之人,那一脸得意的样子,她又不能不多想


    兰花走后,姚砚云拉着马冬梅起了身,“他不让我们吃饭,我们出去吃不就得了。”


    前两次她出门,府里的人也没拦着,反正手里有钱,还怕饿死自己吗。


    马冬梅一听,眼睛瞬间亮了,连忙跟着姚砚云找厚衣裳,两人麻利地穿好鞋袜,手拉手就往门外走。


    “姚姑娘,你要走到哪里去。”,刚走出垂花门,三喜的声音就传来了。


    姚砚云道,“府里待着闷,出去走走。”


    “抱歉,姚姑娘。”三喜微微躬身,一脸为难,“老爷吩咐了,从今日起,你不能出府。”


    姚砚云:


    三喜瞧着她脸色发白,眼底满是愁绪,忍不住劝了句,“姚姑娘,天这么冷,你还是请回吧,别冻着。”


    冻着?姚砚云忽然笑了,笑声里满是自嘲,眼底却翻涌着烦躁。


    她昨夜翻来覆去想了一整晚,也没想明白是怎么得罪那傻逼太监的,她越想越委屈,也越想越气,自己上辈子到底到底造了什么孽,才会遇到这个傻逼太监。


    她问三喜,“公公这是要逼死我吗?”


    三喜一下子就慌了,他那里知道自家老爷,和姚姑娘之间的恩怨情仇,他只是负责帮老爷看人的,“姚姑娘,你还是请回吧。”


    “回就回!”,姚砚云咬着牙转身,走了没两步,又猛地回头,“你帮我转告他,杀人不过头点地,他既然不想我活,直接杀了我算了,何必这样折磨我!”


    三喜哪里敢转达。


    “气死我了!”,姚砚云重重地坐在了椅子上,胸口剧烈起伏着,气得指尖都在抖。


    马冬梅道,“这次我们真的要饿死了吗”


    姚砚云拉着她的手,“冬梅你放心,公公针对的是我,我今晚就算是拼了命也要找他说清楚,我会让他安排你在府里做事,至少保你在府里有饭吃。”


    到了晚上,姚砚云去了望雪坞找张景和,却被告知张景和未来三天要在宫里当值,不会回府了。


    姚砚云:


    三天,那她和马冬梅已经饿成一堆白骨了吧。


    到了夜晚,两人铺好被子就准备睡了,睡到一半,姚砚云的笑声就传了出来。


    马冬梅以为她饿疯了,安慰了几句,就又继续睡了。


    翌日一早,姚砚云早早就起身了,给自己好好地梳妆打扮了一下,还用上了马冬梅的口脂。


    “冬梅你醒了啊。”,见马冬梅睡眼朦胧地走了出来,姚砚云道,“你也好好打扮一下,等下去吃大餐了。”


    马冬梅有气无力地道,“砚云,你忘了吗,公公不让咱们出门。”


    姚砚云胸有成竹,“你打扮就是了,说带你去吃,就没有假。”


    马冬梅只能穿上了最新的衣服,也简单画了个淡妆。


    两人拉着手出门了。


    这次姚砚云主动和三喜说话,“我知道公公不让我出门,可今日我和芸娘有约,必须得出门一趟。”


    “三喜,你是知道的啊,那日我去了冯府。”


    三喜支支吾吾的,“可是,可是老爷说不让你出门”


    “不出门也行,那你去和芸娘说一下吧,就说你是很忠心的人,你只能听公公的话,不能放我出去。”


    三喜:


    姚砚云又道,“公公是不让我出门,可我去的是冯府,冯府里面住的是谁你应该比我清楚,芸娘是什么身份,你也比我清楚。”


    姚砚云笑了笑,“反正是你得罪芸娘,得罪芸娘就是得罪冯公公”


    三喜也无奈起来,自家老爷吩咐过,不能让姚姑娘出门,可他也不敢得罪芸娘啊,那芸娘是什么人物啊,他家老爷见了都是要尊重三分的。


    “你别想了,我不去就是了,等有机会我亲自和芸娘赔罪吧。”,姚砚云欲言又止的样子,“就是,就是,那天她说这事很x急,哎”


    三喜一听,万一芸娘找姚姑娘真有急事,到时候芸娘和冯公公一告状,那谁都保不住他。


    姚砚云故意说的很大声,“算了算了,我还是回去吧。”


    “别!姚姑娘,你还是去吧。”,三喜道,“就是公公问起来的时候,你记得和他解释一下。”


    姚砚云粲然一笑,“知道知道。”


    昨天她就想好了,上次去冯府,芸娘瞧着对她印象不错,既然如此,那就假借拜访的名义去她家吃饱肚子吧,她总不能让自己饿死啊——


    作者有话说:


    明晚十点半见


    第32章


    “猫可还养得习惯?”,芸娘的脸色似乎比上次更差了些,“坐吧。”


    “猫猫在我那边过得很好。”,姚砚云吞了吞口水,目光始终黏在眼前八仙桌上的糕点上。


    芸娘也察觉了,“试试吧,松子海月和芝麻卷酥是厨房一大早给我做的,味道还行。”


    姚砚云实在饿得慌,也不推辞,拿起银叉就一样样吃了起来,吃到大半,她忽然停住动作,指尖蹭了蹭嘴角,小声问,“我朋友跟我一起来的,能不能也给她分些?”


    芸娘抬了抬眼,冲站在身侧的丫鬟招了招手。丫鬟会意,低眉应了声“是”,便轻手轻脚地退下去安排了。


    只是眨眼的功夫,芸娘看到姚砚云竟把两盘全吃完了,“你这么喜欢吃,晚些你回去的时候,再给你带点回去吧。”


    说罢,又吩咐丫鬟添了些咸口的糕点和新鲜瓜果。姚砚云咬着一块酥饼,嘴角沾了点碎屑,脸上满是满足的笑意。


    “这厨子是新来的,鲁菜苏菜川菜都做的不错。”,芸娘自始至终没动过筷子,却对那厨子赞不绝口。


    姚砚云听得眼睛一亮,犹豫了片刻才小声问,“那我中午可以在这里吃吗”


    问完又看了看芸娘的脸色,生怕她看出来些什么,“哦,因为,因为我那边的小厨房做的菜比较油腻,我吃得不是很习惯”


    “无妨。”,芸娘脸上并没有太多的神情,“你要是愿意,天天来我这边吃都可以。”


    姚砚云眼睛又亮了,“真的吗?”


    芸娘道,“真的。”


    姚砚云的眼睛笑成了一条线,“那我以后每天都来陪你说话。”


    等姚砚云吃完了东西,两人又坐到了软榻上说话。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闲聊着,气氛算不上热络,途丫鬟两度轻叩门帘进来通报,头一回说是户部尚书的夫人求见,再后面说是满月楼的掌柜求见。


    芸娘听了,只是倚在窗边的软榻上,声音淡淡的,只吩咐丫鬟回了句,“身子不适,不便见客”,便挥手让她退下了。


    姚砚云这会儿心里才后知后觉地,泛起一阵失礼的局促,芸娘分明是刻意避着外人,连尚书夫人、常往来的掌柜都不愿见,自己却贸然寻上门来打扰,还说以后每天都要来她家吃饭


    她这已是第二回踏足冯府,次次来,茶水点心吃了不少,可自始至终,她竟没说过一句像样的安慰话。


    姚砚云想了想,这事她还是不主动提起的好。芸娘的丧子之痛,那伤口太深太沉,哪里是几句“别难过”,“看开些”,就能抚平的?


    若是这些口头上的劝慰有用,芸娘也不会这样避着所有人,与其说些苍白的话徒增她的烦扰,倒不如就像此刻这样,或许会更好一些吧。


    在姚砚云发呆的片刻,才发现芸娘不知何时已取了针线笸箩放在膝上,素白的手指捏着枚细银针,正低头绣着个宝蓝色的荷包


    “这荷包上的小金鱼是修远画的,那天他画完一脸开心拿给我看,就随口说了句,让我绣在他的荷包上,后面他病倒了,我一心想着怎么给他请最好的大夫,怎么去寺庙给他祈福,折腾来折腾去,也没做好给他戴上。”


    她话说得很慢,像是在回忆,又像是在跟自己低语。话音未落,两滴泪毫无预兆地从眼角滑落,砸在宝蓝色的布面上。


    芸娘是一个兼顾美丽善良,却又十分可怜的女人。


    因为家境贫寒,在她十三岁那年,她爹就把她卖给了一乡绅做小妾,后面乡绅因病去世,当家主母视她为眼中钉,连带着她未满两岁的孩儿,一起被赶出了家门。


    为了养活孩子,她做过女红,茶博士,开过小商铺。


    作为年轻貌美寡妇,她时常被泼皮无赖纠缠,那些不怀好意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她身上。


    因为过的艰难,她那年幼又病弱的孩子,很快就去世了。


    日子总得过下去,她揣着仅存的力气想寻条活路,却被一个油嘴滑舌的男人骗了,那人说能给她寻个体面活计,结果把她卖到了金陵的青楼,芸娘从此沦落为风尘女子。


    那年,冯大祥还是个秉笔太监,他以临时备受太监的身份,在金陵呆过半年,有人想讨好这位京城来的公公,便把容貌出挑的芸娘连夜送到了他的居所。


    烛火摇曳的夜里,芸娘低着头,等着未知的羞辱,可冯大祥只淡淡扫了她一眼,没说几句话,便让她离开了。


    芸娘觉得冯大祥虽是个太监,却也算是个正人君子,便求着留了下来,以丫鬟的身份留下。


    后来,两人相知相惜,竟冲破了世俗的眼光,正式结为了夫妻。


    芸娘抬手擦掉了眼角的泪,期间对上了姚砚云担忧的眼神,或许是压抑的太久了,又或许是真的喜欢眼前这个姑娘,芸娘终于开口和姚砚云讲了一些关于冯修远的事情。


    芸娘道,“修远,是我收养的孩子。”


    “十二年前的腊八,天寒地冻的,我和老爷去城郊静安寺祈福,返程时刚过石桥,就听见桥洞下有婴孩的啼哭,细弱得像小猫似的。我寻过去一看,桥洞草堆里裹着个小小的襁褓,是件洗得发黄的薄棉袍,边角都磨破了,里头的婴孩闭着眼哭,小脸冻得青紫,看那模样,怕出生还不足十日。”


    “我当时心一揪,伸手就把他抱进了怀里,你说奇不奇?刚贴上我的暖炉,这小东西竟立马停了哭,小脑袋还往我衣襟里蹭了蹭。”


    说到这儿,芸娘嘴角牵起一丝极淡的笑,眼底却慢慢蓄了泪,“这是老天爷给我们的恩赐,我们把他收为了养子,取名修远,盼着他日后能修身立世,走得长远些。”


    “是我对不起他,我没照顾好他,他才十二岁啊。”


    话音刚落,芸娘捏着银针的手轻轻一顿,将针线放回笸箩里,她没有再看那荷包,只慢慢将脸侧向窗边,她大抵是不愿让姚砚云看见自己这般失态的模样。


    姚砚轻轻探过手去,将芸娘微凉的手拢在掌心,“修远不会怪你,他自小在你身边长大,你待他如亲生骨肉,为他寻医问药、焚香祈福,连他随口提的荷包都记在心上,这份疼惜,他都懂的,因为遇见你和冯公公,他才多活了十二年。”


    她顿了顿,见芸娘肩头的颤抖轻了些,又道,“这世间多少孩子,生来便在饥寒里挣扎,或是爹娘早逝无人疼惜,连一口热饭、一句温语都难得。可修远不一样啊,他自小在你和冯公公跟前长大,你们把满心的爱都给了他,锦衣暖食从不短缺,便是寻常人家的亲生孩子,也未必能得这样全心全意的疼宠。”


    “他享过的暖、得过的爱,早已胜过世间太多苦命的孩子,这都是你和冯公公给的,又何来自责呢?你做得够好了,真的够好了。”,她握着芸娘的手紧了紧,“修远在天之灵看着,断不会愿意见到你这样日日苦着自己。他盼着的,该是你好好吃饭、好好歇息。”


    姚砚云握着芸娘那几乎能看到骨头的手,她知道芸娘每天肯定是没什么胃口吃饭的,人都已经瘦成这样了,她刚才说的这些,芸娘也不知道能不能听的进去。


    再后面,芸娘有些身体不适,就先回自己的寝室去了,而姚砚云则继续在这边呆着,等着吃午饭。


    吃完了午饭,姚砚云又打包了几份糕点回去当晚饭。


    和马冬梅往回走的路上,马冬梅揉着自己同样鼓胀的肚子,忍不住好奇。


    “砚云,那以后我们天天来这边吃吗,你跟芸娘才见两次面,怎么就这么x熟络了?。”


    姚砚云其实心里也没底,她现在是属于厚着脸皮去吃的,芸娘对她是怎样的看法,她更是心里没底,她不想被饿死啊。


    眼下处境就是,不蹭饭就要饿肚子,她实在没别的法子。


    刚走过垂花门,一道让人讨厌的声音就传来了,“姚姑娘,老爷早有吩咐,你不能踏出张府半步


    兰花叉着腰迎上来,目光先扫过姚砚云手里的包裹,才冷冷看向跟在一旁的三喜,“三喜,你连老爷的话都敢不听了?”


