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头歪在他温暖的臂弯里,这一丝暖意让她恢复了些许意识,她下意识往他怀里缩了缩,不愿意放过一丝暖意。
等意识彻底回笼时,她正躺在一张陌生的床上,身侧一个小宫女正用雪轻轻擦拭她的手臂和大腿。
身下是滑腻的贡缎褥子,身上盖着轻盈的丝绵被,暖意从四面八方涌来。
小宫女退出去后,姚砚云才懵懵懂懂地坐起身,她茫然地打量着周遭,还没等她理出些头绪,张景和已经掀帘进来,径直在她床边坐下。
“你怎么会在这儿?想做什么?”姚砚云猛地将被子往身上紧了紧,像只受惊的小兽往后缩了缩,眼神里满是警惕。
张景和翻了个毫不掩饰的白眼,“你在我的床上躺着!还问我来这里做什么?真有你的。”
姚砚云很快就想明白了,她在雪地里跪得晕厥过去,是这个傻逼太监救了她。
“休息好了就赶紧滚。”,丢下这句,张景和转身便出了房间。
床头搭着一身干净的宫女服,姚砚云默默换上,刚走到外间大厅,就撞上了张景和投来的目光,两人视线在空中短暂相触,又各自移开。
这次张景和先开口了。
“姚砚云,你说你做这一切到底是为了什么呢,先前为了和陈忠义的事能成,大费周章收买了王公公,现在呢,又大费周章甚至连自己的性命都不顾,让我来帮你退婚。”
“婚姻对你来说就是儿戏吗?”
“公公,就是因为婚姻对我来说不是儿戏,我才要取消和陈忠义的配婚。”,姚砚云抬眼望着他,语气恳切,“先前的我,或许对他有过好感,可后面我觉得和他并不合适,既然不合适不喜欢,又何必去误了对方。”
张景和不语。
姚砚云见状,又轻声问道:“公公,您这辈子,有没有一件非做成不可的事?”
不等他回答,她已自顾自接下去,眼底翻涌着执拗的光,“我有,取消和陈忠义的配婚,是我一定要做成的一件事,我就是死,也绝不会嫁给他。”
见张景和眼中有了一丝柔和的神色,姚砚云趁机走到了他的身后,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轻轻捏着他的肩膀,“公公,您就帮帮小云吧。”
“公公您要是帮了我,您就是我的再生父母。”
“小云会感激您一辈子。”
她忽然瞥见他额角,惊呼一声,“公公,您的额头怎么了?”
“这布都渗出血了,小云替您换一块吧,好不好?”
“公公~”
“公公~”
张景和:
张景和被她缠得没了法子,终于憋出一句,“行了,这事我应下了,你别再聒噪。”
姚砚云心头一松,开心的差点跳起来,忙追问,“真的吗,真的吗,公公您可不能骗小云。”
“不骗你,你先闭嘴。”,张景和的声音里透着几分无奈。
姚砚云又揪起心来,“我怕陈忠义不愿意,也去找其他公公说这事,万一,万一,其他公公不给取消这个名单可怎么好啊。”
张景和道,“这事轮不到旁人插手。”
姚砚云这才彻底放下心来,脸上绽开灿烂的笑:“多谢公公!”
她又往前凑了凑:“公公,我帮您按按头吧。”
“再过些日子我就要出宫了,这段时间您要是用得着我,尽管让吉祥公公来唤我。”
“往后大约是难再见面了,但公公这份恩情,小云永生永世都记着。”
张景和脸上掠过一丝倦意,挥了挥手,“出去吧。”
姚砚云脚步轻快地走出屋门,抬头才发觉,天边已泛起蒙蒙亮的微光。
是啊,天亮了,她也终于解脱了,她的新生活就要开始了。
—
离出宫的日子还有不到二十天,姚砚云托人将陈忠义送的礼物原封不动地还了回去,自那以后,他果然没再纠缠。
前几天两人在宫道上遇到了,陈忠义痴痴地看了她几眼,便头也不回地擦肩而过。
这段时间蓝砚舟找尽了所有能接近她的机会,就是为了能和她多说几句话,姚砚云感受到了他猛烈的心意,心中也有所动摇,要不要和他试一试?或许两人之后真能培养出感情,可她心里又觉得别扭。
想了一会儿后,姚砚云就傻傻笑了,去它的,不想了,她和马冬梅过也一样!
这日晌午,姚砚云和另外三个宫女正往太医院送炭,刚要转身离开,一个白须飘拂的太医叫住了她。
“这位姑娘,请留步。”
姚砚云停下x了脚步,“大人,请问您有什么事交代。”
“叫我蓝院判就好,老夫有事情想请教姑娘一二。”
蓝院判的目光带着几分轻慢,把姚砚云从上至下打量了一遍,“怎么,难道说几句话的时间姑娘都没有?”
姚砚云虽浑身不自在,但对方是个太医,而她只是个宫女,也不敢不从。
两人来到了太医院内一间隔间。
蓝院判开门见山,“这位姑娘,老夫是个心直口快的人,也不和你说那些弯弯绕绕的话了。”
“你和犬子实在不是一路人,我劝你还是死了这条心吧。”
他抬了抬下巴,眼神里着一股傲气,“我们蓝家从德庆朝起就在太医院任职,虽算不上入阁拜相的勋贵,也是有头有脸的人家。”
“犬子和我说,他要娶你这位打扫宫女,想必是你和他说了什么吧?犬子不懂事,可我这个做父亲的不能不懂事,你要明白,婚姻大事得凭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而不是你在他耳边吹几句风就可以的。”
姚砚云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蓝院判皱起眉,“你笑什么?”
“我笑有句话说得真对。”,姚砚云收起了笑意,眼神清亮,“医者不能自医。”
“你这话什么意思?”蓝院判沉下脸。
“意思是,蓝院判身为太医,却治不好自己的臆症。”,姚砚云语气平淡,“你上来就认定是我挑唆令郎,这不是臆症是什么?”
蓝院判冷哼了一声,“你这姑娘!真的好没家教!”
“蓝院判放心,心悦我的人,不止令郎一个。”姚砚云慢悠悠道,“他想娶我,我也是今天才知道,既然如此,我会好好考虑的。”
她顿了顿,看着对方铁青的脸色,笑了笑,“不过也请你转告他,成亲对女子是一辈子的事,我得仔细挑挑。最后不一定选他,还请他别太伤心了。”
蓝院判万万没想到,一个女子竟然敢说出如此无礼的话,他气的太阳穴突突跳,“无礼!一个女子怎么能说出这些话。”
“你不是更无礼吗,上来就不分青红皂白说我挑唆你儿子娶我。”,姚砚云也站了起来,目光不卑不亢,“我这算是无礼的话,那你就是为老不尊。”
“你看我只是一名身份低微的小宫女,所以就可以无中生有,肆意侮辱吗?”
“你,你!”,蓝院判气的说不出话来。
“你老人家还有什么话要说吗?”,姚砚云理了理衣襟,“若是没有,我就不奉陪了。”
说罢,她转身走出隔间,原本晴朗的心情被这么一搅和,像被泼了盆冷水,瞬间沉了下去。
回到宫房,就见马冬梅、巧慧和啊芳围坐在她床边,正嗑着瓜子闲聊,脸上都带着轻松的笑意,她心头那点疲惫顿时散了,她自己也开心了起来。
“你们聊啥呢。”,她脱了鞋,利落地跳上床,挨着几人坐下。
“今天有个公公被处死了你知道不?”,马冬梅放了手里的瓜子,绘声绘色讲了起来,“这个公公姓李,在内官监那边当差的,说是出宫采买时贪了不少银子,这些年又对底下的太监非打即骂,还变着法儿勒索,底下人实在忍不了,就把他给告了。”
“那李公公听说手里有好几条人命呢。”
啊芳往四周瞥了眼,声音压得极低:“宫里这些阉人,个个都惯会狗仗人势,在这儿待这些年,什么腌臜龌龊事没见过。”
“你们还记得几个月前那个被打死的王公公不,他最恶心了,明目张胆勒索下属。”
“反正这些阉人都没什么好东西,”啊芳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厌弃,“仗着手里有那么点权,就把底下人往死里欺,还好我没多久就要出宫了,再也不用见这些嘴脸。”
“也不是全部太监都这样吧,我遇到过几个,人品倒是还行。”,姚砚云道,“他们之中多数都是可怜人,这诺大的紫禁城,真正有权有势的太监能有几个,绝大多数,不都和我们一样,是讨生活的吗。”
她顿了顿,想起那些低头走路的小火者,“你看那些最底层的小火者,哪个不是如履薄冰地过日子,再说,能送孩子进宫当太监的,大多是家里穷得揭不开锅了,不然谁舍得,好多孩子才六七岁,什么都不懂,就遭了那罪……想想是真可怜。”
啊芳听她这么说,愣了愣,随即点头,“砚云,你这么说,倒也是这个理。”
这话题过了后,四人又聊起了一些让人脸红的闺中密话。
“我害怕啊,听说那事,头回很痛的。”,啊芳红着脸。
“砚云,你给啊芳支支招?”,马冬梅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姚砚云。
姚砚云脸一热,“我支什么招啊,我又没做过。”
马冬梅道,“我知道你没经历过,但你不是画过吗?”
这话一出,巧慧和啊芳都愣住了,齐刷刷朝姚砚云投去好奇的目光,异口同声问,“你画过什么?”
“没、没有的事!”姚砚云又羞又急,狠狠瞪了马冬梅一眼,伸手推了她一把,“你别听她瞎编排!”
