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座小说网 > 青春校园 > 穿到五零攒个家 > 130-140
    第131章


    人事科科长说:“兴许是因为过年管得比较宽松, 我们厂过年放三天假不够用,不是也有挺多人请假延期回来嘛。”


    姜榕心说这不一样,火车站过年期间坐火车的乘客那么多, 于建他爸作为铁路局的工作人员,过年期间是最忙的时候。


    就算他不是一线列车员, 没那么忙,可以回老家过年,但大家都忙的时候, 他到归期了不准时回来, 也不捎个信,铁路局那边竟然没注意到,这实在令人费解,管得宽松也不是这样管的。


    除非他上头也有人像自己发现于建没回来时,给于建一个机会,帮他拖延时间一样, 帮于建他爸暂时把没准时回岗这事压下来。


    姜榕跟火车站那边除了坐火车, 接触不多,不了解那边的情况。


    所以也就在心里嘀咕几句, 没反驳人事科科长的话,毕竟跟他争论这个也没什么意义。


    “不知道他们效率怎么样,希望能早点查清楚给我们这边一个反馈,供销科本来人就不多, 现在还少一个, 于建那些活分给其他人干, 我手底下那些人都要忙不过来了,成天怨声载道,跟我说实在不行再招两个人。”姜榕说这话半真半假, 顺便带了点夸张。


    人事科科长最怕别人来找他抱怨人手不够。


    人手不够找他有什么用呢?招不招人又不是他一个人说了算。


    但很多人不懂,一听他是管招人的,就先入为主地认为,想进厂子得找他,缺人也能找他要。


    解释一百遍都没用,他以为姜榕也是这样,赶紧转移话题:“听说花城那边的那个商品出口展览会要提前举办?”


    这事在管理层之间不是秘密,姜榕就没藏着掖着:“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应该会提前,所以我才想着把于建这事尽快解决好。”


    目前得到的消息是,第二届展览会有可能会在四月份就开,而现在已经是二月中旬了,根本来不及准备跟去年一样多的现货。


    也不知道这次举办的时间,为什么定得那么急。


    去年的单子还没做完,今年又提前举办,如果这次去展览会的收获跟去年差不多,那就算她尽量控制了交货时间,一线的工人们也得忙到冒烟。


    人事科科长:“你放心,铁路局那边说这几天就能有消息。”


    这事人事科科长也说的是实话。


    过了两三天,下班前两分钟,姜榕正在收拾东西,她办公室的门就被敲响了。


    她又把包放回原处,让敲门的人进来。


    小陈打开门进来说道:“科长,人事科的柳科长来了,看起来还挺急的。”


    “难道是有于建一家人的消息了?让他来我办公室谈。”


    柳志忠在早春倒春寒的天气里走出一头汗。


    他进来后顾不上寒暄,就直接对姜榕说道:“姜科长,你得跟我一起出趟差,铁路局那边来消息了,于建一家年初七就登上了回江凌的火车,跟往年差不多。


    于建他爸曾经在单位里说过,他每次出门坐长途车都会先看黄历,选适合出门的日子,所以他回来的时间不固定,往年从初六到初九都有,他这次没回来,铁路局那边就以为他没找到好日子。”


    姜榕听了一阵无语,能当上干部的人,九成九都入。党了,怎么还那么迷信?


    简直比她这个古代来的都迷信!


    而且他们单位竟然也允许员工归期不定,这宽松也宽松得太过了吧!


    万一于建他爸到二月二龙抬头才选到适合出门的日子呢?


    也这么纵容?


    柳志忠继续说道:“这次走于建老家那条线的列车长跟于建他爸有点小矛盾,据那个列车长说,于建他爸带着家人上车后,两人就在碰面时打了个招呼。


    那段时间坐火车的人多,列车上没有多余的位置,有些乘客被安排在货箱,于建一家带的东西太多,就也被安排在了货箱。


    除了刚上车时打招呼那一次,于建一家跟列车长和车上的乘务员等工作人员,后面一直到下车都没再有过什么交流,这一趟是长途,在车上休息不好,到站后列车上的工作人员满脑子都想着早点结束工作回家休息,也没关注于建一家人有没有下来。”


    姜榕听着都发愁:“这可就有点难办了,长途车中间经停的站点不少,距离他们上车的时间又过去了这么多天,再想找人不是跟大海捞针差不多?”