    姚砚云看向兰花,“是吗?那你尽管去叫你家老爷来,我今天就是出来了,你又能把我怎么样?”说完,她一把拉住还在发愣的马冬梅,头也不回地走了。


    身后传来兰花气急败坏的跺脚声。


    回到了屋内,姚砚云让马冬梅叫了六婶过来。


    “六婶,那只猫在你那儿还听话吗?没给你添麻烦吧?”,她如今连顿饱饭都吃不上,实在没法照管那猫,只能托付给六婶,心里总觉得过意不去。


    “我挺喜欢这猫的。”,六婶说完又转过身打量了四周,从怀里掏出用布包着的馒头,“姚姑娘,饿着了吧,这些你和马姑娘先吃着。”


    “垫垫肚子是没问题的,就是你千万得偷偷吃,千万别让人发现了啊。”


    “知道,谢谢你六婶。”,姚砚云收下了馒头又问,“六婶,老爷他先前,有没有带别的女人回过府。”


    六婶道,“没有。”


    “真没有?”,姚砚云又问了一遍。


    六婶道,“姚姑娘,我骗你做什么。”


    “那……老爷有没有看上过府里的谁?比如对哪个丫鬟动过心思?”


    “姚姑娘你放心好了,府里的人个个都老实的很,不会对主子动歪心思的。”,六婶一脸认真,“别说丫鬟了,就连府里的小厮,见了老爷都得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谁还敢往老爷跟前凑?”


    “就算府里的丫鬟没那个胆,不代表老爷没那个心思啊。”,姚砚云道,“六婶,我实话和你说吧,老爷之所以不给我饭吃,是因为我们吵架了,我这不是怕老爷又看上了府里的其他人吗,所以你得老实和我说。”


    “比如像兰花这种的,长的那么漂亮的。”


    没等她说完,六婶就笑着打断了她,“姚姑娘你放心吧,老爷院子里伺候的全是男子,丫鬟都没有,像我和兰花这种下人,连老爷的面都见不到几次。”


    “再说了,你也是知道的,老爷大多数时候都在宫里当差,在府里待的日子本就少。”


    哦,原来是这样,这么看来,兰花的那点心思,约莫只是她一厢情愿罢了。


    不是吧不是吧?兰花竟然喜欢那傻逼太监?眼睛瞎了吧?——


    作者有话说:芸娘是现阶段比较重要的一个配角,会有比较多写到她


    小小预告一下,我们可爱的女主很快就要翻身了。


    明晚10点半见


    第33章


    这天,姚砚云和马冬梅刚踏出房门,兰花就偷偷跟了上来。


    她早就发现不对劲了,明明两天都没给姚砚云送过饭菜了,可对方的脸色却越来越红润了,一点也不像饿肚子的人。


    直到发现姚砚云和马冬梅进了冯府的大门,她才发现事情的真相,她实在没想到,这姚砚云是这么的有手段,竟然连冯府都攀上了!她还是小看她了。


    她看着大门前站着的三喜就来气,“三喜,老爷的话你都不听了?老爷不是说过不能让姚姑娘出门吗,你现在这样做,小心被老爷打板子。”


    三喜一脸无奈,“是冯掌印的夫人要见姚姑娘,那可是冯掌印的夫人啊我哪里得罪得起啊。”


    兰花红着脸质问,“那你可以汇报给老爷或者吉祥。”


    三喜道,“我也想啊,可是这几天老爷和吉祥公公都在宫里啊,我能怎么办啊。”


    兰花冷笑一声,“呵呵!要是被老爷发现了,我可是帮不了你的。”


    兰花攥着衣角,脚步顿在扇朱漆大门前,那点藏不住的好奇像挠心的猫,让她忍不住想推门往里闯。


    没等她抬步,守在门侧的两个小厮已跨上前来,一左一右拦住她,腰杆挺得笔直,眼神警惕,“你站住!干什么的?”


    兰花解释道,“我也是张府的人,是伺候姚姑娘的贴身丫鬟,今儿个天比较冷,我来给她送个小暖炉。”,她说着,眼睛却不自觉往门内瞟。


    小厮道,“我管你是哪里的人,夫人没有说见你,那你就不能进!”


    兰花:


    芸娘的贴身丫鬟叫珠儿,姚砚云到了花厅后,留着珠儿问了一些话。


    “昨晚夫人她有好好吃饭吗,还有今天早上有吃早饭吗。”


    这话刚落,珠儿的眼圈就红了,声音也带上了几分哽咽,“昨天姑娘你走后,夫人倒是难得喝了半碗肉沫粥,我当时还偷偷高兴,想着总算能松口气,可到了晚上,夫人去小少爷的书房待了会儿,出来的时候眼睛就红透了,还止不住地哭,后来更是把晚上吃的东西都吐了……”


    她抬手抹了抹眼角的泪水,语气里满是心疼与无奈,“今天早上老爷劝了好久,好说歹说,夫人才勉强喝了几口牛乳,姑娘,夫人真不是故意不吃饭,她是心里难受,实在吃不下啊。”


    说到最后,珠儿的声音里带上了几分求助的意味,“姚姑娘,你说怎么办才好啊啊。”


    姚砚云道,“夫人现在在哪里,你带我去见见她。”


    珠儿把姚砚云带到了书房门口。


    在征得芸娘的同意后,姚砚云才走了进去。


    只见芸娘在坐在书案前,指尖轻轻拂过一幅卷轴,宣纸早已失了往日的洁白,泛着陈旧的暗黄,画面右侧有道很大的撕裂痕,将整幅人像拦腰截断,如今只剩半边轮廓,勉强能看清从左脸颊到肩头的模样。


    姚砚云走近了才看清,画中孩童穿着一身正红直裾短袍,腰间系着白玉扣窄带,挂着小巧的赤金长命牌,孩童的眉眼弯弯,嘴角噙着点没化开的笑意,虽只剩半张脸,却依稀能想见当年粉雕玉琢的模样。


    “这是修远九岁的时候。”,芸娘的声音轻得像羽毛,指腹一遍遍摩挲着画中孩童的衣袖,眼底的温柔几乎要漫出来,“那时候他还胖乎乎的,脸蛋子红红的,宫里的刘画师特意来给画的像。”


    她顿了顿,指尖在撕裂的边缘停住,“有回他在案前练字,我端着酸梅汤进去,脚下一滑,整碗汤都泼在了画上,慌乱中去擦,反倒撕坏了……如今就只剩这一半了。”


    “他走后,我就只剩下这点念想了。”


    姚砚云看着她把画卷凑到鼻尖,像是在嗅那早已散尽的墨香与酸梅汤气。


    “芸娘,我略通些绘画技法。你若是信得过我,不如让我试试修复这幅画?”


    她不会用空泛的话,去安慰一位失去孩儿的母亲,但她愿意递去一点实在的希望。


    芸娘眼前一下子亮了起来,可一瞬间又暗了下去,“可是另外一半已经没有了而且你也没见过修远。”


    姚砚云明白她的意思,安慰她道,“相信我好吗。”


    芸娘说了一句好。


    没过多久,丫鬟便将绘画用的工具一一端了过来,上好的宣纸铺在紫檀木画案上,旁边摆着研好的徽墨、几支狼毫毛笔,还有调好的颜料。姚砚云先是拿起修远的画像,凑在窗边细细观摩,连衣料的纹路、赤金长命牌的光泽都看得格外仔细,又对着画像临摹了一遍,确认把握住了修远的神态,才让芸娘坐着她面前的太师椅上。


    姚砚云说的修复,就是要把那画重新画一次,不仅如此,她还要把芸娘画进去。


    芸娘走到椅边坐下,双手放在膝上,身体绷得笔直,眼神也有些局促,连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放。


    姚砚云见了,忍不住笑了笑,声音放得更柔,“你不用这么紧张,也不用一直盯着我看,放松些就好。”


    姚砚云这一画就画到了中午,她表示有些饿了,想吃完饭再继续画,于是叫芸娘一起陪她吃饭。


    期间芸娘想看画,姚砚云还特意遮住了,她说等全部画好了才能看,就拉着芸娘一起去吃饭了。


    吃完了饭,两人又回到了书房,芸娘依旧是坐在椅子上。


    姚砚云x也不记得自己画了多久了,她只知道,芸娘在打瞌睡了。


    “芸娘,画好了。”,姚砚云轻轻叫醒芸娘。


    芸娘有些紧张地绕到画架子身后,可只一眼,她的呼吸便顿住了,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般顺着脸颊滚落。


    画中是片嫩得能掐出水的青草地,三两只彩蝶蹁跹,芸娘右手牵冯修远,冯修远一双眼睛亮晶晶的,正望着芸娘。而芸娘也一脸慈爱望着冯修远,眉眼弯弯,唇角噙着浅淡的笑意,眼神柔得能化出水来,满满都是对孩子的疼惜。


    芸娘原以为,姚砚云会像那些传统画师般,画她与修远规规矩矩端坐在太师椅上,可眼前这幅画,竟把她曾经带修远在院外草地上,追蝶玩闹的模样画了下来。


    修远仰脸看她的模样,她低头对修远笑的神态,都是寻常日子里最真切的光景,那藏在眉眼间的母子情,比任何华丽的笔墨都动人,她哽咽着抬手抹泪,心里满是感激。


    姚砚云站在一旁,没有上前打扰,等她情绪稍缓,才轻声问,“芸娘,你喜欢吗?”


    芸娘用力点头,声音还带着哭腔,“喜欢,太喜欢了……我,我真不知道该怎么谢你才好。”


    姚砚云听了,轻轻笑了笑,“芸娘,说起来,我倒真想向你讨要一份恩典。”


    芸娘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可姚砚云说出口的话,却远远超出了她的预料,“我希望你答应我,往后每天都好好吃饭,别总亏着自己的身子。”


    芸娘很惊讶,“就只是这样?”