马冬梅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说错话了,慌忙摆手解释:“是我胡说,我随口瞎扯的,你们别当真……”——
作者有话说:大家猜猜姚砚云后面还会和张公公见面吗?[吃瓜]
后天晚上十点半见哦
第24章
今日的一场小雪下了将近两个时辰。
蓝砚舟约了姚砚云相见,她走到凉亭时,见他早已立在那里,依旧是往日那般,总比约定的时辰早到许久。
你到了很久?今日怪冷的。“,姚砚云搓了搓冻得发僵的手,又往掌心哈了口热气。
蓝砚舟却没接话,脸色有些沉重。
姚砚云把这一切看在眼里,“蓝太医,你怎么了。”
蓝砚舟皱了皱眉,“姚姑娘,你不应该这样做的,你这样会让我很为难。”
姚砚云一下子懵住了,“你在说什么。”
“你怎么可以这样和家父说话,他是长辈啊。”,蓝砚舟的脸涨红了,声音也拔高了些,“他只是想见见你而已”
姚砚云这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什么事,有那么一瞬间她的心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蛰了一下,泛起一阵细密的疼,还好那感觉转瞬即逝。
“是,说了便说了。”,她语气平淡,听不出太多情绪。
“姚姑娘,我喜欢你也尊重你,但我希望你也能尊重我家人。”,蓝砚舟望着她,眼神里满是不解,“家父说话向来心直口快,或许那日对你说的话是急了些,但他不过是想了解一些事情而已,你在我心目中是最善解人意的。”
“你怎么能说家父为老不尊。”
“你这样,是把家父和你之间的关系彻底弄僵了。”
姚砚云笑了,“僵了就僵了吧,反正我也没打算和你爹把关系修复。”
“姚姑娘,你可是生气了?”,蓝砚舟往前挪了一小步,“等你出宫后,我定明媒正娶,把你迎进门,但婚事终究要过家父这关,你随我去太医院跟他道个歉,这个事就算过去了,好不好。”
姚砚云:
“姚姑娘,我对你是真心的。”他眼神恳切,带着几分渴求,“你听我的,行吗?”
姚砚云往后退了几步,“蓝太医,我不单只要说你爹为老不尊了,我还得说你独断专行。”
“你凭什么和你爹说,要娶我进门?你说这话时问过我意见了吗。”
“还是在你眼中,我就是那没有自己想法的木偶人,你又凭什么擅自帮我决定终生大事呢?”
蓝砚舟被问得哑口无言,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姚砚云别开脸,“算了,我还有些事要忙,就先告辞了。”
“姚姑娘”,蓝砚舟叫住了她。
“姚姑娘,求娶你这件事,是我做的不够周全,我以后会改。”
姚砚云背对着他,只轻轻摆了摆手,连头也未曾回,“算了。”
姚砚云回到宫房后,一五一十把凉亭里的事跟马冬梅说了。
马冬梅骂了蓝砚舟足足一刻钟。
“哼,亏我之前那么看好他!”
姚砚云往床上一躺,“冬梅你说,我遇到的男人怎么都这么不正常。”
“你说,我能不能找到一个,除了爱我,同时又能尊重我的人。”
“还得只爱我一个!”
“还不用给他生儿子那种。”
——
距离出宫还有八日!
在剩下的日子x里,姚砚云和马冬梅几乎每夜都兴奋的睡不着。
“到时候我要买一张漂亮的梳妆台。”
“到时候我要睡到自然醒。”
“到时候我要去下馆子。”
“到时候我要做一件粉色的衣裳。”
两人夜夜都是在各种憧憬下入睡的。
翌日,姚砚云和另外几个宫女被安排去花房做事。
忙完手头的活,姚砚云独自在廊下慢步,恰好遇到了吉祥。
姚砚云和他热情地打了招呼,吉祥要走时,姚砚云叫住了他,她实在很想搞明白,她的原身之前到底为何得罪了张景和。
吉祥本不愿意多说,但在姚砚云的软磨硬泡之下,他实在被烦的不行,于是就把之前的事,一五一十和她说了。
姚砚云听完腿都软了,“我真这样说了?”
吉祥道,“还能骗你不成?”
害他被打十大板,还三番五次当着他的面,说他是个恶心的阉人,姚砚云不敢想,到底是什么奇人才能对一位在御前伺候的太监,说出这样的话。
她光听吉祥讲,就胆战心惊了
还好,还好,这事已经过去了,很快她就会出宫了,这辈子都见不到他了。
姚砚云和吉祥道了谢,就继续往前走去了。
她有些心不在焉,走到一半,撞到人都不知道。
“砚云,恭喜你啊。”,说话的人叫啊春,是经常和姚砚云一起做事的宫女。
姚砚云揉了揉眼睛,一脸茫然,“恭喜我啥。”
啊春脸上带着点羞涩的笑意,“哎呀,这事我们都知道了,姐妹们都替你开心呢。”
姚砚云越听越糊涂,“啊春,你到底在说什么啊。”
啊春凑近一步,压着嗓子小声道,“你和张公公的事成了。”
姚砚云心头一跳,追问,“那个张公公?我和他什么事情成了。”
“哎呀,还能是谁啊。”,啊春凑到她耳边,说的极小声,“张景和张公公啊。”
姚砚云如遭雷击,“你说清楚,我和他什么事成了。”
约半个时辰前,啊春被安排到内官监干活,听见那边的人议论,说张公公要和一个叫姚砚云的打扫宫女结对食,这事还是现场的一名太监办的。
啊春说的不清不楚的,姚砚云都要急死了,为了证实这事情是不是真的,姚砚云拔腿去了内官监那边。
到了内官监值班房,姚砚云看见四五个穿蓝袍的太监,正倚在门前晒日头闲聊。
其中一名高高瘦瘦的江公公还叫了她的名字。
“姚姑娘。”
他这一叫,其余几个太监的目光齐刷刷扫了过来,眼神里带着几分探究与促狭。
“哎呦!长的真标志。”
“我先前以为张公公油盐不进呢,没想到呢,嘿嘿。”
“姚姑娘你真是好福气,不对,张公公才是好福气。”
七嘴八舌的打趣声里,姚砚云喘着粗气,方才一路小跑过来的劲儿还没缓过来,急声问,“各位公公,方才有人跟我说,说张公公要和我结成对食,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脑子里还是懵的,实在没法从啊春那番话里回过神。
江公公回,“姚姑娘,这可是天大的喜事,真的恭喜你了。”
“你恭喜我什么。”,姚砚云依旧没转过弯。
江公公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哎呀,就是你和张公公要结为夫妻了。”
姚砚云:
“公公,这事是张公公安排的吗?”
江公公道,“张公公还不知道这事呢。”
姚砚云道,“那是谁安排的?”
“是我,知道你们两个情投意合,就帮你们把这事给办了。”,江公公脸上堆着谄媚的笑,“姚姑娘,你以后可是要记得我的好啊。”
原来昨晚,他跟着张景和一行人在宫里喝酒,酒过三巡,众人都卸下了平日的拘谨,聊起些风月闲话。
张景和是他们里头品阶最高的,往日里总端着架子,难得此刻酒酣耳热,众人自然不肯放过他,七嘴八舌打听起常往他公所去的宫女。
在宫里,太监与宫女结对食本是常事,尤其司礼监那些有权有势的大太监,谁没有一个对食呢?唯独张景和这些年孑然一身,底下人都以为他要孤独终老了,没曾想竟冒出个姚砚云。
酒桌上,张景和怎么都不承认与姚砚云有情分,不过谁相信呢?张公公是怎么样的人,谁不知道呢?要是不喜欢,怎会容她随意进出他的公所?在座的哪个有这体面?
要是不喜欢,那姚姑娘怎么敢和别人说,她是张公公的女人?
如果这些还不能代表两人的关系,那不久前,张公公深夜传召宫女去他的公所,恰好那晚姚姑娘也在,恰好还叫那宫女还提了一桶热水过去
这其中的意味,谁品不出来?
酒局散时,张景和喝得酩酊大醉,只含糊嘱咐江公公次日把一份婚配名单,送司礼监给冯大祥,待确认后呈给皇上。
江公公当时翻开名单一看,里头竟没有他和姚砚云的名字,便趁势提议,“既然公公与姚姑娘是天定缘分,不如顺便求皇上赐婚?”
张景和醉得昏头涨脑,哪里听清他说的是什么,又急着出宫换一身干净衣裳,便说了一个好字。
姚砚云听完觉得天都塌了
“公公,名单你提上去了吗?”
“姚姑娘你别急,这事啊早上就办好了,这会儿,估计皇上的印都盖好了。”
江公公说到这里,脸上的笑意更浓,仿佛自己做了件天大的好事。
姚砚云听完,只觉双腿一软,几乎要站不住,“公公,求求你,把那名单拿回来吧,我和张公公根本不是你们想的那样啊!”
旁边一个太监见她急得脸都白了,反倒劝道,“害!姚姑娘你不用害臊,跟了张公公你不亏。”
“往后只管安心享福便是,多少人盼都盼不来呢。”
姚砚云急得快哭出来了,好说歹说磨了将近两刻钟,这群太监却只当她是小姑娘家害羞,任她怎么解释都听不进去。
江公公脸上的笑也淡了,他好不容易逮着个向张景和示好的机会,哪肯轻易放手,“姚姑娘,别哭了,这是好事。”
姚砚云彻底急了,猛地提高声音叫住他,“我根本就不喜欢他!你们这是胡闹!”
江公公被吓得一激灵,“姚姑娘,你不喜欢张公公你干嘛到处说,你是他的女人?”
“我不但不喜欢他,还很讨厌他!”,姚砚云胸口剧烈起伏,中气十足的话掷地有声,“我不喜欢他的阴险狡诈,不喜欢他的咄咄逼人,更不喜欢他那副居高临下的样子!”
“我姚砚云,以后就算睡床板,一天只喝半碗白粥,也不会和他在一起!”
“我不可能爱上一个太监!”
“所以公公,趁着事情还能挽救,你速速把名单拿回来。”
见眼前几个太监个个惊得下巴都快掉了,一脸错愕地望着她,姚砚云心想,这番话总该能证明自己的决心了吧。
可等了数十息,对面的人却没一个开口,非但没开口,反倒像做错事一般,一个个慢慢低下了头,眼神躲闪,连大气都不敢喘。
姚砚云心里觉得奇怪,不过很快她也不自在起来了,一股莫名的寒意忽然从后颈爬上来。那是一种被凌厉目光死死盯住的感觉,像有无数根细针正密密麻麻扎着皮肤,让她后颈的汗毛根根倒竖。
她浑身一僵,几乎是机械地缓缓转过身。
只见不远处,那人双手紧握成拳,一双眼睛像冰刀一样,死死剜着她,那眼神,仿佛要将她生吞活剥一般——
作者有话说:后天晚上10点半见
第25章
眼前的这个女人,不仅害他挨了板子,还三番两次侮辱他!