    “谁说不是呢,幸亏乘务员为了方便通知,把要在同一个站点下车的人,尽量安排到了同一个货厢,想找那些跟他们同在一个车厢的人也能有个固定的范围,要不然一个站点一个站点地查下来,那工作量简直不敢想。”


    那么大的调查量,柳志忠自己想想都觉得累得慌。


    姜榕有些担心地问:“现在不会是想让我们,跟他们一起在江凌找人吧?”


    在江凌找几个人虽然范围缩小了,但就算不是大海捞针,也跟水塘捞针差不多。


    要真让姜榕跟着到处跑去找人,她可不乐意。


    于建的工作可以让供销科里的其他人替代,她的工作可不行,除非有个副科长,但冯慧心还没培养出来,供销科还没有副科长呢。


    她出去的话,工作不会消失,只会一直积攒下来,等忙完回来,就要加班处理了。


    姜榕一点也不喜欢加班。


    而却平时忙完工作,她也就一丁点时间陪孩子,出去到处跑,这一丁点时间也不一定有了,哪怕这种状态只会短期出现,但谁知道会不会又有什么短期需要特别忙,没办法陪伴孩子的情况出现呢?


    一个接着一个,加起来不就成长期没办法陪伴孩子了?


    姜榕的这个担忧并不是毫无根据。


    不说别的,就四月份提前举办的第二届展览会,就是又一个短期出现的、没办法陪伴孩子的工作。


    内心的情绪,姜榕没在脸上表现出来,柳志忠就没察觉,点头说:“毕竟我们这边也有一个职工失踪了,得两个单位联合办事,不过主要还是他们那边作为主导,我们只作为辅助。”


    “我们能帮得上什么忙?”姜榕提议道,“不如报警,这种事应该交给专业的人员去做。”


    柳志忠说:“铁路局那边的铁路公。安也跟着一起找。”


    “铁路局那边不是乘警吗?”姜榕不太了解,她觉得应该找江凌本地的派。出。所,没准人家地头熟,找人更快。


    说到报警,姜榕倒是认识一个专业到地方公。安局的熟人——王爱民。


    之前她跟仲烨然还没重逢时,多亏王爱民帮忙托曹路辉转达,要不她跟仲烨然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团聚。


    这几年,逢年过节姜榕从没忘记给他送过节礼,双方一直在当朋友走动。


    柳志忠说:“铁路局那边不只有乘警,他们有自己的公安分处,独立于地方公。安系统,归铁道部管。”


    姜榕心说真复杂:“但是于建可不是铁路局的职工,他是我们厂的职工,我们厂归地方管,我觉得我们也该报警,让地方公。安跟铁路公。安联合执法。”


    柳志忠一愣:“你这么说,好像也对……”


    “而且与治安有关的事件,厂里派人一起去找,也该派保卫科的人吧?为什么是我们俩去?”


    姜榕点醒了柳志忠,他脑子终于拐过弯来了:“是这么个理。”


    他以前没遇见过这样的事,一得到铁路局那边的消息就慌了,人家说让他们这边派人过去一起查,他就下意识觉得,失踪的人里有自己厂里的职工,这么大的事,不能只派底下的人去,得自己亲自去处理才行。


    而那个职工又是供销科的人,所以供销科的科长也该去。


    柳志忠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他挺要面子,都是同一个级别的干部,哪怕心里感叹姜榕似乎确实比自己强,也不想当面表现出来。


    “那我先去报警。”


    姜榕拦住他:“铁路局那边传来的消息,你有没有让人去跟厂保卫科那边说?报警这事让保卫科去比较合适。”


    柳志忠:“……还没,我这就去通知保卫科。”


    “等等,”姜榕又问:“那铁路局派来的人走了吗?没走的话,你跟保卫科的人说了,就把保卫科的人带过去,让他们再直接跟铁路局那边沟通一次,要不然一层层传话,消息容易失真。”


    柳志忠抹了一把脸:“知道了,我现在就去。”