    姚砚云望着她道,“就只是这样。”


    ————


    戌时一刻,在宫里呆了五日的张景和回了张府。


    人刚在正厅坐下,吉祥就进来禀告,说是兰花求见,张景和想了好一会儿,才想起这是张大福的女儿。


    上回见张景和还是一个月前,那时她只敢远远站着,想到这儿,她的心跳骤然加快,像擂鼓似的撞着胸口,连耳尖都泛了热,脸颊也漫开一层薄红


    她指尖飞快捋了捋裙子的下摆,又抬手将鬓边斜插的珠花扶正。


    整理妥当,她才迈着轻软的步子,带着几分刻意的怯态走了进去。


    厅内,张景和正站着,玄狐毛领的深黑大氅还没卸,他低头捏着领口的系带,正皱着眉头,想来是从宫里回来得急,那带子竟打了个死结,指尖扯了好久都没解开。


    兰花见状,她的脸一红,几乎是带着几分急切地凑到张景和身前,手一伸就要去解那结,声音也放得柔婉,“老爷,奴婢来帮您……”


    张景和身子猛地往后一撤,力道大得带起一阵小冷风,堪堪避开她的手,他抬眼瞪着兰花,眼神里满是毫不掩饰的厌恶。


    兰花被他的眼神吓得浑身一僵,脸色瞬间煞白,脚步踉跄着往后退了三步。


    之后,兰花脸上还带着未散的失落,添油加醋地将近日的情形告知了张景和,说姚砚云每天,天刚蒙蒙亮,就急匆匆往冯府去了,而且总要到天黑透了,才肯回府来。”


    “这真的是她的原话?”,张景和眼神凌厉。


    兰花被张景和的样子震住了,可话已经说出口了,她只能咬死。


    “张公公还管不到我,他尽可以来冯府和我对峙,这是姚姑娘的原话,奴婢记得清清楚楚。”


    张景和万万没想到,这姚砚云胆大包天到,竟然敢去他干爹干娘府里!还敢借着冯府的名义来威胁他。


    还敢说他没资格管她?这个女人在宫里的时候就看不起他,如今他利用自己的权势让她在自己在眼皮底下活着,她依旧还是看不起来他!一股压不住的火气,霎时从心底窜了上来。


    帮芸娘了了一件心愿,姚砚云心里暖烘烘的,芸娘也答应她以后会好好吃饭。不仅如此,芸娘还邀请她,以后她可以天天去冯府吃饭。


    “冬梅,走快点,好冷啊。”,姚砚云拉着马冬梅的手,快步穿过空旷的院子,刚推开正厅的门,她眼角余光瞥见厅中那抹熟悉的身影,吓得心脏骤然一缩,像见了鬼似的,“砰”地又把门关了回去。


    一定是看错了,一定是看错了,她抵着门板,指尖还在发颤,在心里不住地安慰自己。


    “砚云,你关门做什么。”,马冬梅一头雾水,伸手就想去拉门栓。


    “啊!”门刚开一条缝,马冬梅看清厅中端坐的人,顿时吓得尖叫出声,连忙敛衽屈膝,声音都带着颤,“张张公公好。”


    张景和坐在上首的椅子上,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茶盏边缘,目光却像刀锋一样,死死锁在姚砚云身上,“怎么,玩够了?终于舍得回府了?”


    不等姚砚云开口,他又陡然沉了脸,“姚砚云,没有我的准许,你竟然敢私自出府,我看你是不想活了!”


    姚砚云定了定神,忙给马冬梅使了个眼色,压低声音道,“我能处理好,你先去外面待一会儿。”


    看着马冬梅匆匆离去的背影,姚砚云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屋,反手将门关严——


    作者有话说:张景和:你哪位?[愤怒]


    明晚10点半见


    第34章


    她抬眼迎上张景和的目光。


    声音里带难掩的委屈与倔强,“我是出去了,我出去不是为了玩,是为了能吃上饭,你不给我饭吃,难道我眼睁睁看着自己饿死吗。”


    张景和道,“这一切都是你咎由自取。”


    姚砚云道,“公公您这话说的不对,从我进您府里开始,我什么时候不是夹着尾巴做人。”


    “您放心好了,我去冯府吃饭都是经过芸娘同意的,我也没和别人说过,您不给我饭吃,绝没给您丢半分脸面。”


    “姚砚云,你真是巧言善辩啊,这张府的主人到底是你还是我?”,张景和的指节猛地收紧,掐住她的下颌,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发颤,“你说我没资格管你?那咱们就试试,看看究竟谁能说了算。”


    姚砚云强撑着镇定,“您这话是什么意思?我可从来没说过这些话。”


    “敢说不敢认?”,张景和突然低低笑起来,指腹在她下颌上狠狠碾了碾,“你最看不起的阉人,偏偏操控着你的生活。”,他刻意加重了“阉人”两个字,像是在撕扯自己结痂的伤口,“你不是自视甚高吗?有本事挣脱出去啊,你试试能不能离开张府!”


    姚砚云依旧不承认,“我没说过!”


    “你说没说过,现在已经不要紧了。”,张景和猛地松开手,姚砚云踉跄着后退半步,“没经我的允准就私自出门,坏了府里的规矩,就得受罚。”


    “来人,给我拖下去,打二十板子!”


    姚砚云又惊又怒,声音都拔高了几分,“你凭什么打我!我不过就是在外面吃了几顿饭而已,还是芸娘主动叫我去吃的,我没偷没抢的。”


    张景和道,“凭什么?就凭我是张府的主人!是能决定你生死荣辱的人!”


    “公公您在罚我之前,我想问你一个问题。”,姚砚云道,“难道您就没有想过,这天寒地冻的不给饭吃,会饿死人吗?还是说,我这条命在你眼里就如同蚂蚁一样,不值得一提呢?”


    “公公,您试过没饭吃的滋味吗?您知道饿到胃里发空、浑身发软的感觉吗?”


    张景和被她这么一问,才想起来不给吃饭这件事,他原本是想饿她个一天,搓搓她的锐气,没想到竟然把这个事情给忘了


    可他是不会承认自己错误的。


    “怎么,听你这意思,我还要和你道歉了?”


    “小云不敢。”,姚砚云垂下眼帘,声音放软,“我只是希望公公您能讲点道理。”


    “你这是在训我?”,张景和道,“我看你还是没认清现实,不清楚自己的处境,你以为这张府是任你讨价还价的地方?”


    姚砚云笑了,心想她的处境不都是他造成的吗,不给吃不给喝的。


    “公公,先前种种,全是我的不是,我和您认个错,若还消不了气,我给您磕三个响头赔罪,若是您实在看不顺眼我,就让我离开吧,”


    张景和也笑了,“终于说实话了,绕了这许多弯子,不就是想逃吗?”,他往前倾身,直勾勾看着她,“也是,你这般心高气傲的人物,自然瞧不上我这个阉人守着的方寸地。”


    “但我偏要告诉你,你还是趁早死了这条心,我说x过,你就是死,也得死在这张府的红墙里。”他直起身,掸了掸并不存在的灰尘,“与其痴心妄想,不如安分些。”


    姚砚云听着这话,心里一阵发堵,她就是想得开,才想在这边好好过日子,她就是想得开,才想好好吃饭,好好睡觉。


    “公公,不如这样吧,我以后去哪里,都先经过您的同意。您呢,让我一日三餐能舒舒服服吃口饭,行吗?”


    张景和道,“如果我不呢!“难道你还能掀了这张府不成?”


    姚砚云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胸腔里的火气几乎要冲破喉咙。


    她深吸一口气,脸上却依旧挂着温顺的笑,“公公,您上次不是说了,我们可是皇上赐的婚,您这样对我,不是打皇上的脸吗。”


    张景和道,“张府的事,自有张府的规矩,墙里的事,还传不到宫墙外面去。”


    见姚砚云紧咬着下唇,那双清亮的眸子明明盛满了火气,却硬生生被逼得泛起水光,一副想发作又只能拼命隐忍的模样,张景和心底竟莫名地漾起一阵扭曲的舒心。


    他就爱看她这副被拿捏住的样子,像是被困在掌心的雀儿,再怎么扑腾也逃不出他的掌控。


    “小气鬼!”,姚砚云对着他的背影暗暗啐了一句,声音轻得像蚊子哼。


    “你说什么!”,张景和似乎听到了。


    姚砚云笑了笑,“我说您很大方,您是大善人。”


    张景和哪里肯信,眉峰拧得更紧,“姚砚云,你别以为我没听到你说什么!”


    姚砚云道,“既然听到了,那你就大方点行不行,府里那么多人都在吃饭,也不差我这一个吧。”


    “我看你是到现在还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你要是想不明白,以后都别吃饭!”,说罢,他拂袖起身,转身就要往外走。


    “等下!”,姚砚云拦在张景和身前,“马冬梅可没得罪你,她总能吃饭吧,我请求您安排她去府里做事。”


    张景和停下脚步,见她明明自己还处在困境中,却还想着为身边的人求恳,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又被冷笑取代,“没想到,你倒是挺讲义气。”,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行,我可以把她调去前院做事,保她衣食无忧,至于你,就一个人在这院子里好好反省吧!”


    “但是如果你们两个私下敢耍花招的话,就不要怪我不客气!”


    张景和走后没多久,马冬梅就红着眼圈拎着个小包袱站在了廊下。


    见马冬梅一脸担忧,姚砚云安慰她,“咱们都还在这张府里,不过是不住在一起罢了,你去前院好好做事,我这边没什么大碍,白天照样能一起说话玩耍。”


    马冬梅却依旧不肯挪动脚步,眼眶微微泛红,“可我走了以后,张公公要是再欺负你怎么办?”


    “实在不行,我们去求张公公放我们出府好了。”


    姚砚云心里暗叹,先不说张景和的性子,断不会轻易放她出府,她眼下也确实想在张府多呆一阵子,她怕陈忠义那个疯子会来找她麻烦,像陈忠义那样的人,唯有张景和这般身份能镇住他,也唯有待在张府,她才能离那些麻烦远些。


    “怎么会呢?”,姚砚云笑着安抚,“他要是真想欺负我,哪会特意安排你去做事,早就连你一起刁难了,你放心,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好不容易劝走了马冬梅,没过多久,三喜就搬了张凳子坐在了院门口。姚砚云一看便知,从今晚起,她连这院子的门都出不去了,她彻底失去了自由。


    翌日中午,马冬梅就揣着个油纸包匆匆往姚砚云那边赶,油纸包里裹着四个刚出锅的肉包子,油星子把纸都浸得透透的,她一路小跑,生怕包子凉了,到了院门口却被三喜伸臂拦住。


    任凭她好说歹说,三喜始终背对着她,纹丝不动,手里的包子渐渐失了温度,最后只能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姚砚云每日就只有一碗,清得能照见人影的白粥,到了第三日,她坐在窗边的椅子上,连抬手拢一拢衣襟的力气都快没了,嘴唇干裂起皮,脸色白得像张纸,整个人轻飘飘的,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这晚,三喜实在看不下去了,就偷偷给姚砚云塞了几个大馒头。


    姚砚云睁开眼,看着那馒头愣了愣,喉咙动了动,却没力气说谢谢。


    她刚拿起一个馒头啃了两口,就听见门口传来轻佻的笑声,兰花斜倚在门框上,嘴角勾着不怀好意的笑,“姚姑娘,怎么又沦落这地步了?”


    “要不要给你倒点水啊,噎着了可就不好了。”


    姚砚云连抬眼看她的力气都懒得费,她站起身,踉跄着冲到门边,“砰”地一声关上了房门,把兰花的笑声和眼神都关在了门外,然后背靠着门板,狼吞虎咽地把馒头塞进嘴里。


    馒头噎得她胸口发闷,她一边捶着胸口,一边静下心来想,难道她一辈子都得过这种生活?事情真没有回转的余地了吗,她还是应该去和那个傻逼太监聊一下。


    等缓过些力气,姚砚云拉开房门就往外走,和三喜说要见张景和,三喜哪里敢带她去见,“姚姑娘,你回去吧,我明天继续给你偷馒头,你就别为难我了。”


    姚砚云只能不顾三喜的阻拦走了出去,三喜想拦,伸手到了半空又猛地缩回去,他哪敢碰她的身子,只能亦步亦趋地跟在她旁边,嘴里不停念叨着“姚姑娘你回吧”,两人拉拉扯扯地,竟一路走到了望雪坞。


    院子外头全身带刀的侍卫,姚砚云闯不了,只能在门口一直喊。


    “公公,小云有话和您说。”


    “公公,您要是不出来,我就喊一晚上。”


    “公公~”


    “公公~”


    “公公~”


    一声声喊得又急又脆,在寂静的夜里传得老远。


    屋内,张景和正和吉祥议事,听到这喊声,他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冷声道,“你出去,让她别叫了!”


    吉祥连忙应声出去。


    吉祥再次回到屋内的时候,姚砚云的声音的确没了。


    两人刚准备继续议事,那句“公公”,又响彻了整个大厅。


    张景和吉祥:


    张景和气死,“你出去告诉她,让她趁早洗洗睡吧,我不会见她!”


    吉祥:——


    作者有话说:明晚10点半见


    第35章


    今日是张景和的休沐日,他很难得地睡到了午时。


    洗漱完毕后,就用起了午饭,他只要一想到姚砚云那狼狈样,心里就美滋滋的,她再高傲又如何?还不是得求他!那他就偏不如她的意!