尽管如此,他还是帮了她!
帮她处理好了与侍卫的配婚,原以为好歹能换句体面话,没成想换来的竟是“阴险狡诈”“仗势欺人”的啐骂。
最让他血冲头顶的是,她竟一字不落地重复起当年在德妃宫里那些剜心的话,那些把他的身份碾碎在泥里的字眼,像淬了毒的针,密密麻麻扎进骨头缝里。
她果然看不起他这个阉人。
他竟然帮了一个狼心狗肺的女人!
张景和脸上的怒气,让在场的其他几位太监,几乎不敢抬起头,甚至有人打起了摆子。
不过很快,张景和就笑了,笑的很阴险看得人脊背发凉,他不急x不慢地朝姚砚云那处走去。
姚砚云看到张景和正朝她走来,张景和走一步,她就怯弱地后退两步,两人一进一退的,然后她就被逼到了一处墙角,她心头一紧,下意识想从他身侧硬/。挤出去,可张景和动作更快,双臂一伸,径直撑在了她两侧的墙壁上,将她牢牢圈在了方寸之间。
“姚砚云,我知道你这个人向来看不起阉人,但我这个人就喜欢强扭的瓜。”
“我告诉你,从这一刻起你就是我的人了。”,他捏着她的下巴,迫使她仰起脸,“你这辈子哪儿都去不了,就好好呆在我身边吧,就算你想死,也得死在我身边。”
姚砚云:
张景和松开手,转脸对江公公说话时,脸上那股狠戾陡然褪去,“我真的迫不及待要和姚姑娘开启新生活了!”
在他们这个朝代,太监有对食是再寻常不过的事,张景和是御前伺候的人,又深得景隆帝的信任,当那份名单传到他那边时,景隆帝还和当时在旁边伺候的太监嘀咕了好一会儿,说他终于开窍了,还当即赏赐了他白银二百两,锦缎八匹、绣帕十对,鎏金铜炉一座、紫檀木匣一对。
不仅如此,景隆帝还恩赐姚砚云可以立即出宫。
————————
马冬梅因为双亲均不在世,无处可去,就以贴身丫鬟的身份和姚砚云一起出了宫。
马车平稳地在街道上行驶着,经过了一段嘈杂的街道时,姚砚云拨开了车帷一角,带着市井特有的温热气息,瞬间向她扑来。
她抬眼望去,街两旁的商贩支着油布棚子,她一眼就看到木案上码着糖葫芦,裹着芝麻的糖耳朵在阳光下闪着油光,她心想,这肯定好吃。
马车一拐,经过了街角的一老槐树下,几个穿粗布厚棉衣的老汉蹲在石墩上,正捧着粗瓷大碗喝着热茶,碗沿结着层白汽,说着些家长里短,时不时爆出几声爽朗的笑声。
这是姚砚云第一次看到宫里以外的景色。
“砚云,砚云。”,马冬梅叫唤了她好几声,她才从外头的世界里回过神来。
马冬梅神色有些紧张,“砚云,我害怕啊,万一张公公为了报复你,把我们两一起杀了咋办啊。”
姚砚云一惊,“不至于杀人吧”
其实她自己心里也没有底,昨日算是彻底把张景和得罪了,可她实在是情急之下,没办法才说出这些话的啊。
谁叫她那么倒霉!偏偏就让那傻逼太监听见了!
很快,马车在巷深处停稳,吉祥让她们下了车。
这是一座远离街道的宅子,姚砚云抬眼便望见那方黑底金字的“张府”匾额,在夕照里泛着沉敛的光。两尊石狮蹲在朱漆大门两侧,爪下绣球的纹路被摩挲得发亮,守在门口的小厮,看到吉祥后,忙不迭地拉开嵌铜环的门扇。
姚砚云和马冬梅跟着吉祥往里走。
头进院的青石板铺得严丝合缝,两侧抄手游廊的栏杆雕着缠枝莲纹,漆色鲜亮得能照见人影。转过垂花门,二进院里最让她印象深刻的是太湖石堆叠成的山,山脚下养有一汪锦鲤。
越往里走,亭台楼阁越发精巧。
姚砚云不仅感慨,这傻逼太监真的有钱啊,应该贪污了不少吧,要是这宅子是她的就好了。
经过一连廊时,两个梳着双丫髻的丫鬟正握着竹扫帚扫阶边的残叶,见一行人走来,手里的动作慢了半拍,乌溜溜的眼珠时不时往姚砚云身上瞟。
“听说老爷要带个漂亮女人回家,应该就是那位姐姐吧。”
“啊!这位姐姐是要和老爷结为夫妻吗?”
姚砚云把这些话都听入了耳,心里尽是无奈。
吉祥在一处院落前停了脚步,门楣上悬着木匾,写着‘踏月轩’三个字
这是她的住处。
进了大门,吉祥把人带到正房,“姚姑娘,你以后就住这里了。”
姚砚云迈进门,忍不住四处打量起来。
“姚姑娘?”,身后传来吉祥的唤声,她才回过神。
她原以为能有间干净屋子便算不错,没想到住上了那么豪华的院子,她心里自然是开心的。
姚砚云有些心虚地问,“我什么时候能见张公公。”
吉祥道,“姚姑娘,你先在这边住着,老爷想见你的时候,自然会见你。”
姚砚道,“那如果张公公不想见我呢。”
吉祥道,“那你就见不到他。”
姚砚云:
吉祥一走,她便像被抽去了浑身力气,瘫坐在太师椅上,连声道,“冬梅,先坐下歇歇,喝口茶,等会儿咱们再去收拾房间。”
两人对着一壶早已凉透的茶,你一口我一口地喝尽了,才缓过些劲来,起身预备去各自的房间打理。
忽然门外传来轻叩声,跟着便走进两个人来,年轻那位叫兰花,约莫二十三四岁,是府里花木匠张叔的女儿,在厨房当差,她裹着件湖蓝色暗纹缎面夹袄,手里揣着只暖手炉,最惹眼的却是髻顶那支珠蕊流苏簪,细碎的珠粒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悠,晃得人眼生亮。
另外一名叫六婶,今年五十岁出头,也是在厨房当差。穿着一身厚棉衣,簪了一支简单的素木簪。
“姚姑娘,我是六婶,”她先开了口,语气和缓,“往后你的三餐和日常琐事都由我来照料,有什么事尽管叫我。”
姚砚云对六婶浅浅一笑,表示她知道了。
六婶说完了,见一旁的兰花迟迟不出声,便用手肘撞了她一下。
兰花这才不情不愿地抬了抬眼皮,懒懒道,“我叫兰花,跟六婶一样。”
方才刚进屋时,她还只敢用余光偷偷溜着姚砚云看,此刻说过话,倒索性放开了,眼珠子一错不错地把姚砚云从头到脚打量了个遍,那眼神里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探究。
她是今日一早听金宝说,才知道张景和要带一位宫女回府里的,她一直在追问金宝,那宫女和张景和是什么关系。
金宝被问得不耐烦,笑她多事,“还能是什么关系,老爷都把人带回府里了。”
她当时听完,心里就很不舒服,一直在猜,到底是怎么样的女人才能入他的眼?又是怎么样的女人,竟然能接受和一个太监过日子?
她在张府已经四年了,从未听闻张景和与任何女子有过牵扯。
张景和曾经救过她一命,还让她在府里有了一份差事,这份恩情她一直记在心上。
张景和有钱有权,虽为人严肃,但善罚分明对府里的下人很是大方,又长的清秀白净,她不是没有心动过的,可每每想起他是个太监,又把这种想法收了回去。
她时常暗自怅惘,他是个正常男子该多好啊。
姚砚云察觉到了兰花不友善的目光,便也盯着她看。
很快兰花被盯的不好意思,便把目光收了回去。
“你们先下去吧。”姚砚云想着要和马冬梅收拾房间,眼下倒不必劳烦她们。
二人拎起大包小包,在院子里转了个遍,没上锁的客房只有两间,里头竟连张床都没有,只堆着些被褥枕头。
姚砚云把六婶叫了过来问,“六婶,我这房间里没有床啊,这是怎么回事。”
六婶脸上露出为难之色,嗫嚅道,“这这是老爷安排的。”
姚砚云;
她就知道那傻逼太监,不会让她白白住那么好的房子!
姚砚云笑了笑,“那没事了六婶,我先睡着吧。”
“六婶,你能拿点吃的东西给我吗。”
六婶道,“姚姑娘,府里一般酉时三刻左右开饭,到时候我给你端过来。”
姚砚云摸了摸咕咕叫的肚皮,“行吧,那我先睡一会儿。”
姚砚云和马冬梅把两层被褥铺在地面,一层拿来盖,两人睡在一起倒也不冷。
躺下后,马冬梅想起方才兰花的样子,忍不住道,“那个兰花,总觉得她对我们有意见。”
姚砚云闭着眼,“管她呢,先稳住脚跟再说。”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不多时便沉沉睡去。
再次醒来时,已是酉时。
“姚姑娘,该用饭了。”,六婶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姚砚云早已饿得前胸贴后背,比马冬梅先一步赶到客厅,急问道,“六婶,饭呢?”
她看了一圈,都没看到饭菜。
“这不是吗?”,兰花抱着胳膊站在一旁,下巴微扬,用眼色示意她看桌案上的两碗稀白粥。
张婶一脸歉意地道,“姚姑娘x,你别怪我们啊,这都是老爷安排的,我和兰花都是听老爷吩咐的。”
姚砚云瞬间什么都明白了,那傻逼太监是不会给她好日子过的!