    姜榕看着他离开,舒了一口气,心想可算把人送走了,也庆幸柳志忠不是那种固执己见、听不进别人建议的人,要不然还没开始找人他们就得先吵一架。


    她不是不愿意配合,只是觉得不应该是这么没头没脑地跟去跟着一起找。


    需要配合时,办案的公。安会来找她,到时该如何配合、需要提供什么信息,听人家专业人士的就行了。


    姜榕不知道柳志忠为什么没想到这些,她也不在意,反正能达成她的目的就行。


    她在椅子上放松地坐了一会儿,又猛地站起来,拐到人事科。


    柳志忠不在,也没见到面生的人,他动作还挺快的,估计是直接带人去保卫科了。


    人事科的人看到姜榕,还以为她是来找自己科长问供销科那个于建失踪的事。


    “姜科长,你是来找我们科长的吗?他刚带铁路局来的同志离开没多久,你们在路上没遇到?”


    “没,可能走不同的方向了,”姜榕看这个人事科的职员知道铁路局的事,就问道,“同志,你们科长最近去厂长办公室找过厂长吗?”


    对方想了想说:“最近我们科长好像没有往楼上去过。”


    “我知道了,谢谢!”姜榕叹气,只能自己往厂长办公室跑一趟。


    供销科有个人没准时回来这事,姜榕之前跟谷笙提过一嘴,但这种事有人事科和保卫科去管,谷笙就没多关注。


    她最近终于弄到几辆车,正准备松一口气,好好休息几天,还打算四月份要是没其他重要的事,就跟着去一趟展览会看看。


    姜榕上去把最新消息一说,谷笙惊得差点从座位上蹦起来。


    第132章


    谷笙刚做出点成绩来, 可不想因为这件事功亏一篑。


    她一慌,就也跟柳志忠似的,想跟着去铁路局一起找人。


    但是听完姜榕的话, 又冷静下来:“你做得很好,等那边有了进一步的消息, 务必第一时间告诉我。”


    “好的。”她不说,姜榕也会这么做。


    都说天塌了有高个子顶着,厂长就是厂里的这个‘高个子’。


    要是人活着回来还好, 她这个直属领导带着王海涛代表同事, 跟着工会去于建家里慰问就行。


    厂长要是想展示一下对普通职工的关心也可以去。


    要是人没了,后续的处理就必须得厂长出面了。


    这也是谷笙最不希望发生的结果。


    只是不管结果如何,这件事请发生后,肯定免不了被上报。


    被报上去之后,极有可能还会被当成例子,通报批评各单位职工过年期间请假和延期返岗的问题。


    谷笙已经能预见, 今年别人提起她们厂子时会怎么说了。


    展览会后, 人家提起她们厂说的是:那个去花城展览会拿到单子最多的厂。


    好事总是不如坏事传播更快、更能吸引人兴趣。


    去年的荣誉很快会被这件耸人听闻的失踪事件盖过去,今年再提起她们厂就会变成:那个有人失踪的厂。


    大概率传着传着还会衍生出很多离谱的版本。


    姜榕走后, 谷笙立刻开始回想自己有没有能在这件事上帮得上忙的人脉。


    她这边私下会怎么做,能不能找到人打听消息,姜榕没再关注。


    毕竟她不是那个天塌了需要负责顶着的高个子,接下来只需要等结果就行。


    然而事与愿违, 没过两天, 谷笙就来找她, 跟柳志忠一样,想让姜榕跟着一起去找人。


    谷笙虽然跟姜榕说有什么消息一定要告知自己,但她很明显比姜榕对这件事更重视, 所以得到消息的速度比姜榕、甚至柳志忠都快。


    柳志忠刚得到消息,还没来得及来找姜榕讨论,她就先来了。


    姜榕还没想到适合的办法拒绝,就听到谷笙说:


    “负责这个案子的刑警队长是你熟人,警方通过走访同一个车厢的乘客,已经确定了于建一家人下车的地点,就在你以前待过的白城,你对那边比较熟悉,所以我觉得让你跟着去一趟,你去比柳志忠更合适。”