    没多久,吉祥进来了。


    “老爷,姚姑娘在那边闹自杀说今天见不到你,她就要吊死在张府。”


    “这个诡计多端的女人又想搞什么花样!”,张景和把筷子轻轻放下,起身走了出去。


    姚砚云此时正在寝室那边躺着,六婶马冬梅焦急地守在门口,兰花则在一旁一脸幸灾乐祸地看着。


    张景和到了后,就询问了马冬梅发生了何事,马冬梅就说,不久前,她来给姚砚云送粥,一进屋子就见姚砚云吊在房梁上了,还好被她及时抱了下来,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张景和问,“那个上吊的绳子呢。”


    马冬梅把一条细麻绳递给了张景和。


    张景和接过绳子,指腹在粗糙的绳面上摩挲了片刻,眼皮都没抬一下,“这里没你们的事了,下去吧。”,他的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却让马冬梅她们都不敢多言,低着头匆匆退了出去。


    张景和走进了寝室,屋内空荡荡的,一张梳妆台,还有几把椅子,唯有屋子中央铺着两层厚棉被,棉被上躺着一个人。


    张景和缓步走过去,他半蹲下身,在姚砚云肩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两下,“还不醒吗?”


    姚砚云如梦初醒的样子,“公公,您怎么来了。”


    说完又艰难地爬起了身。


    “这就不想活了”,张景和的目光看向她白皙的颈间,嘴角勾起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方才握过麻绳的指腹,“你这是做给谁看呢?”


    姚砚云一脸委屈,“小云原以为跟了公公您这样的大人物,不敢说荣华富贵,至少也是衣食无忧,可小云却没有这福气,总是惹得公公不开心,如今门出不了,饭也吃不上,倒不如死了干净。”


    张景和看着她这般委屈的模样,忽然低低笑了一声,,“这么说来,是做给我看的。”


    他直起身理了理x袍摆,“不过我看你也没什么事,以后就好好呆在这里吧。”


    “我要回去吃饭了。”


    姚砚云:


    姚砚云快要被这个傻逼太监气得吐血了,她不知道对方是怎么能做到那么冷漠的。


    “公公您没有话说了?”,姚砚云叫住了他,声音里带着被气出来的颤抖。


    张景和回了一句没有。


    “公公我都已经这样了,几天没吃饭了,刚才又受了伤,您不安排我吃点东西吗。”,姚砚云越说越委屈,“再这样下去,我是真的要垮了”


    张景和忽然冷笑一声,他本来不想揭穿她的,可她既然自己开了这个头,那就不要怪他不客气了。


    “姚砚云,你真当我傻啊?”,张景和把那麻绳往姚砚云眼前晃了晃,“这麻绳那么细,你要是真的上吊了,怎么脖子上一点红痕都没有啊。”


    姚砚云心里又气又急,一边在心里骂这傻逼太监竟然偷看自己的脖子,一边在心里骂自己,方才怎么没把领口系得更紧些。


    见已经被拆穿,姚砚云也不抵赖,“小云这样做也是有苦衷的。”


    “苦衷?”,张景和冷哼一声,“我最恨别人骗我了。”


    姚砚云仰起脸,“公公您要是愿意和我好好说话,我又何必搞这些名堂?。”


    张景和挑眉,语气里带着些嘲讽,“我要是不愿意和你好好说呢?”


    “那小云就会一直想办法,引起公公的注意。”,姚砚云毫不退让地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道。


    张景和笑了,“那我还是不愿意呢。”


    姚砚云道,“那我就一直缠着公公,绝不放手。”


    话音落,不等张景和反应,双手已然缠上了他的胳膊,她抬着一双葡萄似的大眼睛,水灵灵地望着他,好像真怕他走了似的。


    不知怎么的,张景和觉得这些话听起来怪怪的,搞得他心跳都快了一些,他连忙打断姚砚云,“你给我闭嘴!”


    姚砚云却不依,下巴微抬,“我就要说。”


    张景和脸色沉了沉,语气里添了几分刻意的冷硬,“不准说!”


    这时房外传来了三喜的声音,“老爷,冯掌印来了。”


    张景和赶到望雪坞后,冯大祥和芸娘已经在正厅坐下了。


    张景和见芸娘脸色上多了一丝红润,眼神也有光了,和前段时间判若两人,心中很是欣喜。


    芸娘看了眼张景和,便问,“砚云呢,怎么就你一个来的。”


    张景和先是愣了一下,随后道,“她在房里休息呢。”


    “这都什么时间了,怎么还在睡?”,芸娘看了眼一旁的桌上,张景和吃到一半的饭菜,“我看那边只有一副碗筷,你也不叫她一起吃。”


    张景和:


    冯大祥看着自己夫人状态这么好,心里也乐开了花,一脸笑意看着芸娘,“无妨,让儿媳先睡一会儿吧,我们等她就是了。”


    张景和;


    “你站那边干嘛啊,坐啊。”,冯大祥瞄了一眼,木头似站在那边的张景和。


    冯大祥喝了一口茶,看着张景和道,“西州盐税使这差事是你的了。”


    张景和眼睛都亮了,这可是西州盐税使啊,多少人挤破头都想拿到的东西。


    冯大祥又来了一句,“给你,并不代表你是最合适的,我完全是看在儿媳的面子上才给你的。”


    张景和听的云里雾里的,“干爹,你这是什么意思啊。”


    芸娘开口了,“还能是什么意思,你干爹有四个儿子,这差事给谁,他都难做,我喜欢砚云,所以就让你干爹把这差事给你了。”


    “我完全是为了砚云开心,可不是偏袒你。”


    张景和:


    冯修远走后,很长一段时间,芸娘的精神像是被抽走了魂魄般涣散,甚至动过离开这人世的念头,她心里攒着太多放不下的执念,其中最让她崩溃的是,是长时间的精神恍惚,竟让她连冯修远的模样都记不清了,这是身为母亲的她绝对无法容忍的事。


    幸好后来,姚砚云不单为她修复好了那幅画,还特意让她们母子在画中同框了。


    自那以后,芸娘心里像是多了个沉甸甸的念想,仿佛儿子从未离开,依旧安稳地待在她身边,也正因这份念想,她渐渐有了精气神,这些日子里,她开始主动进食,也愿意让太医为自己诊病,已然下定决心要好好活下去。


    人活着,有时候不就是图那点念想吗。


    三人聊了一会儿,芸娘又嘱咐张景和,“砚云多好的一个姑娘,你可得好好对她。”


    张景和还是没有反应过来,没想姚砚云那女人竟然有这么大的本事,把他的干爹干娘哄的那么开心,西州盐税使这个肥差,也是因为她,才到他的嘴边的。


    他知道干爹冯大祥与干娘芸娘今日见不到姚砚云,是绝不会轻易离开的,只能转身吩咐下人去踏月轩请人。


    姚砚云从踏月轩走出来的时候,整个人都饿的走不稳了。


    刚一跨进正屋门槛,便见屋内坐着三人,除了熟悉的张景和,另外两位老人正用温和又慈爱的目光望着她。


    冯大祥朝姚砚云招手,“砚云是吧,过来给干爹看看。”


    眼前这姑娘,可是帮他夫人走出丧子阴霾的恩人,这份情分,他记在心里。


    姚砚云依言走到芸娘身旁坐下,刚坐稳,芸娘便轻轻握住她的手,柔声提点,“快,叫干爹。”


    姚砚云这才反应过来,眼前这位慈眉善目的老人,竟是宫里权柄滔天的掌印太监冯大祥!


    姚砚云偷偷瞄了眼张景和。


    芸娘道,“你看他做什么,这没他的事。”


    张景和:


    姚砚云开心地喊了一句干爹。


    有个掌印太监做干爹!这是天大的好事啊,姚砚云强压着嘴角的笑意,心里已忍不住盘算起来,有这么个靠山,往后的日子怕是要顺遂不少。


    “砚云,你干娘喜欢你,以后我们大家就是一家人了,不用那么客气。”,冯大祥眼里全是笑意,“你这么喜欢画画,画技又这般出色,干爹送你一间书画铺如何?以后你不单只可以在铺子出售自己的作品,还可以结识一批爱画的同道中人,如何?”


    姚砚云疲惫的双眼一下子亮了,在京师有间书画铺那得是什么含金量啊,她很喜欢,特别喜欢。


    她先是低下了头,说了句,“小云,不敢收干爹这么贵重的东西。”


    说完又看了眼张景和,又继续低下头。


    冯大祥见状,当即转头瞪向张景和,“怎么,我送铺子给砚云你有意见?”


    张景和连忙摆手,语气恭敬又无奈,“干爹说笑了,儿子哪敢有意见。”


    又看向姚砚云,“小云,既然干爹送你,你就收下吧。”


    姚砚云这才点了点头,乖巧地说了一句,“谢谢干爹。”


    她方才这般扭捏的作态是故意的,冯大祥虽答应给她铺子了,可谁知道那傻逼太监会不会从中作梗,把她的铺子拿走呢?如今有冯大祥这话撑腰,谅他也不敢再动歪心思。


    姚砚云惊喜之余,也觉得不可思议,起初她去接近芸娘是为了填饱肚子,给她画那副母子图,纯粹是想还芸娘一个念想,没想到她无意间的举动,竟然让自己在寸土寸金的京师得到了一间铺子,简直跟做梦一样。


    芸娘恢复了精气神,这才有精力注意到姚砚云,她惊讶地发现姚砚云穿的衣裳,竟是粗棉布做的,料子粗糙不说,领口和袖口处还能隐约看到飞出来的棉絮。


    “玄英。”,芸娘转头看向张景和,语气带着几分不满,“砚云出宫这么久了,你连套好点的衣裳都舍不得给她买?”


    张景和被问得一怔,张了张嘴,竟不知该如何解释。


    姚砚云笑着开口解围,“公公给我买了好多衣裳,是我在宫里穿习惯这些衣服了,一下子没换过来。”


    芸娘这才作罢。


    接着又拉着姚砚云聊了一会儿家长里短的,说第二日一早,她亲自带姚砚云去看看那间铺子。


    眼看时辰不早,芸娘到了该吃药的时间,冯大祥便起身提醒该回去了。姚砚云和张景和一路将两人送到张府大门口,直到他们的马车驶远,消失在胡同拐弯处,才转身回府。


    姚砚云抬着下巴,脸上是掩不住的得意,“公公,没什么事情的话,小云就先回去休息了,哦,对了,我得回去喝白粥。”


    也不等张景和回话,姚砚云就大摇大摆地走了,她从一开始数数,数到五的时候,x果然听到了张景和的声音。


    “回来!”


    “去我屋里。”


    姚砚云笑了——


    作者有话说:明晚10点半见


    第36章


    两人刚在桌前相对落座,张景和便清晰听见,姚砚云肚子里面发出的咕咕声。


    他抬眼看向姚砚云,“饿了?”


    姚砚云道,“公公,要不您试试大冬天的只喝一碗白粥,看看饿不饿?”


    张景和扬声唤来吉祥,先端一些吃的上来。


    不过一刻钟的功夫,八仙桌上已布上了五菜一汤,张景和抬手示意,“吃吧。”


    姚砚云现在底气十足,拿起碗筷就吃了起来,这菜饭虽美味,只是眼角余光瞥见身旁端坐的张景和,那股子自在便消减了大半,她始终吃不尽兴,最后吃了两碗饭,喝了两碗汤,就停了筷子。


    小厮很快上前将碗筷收得干净,张景和似乎看出她没吃饱,又转头吩咐小厮,“去给姚姑娘端杯热牛乳来,要温的。”


    待小厮应声退下,他才看向姚砚云,“说吧,想要些什么赏赐。”


    他不会去追问姚砚云使了什么手段,才哄得芸娘把那西州盐税使差事给了他,既然这肥差已经到了他手里,那他自然也懂做,他得到了那么大的好处,自然不会少了她一份。


    姚砚云知道自己翻身的机会到了,她在吃饭的时候,就大概知道张景和会说什么话,心中也暗暗想了很多事情。


    抬眸迎上他的目光,语气不卑不亢,“我想做踏月轩真正的主人,往后想吃什么便吃什么,想去哪里转便去哪里转,不必再看人脸色。”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干爹赏我的那间铺子,我想亲自去打理,也算是给自己找点事做,总好过整日在宅院里闲坐。”


    张景和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外,“就这些?”