兰花却在一旁暗自得意,她心想,还以为有多矜贵呢,还以为老爷多宠爱呢,连饭都不给吃,也不过如此。
这么一想,她心里便舒坦多了。
是啊,大家都是下人,不过一个在宫里当差,一个在府里伺候,凭什么对方就能平白过上荣华富贵的日子?——
作者有话说:明天晚上10点半见
第26章
“六婶,我不怪你。”,姚砚云一眼看穿了六婶眼底的局促,她心里清楚,她终究只是府里的下人,左右不了什么,“白粥就白粥吧。”
话音刚落,马冬梅从里屋走了出来,可目光落在桌案上那两碗清得能照见人影的白粥时,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整个人都愣在了原地。
见她这副模样,一旁的兰花忽然“呵呵”笑出了声,语气里满是嘲弄,“怎么?你家主子喝得这白粥,到你这儿就喝不得了?”
马冬梅当即就想张口顶撞,却被姚砚云用眼神拦了下来,她抬眸看向六婶与兰花,“你们先出去吧,我们吃饭不需要有人伺候。”
六婶脸上带着几分歉意,脚步匆匆地退了出去,兰花却像是得了什么便宜,嘴角勾着得意的笑,慢悠悠地转身离开,临走时还不忘瞥了马冬梅一眼。
待房门彻底关上,姚砚云才看向仍有些气闷的马冬梅,轻声问道,“冬梅,你可知方才我为何不让你跟她置气?”
马冬梅用力摇了摇头,眼底满是不解,“她分明就是故意刁难,凭什么让着她?”
“你看她虽是个下人,言行举止却比主子还张扬,处处透着高人一等的架势,倒像是把自己当成了这府里的少奶奶。”,姚砚云道,“她敢这样放肆,我估计是背后有人给她撑腰。”
“她爹只是个花木匠,所以帮她撑腰的人绝不会是她爹,那就只有张景和!”
马冬梅有些疑惑,“张公公为何要帮她?”
姚砚云低声道,“你这都想不明白啊?你说他无端端的为啥要帮她?”
“你是说,你是说,她和张公公有一”,马冬梅一惊,“你是说,她和张公公是那种关系?”
姚砚云道,“是不是那种关系还有待确认!但他们的关系应该不简单,不然她一个下人,怎么敢如此放肆。”
一听这话,马冬梅顿时慌了神,声音里满是担忧,“那往后的日子可怎么过啊?若是兰花往后变本加厉地针对我们,我们岂不是要一直受气?。”
“所以我们得走一步看一步,我们先得把这府里的一些关系弄明白了。那个兰花我们暂时不要和她撕破脸。”,桌上的白粥早已经凉了,姚砚云端起,一口气喝完了。
翌日一早,竟是兰花端着食盘走了进来
“姚姑娘,你赶紧喝吧,可别饿着自己了。”
姚砚云伸手碰了碰碗沿,很烫,她实在饿的慌,拿起勺子轻轻搅动着粥底,小口小口地喝了起来。
兰花看到姚砚云不急不慢地喝着,心里又莫名地感到不舒服,“姚姑娘,怎么张公公不来看你啊?初来乍到的,怎么也得带你去府里转几圈吧,可是张公公昨夜都没回府呢。”
“你怎么知道张公公昨夜没回来?”,姚砚云放下勺子,意味深长地看着兰花,“你,你不会昨天等了张公公一整夜吧”
“也是辛苦你了。”
“你!你胡说什么!”兰花脸色瞬间涨红,像是被踩中了痛处,声音都拔高了几分,急忙辩解,“我是今早路过张公公院子,听里头的下人说的!跟我可没关系!”
姚砚云长长地“哦”了一声。
“我看啊张公公今日也不会回府了,姚姑娘,你就慢慢等着吧。”,兰花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张公公她可忙了。”
“那他就去忙呗,我不着急。”,姚砚云也对着兰花笑了笑,“忙点好啊,人一旦闲下来,就会生出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来。”
兰花;
兰花怀疑姚砚云在阴阳她,可她一时间又找不到证据,气急败坏地走了。
兰花一走,姚砚云觉得周围的空气都清新了很多,不过,方才兰花的话倒是提醒了她,她必须得见一下张景和!
过了没多久,六婶就来收碗筷了,姚砚问了一句,“张公公今天回来了吗,我想见见他。”
六婶道,“这个我也不知,我平时不在老爷那院伺候。”
姚砚云心里微微一沉,又试着问,“那我可以到处走走吗。”
“姚姑娘,你这是什么话,这府邸都是老爷的,你当然”,六婶说完这些话就后悔了,她实在没搞明白,眼前的这位姚姑娘到底是什么身份,昨天吉祥和她说,踏月轩会住进来一姑娘,六婶一下子就明白了,这张府是要来女主人了,可吉祥又交代她说,每顿饭只能给那姚姑娘一碗白粥。
哪里有这么对女主人的道理啊。
她原先以为自己是听错了,可吉祥一脸无奈地说,这是老爷安排的,还嘱咐她一定要照做,她也只能按照嘱咐做了。
姚砚云心中一喜,能到处走的话,说明她就可以去厨房找吃的了。
六婶道,“姚姑娘,那我现在出去找人帮你问问,老爷什么时候回来。”
“不着急。”,姚砚云拉着六婶坐了下来,她低声地问,“六婶,你知道厨房在那个方向吗。”
六婶一惊,“这这,姚姑娘你。”
姚砚云拉着六婶的手,“六婶你就帮帮我吧,我不会和别人说是你告诉我的,一顿就喝一碗白粥,我真受不了啊,我看我这身板,看我这脸色。”
六婶见姚砚云气色的确不佳,现在又是大冬天的,吃不饱可怎么行啊,也于心不忍,就偷偷在她耳边说了个位置,“姚姑娘,你可千万别说是我告诉你的。”
姚砚云连忙点头,眼底泛起一丝暖意,“六婶你放心好了,等下我就四处转转,我是无意间转到厨房那边的,和你无关。”
六婶退出去之后,姚砚云看着饿的前胸贴后背的马冬梅,也不叫她和自己一起出去厨房找吃的了,让她好好呆着保存点力气。
六婶和她说,出了踏月轩后,往右转,经过一段连廊后,再往左拐,就能看见一扇月亮门,右侧便是小厨房。
张府处处装饰得精致讲究,换作平日,姚砚云定要放慢脚步,把每个角落都细细瞧遍,可这会儿又冷又饿,她实在没有兴致去欣赏,一心只想找到厨房。
推开那门,一股暖融融的烟火气便扑面而来,厨房里竟真摆着一笼刚出锅的大肉包。
“好香啊”
姚砚云眼睛瞬间亮了,像见了救星似的快步上前,伸手就想去拿,可刚碰到包子皮就烫得猛地缩回手,她耐着性子试了好几次,最后索性用帕子裹着包子底,小心翼翼地捏起来,凑到嘴吹气。
刚张开嘴准备咬下一大口,冷不防一阵粗哑的呵斥声炸在耳边,“你好大的胆子,竟然敢偷吃。”
“你叫什么名字!是在那个院子干活的。”
姚砚云吓得手一抖,那好不容易吹凉些的包子,竟然掉到了地面上
说话的叫姬叔,是府里的大厨。
姚砚云小声应道,“我,住踏月轩。”
姬叔嗓门更大了,“你瞎说,踏月轩里面压根没有住人,平时也就小青每日打扫。”
“你是小偷吧,你是怎么溜进来的。”
“来人了,抓小偷了。”
“来人了,抓小偷了。”
姬叔前段时间回家探亲了,一早才回到张府,她并不知道踏月轩住进了新的主人。
他这大嗓门穿透力极强,没一会儿,厨房外头就围过来十几个丫鬟小厮,踮着脚往里瞧热闹。
很快吉祥来了。
“吵什么!”
“你们围着这里做什么,没事情做吗?”
他皱着眉扫了一圈,围观的人见状,连忙噤了声,一个个悄没声儿地散了。
姬叔见吉祥来了,连忙道,“我和你说,这女贼胆大包天啊,竟然敢偷老爷最喜欢的羊肉包。”
“还好,被我看见了,不过她没吃成,训几句就好了,不用送官府。”
吉祥扶了扶额头,把姚砚云的事和姬叔说了一遍,姬叔听完,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拳头,惊得半天没合上。
许久才憋出一句x话来,“老爷,老爷铁树开花了?这么说这姑娘是老爷的媳妇,你们咋不早说啊。”
“姚姑娘你也是的,你直接说你是老爷的媳妇不就好了。”
“我做包子的手艺是全京师第一名,以后想吃什么馅的和我说,我给你做。”
姚砚云;
姚砚云跟着吉祥一起出了厨房,语气里满是急切,“吉祥公公,张公公回来没有,我要见他。”
吉祥脸上带着几分为难,“姚姑娘,老爷说暂时不想见你。”
姚砚云恳求道,“你先帮我去通报一声,好不好?我是真的有急事和他说。”
吉祥点了头,“行。”
两人一路往张景和住的望雪坞走,到了院门口,吉祥进去通报,她就在一旁等着。
吉祥刚走几步,姚砚云又叫住他,“吉祥公公,万一,万一张公公不想见我,能不能让他给我安排点好的伙食啊,一顿一碗白粥,我就是铁打的身体,我也受不了啊。”
张景和正斜靠在太师椅上,双眼微阖。
吉祥轻手轻脚地走到跟前,“老爷,姚姑娘在外头等着,说有急事想见你。”
“不见。”,张景和张景和眼皮都没抬一下,说的很干脆。
吉祥心里早有预料,又接着道,“姚姑娘还说了,希望你能给她安排点好伙食,说每天一碗白粥,就算是铁打的身体也扛不住。”
“她自己说的话忘了?”张景和这才缓缓睁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讥讽,“这不是她自己说的吗,宁愿每天只喝半碗白粥?”
“你出去告诉她,让她死了这条心吧。”
“别想着我会放她出去,就在这里呆到死吧!”
张景和越说越气,“你就帮我把这些话,原封不动地带给她!”
吉祥:
吉祥点了点头,又转身走去了院外。
“姚姑娘,老爷说今天有点累了,暂时不见人。”
姚砚云心里虽有些失落,但也早有准备,“那我的伙食,他怎么说的?”