    其实厂里等到警方找到人后再排人过去也可以,但谷笙担心真出什么意外,自己得到消息太晚,来不及想适合的应对方式。


    有个自己人跟着去,一旦这事有结果这个人就可以发电报回来通知她。


    不管结果好坏都能打个时间差,让自己能想办法把这件事对自己和手工艺品厂的影响降到最低。


    选择让姜榕去,她对白城熟悉只是原因之一,另一个原因谷笙没说,那就是柳志忠办事的能力确实不如姜榕。


    平时没什么要紧事还好,他按部就班地做人事科的日常事务不会出问题。


    可一旦发生他以前没遇见过的事,他一着急紧张就容易出错,除非有足够的时间让他先消化,再有足够的时间让他慢慢思考。


    在外遇到事情,临场反应却很重要,不是什么时候都有足够的时间让他慢慢磨的。


    “竟然是在白城?”姜榕不由想到当初自己在董家村时,遇上的那个已经伏法的村长董成才,还有他那个心比天高的丑儿子董大强。


    他们那个案子,姜榕了解到的只有王爱民几个人跟自己简单说过的那些信息。


    她隐约记得他们似乎说过,董成才父子那个案子,犯罪嫌疑人不只他们俩,他们只不过是那个犯罪团伙里不算小喽啰,却也不是什么大鱼。


    不会当初还有漏网的吧?


    姜榕会联想到这件事也不奇怪,白城是个小城,这些年来,也就出过两件大事。


    一件主要发生的地点还不在白城,而是在江凌,就是王珍那件事。


    其实这事也可以不算到白城头上,因为这件事涉及到的兴祥成衣铺老板王珍,只是从白城走出来的,主要产业经营和犯罪地点并不在白城。


    所以严格来说只有董成才父子这件事,才算从头到尾都在白城发生的大事。


    如果不是两件事都发生在自己身边,姜榕也不会多想。


    她对谷笙说:“我自从离开白城后,很久没回去过了,我去也不一能帮得上什么忙,只能尽量跟在警方身边,听他们的。”


    要是梅萍没来江凌,她可能各个一两年会回去探望她,但梅萍家都来了江凌,姜榕在白城没了亲戚,再回江凌也没意义,她跟其他人的交情还没到需要特地回去探望的地步。


    谷笙点头说:“我知道,到时候有什么消息可以穿回来,希望你能及时传回来告诉我。”她最在意的还是消息。


    姜榕跟王爱民比较熟,有些消息柳志忠不一定能知道,没准换了姜榕人家就愿意说。


    这一趟也算出差。


    又要出差,姜榕不得不再次把孩子送到徐家,请朱瑞松帮忙照顾几天。


    前往白城的那天,她在火车站跟警方和铁路局的人汇合一起坐火车。


    他们被安排在同一个车厢,再车上姜榕秉承着多听少说话的原则,跟王爱民寒暄过后,别人不问她,她就只在旁边坐着听他们说。


    不过在车上也不好讨论太多关于案子信息。


    倒是他们提起这桩案子可能跟白城以前的一件大案有关时,不约而同地看向王爱民。


    姜榕才发现自己的直觉又是如此精准,之前想的竟然跟警方分析出来的一样。


    到了白城,警方很快又跟白城当地的警方一起联合办案,姜榕这些受害人单位派来的人,只能先在招待所待着。


    等到需要他们配合的时候,会有人来通知。


    至于什么时候需要他们配合?


    姜榕问王爱民的时候,王爱民倒是告诉她了:“认人的时候。”


    因为于建一家都失踪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找到,所以也不好通知他老家那边的人过来,认人就只能由工作单位的人来了。


    其实他们的意思是,等找到人了再通知失踪人单位,到时候单位再派人过来也可以。


    但她单位的领导坚决要求现在就派人跟着,不会影响他们查案,又找了关系来促成这件事,对于提前来这事,他们无可无不可,于是就同意了。


    警方没有限制姜榕的行动,在招待所安顿下来后,休息了一晚上,姜榕就出门逛了逛。


    白城的变化不大,只是比之前多了一些标语,有些街角墙上多了用来广播的大喇叭。


    走着走着,姜榕又走到了曾经第一次进城时,兴祥成衣铺所在的那条都是铺面的街。


    现在这里的铺面也大多经过了公私合营的改造,她打过零工的那家布庄还在,布庄掌柜和掌柜的儿子也还在,但他们已经变成了店里的员工。


    让姜榕意外的是,他们竟然没有忘记她。


    见到她后,语气稍显激动:“你是那个大力姑娘!好多年都没见你进城,你这是嫁到外地去了?”