    换作昨日之前,若张景和问她想要什么,姚砚云定会毫不犹豫地说想离开张府,可如今不同了,她不仅有了芸娘与冯大祥的支持,更帮张景和办成了一桩天大的事,往后在踏月轩住得理直气壮,张景和再没理由针对她。


    何况,她在繁华京师还有了属于自己的铺子,这样的日子,其实已经远超出预期。


    姚砚云眨了眨眼,答得干脆,“是的。”


    张景和似笑非笑,“那这样岂不是显得我很小气?”


    姚砚云道,“没有的事,公公您最大方了。”


    张景和自然听得出她话里的阴阳怪气,可念在她帮自己谋到西州盐税使这等肥差的份上,便不与她计较了。


    他心里清楚,姚砚云还有最重要的诉求没说出口,那便是离开他这个阉人,只是她如今尚有顾虑,不敢直言罢了。


    不过她提了也没有用,他暂时还不能放她走,一来,她与他的婚事是皇上亲赐,放她走便是驳了圣面,二来,他干爹干娘如今正喜欢她,要是贸然要她离开张府,定会惹二老不快。


    但是他今天非常的开心,他还是给了她一个承诺,“你放心,我对你没兴趣,你不会一辈子都呆着张府,你先在张府待个两年,到时候我会寻个由头把你送出去,到时候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姚砚云心中大喜,“真的?”


    “你帮了我这么大的忙,自然是真的。”,张景和语气平淡,“到时候我再给你一笔钱,咱们就此两清。”


    他顿了顿,补充道,“不过这两年间,你得做好我名义上的女人。”


    姚砚云心里乐开了花,这是多好的事啊,这傻逼太监反正对她没兴趣,往后她只管在张府好吃好喝住着,两年后不仅能自由离开,还能得一笔钱,简直美哉。


    姚砚云连声答应,“我愿意我愿意,我会好好做,您让我干嘛就干嘛。”


    怕他反悔,姚砚云又问了一次,“两年后真能让我走?”


    张景和懒得多解释,转身去书房取了笔墨纸砚,当场写下一份长长的契约,字数很多,总结起来就是,只要姚砚云这两年在张府安分守己,做好他名义上的女人,两年后便可拿着一笔银子离开,从此两人井水不犯河水,再无瓜葛。


    两人分别签名、按了手印,契约一式两份,各自收好。


    姚砚云拿着属于自己的那份契约,心里的石头才算彻底落了地,眉眼间都是轻快的笑意。


    她小心翼翼地把契约收好,刚要转身回踏月轩,就被张景和叫住了,“等会。”


    他不喜欢欠别人人情,转身又去了库房,取来一个精致的小木盒,递到姚砚云面前,“拿去。”


    姚砚云打开盒盖,一排金灿灿的金条,正安安静静地躺在绒布衬里上,光芒耀眼。


    她忍不住伸出手指,一根一根地数了起来,不多不少,刚好十根,又拿起一根掂了掂分量,好重她眼里都散发出金光,抬头看向张景和,“这些都是给我?”


    张景和回,“是。”


    “真的?”她又追问了一遍,仿佛不确认几遍就会美梦破碎。


    张景和回,“真的。”


    “怎么,你不好意思要?”


    她才不会不好意思呢,既然是因她之功,他才得了这份美差,这金条她受之无愧。


    姚砚云笑得眉眼弯弯,“我好意思的。”


    姚砚云不得不承认,虽然这傻逼太监人品不怎么样,但他还是很大方的。


    正准备道谢离开,姚砚云忽然想起一事,又停下脚步,“对了,公公。我想让马冬梅回踏月轩伺候我,她做事我更习惯些。”,顿了顿,她又补充道,“还有那个叫兰花的丫鬟……我用着不大顺手,劳烦您帮我另换一位吧。”


    张景和没多犹豫,只淡淡应了句,“可以。”


    姚砚云前脚刚跨出门,张景和就把吉祥叫了进来。


    他吩咐道,“你现在赶紧去一趟京师最好的裁缝铺,问问如今都时兴什么款式,买它个十件八件回来。”


    吉祥却愣了愣,有些迟疑地道,“老爷,往年你要做衣裳都是请裁缝上门的,这若是我去现成买,怕不合你的心意,也未必合身啊。”


    张景和瞥了他一眼,“不是给我买的,是给姚砚云。”


    吉祥:


    姚砚云今天在他干娘面前,帮他说话了,那为了避免被他干娘发现,他实际上没给姚砚云买过衣裳,他得赶紧买几套衣裳给她,这样他干娘就抓不到他的把柄了。


    吉祥很为难,“那,那我不知道姚姑娘衣裳的尺寸啊”


    张景和道,“不知道那你就去问啊。”


    见他还是不动脚,张景和又催促他赶紧去。


    吉祥很无奈,也不敢违逆自家老爷的意思,只得躬身应了声“是”,转身快步退了出去。


    不过半个时辰的功夫,姚砚云的寝室内已立起一张气派的拔步床。


    这拔步床一立起来,整个寝室都显得格外雅致。除此之外,各式陈设也正陆续送进,墙角立起了雕花的博古架,上面摆了青瓷瓶与玉如意,窗边添了张梨花木的圆桌,配着两张绣墩,连地面都重新铺了层厚厚的地毯,踩上去软乎乎的。


    姚砚云拉着马冬梅的手,眼底亮得像盛了星光,“冬梅,我们的好日子到了。”


    马冬梅看着眼前焕然一新的景象,心里自然是开心,只是略有些局促地道,“砚云,如今我是你名义上的贴身丫鬟,总跟你挤一张床,怕是不合规矩……”


    姚砚云笑着摆手,“这有什么不合规矩的?不过你既在意,也随你,踏月轩这么多空房间,空着也是浪费。东厢房收拾出来了,你先住那里。”


    “我想和你睡了,再过去睡也行。”


    “姚姑娘。”,门外传来六婶的声音。


    门被推开时,除了六婶,她身旁还跟着个约莫十五六岁的丫鬟,长得眉眼清秀,瞧着倒还算伶俐。


    “姚姑娘,这丫头叫小元,往后就留在你跟前伺候了。”,六婶侧身让了让,将人引到姚砚云面前。


    小元立刻屈膝跪下,规规矩矩地磕了个头,“姚姑娘安好,往后小元便伺候姑娘的日常起居,我会尽心的。”


    姚砚云忙起身把人扶起来,“在我面前不用跪来跪去的,你好好做事就成。”


    小元点了点头,“姚姑娘,我知道了。”


    “你们先下去吧。”,姚砚云摆摆手,“我歇一会儿。”


    等脚x步声渐远,屋门被轻轻带上,她才松快地往床榻上一倒,睡了这么久的地板,她得和床好好温存一下


    鼻尖萦绕着淡淡的熏香,身下是柔软的锦被,姚砚云不禁感叹,“真舒服。”,话音未落,困意便涌了上来,没多久就沉沉睡去。


    黑甜一觉过后,吉祥求见。


    “姚姑娘,这些新衣裳是老爷让我给你送来的。”


    姚砚云看着满桌衣裳,忽然想起她睡前,六婶来问她的身形尺寸,原来竟是为了这个,她笑了笑道,“劳烦吉祥公公替我谢过张公公。”


    吉祥走后,姚砚云闲着无事,就站在镜子前试了起来。


    她也不知道这些衣服是谁挑的,竟然都挺好看的,她很喜欢,尤其是这件雪狐毛滚边的白氅。


    第二日,姚砚云早早就醒了,她完早饭后,她翻出昨天试的那件雪青色袄裙换上,又披了件雪狐毛滚边的白氅,打算去找芸娘,一起去看她的字画铺。


    出门前,还去了一趟张景和那边,免得他多想。


    姚砚云进到他屋子时,他正坐在在铺着锦垫的太师椅上看书。


    “公公,我等会儿要和芸娘去看字画铺,过来跟您说一声。”


    张景和抬眸,见姚砚云披着件雪狐毛滚边的白氅,在这月白袄子衬托下,他才第一次发现,原来她的肤色是如此的莹白,眼尾有一抹浅浅的红,弯弯的眉眼笑起来就像一汪秋水似的。


    他恍惚了一下,他不得不承认,姚砚云这人虽人品不怎么样,但的确是个美人——


    作者有话说:姚砚云:这人人品不怎么样,但他还是很大方的。


    张景和:这人人品不怎么样,但的确是个美人。


    明晚10点半见[三花猫头]


    第37章


    “这件白氅真衬你。”,芸娘见姚砚云今日的穿着,想着昨日的事的确个误会,“玄英的眼光倒是不错。”


    “不像你干爹,每次都给我送些奇奇怪怪的东西。”


    “对了,”,芸娘忽然想起一事,“你给我和修远画的那幅合像,你干爹也瞧见了,他还问你能不能添笔,把他也画进去呢。”


    “当然可以。”,姚砚云随口应下,又斟酌道,“只是原来那画卷有些小了,加上干爹的话难免显得局促,不如等干爹得空了,我重新给你们画一幅,也好把景致铺得开些。”


    芸娘道,“行,等他哪天有空了,我派人过去和你说。”


    姚砚云唇边漾起笑意,转了话头,“芸娘,书画铺离这儿远吗?”


    芸娘回,“不远,从这边走过去,用不了一刻钟。”


    正说着,一个小厮上前来回禀,马车已经备好,芸娘便问姚砚云,“天儿冷,虽说没几步路,还是坐马车去吧?”


    “既然不远,那走过去也可以。”,姚砚云更想散散步,自她从宫里出来,除了在张府、冯府打转,还没正经在外头逛过呢。


    张府和冯府所在地叫孔雀巷,这巷子里住的,多半是京师三品以上的官员,或是家底殷实的富商。


    出了孔雀巷往左拐,眼前景致骤然热闹起来,正是京师里有名的九市街,这条街专做文房生意,各家铺子里摆的不是价昂的湖笔徽墨、宣纸端砚,便是历代名家的字画真迹,往来行人也多是衣着儒雅的文人墨客,连空气里都似飘着墨香。


    冯大祥送姚砚云的那间书画铺,便在这条街最中心的地段。


    到了铺子里,芸娘先把掌柜等人都叫了过来,沉声交代,“往后,姚姑娘便是这铺子的主子,铺里大小事,都得听她的。”


    众人齐声应下,不敢有丝毫怠慢。


    芸娘又把许掌柜单独留下,让姚砚云认认脸,和许掌柜闲谈几句后,芸娘开始带着姚砚云在铺子里慢慢转了起来。


    铺子的大厅敞亮开阔,芸娘先带她走到左侧,这边是文房四宝的专售区,货架上摆的主要是湖笔,徽墨,宣纸,端砚,这些文房四宝。


    “这几样都是你铺子的常销货,南来北往的文人墨客,只要进了这条街,十有八九会挑几样回去。”,芸娘的声音里带着几分自豪。


    顺着大厅往右走,光线稍稍暗了些,角落里搭着宽大的装裱台,浆糊的清味混着纸张的草木香漫过来,一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正弓着腰,手里的排笔在宣纸上轻轻扫过,动作利落又稳当。


    “这是小伊,咱们这儿的装裱师傅,”,芸娘笑着介绍,“别看他年轻,手上的功夫扎实着呢,经他手装裱的字画,就没有让人不满意的。”


    小伊抓着后脑勺笑了笑,露出两排整齐的白牙。


    穿过装裱区,往里走是一间更大的屋子,迎面便是几排顶天立地的博古架,紫檀木的架子被摩挲得油光锃亮,架子上摆满了各式古玩。


    姚砚云大概看了下,青铜器、玉器、竹木牙角雕、紫砂壶、珐琅器、金石碑帖、名人信札等,这些东西里面都有。


    再往前,是最后一间屋子,这里没有博古架,四壁都挂着字画,从屋顶垂到地面的木杆上,也用细麻绳挂满了卷轴,芸娘抬手拂过一幅行书立轴,“这里挂着的,有历代名家的真迹,也有当今画工的得意之作,懂行的人来这儿,总能挑到合心意的。”


    姚砚云一路看过去,眼睛越睁越大,心里乐开了花。


    不知不觉已经到了午时,芸娘有些疲了,就先回府了,姚砚云望着远处热闹的幡旗,眼里闪着兴奋的光,她打算继续去其他地方逛逛,再找个大酒楼吃饭。


    姚砚云问三喜,“这边最好吃的酒楼叫什么名字。”


    三喜吞了吞口水,眼里泛起馋光,“那必须是杏花楼,他家的酿鹅炖得那叫一个绝,蜜色的酱汁裹着肉香能飘出半条街,还有那炙烤羊肉,外焦里嫩的,撒上孜然粒儿,一口下去能鲜掉眉毛!”