人不见就不见吧,先吃饱才是正事。
“老爷说,伙食还是按现在这样来。”吉祥看着她失落的模样,忍不住劝了一句,“姚姑娘,你也别太着急,老爷现在还在气头上,等他气消了,我再帮你好好说说吧……”
姚砚云听到这话,也来气了,“吉祥公公,麻烦转告张公公,我也没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吧,他这样欺负我一个小女子算是什么”
她本想说,欺负一个弱女子算是什么男子汉,可一想,他又的确不是个男子汉——
作者有话说:没想到今天可以入V了,谢谢各位仙女姐妹的支持,这篇文虽然数据不是很好,但是我写的挺开心的,你们写的每一条评论我都有看,谢谢大家的反馈,接下来就是日更了。
明晚10点半见!
第27章
见不到张景和,姚砚云只能返回踏月轩了,一路上撞见三四个往来的丫鬟,都和她行了礼,叫了声姚姑娘。
“方才有丫鬟送了炭来,是上好的红罗炭。”,马冬梅指了指炭盆里燃得正旺的炭块,“张公公既肯管我们的暖,事情应该还有回旋的余地的吧。”
姚砚云这下彻底想不明白了,昨晚和今日的炭她都过目了,炭的那么贵了,给点饭菜吃怎么就不行了,她愣了片刻,忽然就想通了,定是那傻逼太监记恨着先前的事,故意拿这事磋磨她。
那句话又在她脑海里闪了出来。
“我就算是睡地板,每天喝半碗白粥,也不会嫁给那种阉人。”
她一个大活人,岂能就这样被活活饿死?她终究是松了口气,要想在这边活下去,恐怕只能放下那点尊严,去巴结那个傻逼太监了。
人啊,总不能为了一时的体面,连命都不要了。
想完这些,她又和马冬梅说了一会儿话,之后就在屋子里面转了起来,目光扫过木梯时,竟发现阁楼藏着一间小小的书房。推开门,三架深棕色书架齐齐排开,每一层都满满当当码着书。
她随手抽出一本线装话本,寻了窗边那张木椅坐下,看了起来。
直到楼下传来兰花那带着几分不耐烦的叫唤,才猛然回神,合上书从阁楼上慢慢走了下来。
“姚姑娘,吃午饭了!你人走哪里去了。”,兰花叉着腰站在堂屋,语气带有一些埋怨。
依旧是两碗稀的差点能照镜子的白粥。
姚砚云本就因没饭吃憋了一肚子烦躁,见兰花这副模样,更是连周遭的空气都觉得浑浊起来,冷声道,“你下去吧,我不需要伺候。”
“对了,帮我把炭火加旺一点再走,记得不要搞出灰尘。”
兰花:
兰花把炭盆搞好之后,一脸怨气地走了。
听着院门关上的声响,姚砚云才对着里屋喊了一句,“冬梅,出来喝粥吧,那个讨厌鬼走了。”
没喝几口,院门外又传来了脚步声,是六婶的声音,她也知道了今早上发生的事情,怕姚砚云想不开,特意来看她的。
“六婶,坐吧。”,姚砚云朝在门口站着的六婶招手。
她不喜欢傲慢无礼的兰花,六婶就比兰花好很多,从她的一系列表现来看,至少算是个善良的人,所以姚砚云愿意和她聊天。
姚砚云旁敲侧击问起张景和的事,六婶只是道,“我在府里当差快五年了,可真没见过老爷几面,府里上下都怵他,谁也不敢私下议论半句。”
话头一转到府中其他人,六婶倒来了精神,说到兴起时还忍不住拍着大腿笑。
姚砚云和马冬梅也是喜欢凑热闹的,自然是哄的六婶越说越多。
“府里这些花花草草,还有那几座玲珑的假山,全是兰花他爹张工头弄的,老爷很欣赏他的手艺,赏了好多东西给他呢,这张工头人虽长的矮小又黑,可她运气好娶到一个漂亮媳妇,不然她的女儿兰花能有那么好看吗?像他的话,那不得和那个黑猪精似的。”
姚砚云和马冬梅虽不喜欢兰花这个人,但也承认她的确有几分姿色。
马冬梅撇了撇嘴,语气里带着嘲讽,“我看她眼睛长在头顶上的样子,还以为是府里的小姐呢!”
“她啊,就是拎不清自己的位置。”六婶朝姚砚云递了个眼神,“姚姑娘你放心,上次我已经好好训过她了,往后她定然不敢再对你不敬。”
只因张工头得张景和赏识,府里上上下下见了他都客客气气的,连带着兰花也觉得自己高人一等。府中管事都是男子,管不住丫鬟间的琐事,兰花便时常对着其他丫鬟指手画脚,那些丫鬟怕得罪张工头,也只能忍气吞声。
“说来这兰花也是福薄啊。”,六婶顿了顿,叹了口气,“白瞎了这好容貌。”
姚砚云和马冬梅一听这话,立马来了兴趣,两人催促道,“六婶,你别停啊,接着继续往下说啊。”
六婶清了清嗓子,慢悠悠道,“兰花先前嫁的是个书生,生得白白净净的,跟她站在一块儿,别提多般配了。可好日子没过上几年,那书生考了几次功名都落榜,就动了做生意的念头。可他哪是做生意的料?没几个月,家底就被人骗了个精光,从前的意气少年郎,竟成了整日醉醺醺的酒色之徒。”
“兰花哪肯过这种日子?就想跟他和离。可她夫君哪舍得放这么个免费劳力走?还想让兰花做针线活赚钱供他喝酒,见兰花不肯,就各种威胁,后来竟动了手,把兰花打得青一块紫一块的。”
“后面啊,还是张工头去求的老爷,这事才算解决。之后兰花也进来张府当差了。”
六婶对着两人说了很多府里的事情,六婶其实也好奇,她和自家老爷到底是什么关系,可想想两人终究是主仆关系,也不好问,等姚砚云喝完了粥,她收了碗勺后,也就退出了屋。
粥碗见了底,姚砚云和马冬梅的肚子却依旧空得发慌,马冬梅饭量本身就比较大,她现在说话都没什么力气了。
姚砚云揉着瘪下去的肚子,眼珠子忽然一转,“冬梅,你说我今晚偷偷爬进张公公的屋子里会怎么样。”
“这不好吧,大晚上爬墙和做贼一样。”,马冬梅道,“而且张公公也不是属于那种很好说话的人,你这样惹他生气了,他万一连粥都不给我们喝”
马冬梅说的有道理,可姚砚云还是想要去见他,她总不能一x直呆在这里吧,总不能一直喝白粥吧,有些话还是说清楚好。
亥时三刻,姚砚云和马冬梅扛着院子里的木梯,一前一后猫着腰,像两只偷食的夜猫,屏着气往望雪坞挪。
姚砚云心想,这个时间段院子里的丫鬟和小厮都睡了吧,眼角飞快扫过两侧厢房的窗纸,还没等踏上通往望雪坞的碎石小径,马冬梅突然拽了把她的衣袖,两人同时僵在原地。
不远处影影绰绰立着五六条黑影,玄色劲装的下摆随着夜风微动,腰间弯刀的银鞘在月光下闪着寒芒。更糟的是院门边,两个侍卫正背着手来回蹀躞。
张府竟是有侍卫守着的,这傻逼太监是亏心做多了吧,怕被人暗杀。
这么多双眼睛盯着,爬墙是绝无可能了,姚砚云拿着木梯的手紧了紧,思索片刻,把梯子全塞给马冬梅,“我直接进去找他吧,天冷,你先回去。”
“而且,你拿着个梯子在这边,等下引人误会。”
马冬梅觉得有道理,就先回去了。
姚砚云紧了紧身上的披肩,往院门那边走去。
一身高五尺八寸有余的壮汉,举着刀鞘拦住了姚砚云吗,“你谁啊,好大的胆子,敢乱闯张公公的住所,一边呆着去。”
姚砚云停下脚步,双臂环在胸前,抬眼扫了他一眼,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傲慢,“你竟然不知道我是谁?那你胆子更大。”
那壮汉又问了句,“那你是谁啊。”
姚砚云勾了勾唇角,“你说我是谁?连我都不认识,还敢在这里当差。”
壮汉侍卫急了,“那你是谁?”
姚砚云呵呵笑了一声,“我是踏月轩的女主人,张公公的女人!你好大的胆子,敢拦我。”
壮汉先是一怔,随即爆发出一阵大笑,笑得腰都直不起来,“做你的春秋大梦去吧,赶紧滚。”
姚砚云:
另一个侍卫提着刀快步走了过来,皱眉问,“怎么了?吵这么大声?”
壮汉侍卫道,“这丫鬟说是张公公的女人,笑死人了。”
“我看你才是要死了。”,谁知那侍卫脸色骤变,狠狠瞪了他一眼,“踏月轩那边是住进了一个女人,姓姚。”
壮汉侍卫冷汗都出来了,他连忙和姚砚云道歉。
姚砚云道,“算了,这次就饶了你。”
穿过院子,姚砚云直接来到了正房。
屋子很亮,看来张景和没有睡。
姚砚云轻轻地敲了敲门,“公公,您睡了吗”
“公公,您睡了吗”
“公公,您睡了吗”
一连问了三次都没有人应,门没有锁,姚砚云咬咬牙,索性直接推了门进去。
刚走进大厅,清雅的檀香味就传来,是闻起来让人很舒服的味道。她还发现,张景和的屋子在没有炭的情况下还特别暖,想必是装了地龙的。
客厅书房都转了一圈,没见到张景和人,难不成睡了?可这处处都亮着灯,也不像睡了的,
穿过一道碧色的珠帘,姚砚云又打开了一扇门,很明显这是那傻逼太监的寝室,姚砚云轻轻唤了几句,没人应,就走了进去。
香炉正燃着香,烟气袅袅从青瓷兽耳炉里漫出来,和大厅的味道又不一样,姚砚云依旧觉得很好闻。
这房间布置的也算雅致,迎面靠墙立着一对描金黑漆书架,上头码满了书册,书架旁立着座多宝博古架,层层叠叠摆着些玉如意、青釉小瓶,
左侧临窗设着一张花梨木大书案,案上摆着文房四宝,砚台里的墨汁看着是新研的,还有一张字迹未干的宣纸。
姚砚云踮着脚往床榻挪了两步,帐幔低垂,里头静悄悄的连呼吸声都听不见。她伸手撩开一角,空荡荡的被褥还带着些微暖意,显然人走了没多久。
难道,难道是他良心发现去找自己了?算了,此地不宜久留,还是先退出去再说,免得等下被误会。
姚砚云转身摸到门闩边,指尖刚搭上带些凉意的木头,忽然又停住了,她若有所思地侧耳听了听外头的动静,确认了没什么声响,才轻轻拨开门闩,把门推开。
可脚还没迈出去,额头突然撞上一块温热结实的东西,鼻尖还传来一股清冽的冷香。
姚砚云猛地抬头,撞进一双深邃如寒潭的眸子,那双眼正沉沉地盯着她,里头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情绪。
她“啊”了一声,身体比脑子先一步反应——“砰”地一声,她反手就死死拽上了房门
第28章
“姚!砚!云!”