    看姜榕的精气神和衣着,又说:“你看起来过得不错。”


    姜榕没有什么都回答,只是说了个大概:“有人给我介绍工作,我就去外地工作了,这次是有事要办才回来。”


    “挺好挺好,有个正式工作以后日子就好过了。”说着话,有车运布料来了。


    布庄前掌柜赶紧招呼店里的人上去搬货,姜榕也没别的事做,顺带手就帮着一起做了。


    这样顺便还能有人跟她聊聊天,不然不管是自己一个人无所事事到处溜达,还是回招待所干坐着都很无聊。


    见到她的力气还是这么大,布庄前掌柜羡慕地说:“要是我儿子也能像你一样就好了,那小子让他提瓶酱油都费劲。”


    他儿子正好抱着两匹布下来,听到这话抱怨道:“爹,你怎么老夸大我的缺点!别人对外都夸自己孩子,你就知道嫌弃我!”


    “你还好意思抱怨!前阵子是谁,陪着媳妇儿回娘家,回来的路上碰到个木头挡路都清不走,只能绕原路回来,半夜凌晨才到家,害得我跟你妈担惊受怕一晚上,还以为你们一家三口在山里被狼叼走了!”


    “我都说了,那是根大木头,别说我了,就算换成那些力气大的,没有三五个人也根本弄不动!”


    姜榕听到他的话,手上一顿问道:“路上竟然会遇到木头挡路?这季节就算山里下雨,也不会下那种能把树木冲倒的大暴雨吧,打雷也少。”


    “我也觉得奇怪呢,走小路比大路省一半的时间,自从我跟我媳妇儿结婚,每年都那个时候走抄东山那边的小路跟她回娘家拜年,往年可没出现过这种情况。”


    姜榕又问:“小路那么偏僻,山上也野兽也不少,你还带着媳妇儿,不怕遇到危险?”


    “平时那条路走的人少,不到赶集的日子都没人经过,我们也不敢从那儿过的。不过这不是过年了么,过年期间走那条路的人比平时多,路过的人多,野兽就不敢靠近,我们才敢走那边的。


    每年都走,野鸡都没见过一只,谁知道倒是遇见拦路树了。”


    姜榕在白城待的时间不长,对这边的山不太熟,就问掌柜的儿子那座山大概在哪儿。


    掌柜的儿子就给她指了方向,又描述那座山要从那条路过去,靠近哪个标志性地点。


    巧了,其中一个标志性地点就有火车站,不过东山离火车站并不算近,只是有一段铁轨经过而已。


    翻过东山的一侧,铁轨就在山脚下穿过,走过铁轨后,对面又是另一座山。


    姜榕把自己听到的默默记在心里,聊着天就帮着他们把布料都搬完了。


    这次店里除了布庄前掌柜父子俩,还有其他店员,运货的司机也帮着一起,花的时间不多。


    姜榕这次帮忙不是帮工,布庄前掌柜跟姜榕道谢后,就请姜榕吃水果和米糕。


    她一样拿了一个,又跟他们聊了一会儿,看天色不早才回了招待所。


    王爱民他们跟她住的也是同一个招待所,姜榕回去的时候,他们还没回来。


    她吃了饭,就坐在房间里等,等了大概一个小时,才听到他们回来的动静。


    姜榕趁着他们还在走廊,没回各自房间,就说有事要跟他们说。


    几人一起去了王爱民的房间,姜榕就把自己听布庄前掌柜儿子说的事,跟他们说了一遍:“这件事,我也是听来的,不知道到底有没有用,希望能帮得上忙。”


    王爱民他们觉得她提供的这个信息很有用,他们今天也把白城火车站往外延伸的铁轨和两侧的山查过了,但是没见过姜榕说的那棵拦路树。


    次日,他们又兵分两路,一部分人继续之前安排好的工作,另一部分人则是去寻找这段时间,经过那条小路的人。


    没想到还真让他们从这里发现了一丝线索,有个人在于建一家失踪那天早上路过那条小路,也被倒下的大树拦住了去路。


    晚上回来时,约了几个朋友带着斧头和锯子一起,想偷偷把那棵大树弄回家,到了地方却发现那棵树不见了。


    他们还以为被人捷足先登,但这个人前天进山砍柴,发现那棵树被扔在一个山坳里。


    也就是说,捷足先登的人不是把这棵树弄回家,而是费劲巴拉地整个弄走,扔山里了。


    这很不对劲,正常人不会费这么大劲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


    因为这一点也划不来,这年头大部分人能吃饱就不错了,搬走那么大一棵树,完事了体力被消耗光,肚子又饿了,还不把树带走,图什么?