    姚砚云的肚子适时咕咕叫起来,又问马冬梅饿不饿,马冬梅也说饿了,于是三人就快乐地往杏花楼走去。


    一进酒楼,姚砚云干脆利落地点了八道杏花楼的招牌菜,本想继续点的,想到三个人实在吃不完,就让小二先上菜。


    酒足饭饱后,三人又去了京师最大的集市-聚宝市。


    这里面卖的东西就很杂了,吃的穿的用的都有。


    她在宫里过得朴素,又在张府受了一段时间委屈,如今好不容易发财了,她决定大买特买,一路逛过了成衣铺,罗锦铺,靴铺,珠宝铺,她每家都要进去瞧瞧,样样都要上手摸摸,总之看到什么都想买。


    不多时,三人浑身上下,都挂满了大包小包的东西。


    三喜在杏花楼吃饭的时候还在想,这姚姑娘人又好说话,还愿意请他吃大餐,以后去哪里都跟着她。


    可后面逛着逛着,他觉得整个人都开始不得劲,腰酸背痛的,好像被人抽走了元气一样,可尽管这样,姚砚云还是没有停下来的准备。


    三喜看着她和马冬梅越来越精神的步伐,眼神都开始呆滞了


    太累了,真的太累了,他在府里连续不停地干一天的活,也比不上这个累。


    正走着,前方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原来是一家胭脂铺今天开张,屋内屋外都站满了人,姚砚云当然不会放过这个热闹,就带着马冬梅和三喜挤了进去。


    掌柜的一直在吆喝,“今日开张大吉,在场所有的胭脂买三盒送一盒。”


    姚砚云不是很喜欢化妆,可她很喜欢胭脂的颜色,尤其是这些精致又好看的胭脂盒,就打算买几盒回去。


    买三盒送一盒,她和马冬梅一人选两盒。


    姚砚云拿起两个小瓷盒,一个盒里是偏深的石榴红,一个是浅些的杏粉,她对着光看了半天,一时间不知道选哪个,就去问马冬梅,马冬梅此时正低下头在选自己的东西,没听到她的话,她就去问三喜,“那个颜色好看。”


    三喜一脸茫然,“这不都是红色的吗。”


    姚砚云白了他一眼,“你没看出来一深一浅吗。”


    三喜凑过去眯着眼睛看了半天,一脸认真地道,“怎么可能,这就是一样的红色。”


    姚砚云:


    她实在太喜欢这些长得好看又香香的小东西了,最后她索性不纠结了,对着掌柜说,“这一排我都要了。”


    掌柜的脸都要笑烂了,“姑娘你是真有品味啊,今天是新店开业,我再送x你一盒口胭,以后多来啊。”


    又转身亲自把胭脂包好了,交到她手里。


    从胭脂铺出来后,姚砚云和马冬梅更精神了,在一边商量着,一会去买什么,三喜站在一边是哭笑不得。


    往前走了二十来步,有一个杂技团在表演胸口碎大石,姚砚云又拉着马冬梅挤了进去了。


    可这边人实在太多,姚砚云和马冬梅才挤进去看了一小会,就被几个牛高马大的汉子挤了出来。


    “算了算了,继续去买东西吧。”


    没走几步,又看到一个吃豆腐脑的摊子,三人很自然地坐了,让老板上三碗豆腐脑。


    姚砚云坐在摊子前,抬眼望去,青石板路上人来人往。挑担的货郎摇着拨浪鼓穿街而过,布庄的伙计正踮脚帮妇人量着新布,墙角边摆摊的算命老头,正屈着指给围来的人拆解卦象。


    人群里,有些人的衣裳还打着补丁,


    可没人挂着愁眉,货郎吆喝时总带着笑,妇人讨价还价也像在说笑话,连风吹过酒旗的声响,都像是谁在哼着轻快的调子。


    这股子劲头,不是锦衣玉食堆出来的,倒像是从泥土里长出来的,带着太阳晒过的暖烘烘的生气。


    姚砚云的嘴角慢慢漾开点笑意,她也要在这边好好活着,好好过日子。


    后面又逛了半个时辰后,姚砚云终于累了,就提议先回府了。


    回府的路上,遇到一卖冰糖葫芦的老头,姚砚云买了三串。


    接过糖葫芦刚走没几步,她脚步一顿又折了回去,她想给六婶和小元买一串,后面想着想着,又给吉祥拿了一串。


    “砚云,”,马冬梅在一旁提醒,“张公公那儿,是不是也该送一串?”


    姚砚云“哦”了一声,有些不情愿,“那就再拿一串吧。”


    回到张府,姚砚云先把逛街搜罗的大包小包都归置到自己屋里,又给六婶和小元分了胭脂和糖葫芦。


    接着就拿着两串糖葫芦,往望雪坞走去。


    刚进院子就看到了吉祥,把冰糖葫芦递了过去,还顺便打听了几句,“公公现在心情好吗?”


    吉祥接过糖葫芦,说了句,“还挺好的。”


    姚砚云这才松了口气,上前轻轻叩响了房门。


    “进来。”,屋内张景和的声音传来。


    听起来好像心情还挺好的。


    张景和在桌上不知道在写什么东西,姚砚云只敢站在门边和他说话。


    张景和问,“铺子看得怎么样。”


    姚砚云回,“还行。”


    “看铺子看了那么久。”,张景和的笔顿了顿,抬眼扫了她一下。


    “我还去杏花楼吃了饭。”,免得他多想,姚砚云把她今日去过的地方,都给他说了一遍,“还去聚宝市买了很多东西,吃的用的都有。”


    张景和听完没什么反应,说了句,“行了,你下去吧。”


    姚砚云晃了晃手里的东西,“这是冰糖葫芦,六婶小元吉祥都有,也给你一串。”


    脚步刚挪到他跟前,手腕正要往前递的瞬间,一股突如其来的眩晕猛地砸向她,像被人从背后狠狠推了一把,天旋地转里,她踉跄着晃了晃,指尖的冰糖葫芦险些脱手。


    她无意识地想稳住身子,可不知道怎么的,她开始觉得眼前的人影开始叠成重影,张景和的脸在朦胧里忽远忽近。


    “你拿着……”她刚说完,下一秒,双腿突然软得像没了骨头,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前倒去。


    腰侧骤然收紧的力道让她免于摔在地上,是张景和眼疾手快一把搂住了她。


    起初她还能勉强攥住他的衣襟,可很快她就没力气了,胸腔里的气越来越短,眼皮沉得像坠了铅,耳边嗡嗡作响,连呼吸都带着钝痛。


    “姚砚云”


    “姚砚云”


    “姚砚云”


    意识一点点往下沉,耳边张景和焦急的呼喊声越来越远,直到后面什么都听不见了,就连那点钝痛都消失了。


    那串还没递出去的冰糖葫芦,不知何时已经滚落在地,红亮的山楂果沾上了尘土——


    作者有话说:明晚10点半见


    第38章


    陈郎中面露难色,捏着银针针尖悬在姚砚云腕间三寸处,却迟迟没能落下,被褥里的人早已没了往日的鲜活气,脸颊白得像张浸了水的宣纸,连唇瓣都褪尽了血色,唯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还证明着一丝生机。


    张景和一脸沉重僵立在床边,死死盯着被褥里那张毫无血色的脸。


    马冬梅也站在一侧低声地啜泣。


    就在两刻钟前,本来还一脸开心给张景和递冰糖葫芦的姚砚云,竟然毫无征兆地晕死了过去,离这一片最近的陈郎中很快就赶到了。


    此时屋内安静的可怕,两人都盼着陈郎中能说出一些让人安心的话,可陈郎中只在诊脉时让马冬梅出去煎了碗黑褐色的药,之后的一个时辰里,眉头就没松开过,嘴唇抿成道深沟,半句声都不曾出过。


    等那碗药凉了之后,陈郎中让马冬梅慢慢把药一点点喂进去给姚砚云。


    喂完之后,陈郎中就在旁边坐着,一直观察着姚砚云的神色,终究是没说一句话,


    不知过了多久,姚砚云忽然睫毛颤了颤,猛地睁开眼。可还没等守着的人松口气,她喉头一阵剧烈滚动,刚喂进去的药就全呕了出来,腥甜的气息混着药味漫开来,她白眼一翻,又软倒下去,原本苍白的脸,此刻竟透出几分死灰来。


    陈郎中缓缓起身,移步至张景和面前,轻轻摇了摇头,声音里满是无奈,“张公公,老夫……实在是无能为力了。”


    张景和心头猛地一沉,厉声追问,“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陈郎中垂着眼,“不行了……这脉息,已如风中残烛。”


    他刚来时,姚砚云的脉象尚且平稳,可不过片刻功夫,那脉息便急转直下,越来越弱。方才他凝神把脉,只觉指下搏动细若游丝,一下一下慢得像是在数着时辰,时断时续的。到后来,那微弱的跳动竟抵不过指腹下的一丝凉意,似有若无的,恍若水里的气泡,刚要往上浮,转瞬间就散了,连一点痕迹都留不下……


    马冬梅听到这话“哇”一声就哭了出来,张景和只觉脑子里嗡的一声炸响,眼前阵阵发黑,整个人都恍惚了。


    陈郎中重重叹了口气,“这不是脉象了,是油尽灯枯前的最后一点余温在跳。莫说用药,便是神仙来,怕也接不住这口气了。”


    张景和颤抖着声音,“你胡说!方才人还好好的,怎么就油尽灯枯了。”


    他不信,也无法接受,上一刻还鲜活灵动的人,怎么会突然就走到了尽头?


    “用最好的药,管你用什么法子,把她治好。”


    陈郎中再次解释,“张公公,我不是不愿意救啊,我真没法子了,你去找其他人吧。”


    马冬梅噗通一声跪在张景和脚边,她哭得浑身发颤,“张公公,我求求你,求你一定要救救砚云。”


    “先起来说话。”,张景和抬手示意她起身,又扬声唤来吉祥,“你现在安排人去找常圣手,要快。”


    吉祥没走几步,张景和又叫住了他,“等等!你亲自去!告诉常圣手,半个时辰内必须赶到这里。”


    张景和又吩咐陈郎中先在花厅等一会儿,等常圣手来了再走,避免有什么突发情况。


    转身见马冬梅仍在抽噎,又安排她打盆热水来,帮姚砚云擦拭一下吐在脖颈上的污渍。


    屋内只剩他一人。张景和坐在床边,目光落在帐内那人身上,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有掩不住的担忧,有解不开的困惑,还有一丝连自己都未全然明了的焦灼。


    他不想她死,一点都不想。


    没多时,马冬梅端着一盆热水回来。张景和便先到外厅等候,留她在里头照料。


    马冬梅解开了姚砚云的衣扣,一边帮她擦拭,一边和她说话,打理妥当后,她就守在床边,一瞬不瞬地望着帐内人,眼都不敢多眨。


    不知道过了多久,帐内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呻/。吟,马冬梅心头一跳,凑近了看,竟见姚砚云缓缓睁开了眼,马冬梅开心极了,问她饿不饿,想不想喝水。


    可姚砚云只睁了数十息的功夫,眼皮便重得抬不起来,眼神渐渐涣散迷离。马冬梅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一股寒意从脚底窜起。


    她慌忙叫了几声,“砚云,砚云”


    张景和闻声疾步而入,看清帐内景x象时,整个人都僵住了,姚砚云的瞳孔正在一点点扩散,渐渐失了焦距。


    他见过太多将死之人,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那是生命流逝的最后征兆。


    “常圣手呢?!”,张景和猛地转身冲出去,抓着廊下的三喜厉声问道。


    三喜说,他已经在大门口转了十几回了,就是不见人。


    话音未落,里屋突然爆发出马冬梅撕心裂肺的哭声。张景和心下一沉,吩咐三喜骑马去找人。”


    吩咐完,他转身踉跄着回了屋。


    他蹲在床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姚砚云的脸颊,“姚砚云?醒醒……看看我……”


    可回应他的,只有对方越来越微弱的气息,像风中残烛,随时都可能熄灭。


    “全部给我呆一边去!”