“你在我寝室里做什么!”
“你到底是怎么进来的!”
张景和气死了,连额前的发丝都跟着气得发颤。
姚砚云后背紧紧抵着门板,手心早沁出一层薄汗。
这傻逼太监披头散发就算了,还不好好穿衣服,衣襟还敞着大半,是个什么意思。
门外很快传来张景和未尽的怒喝,“你们这些废物,竟然让人进来了,赶紧把她给我”
后半句“抓起来”还没落地,姚砚云猛地拉开门,不等张景和反应,伸手就拽着他的手腕往屋内拖,又重新关上了门,姚砚云明白,要是把外头那些侍卫招进来了,肯定会把她扔出去的。
门外的几名侍卫听见屋内传来拖拽与关门的重响,你看我我看你,嘴角都勾起几分暧昧的笑,心照不宣地往后退了两步。
“你好大的胆子,偷偷猫进我房间想杀我?你果然是不要命了。”,张景和胸膛剧烈起伏着,语气带着挑衅,“你来杀啊,把你的招数使出来,让我看看你的本事。”
“不不不,公公您误会了。”,姚砚云急忙解释,“我只是想找你说说话而已。”
张景和嗤笑一声,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大晚上来我寝室找我说话?”
姚砚云知道这误会闹大了,她当着张景和的面,把自己搜了一遍,“公公您看看,我没带任何能伤害您的东西啊。”
“公公,小云真只是想找你说说话而已。”
张景和冷冷地瞥着姚砚云,“我和你有什么好说的?”
姚砚云道,“当然有!”
“我今天来是想问公公您一个问题的。”
张景和直接说,“我不想听。”
姚砚云深吸一口气,“公公您不想听,也得听。”
“小云就想知道,您到底把我当成什么?您把我从官里带出来,说要我做您的女人,我也跟着您出来了,可如果当初知道做您的女人,连饭都吃不饱,我宁愿抗旨也不会到这里的。”
“公公您家大业大的,连饭都不给我吃,是不是过分了点。”
“我也不敢求什么锦衣玉食,只求您别再让我饿肚子,就够了。”
张景和道,“就这些?”
姚砚云点了点头,“就这些。”
张景和忽然低笑一声,那笑意却没达眼底,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那如果我不呢?”
姚砚云道,“您好歹是个在御前伺候的,怎么能出尔反尔。”
“姚砚云。”,张景和打断她,语气骤然冷了下来,“激将法,对我没用。”,说罢,他转身走到梨花木凳上坐下,指节轻轻敲着桌面,“话若是说完了,就给我滚出去。”
和这傻逼太监硬杠是没有用的,姚砚云调整了一下呼吸,在心里告诫自己,人不能为了尊严,连吃都不吃。
“公公我真的错了。”,姚砚云带点撒娇的语气,“以前的确是我不对,小云既然已经来到了张府,以后好好服侍公公就是了,绝不再惹您生气。”
“先前那些话,都是我一时糊涂闹着玩的,您大人有大量,别往心里去。”
张景和长长地“哦”了一声,“这么说来,你很想做我的女人嘛,怎么这么快就把你那个太医给忘记了?”
姚砚云没想到,这傻逼太监竟然知道她和蓝砚舟的事情。
她强压下翻涌的慌乱,飞快地在心里盘算,面上却挤出讨好的笑,声音甜了几分,“公公您说笑了,他不过是个寻常太医,哪能跟您比?在我心里,自然您是最好的。”
张景和挑眉,语气里的嘲讽更甚,“你喜欢的人倒不少,先前是侍卫,后来是太医,如今又瞧上我这个阉人了?”
姚砚云道,“小云不敢说已经喜欢上公公了,但是既然进了张府,小云就想融入进来,三餐吃好喝好,有个温暖的被窝可以睡,我就满足了。”
“不然,您让六婶每顿只给我一碗白粥,府里下人们看在眼里,难免会多想,还以为是您和我闹了别扭,故意惩罚我呢。传出去,旁人该说x公公您是个没气度的人了,这多影响您的名声啊。”
“这样啊。”张景和摩挲着手上的玉扳指,半晌才缓缓开口,“那你想我怎么做呢。”
姚砚云眼里瞬间亮起光,“那每顿就不喝白粥了呗,我想吃米饭,吃菜。”
“哦。”张景和淡淡应了一声,语气听不出喜怒,“行,我答应你。”
姚砚云压根没料到他会答应得这么痛快,反应过来后,脸上的笑意更浓了,“谢谢公公!您人真好!”
翌日,姚砚云不到辰时就起床了,洗漱好,等着六婶送来饭菜。
等着等着,早饭时间早已经过去了,依旧没人上门,姚砚云饿得已经喝了两壶水了,她打算去找六婶,说不定是她睡过头了。
刚起身,兰花就走了进来,她盯着姚砚云,“姚姑娘,这就饿了?”
姚砚云没心思跟她置气,只当没听见,抬脚就要往门外走。
“老爷说了,以后你啊每天就只吃两顿,早上这一顿就免了。”,兰花声音里的幸灾乐祸藏都藏不住,“不过老爷心善,给你加了一碟咸菜。”
姚砚云简直要被气死了,这傻逼太监昨天晚上说得那么好听,竟然出尔反尔,不给她改善伙食就算了,还少了她一顿!她急忙往望雪坞那边赶去,想要找张景和理论。
可没跑多远,就撞见了匆匆赶来的六婶,说张景和刚亮就进宫了。
她气得又回了踏月轩。
午饭时间,六婶端了两碗白粥和两碟咸菜过来,姚砚云虽然很气,但还是把粥和咸菜吃完了,这傻逼太监想折磨她的意志,她才不上他的当。
饿的慌,睡是睡不着了,她想着自己身上是有钱的,可她出不去啊,她想收买六婶,让她弄点吃的来,六婶是清楚张景和的为人的,她哪里敢啊,只是偷偷给了姚砚云一把花生。
姚砚云领着马冬梅把张府里能涉足的地方都逛了个遍,又试探往大门那边挪去,没想到守门的两个小厮,竟然给她开了门。
刚出门走了十来步,姚砚云就知道后面跟了一个人,不用猜就知道是张景和安排的,马冬梅有些慌,“砚云,我们回去吧,等下张公公以为我们要跑呢。”
姚砚云安慰道,“放心,我们就在这条胡同里面走走,不出去。”
这条胡同远比寻常街巷宽阔,青石板路铺得平平整整,每隔三丈就立着一棵老杏树,一看便知是达官显贵聚居之地。
慢悠悠地走着,脚步忽然在一户宅院前停住,这宅子比起张府来,气派更胜一筹。
朱漆大门上,“冯府”两个鎏金大字熠熠生辉,格外醒目。
门两侧矗立着一对汉白玉麒麟,鳞爪分明,双目圆睁,透着股震慑人心的威猛气势,将府邸的煊赫地位彰显无遗。
忽然,一阵锣鼓声由远及近传来,紧接着堂鼓“咚咚”擂响的声音,姚砚云静下心一听,几缕咿咿呀呀清亮的唱腔悠悠飘出,里面有戏班在表演。
姚砚云一下子就来了兴趣,就站在门外听。
后面又觉得不过瘾,眼角瞥见墙根那棵老杏树,就蹑手蹑脚爬了上去。
“砚云,你下来吧,你别摔着了。”,马冬梅在一旁阻拦。
姚砚云是爬树能手,三五下就爬了进去。
墙内景象尽收眼底,宽大的院子里,竟搭着座足有两丈宽的戏台,红绸缠柱,锦幔垂边,很是气派。
台上演的什么,姚砚云听不出来,她看着生角挥着翎子亮嗓,旦角甩着水袖碎步,锣鼓师傅们在侧台抡得胳膊生风,一下子就看入了迷。
空荡荡的青砖地中央,只孤零零坐着位穿着素杏色襦裙的妇人,姚砚云一边听戏,一边看着那妇人,只见她全程垂着眼,手指总是无意识地摩挲着石桌边缘,戏文唱到高潮处,姚砚云在树上都鼓掌了好几次,她却眉尖都没动一下。
满台的喧嚣彩艳,但那妇人好像并不开心。
忽然,那妇人一把扯住挂在柱上的红绸,“别唱了,全部给我走。”
“都给我走。”
那声音歇斯底里。
姚砚云在树桠上猛地一颤,手没抓稳,差点顺着光滑的树皮滑下去,她慌忙抱紧枝头。
才数十息的时间,方才热闹的舞台已经空无一人。
那妇人独自立在空荡荡的院子中央,肩膀微微耸动,像是在用袖口抹眼角的泪。
待她转过身,正对上树桠间瞪圆了眼的姚砚云。
隔着丈许远的距离,两道目光撞在一处。姚砚云的心瞬间提到嗓子眼,手心里全是汗,她想起小时候爬邻居的墙去偷人家的龙眼,正预备着挨顿骂。
可那妇人只是怔怔看了她片刻,又抬手飞快抹了把眼角,连句质问都没有,便拖着沉重的步子往抄手游廊那头去了。素杏色的裙角扫过青砖地,悄无声息地没入回廊的阴影里。
后来姚砚云回到踏月轩,一见到六婶就忍不住问,“六婶,府外那条胡同里的冯府,是哪位大人物住的,还有什么来历吗。”,说着,又把今日在冯府墙外爬树看戏、撞见那妇人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六婶听完,握着针线的手顿了顿,随即长长地叹了口气,眼底漫上一层复杂的神色。
“你说她啊……”——
作者有话说:明天晚上10点半见
第29章
“冯府里住的,可是位顶顶大的人物,官阶比咱们老爷还要高呢。”六婶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敬畏。“,“听说是什么司礼监的掌印太监,姓冯,叫……叫冯大祥来着。”
姚砚云若有所思,“那今天在府里看戏的妇人是?”