    顺着这条线索以及警方掌握的其他线索,两天后,于建一家失踪的案子终于有了突破性的进展。


    姜榕这时候终于想起给谷笙来之前的叮嘱,给她写了一封信,把问过王爱民后,确定能说的内容写在信里,寄到手工艺品厂,给谷笙说一下进度。


    于建一家人终于找到了。


    又过了一天,王爱民那边通知姜榕可以去医院探望受害者了,姜榕才见到于建。


    让姜榕意外的是,跟于建一家人一起被找到的受害者里,还有两个她也认识的熟人——董二旺和董三福兄弟俩。


    找到人的那天,王爱民让人通知姜榕去医院认人,董二旺看到她的时候还不太敢认,姜榕也没注意到他。


    他盯着姜榕打量了好一会儿,又听到跟他一样被人抓起来,还差点也被打断腿的那个小伙子叫她姜科长,董二旺才敢确认这就是自己认识的姜榕。


    姜榕升职当科长的时候,董芳给他们写信提到过这件事。


    他喊了姜榕一声:“姜榕妹子!”


    听到有人叫自己的名字,姜榕转头一看:“你是……芳芳的二叔,董二哥?”


    董二旺胡子拉碴,头发乱糟糟,身上的衣服又脏又破,看着跟个乞丐似的。


    按理说董二旺跟董三福现在都是铁路正式职工,怎么也不会落魄成这样。


    姜榕差点没认出他来。


    董二旺点头:“是我。”


    “你怎么在这儿,是家里谁生病了吗?”


    听到姜榕问的后半句,董二旺一个大老爷们儿眼眶瞬间就红了:“三福在抢救室里抢救,我、我在这儿等他出来。”


    “发生什么事了?”


    董二旺叹气:“唉,这事说来话长,也是我们兄弟俩太倒霉。”


    第133章


    “今年我和三福……”董二旺刚要说, 就看到王爱民往这边走,他还以为现在还不让说,就又把嘴闭上了。


    姜榕刚听到一个开头他就停下, 这么不上不下实在难受,就主动问王爱民:“王警官, 我想知道董二哥和三福遇到了什么事,他现在能说吗?把这事告诉我,会不会妨碍到你们对案子的后续处理?”


    王爱民摇了摇头说:“不会, 董二旺对于这个案子知道的并不全面, 能说的只有他们自己经历过的事,这个案子我们已经核实过,该抓的已经全部抓到,确定没有漏网之鱼了,他跟你说也不会影响什么,而且你是知情人之一, 又是单位派来了解情况的, 等过几天你把你们单位那个职工带回去时,也要跟你们单位的领导汇报情况, 肯定得提前了解事件的具体过程。”


    有他这些话,董二旺就敢说了:“今年我跟三福调岗到工务段,这事不知道我侄女有没有跟你说过?”


    姜榕点头:“我听芳芳说过。”


    其实在他们调岗之前,姜蓉就知道了。


    因为董芳对她特别信任, 家里有什么变动, 总会先去问问她的意见。


    以前他们兄弟俩是搬运工, 这个岗位就是单纯地出力气,吃青春饭的,用不上多少技术, 还很伤身体。


    有了机会就掉到了工务段从搬运工转岗到巡道工,巡道工虽然也辛苦,但好歹有点技术门槛,待遇也更好。


    董芳当时问她的时候,她就说接受调岗比较好。


    “今年是我们转岗的第一年,我们俩就寻思着,初来乍到总得好好表现,排班的时候就主动说我们愿意过年时值班,十五再休息,没想到就出事了。”董二旺想起被关起来担惊受怕的那些日子,脸上不由露出恐惧的神色。