    “砰”的一声,房门被人踢开,常圣手提着药箱大步闯了进来,不等众人反应,已俯身扑到床边,三指如铁钳般扣住姚砚云腕脉,另一只手飞快掀开她眼皮,指尖在她人中处重重一掐。


    之后拿出一包药粉混了温开水给姚砚云灌了下去。


    又过了半个时辰,常圣手慢悠悠走到了桌前,写了一张单子交给吉祥,“按方抓药,一刻钟内煎好送来。”


    张景和早已按捺不住,“常圣手,她怎么样了。”


    常圣手慢条斯理抚着胸前花白长须,“情况很严重,不过问题不大。”


    张景和听的一头雾水,“你这是什么意思?”


    常圣手瞪了他一眼,“怎么?你听不懂话?”


    这常圣手本是江湖上有名的“活菩萨”,一手回春术出神入化,却偏生练就副怪脾气。年轻时云游四海,见惯了达官显贵的龌龊嘴脸,养成了天大地大自己最大的性子。


    管你是金枝玉叶还是王公大臣,不顺心时能把人骂得狗血淋头。今年因九十岁老母中风卧床,才暂居京师,即便如此,寻常权贵想请他出诊,也得看他老人家是否乐意。


    张景和是知道这个老东西的性子的,但现在正事要紧,他强颜欢笑道,“劳烦你老说说,那姑娘到底是得了什么病。”


    常圣手慢悠悠道,“是寒魄症作祟。”


    张景和道,“我看她身体挺好的,不像有什么病啊。”


    常圣手斜睨他一眼,嘴角撇出几分不屑,“你懂什么,这种病症一般是从娘胎里带来的。”


    寒魄症在民间素有“富贵病”之称。得了这病的人,天生体寒体虚到了极致,若想吊着性命,须得常年用珍稀药材温补,若是平民百姓染上此症,家中又无财力支持,多半只能眼睁睁看着油尽灯枯。


    不过此时常圣手心里却有了一个疑问,他想着这姑娘看着也有二十来岁了,能平安熬过这二十多年,想必是把病症压制得极好。怎会突然发作,还来得这般凶险?


    常圣手眼珠子一转,像想到什么似的,一脸嘲讽地道,“张公公,虽说你是宫里的大铛,手眼通天,可有时候也别玩的太花了。”


    张景和听得莫名其妙,脸色顿时沉了下来,“你什么意思,给我说清楚了。”


    常圣手简直太了解京师这群有权势之人了,为了满足自己那点见不得光的私欲,不知道折磨了多少姑娘,他看得多了。


    常圣手扯了扯嘴角,笑得越发耐人寻味,“你自己心里清楚。”


    张景和气得牙根发痒,心想下次一定找机会弄死这个老东西!不过现在还不是时候,他耐着性子问,“那接下来该如何治呢?”


    “还能怎么治?”常圣手慢条斯理地理着袖口,“好生将养着便是,先前怎么调理的,如今照做就是,那些金贵药材该用还得用。”


    “还有,这天是越来越冷了,一定得注意保暖,冻坏了,那就真的是神仙难救了,还有三餐,必须按时按点吃,半点马虎不得,不然这身子只会越来越虚,到时候可就回天乏术了。”


    张景和听到这话,心里沉了一下。


    说罢,他斜眼瞥了张景和一眼,冷笑一声,“你不会舍不得吧?”


    没等张景和发作,他又慢悠悠补了一句,“忘了说,得这病的人最忌动气,须得日日顺心才行。”


    帐内的姚砚云将外头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直到这一刻,她才明白了她的原身,为何要嫁给陈忠义,这寒魄症就是个填不满的银窟窿,寻常人家哪供得起,唯有陈忠义那般的家世,才能让她安安稳稳吃一辈子贵药续命。


    昏睡间,原身的记忆碎片断断续续浮现在脑海,她需要钱买药续命,在宫里当宫女时的月例远远不够。后来她拼命往上爬,成了德妃的贴身宫女,甚至不惜一次次私吞其他宫女的赏赐。费尽心机攀附太医院的仲和,也不过是想从他那里换些实惠药材罢了。


    在梦里,姚砚云见到了,那个与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姑娘,那人站在她身前,眼眶通红地望着她,“我好想活下去啊。”


    在这茫茫世间,她所求的,不过是活下去而已。


    帐内忽然传出细碎的抽噎声,打断了常圣手和张景和的对话。


    常圣手看热闹似的说了一句,“还不进去哄一下?”


    说罢,他背着双手,慢悠悠地踱出了房间,很识趣地将空间留了出来——


    作者有话说:明晚10点半见


    第39章


    张景和缓步走到床边坐下,床榻上的姚砚云已坐起身,两行清泪像断了线的珠子,顺着她苍白如纸的脸颊落了下来。


    在宫里的这些年,他见过很多女人哭,却从未有过片刻动容。可此刻望着姚砚云单薄的肩头微微耸动,他心里明镜似的,她这次病得凶险,多半是这些日子天寒地冻,自己断了她的饮食所致。


    终究是因他,才让她险些丢了性命。


    “这就害怕了?”,张景和的声音里,竟难得地掺了丝不易察觉的柔情,目光落在她泪痕斑斑的脸上,带着几分复杂。


    姚砚云缓缓抬起头,那双被泪水浸得愈发水润的眸子望着他,“我怕。”


    张景和问,“你怕什么?”


    “我怕死。”,姚砚云吸了吸鼻子,泪珠又滚了下来,“方才你和常圣手在外面说话,我都听见了……我怕,我这就要死了。”


    张景和放缓了语气安慰她,“怎么会,莫说是寻常病症,便是要这天山上的雪莲做药引,我也能给你寻来。”


    姚砚云抬手用袖口胡乱擦了擦眼泪,睫毛上还挂着晶莹的水珠,“公公您不会是在骗我吧。”


    张景和道,“和你保证,不骗你,你先别哭了。”


    姚砚云闻言,竟真的慢慢止住了哭声,嘴角微微上扬,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儿,“谢谢公公,公公您对小云真好。”


    张景和望着她这副全然信赖的模样,倒一时语塞,不知该接什么话才好,只觉得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有些发闷。


    他吩咐道,“你好好歇着,药的事不用你担心。”


    姚砚云抬眸望着他,“公公您知道吗?原来人快要死之前,真的会有走马灯一样的记忆浮在脑子里。”


    张景和扯了扯嘴角,“是吗,那你都看到什么了?”


    “看到了好多好多。”,姚砚云眼神飘向窗外,像是在回忆那些零碎的片段,“比如我的家人,我的朋友,还有在宫里做事的日子……当然,还有别的。”


    张景和问,“别的什么?”


    姚砚云忽然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好半天才小声开口,“我还梦到公公你”,她说到一半,抬起了头,眼底还蒙着一层湿润的水汽,模样可怜又恳切,“公公对不起,我以前不应该对您说那样的话的。”


    “那些话并非是我本意我”


    张景和心头猛地一震,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砸中,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瞬间漫遍全身,酸的、涩的,还有点发疼。


    不等他开口说什么,姚砚云又道,“公公您原谅我好不好?以前的事就让它过去吧,以后我都听您的,再也不惹您不开心了。”


    恰在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马冬梅端着药碗进了屋。张景和像是找到了台阶,他便顺势起身,借故去找常圣手,转身出了屋子。


    马冬梅红着双眼进来,那眼睛肿得比姚砚云的还要厉害,显然是在外头偷偷哭了许久。


    这下反倒轮到姚砚云来安慰她,拉着她的手轻声细语地说着自己无碍,让她不必担心。


    “冬梅,往后我们的日子,会好过很多。”,姚砚云说着,忍不住嘿嘿笑x了起来,眼里闪着精明的光。


    马冬梅有些不解,揉了揉红肿的眼角,“现在这样,不也挺好的吗?”


    姚砚云笑意更深,却没多说,只道,“以后会更好的。”


    方才常圣手与张景和的对话,她躺在帐内听得一清二楚。只要张景和不是傻子,就定然明白她这次病势危急,与他断食的举动脱不了干系。


    他进来看她时,她特意留意了他的神情,那可是从未有过的柔情,甚至还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


    经此一事,他既已知晓她身子孱弱,往后想必不会再那般苛待她了,想到这里,姚砚云掖了掖被角,嘴角的笑意愈发明显。


    又和马冬梅说了好一会儿话,姚砚云说她困了,想休息,马冬梅就退了出去,马冬梅刚带上门,她身子一沾床榻却猛地弹坐起来,这不是她的寝室啊,她越看越觉得这房间很熟悉。


    目光扫过一圈,鼻尖萦绕着熟悉的清冷气息,她心头咯噔一响想起来了,这是张景和的寝室啊她睡在他的床上,盖着他的被子,还有他的枕头


    老天爷,她怎么又睡他床上去了!天塌了,真是天塌了!


    可困意实在汹涌,眼皮重得抬不起来,她纠结了片刻,终究抵不过倦意,又乖乖躺了回去,空气里有一股让人闻起来很舒心的檀香味,被子里好像也有,她打了个哈欠,迷迷糊糊又睡着了。


    另一边的花厅里,常圣手写了两份单子交给张景和,他吩咐道,“第一张单子,是十天内要吃的药,一天两次,第二张单子,是往后都是要吃的补药,一天吃一次。”


    张景和接过之后,又交给了吉祥,让他安排下去。


    “对了,踏月轩那边也找个师傅把地龙的事情安排一下。”


    “先让她休息一会,晚些时候再让她回踏月轩。”


    谁知,张景和话刚说完,常圣手将已经提起的药箱重重砸在八仙桌上。


    他怒道,“接去哪里?这天那么冷,她现在这种情况,连房门都不能出,一旦着凉,后果不堪设想!”


    张景和解释,“这里去踏月轩,都不用一刻钟的时间。”


    常圣手气得袖子一甩,“接吧接吧,到时候人死了,可不要求我来救!你叫天王老子来都没有用。”


    张景和吉祥:


    话毕,拿着药箱就走了。


    “老爷,那姚姑娘那边怎么说”,吉祥试探着开口。


    张景和心里纳闷极了,还得把自己的房间让出给她住?给她住了,他住哪里?这老东西真是想一出是一出。


    “老爷”,吉祥又叫了他一句。


    “罢了罢了,让她睡完今晚吧。”,张景和摆了摆手,“我今晚刚好有事情要回宫里。”


    姚砚云睡了两刻钟便醒了,简单洗了一下脸,常圣手已提着药箱进来施针。银针在烛火下泛着冷光,他一边捻转一边絮叨,“要多进些米粮,药汁不可耽搁。三日之内莫出房门半步,闷了就在屋里走两圈,切记不可吹风。”


    又转头吩咐马冬梅,“窗缝门缝都得堵严实了,千万不可受寒。”


    姚砚云道,“我还是回去我的屋里睡吧,这边我睡不习惯,我等会披个毯子走,应该没事。”


    常圣手猛地拔高了声音,手里的银针都晃了晃,“你们俩是聋了还是傻了?难道你们平时不是睡一起的吗?医者的话都当耳旁风?不肯听话,何必找我来治?”


    姚砚云张景和:


    张景和实在不想听这老东西的大道理了,他应了就是,“你老别说了,她就住这边了,别说住三天,三年都可以。”


    姚砚云:


    转眼间天就黑了下来,外面下起了一阵小雪,常圣手早已经离府了,张景和也回宫当差去了。


    姚砚云和马冬梅坐在床边唠嗑,“冬梅,你今晚和我一起睡吧。”


    马冬梅头摇得像拨浪鼓,手在身前摆得飞快,“这是张公公的床,借我十个胆子也不敢睡。”,她还要命,可不敢睡张景和的床。


    正说着,门外传来轻叩声,小元端着药碗进来了。刚跨过门槛,她抬眼看见姚砚云脸色苍白地靠在床头,没了往日的精神气,眼泪一下子就出来了。


    姚砚云笑了笑,“傻丫头,哭什么,不过是受了点风寒,养几天就好了”


    又问两人,“最近兰花怎么样了?”