六婶又叹了口气,这才把姚砚云问的那位妇人的来历细细说了。
那妇人唤作芸娘,正是司礼监掌印太监冯大祥的夫人,六婶之所以叹气,是因为冯府一个多月前发生了一件大事,冯大祥和芸娘收养的儿子,冯修远突发疾病去世了,年仅十二岁。
冯修远走得太突然,芸娘哪里受得住这般打击,听说自那以后,她整个人都像失了魂,整日坐在屋里以泪洗面,茶不思饭不想。
冯大祥要在宫里当差,没法日日守着她,只能绞尽脑汁想办法让她开心一些,今日冯府请戏班子来唱堂会,想必是特意为了哄芸娘开心安排的。
“去年年关的时候,小公子还来咱们张府找过老爷,我远远见过一面。”,六婶眼里满是惋惜,声音微微发颤,“那孩子生得白白净净,眉眼秀气,见了谁都是笑眯眯的,还大方得很,给在场的下人每人都发了个厚实的大红包,多好的孩子啊……”
“哎,可惜了。”
“姚姑娘,你进冯府里头了?”六婶好奇地问。
姚砚云摇了摇头,“没有。”
“那你怎么见到芸娘的?”六婶她可是听府里的婆子说,芸娘自从没了儿子,连自己的房门都不愿踏出半步,旁人想见一面都难。
姚砚云总不能说自己是爬上树看到的,就随意编了个理由,“当时我从冯府大门经过,那会儿门刚好开了,我听几个从府里出来的小厮说的。”
两人正说着,兰花一脸春风得意地走了进来。
“姚姑娘,方才听三喜说你出去了,我还以为你不打算回来了呢。”
六婶瞪了兰花一眼,示意她闭嘴。
姚砚云刚进张府那天,兰花还会对她行主仆之礼,后面她发现,张景和对这个漂亮女人一点都不上心,索性也不在乎这些规矩了。
姚砚云却不恼,反而浅浅笑了笑,声音清亮,“我在府里住的好好的,有吃有喝又有下人伺候,我才不走。”
说“有下人伺候”的时候,她特意抬眼看向兰花,语气也加重了几分,明晃晃的提醒。
兰花:
六婶赶紧打圆场,陪着笑,“姚姑娘说的是,我们这些做下人的,自然会好好伺候您。”
兰花却不肯罢休,话锋一转,故意提道,“老爷每顿就给你喝一碗粥,你能饱吗。要是我,我也到外面偷吃。”
六婶:
“嗐!我还以为什么事呢,吃饭这事我已经和公公说清楚了。”,姚砚云却依旧笑得坦然,摆了摆手,“也不怕和你们说吧,公公之所以不给我饭吃,是因为我在和他在怄气呢。”
兰花眉头一皱,“你这是什么意思。”
姚砚云慢悠悠地倒了一杯茶,“我之前跟公公置气,一时任性说要饿死自己,公公没法子,怕我真的不吃饭x伤了身子,才特意安排我喝些粥,既能垫肚子,又不至于伤胃。”
兰花却不肯信,又追着问,“既然是你主动不吃饭的,那为何那晚你找完老爷之后,老爷还给你减了一顿白粥?”
姚砚云笑道,“可不是嘛,都怪我脾气太倔,缠/。着公公闹了一晚上了。”
“你们看,”,她指了指桌上小碟里的咸菜,语气自然,“公公还特意给我配了开胃的咸菜,说要是实在没胃口,少吃点也无妨。”说着,她垂了垂眼,故作无奈,“哎呀,我跟公公之间的这些小打小闹,说给你们听,你们也未必能懂。”
兰花想到那晚,姚砚云大晚上的确是去了张景和住所,还逗留了很长的时间
“不过呢,这些都是我和公公的私事,我愿意和你们说,你们就听着。”,姚砚云把目光转向兰花,语气不紧不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可不要私底下议论,我是好说话的,可是公公就没那么好说话了。”
六婶连声应到,“姚姑娘,你放心,府里的下人的是有规矩的,万万不会到处嚼舌根的。”
兰花:
望雪坞这边,三喜正把今日姚砚云出门一事,一字不落地告诉了张景和。
“老爷,往后姚姑娘再要出门,我要拦住吗?”
张景和道,“不用拦,她要去便随她去。”,可心里却早已转开了念头,最好她能跑得再远些,最好能闹出点动静来,这样他才有理由名正言顺地治她。
他抬眼看向三喜,“说说,她今天去了哪里?”
“姚姑娘也没去哪里,就绕着咱们府附近的几条胡同走了走。”,三喜道,“还在冯府外头,看了会儿戏班子的表演。”
张景和立马紧张起来,“她竟然敢去冯府!谁让她进去的!”
三喜赶紧解释,“老爷,姚姑娘没进去。”
张景和道,“你不是说看戏,不进去怎么看?”
三喜道,“姚姑娘的确没进去,她是爬上了胡同外头的树,蹲在树上看的。”
张景和:
这边张景和还在琢磨姚砚云的荒唐行径,那边姚砚云已经打听到了他在望雪坞,径直寻了过来。自打上次的事过后,张景和便特意吩咐了外头的侍卫,没有他的准许,谁也不许随意靠近。
他这段时间的心烦事太多了,尤其是眼下,正和另外几个秉笔太监铆着劲争夺西州盐税使的位子,那可是出了名的肥差,盐堆里藏着的金银谁不眼热?人人都红着眼往上扑,恨不能把这差事生吞下去。
而他的干爹冯大祥,并不只有他一个干儿子,这肥缺最后能落到谁头上,现在还说不准呢。
偏偏这段时间,干爹冯大祥的养子因病去世了,他虽很想得到这差事,可也不敢表现的太过殷勤,毕竟冯大祥夫妻两对他都很不错。他在心底里也很感激他们,可不争,又实在舍不得那唾手可得的油水。
想着想着,他的头疾又犯了。
本来就烦,又听到屋外传来一阵阵“公公”叫喊声。
这个女人到底想做什么他真的要烦死了。
“把她给我叫进来!”,张景和吩咐了门外守着的吉祥。
“姚砚云,你是不是吃饱了没事做?”,张景和疲倦地看着眼前的女人
姚砚云在张景和身旁的凳子坐了下来,语气带着几分委屈,“公公,我就是吃不饱才来找你的。”
“那天明明说的好好的,会给我正常的饭食,可结果呢,您不单没有给我。”,姚砚云越说越生气,“您还扣了我一顿。”
“公公,虽然我不知道您是出于什么目的,把我接回张府,可您至少得对我负基本的责任吧,难道您还想饿死我不成?”
张景和道,“这难道不是你自己说的吗,宁愿每天喝半碗白粥,也不愿跟我这个阉人扯上关系?”
“我这不是成全你了吗,你放心,我不会动你的,你依旧会如在宫里一般冰清玉洁。”
姚砚云却摇了摇头,语气放软了些,“小云不想做什么冰清玉洁的人,只想做个能一日三餐吃饱饭的正常人。”
“以前是小云不懂事,对公公说过不敬的话,可如今既然成了公公的人,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我早就断了。”,她说着,微微往张景和身边凑了凑,带着几分恳求,“公公,您就原谅我这一次,别再饿着我了,好不好?”
“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张景和反问,“你以前有过什么乱七八糟的念头?”
姚砚云:
“公公,您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姚砚云赶紧换了一个话题。
张景和皱了皱眉,“什么问题?”
“您是出于什么目的把我接回张府呢?”,姚砚云抬眼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认真。
姚砚云当然知道是为什么,无非是当时的情形下,他需要挽回自己的面子。可她还是想亲口问清楚,想知道张景和对她接下来到底有什么安排。总不能一直这样待在府里,吃不饱穿不暖。
这话倒真把张景和问住了。他对姚砚云,自始至终都没半分兴趣,往后也不可能有。当初把她接进张府,不过是因为当时在众人面前落了面子,急需一个台阶下。
仅此而已。
可如今皇上已经赐了婚,他也在那几个太监面前暂时保住了脸面,若是这时候把姚砚云赶走,一来是对皇上的不敬,二来那些人指不定会怎么议论,说他连个女人都镇不住,反倒落了更多话柄。
到时候又会传出风言风语。
罢了,先让她在府里住些日子,等过些时日,找个合适的由头,给她一笔钱,再把她打发出去便是。
“公公,您怎么不说话了?”姚砚云见他半天没反应,又追问了一句。
“你问题怎么那么多。”,张景和被问得有些不耐烦,摆了摆手,“你出去吧,往后给你正常的饭食就是了。”
“真的吗?你这次不会又骗我吧。”,姚砚云现在已经不轻易相信他呢,“公公,您能发誓吗?”
“不然您明天进宫了,我也找不到您。”
“你事怎么这么多。”,张景和看着她,“答应了就是答应了。”
姚砚云真的笑了,这傻逼太监以为自己是什么很信守诺言的人吗?
张景和又想到盐税使的事,一下子就烦躁了起来。
他的手扶着额头,“出去出去。”
第二日,马冬梅便被一股香气勾着出了屋
是香喷喷的羊肉味,像是羊肉包子,又像是羊肉汤面。
“姚姑娘起来了吗,叫她来吃早饭吧。”,六婶一脸笑意地看着马冬梅,托盘上端着两碗飘满羊肉的面。
一旁心情不佳的兰花,则端着一笼白胖的大包子,数一数正好六个,个个顶得面皮发亮。
不用马冬梅叫,姚砚云闻着味也出来了。
哇塞!