    小元吸了吸鼻子,“我都在踏月轩这边呆着,好几天没看到她了。”


    一旁的马冬梅却突然笑了起来,嘴角撇得老高,带着几分得意,“我倒是看到了她几次。”,她往姚砚云身边凑了凑,“她啊,现在看到我,又想巴结我,又拉不下脸,可把我爽/。坏了。”


    “就前天,我去厨房给大伙儿分果子,她远远看见了,眼睛都直了,脚底下挪了挪想去拿,可又端着架子不动弹,真不知道她那点傲气是从哪儿来的。”,马冬梅说着,还故意撇了撇嘴,模仿着兰花当时的样子。


    姚砚云也听爽了,““还好以后不用她伺候了,不然天天对着那张脸,光看着就够烦的。”


    等姚砚云慢慢喝完药,,马冬梅和小元也打算回去了。


    姚砚云拉着小元的手,“小元,要不你留下吧,我这身子乏得很,又认床,身边没个熟络的人睡不着。”


    小元愣了一下,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姚姑娘,小元不敢睡张公公的床”


    姚砚云:


    翌日


    张景和今日下值比往日早了些,他踏着薄雪进了院门,肩头那件玄色大氅已沾了层白霜,回房后,他先褪去沾雪的大氅与外袍。


    洗漱完之后,穿上了中衣中裤,昨日值夜的疲惫涌了上来,只觉得眼皮发沉,困得厉害,他随口吩咐下人,厨房不必备他的早饭,而后便打着哈欠,脚步虚浮地推开了内室的房门。


    刚走了两步,视线扫过床榻,他猛地顿住,见床上躺了个熟睡的女子,长发散在枕上,呼吸轻浅,他刚想骂人,话到嘴边却又猛地捂住了嘴。


    他竟然把这事给忘了,又转身走了出去,轻轻把房门关上


    张景和隔着一扇门,望着里头的人,心里很不是滋味,带着点不情愿,他走到东厢房去睡了——


    作者有话说:明晚10点半见


    第40章


    好在三日时光很快就过了,第四日天还未亮,姚砚云便已连滚带爬地赶回了踏月轩。


    昨日芸娘过来看她,说冯大祥今日会回府,她打算吃完早膳后,便去冯府把那幅未完成的一家三口画像补完。


    正对着窗棂发了一下呆,小元端着温水进来,手里还多了两封封得整齐的信件,轻声道,“姑娘,方才门房送来的,说是给你的。”


    第一封是啊芳写来的,信里面说,她在出宫后的第十日就成亲了,如今和夫家暂住在京师城北,还说下次来看她,第二封是巧慧写来的,说她下个月初十就要成亲了,他未婚夫家在元州,从京师过去路途遥远,等来年开春,陪未婚夫来京师参加会试时,再来找她们三人叙旧。


    姚砚云把两封信轻轻叠好,放到一个木盒子里面,心里也跟着暖融融的,挺好的,大家都开始了新的生活。


    没多久,门外又传来小元轻轻的敲门声,说是有人找她。


    姚砚云应了一声,起身从衣架上取下那件白狐裘披在身上,跟着小元朝着院外走去。


    “咦,怎么走到后门来了?”,姚砚云停下脚步,略带疑惑地问身旁的小元。


    小元皱着眉,“我也觉得那人奇奇怪怪的,方才我还问他,既然是来找人,何不从正门进,偏要绕到这后门,瞧着就鬼鬼祟祟的。”


    姚砚云还没来得及想什么,就远远看到府里几个小厮在后门那边,和一个书生模样的人在推推嚷嚷,语气里满是警惕。


    “哪家正经人找人会奔着后门来?”


    “我看你偷偷摸摸的样子,更像是来偷东西的。”


    那男子急得声音都发紧,“我是来找姚姑娘的,我见到人就走。”


    这声音入耳,姚砚云浑身一僵,脚步像钉在了原地,是蓝砚舟


    没等她理清思绪,那熟悉的声音又一次传来,带着几分急切,“姚姑娘,是我”


    这下,正和蓝砚舟拉扯的小厮们瞬间停x了手,齐刷刷转头望向姚砚云,眼神里满是好奇。


    姚砚云无奈,只能硬着头皮走上前,


    小厮们见来人真是自家主子认识的,便想着悄悄退下,免得碍眼。


    “你们别走,就站在这儿等着。”,姚砚云急忙叫住他们。府里到处都是张景和的人,她可不想因为和蓝砚舟单独碰面,落下任何把柄在那个傻逼太监手里。


    姚砚云站在离蓝砚舟大概三步的距离,“蓝太医,今日找我,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蓝砚舟一看见她,眼底瞬间亮起光,脸上也绽开笑意,下意识便要往前迈。可他刚动两步,姚砚云就往后退了两步,轻轻抬手拦在身前,“蓝太医,有话就这样说吧。”


    这刻意的疏离,像一盆冷水,瞬间浇灭了蓝砚舟眼底的热意。他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姚姑娘,怎么会这样,你和张公公怎么会”


    在姚砚云出宫前的两天,太医院突然派他去京郊村子诊治传染病,等回到京师的时候,他心爱的姚姑娘已经被皇上,许配给秉笔太监张景和了。


    蓝砚舟眼里全是悲色,他痴痴地看着姚砚云,心口像是被细针刺着,密密麻麻地疼。


    “姚姑娘,你喜欢张公公吗?”


    “你真的愿意跟着张公公吗?”


    这话一出,不仅姚砚云愣住了,身旁的小元和几个小厮也惊得面面相觑。小厮们毕竟有眼力见,知道这话不该听,转身就想溜。


    “你们走什么?”,姚砚云及时叫住他们,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坦荡,“不过是和旧友说几句话,搞得好像我们在聊见不得人的东西一样。”


    她不能让这几个人走,万一他们把方才的情形添油加醋传到张景和耳朵里,她就算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我当然是自愿的。”,姚砚云极力露出一个微笑,“张公公对我很好的。”


    “不可能!”,蓝砚舟握紧双拳,“你怎么可能喜欢他!他可是一个太”


    “这世上,没什么不可能的。”,姚砚云打断他,“蓝太医,时候不早了,你回去吧,我还有事要忙。”


    蓝砚舟却不肯放弃,眼神里满是不甘,继续追问,“姚姑娘,难道我们之间一点情分都没有了吗。”


    姚砚云道,“我对你从来就只有朋友之间的情分。”


    这句话像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蓝砚舟。他身形晃了晃,像是瞬间没了力气,嘴唇嗫嚅着,声音轻得像叹息,“是我晚来了一步,是我的错”


    “蓝太医,回去吧。”,姚砚云往前挪了两步,语气软了些劝他,“都已经过去了。”


    等马冬梅匆匆赶过来时,蓝砚舟已经走了。她看着姚砚云平静的侧脸,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如果……再给你一次机会,你会答应蓝太医吗?”


    姚砚云回了一句,“才不要。”


    她现在在张府过得多舒服,住着大房子,还有一间铺子,手里还有金子,才不去伺候他们一家老小呢。


    姚砚云回房重新梳了头,换上一身利落的衣裳,就去了冯府,那边的事搞完之后,姚砚云又去了一趟她的书画铺。


    一进铺子,就看到小伊正在裱一副山水画。


    姚砚云觉得这活挺有意思的,就一直盯着看,小伊则有些不好意思。姚砚云让他当自己不存在就好了。


    她想着,自己也得找点事情做才行,虽然她得到了一间铺子,可她对做生意和算账这些没什么兴趣,所以她也不打算接手铺子里的事,继续让许掌柜管着好了,她则每个月收钱就好了。


    “这条街开有画像铺的吗。”,姚砚云问小伊,“画一张小像大概多少钱你知道吗。”


    小伊停下手里的活,仔细想了想,“这条街的画像铺都贵着呢,单人小像至少得二两银子起。要是往城外或者别的街巷找,便宜的一百文钱也能画一幅,就是画师的手艺参差不齐。”


    姚砚云心中有了一些数,她闲着也闲着,不如就在铺子里接些画小像的活计,既能打发时间,也算是做些自己喜欢的事。


    说做就做,她立刻从案上取来一张宣纸,研墨提笔,一笔一划写得规整,“本铺有画师驻场,可绘单人小像,价银一两;双人小像,价银二两;三人及以上,面议定价。”


    写完后,她亲自将纸条贴在铺子大门一侧,位置显眼,过往行人一眼就能瞧见——


    张景和今晚回了张府,他先去了账房和吉祥核对一些账目,完事后,他又走去了踏月轩。


    他进来时,姚砚云正趴在铺着软垫的美人榻上,手里捧着本话本看得入神。


    直到一道身影落在书页上,伴着一声低沉的问话,“什么书这么好看,让你连人进来都没察觉?”


    姚砚云猛地抬头,话本险些从膝头滑落,她慌忙坐直身子,下意识将话本往身后藏了藏,脸上泛起几分不自然的红晕,笑着打岔,“没、没什么,就是随便翻来打发时间的。”


    张景和却没打算就此放过,修长手指一伸,便从她身后将话本抽了出来,目光扫过书封面上“我的秀气小郎君”几个字,他眉梢微挑,抬眼看向姚砚云,语气里带着点似笑非笑的意味,“喜欢看这玩意?”


    “也没有特别喜欢。”,姚砚云尴尬地笑了笑,“今天我从铺子回来,经过一家书铺,就进去选了一本,打发时间的。”


    张景和闻言,语气沉了沉,问起正事,“今日既要去冯府,又要去铺子打理,来回跑着,身子可还吃得消?”


    “不过是几步路的事,一点都不累。”,姚砚云轻轻摇了摇头,说起铺子的事,眼神亮了亮,主动道,“其实我对做生意算账这些事,实在没什么兴趣,往后还是让许掌柜多费心盯着,我每个月去收次账就好,对了,我还想着,往后在铺子里添个活计,帮人画小像,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张景和静静听着,半晌才缓缓点头,“那是你的铺子,你想怎么安排,便怎么安排,不用事事问我。”


    话落,他却话锋一转,目光落在姚砚云脸上,眼神里多了几分阴森,“看你今日还挺忙的,除了去冯府、铺子,还有没做别的事?”


    姚砚云对上他那了然的眼神,心里咯噔一下,他果然知道蓝砚舟那事了,怪不得一上来就关心她,今日来回跑身体能不能吃得消,原来是在这里等着她呢!


    可她本就没做亏心事,倒也不怕说出来。她定了定神,坦然开口,“蓝太医今日来找过我,从前他对我有过几分好感,许是听说我在府里,便想来看看。不过我已经跟他说清楚了,过去的事早就过去了。”


    “府里有好几个小厮听到我们说话,你可以去问。”


    张景和慢悠悠道,“这么看来,蓝太医还挺深情的,过了这么久还记着你。”


    姚砚云:


    不等她琢磨出应对的话,张景和又抛出一个问题,眼神里的探究更浓了,“只是有件事我没明白,他来看你,为何要从后门进来?”


    姚砚云眼神闪了闪,声音不自觉地弱了些,带着几分心虚,“可能他走错路了?”


    “哦?是这样啊。”,张景和拖长了语调,目光仍落在她脸上,像是在看她的反应。


    姚砚云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索性不再躲闪,抬眼望着他,语气带着点委屈,“公公,您就别再试探小云了,小云如今是您的女人,契约书上的字,我可是逐字逐句地看完了,我定会安安分分的,不会做出让您难堪的事情的。”


    张景和闻言,忽然低笑一声,他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你帮我拿到了盐税使这个肥差,立了这么大的功,就不想求我再给你一个恩典?比如……成全你和蓝砚舟?”


    姚砚云想也不想便摇头,“公公说笑了,我又不喜欢他,何须成全?”——


    作者有话说:求求营养液[三花猫头]


    明晚10点半见


图片    【星座小说】XINGZUOXS.COM【星座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