姚砚云眼睛都亮了。
不过也就片刻,她便压下眼底的欣喜,慢悠悠地道,“公公昨晚唤我过去,说大冬天的,不吃对身子不好。”
“我想想也是,身体健康比啥都要紧。”
兰花:
姬叔做包子的手艺果然全京师第一。
“那个谁”,姚砚云指了指兰花,“你再给我拿两笼包子过来。”
兰花:——
作者有话说:明天晚上10点半见
第30章
饱餐一顿后,腹中暖意融融,姚砚云来到了阁楼处看书,她寻了窗边一处舒服的位置斜斜靠着。
暖暖的阳光不偏不倚,正温柔地照在她的脸颊上,她抬手拿起那册话本,凑近鼻尖轻轻一嗅,一股清润雅致的墨香便悠悠漫了开来,“好香啊!”
看了一个时辰上下,她觉得腰有些不舒服,就站了起来,在阁楼上走了几圈,等重新坐回到方才看书的位置,那抹太阳光已经消失不见了,她忽然又没了兴致看书了,便转身下了楼。
“冬梅还是你会享受啊。”,姚砚云看了看熟睡的马冬梅,又把被子往自己身上盖好,“还是躺着舒服啊。”
也不知道睡了多久,六婶把两人叫醒吃午饭。
吃完了饭,两人手挽着手着在府里散步消食。
姚砚云忽然想起宫里的两位旧友,轻声道,“巧慧和啊芳,她们出宫的日子,就是这几天了吧?”
那日她离宫仓促,还没来得及和她们两人说自己的事,不过现在想想,还好她出宫出的急,不然她x又该如何启齿,自己和那个傻逼监之间的纠葛呢。
思绪飘远间,两人已不知不觉走出了张府大门,姚砚云瞥见身后鬼鬼祟祟跟着的三喜,终是忍不住开口,“你要不和我们一起走吧?”
“你这样好像那个尾随人的变态一样。”
三喜:
“是张公公叫你跟着我的吧。”,姚砚云朝三喜招招手,示意他过来,“你放心吧,我不会逃走的。”
三喜是府里的小厮,看起来比姚砚云小个两三岁的模样,生得一副挺拔高大的身量,浑身透着股蓬勃的少年气。
笑起来露出一口大白牙。
三喜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姚姑娘,你都知道了?”
姚砚云道,“你鬼鬼祟祟的样子,我想不知道都难。”
之后,姚砚云和马冬梅依旧手挽着手往前走,三喜则乖乖跟在身后,不再刻意藏着掖着。
没走多远,冯府的大门出现在眼前,姚砚云忽然想起那日在府中瞥见的芸娘,脚步不自觉停了下来。
在好奇心的驱使下,她又爬上了上次那棵树。
马冬梅和三喜:
三喜连忙上前劝道,“姚姑娘,危险啊,摔着了就不好了。”
“你别吵!”,姚砚云压低了声,指尖下意识攥紧了头顶的枝桠,裙摆被风吹得得簌簌轻晃,目光又一次看向对面那座雅致的院落。
芸娘不在那边,只有三个穿青布裙的丫鬟正蹲在花圃边,拿着小银剪子弯着腰,在修剪不知道什么品种的花。
正看得出神时,眼角忽然瞥见一道人影。姚砚云猛地抬眼,正对上那座阁楼窗边投来的目光,从她这边到阁楼距离有些远,虽看不清那人眉目的细节,姚砚云还是看出了,那立在朱红窗棂边的身影,那微微侧首的姿态,就是芸娘。
姚砚云急忙避开了眼神,等下被人误会她是个偷窥狂就不好了,手脚并用地往下挪,下树的动作太着急,下到一半的时候直接摔了下来。
马冬梅和三喜都围了上来。
姚砚云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尘,说了一句没事。
“崴了一下,是有点痛,不过不影响什么。”
马冬梅扶着姚砚云在一旁的大石头上坐了下来。
没过多久,一名穿着体面的年轻丫鬟从冯府朱漆大门走了出来,语气严肃,“你们是什么人?”
三喜上前一步,客气地回话,“我们是隔壁张府的人,只是从这里路过。”
那丫鬟的目光落在姚砚云身上,又问,“你呢?叫什么名字?”
姚砚云道,“我也是张府的人,我叫姚砚云。”
那丫鬟听完没说什么,又进了大门。
姚砚云原本还想着今天出去逛逛,可刚才摔得那一下,腿疼得越来越明显,便打算先回张府。可刚走没几步,那丫鬟又快步走了出来,扬声道,“等一下,回来!夫人叫你进去。”
三人同时转头,又不知道那丫鬟叫的谁。
那丫鬟却朝姚砚云温和地笑了笑,“姚姑娘,你过来一下,夫人想见见你。”
姚砚云愣住,下意识“啊”了一声,心里顿时打起了鼓,心想芸娘不会是要,把她叫进去骂一顿吧
吉祥当然知道夫人是谁,那可是他家老爷都要敬重三分的人,“姚姑娘,你去吧,我们在外面等你。”
姚砚云只能跟着那丫鬟走了门。
一路上,她满脑子都在想着芸娘会不会骂她,心不在焉地跟着丫鬟走,等反应过来时,竟已站在了昨日看戏的那个院子里。
芸娘依旧是穿着一身素净的衣服,她坐在院子的石凳上,正垂着眼煮茶。
见她进来,芸娘抬眼望了她一下,语气平和地开口,“坐吧。”
姚砚云听不出半分责备。
姚砚云这会儿才彻底看清芸娘的面容,看着像是四十多快五十的年纪,一张脸苍白得近乎透明,眼角眉梢爬着少许细密的纹路,眼泡还带着未消的红肿,可就在这饱经风霜的面容上,却嵌着一副惊心动魄的好五官。
只是如今那双眼盛着太多悲戚,淡去了往日神采。
姚砚云看得怔了,心底暗自叹道,芸娘年轻的时候定是个倾国倾城的大美人。
“你认识我吗?”,疑惑压不住,姚砚云还是轻声问了出来。
芸娘执壶的手顿了顿,声音带着几分久病后的沙哑,“早听说玄英在宫中有心仪的女子,我让他带给我看下,他不愿意,你倒是愿意来看我,怎么不进门,反倒要爬上树看呢?”
芸娘原本是在阁楼那边,整理冯修远的一些遗物,无意间往窗边一看,便看见树上蹲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她怕是个不怀好意的人,就派了丫鬟去问,结果丫鬟说她叫姚砚云,她心里瞬间有了数。
她已经流了一个多月的泪,也一个多月没和人好好说过几句话。今日见着这姑娘,忽然生出几分想说话的兴致,便让丫鬟把人请了进来。
姚砚云猜到了玄英应该是张景和的别名,也顺着话头致歉,“真的打扰你了,请你原谅我今天的冒失。”
“好多好多人来看我。”,芸娘悲伤的脸上牵起一抹极淡的笑,“那你呢,想劝我什么?”
自打她的爱子去世后,从朝中阁老的夫人,到京师富商的内眷,几乎日日都有人登门,或是送些珍稀物件,或是说些“节哀”“保重”的宽慰话,劝她早日从悲痛里走出来。可那些话听得多了,只觉得愈发沉重。
“我”,姚砚云一时间不知道怎么答话,“我不会劝人,就和你聊聊天可以吗。”
“行。”,芸娘脸上无一丝波澜,“叫我芸娘就好了。”
姚砚云端起桌上的茶盏,轻轻抿了一口,“这茶好清甜啊。”
芸娘道,“喜欢喝的话,等下你带些回去。”
姚砚云道,“不用了,我平时不怎么喝茶,喝白开水比较多。”
姚砚云很快就把那杯茶喝完了,芸娘又给她倒了一杯。
姚砚云对着芸娘浅浅一笑,她端起茶杯,凑到唇边轻轻吹了吹,热气顺着杯沿袅袅升起,拂得她鼻尖微微泛红,那副认真又可爱模样,让芸娘一下子就想到了冯修远。
她的宝贝儿子喝茶的时候,也喜欢这样吹一下
眼角的泪又滑落了下来。
不过很快她就擦掉了,对面的姑娘很合她的眼缘,她实在不愿让这姑娘瞧见自己失态落泪的模样,更怕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染上担忧,又要费尽心思想着法子来劝她
两人又不咸不淡聊了一些,很快一只通体雪白无杂色,长毛如流瀑般垂落的长毛猫,跑到了芸娘腿上。
“它的眼睛真好看。”,姚砚云看着碧色的眼瞳,不禁发出感叹。
芸娘抬手轻轻抚着猫的脊背,语气里多了几分慈爱,“你要是喜欢,就送给你吧。”
“这怎么行!”姚砚云连忙摇头。
芸娘看着她紧张的模样,脸上露出今日第一个真切的笑,“我最近没心思照顾它,以后……怕是也没什么精力了。你带回去,和玄英一起养着吧。”
话音刚落,那白猫像是听懂了一般,竟从芸娘腿上跳下来,慢悠悠地走到姚砚云脚边,用脑袋蹭了蹭她的手,又轻轻一跃,落在了她的腿上,发出温顺的呼噜声。
芸娘道,“看吧,它喜欢你。”
姚砚云看着腿上温顺的白猫,心里忽然有了主意,那傻逼太监喜欢猫,这猫又好看,送给他做个人情好了,她以后时不时去看一下,也算是两个人一起养了。
“多谢。”,姚砚云粲然一笑,“那我带它走啦,保证养得胖胖的。”
亥时三刻,张景和才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府中。
姚砚云抱着白猫,兴冲冲地就往他房里跑。
“公公您看,这猫长得多好看。”,她一边顺着猫雪白的长毛,一边抬眼看向张景和,语气轻快,“您摸摸它,毛可软了!”
她其实是想先看看张景和的反应,等他说喜欢,再把今日芸娘送猫的事告诉他。
可张景和却半天没说话,只是定定地站在那里。姚砚云顺着猫毛的手一顿,主动抬眼去看他的眼睛。
昨日那双眼明明还带着几分温和,此刻像锋利的刀锋,直直落在她身上。
“姚砚云。”,他的声音冷得像冰,每一个字都带着压抑的怒火,“你是不是太把自己当回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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