    “年初八那天,我们巡视到东山附近的那一节路段,三福尿急去上厕所,去了半天还没回来,我有点担心,就过去找他,结果过去后,我就被人打晕了,醒过来时我们俩就被捆着,仍在一个山洞的角落里,那山洞里还另外有三个人,两个男的一个女的。


    有一个男的我们认识,是董成才的亲戚,另外一男一女我们不认识,只是觉得看着不像本地人。


    我们醒了之后,那个我们不认识的男的,估计是觉得熟人好说话,就让董成才的亲戚来劝我们,让我们以后跟着他们干,还拿了两根小黄鱼出来说,要是我们按照他们说的办,就把小黄鱼给我们一人一根,以后再帮他们办别的事,他们还给,你说我们俩又不是多厉害的人,用小黄鱼让我们办的事,能是什么好事?”


    姜榕好奇地问:“他们想让你们做什么?破坏铁路?”


    那三个人里有一个人认识他们兄弟俩,她觉得他们估计早就被盯上了,但以前他们只是搬运工,搬搬抬抬的时候身边有不少同事,能做的事情不多。


    换岗到工务段后,负责巡查能做的事情就比搬运工多出不少,如果有心,还真不容易被发现。


    董二旺点头:“让我们俩故意把铁道弄坏,还让我们偷偷往火车地下绑炸。药包!我们虽然不是什么能人,可是也不是傻子,他们还说什么事情很简单,会派人帮我们遮掩,保准不会被发现,也不会有人能猜到是我们干的。


    可我们俩有家有口的,只想过安稳日子,哪敢信这个,就不乐意干,他们还想给我们洗脑,来来回回车轱辘话说来说去地劝了好几天,我们都没松口。”


    董二旺兄弟俩虽然不是特别聪明,但能在逃难中活下来,也有他们自己的生存智慧。


    他们期盼着单位能发现自己不见了,派人出来找,但巡道工出去巡视铁路,好几天回不来是常有的事。


    于是他们就想办法尽量拖延时间,起先怎么都不松口答应,察觉到对方不耐烦了,又装作被说动了的样子,说要考虑考虑。


    一考虑又是好几天,就这么拖延到十五元宵节都过了。


    这时候他们还没回来,就远远超过了以往例行巡逻铁道的时间。


    他们单位赶紧派人沿着铁路去找,没找到人,又去他们家里找,还是没找到。


    这时候江凌那边传来消息,说有人在他们白城火车站下车后失踪了,让白城这边帮忙配合调查,他们单位就猜把董二旺那个兄弟不见这件事,跟乘客到白城后失踪这件事是不是有联系。


    但双方交换信息后发现,董二旺兄弟跟于建一家并没有交集,又怀疑这是两起不同的案件。


    好在继续查之后,确定了这两期案件作案人员是同一批人。


    于建一家之所以会在白城下车,是因为于建在老家有人给他介绍了一个对象。


    据于建说,他跟他对象一见钟情,过年期间见过几次后,就决定结婚。


    他谈的那个对象就是董二旺在山洞里醒来时,见到的那个看起来不像本地人的女人,但他当时见到的另一个看起来不是本地人的男人却不是于建,而是她在江凌所谓的家人,也就是她的同伙。


    说起来这个女人之所以会盯上于建,还跟展览会有关。


    于建回老家后,到处跟人吹牛,炫耀自己的工作,还有去年厂子在展览会上做出的成绩,哪怕这成绩不是他自己做出来的。


    但这一点老家的人不知道,那个女人也不知道。


    一听说于建的工作涉及外贸,再加上他那口气,很容易让人误会,他是带供销科职员去展览会的人,就打起了他的主意。


    想通过于建跟外界建立联系,顺便要是能在第二届展览会搞点事情,搅和得展览会坏了名声,破坏外商对国内的印象,甚至让外商以后都不来,那就更好了。


    凭着长相、身段和体面的工作,她很快就把于建拿下了。


    在于建老家时,又跟于建说她家在白城,还提议让于建跟他家里人商量,在他们从老家回江凌的中途路过白城就下车,去她家商量结婚的事。


    婚事商量好后,她的家里人会帮忙运作,帮她把工作调动到江凌,而她就直接跟于建一起走,这样不会耽误于建回去上班。


    于建被美色和对方展现的优越家庭条件,以及她在不经意间对自己展露出的爱慕与崇拜迷昏了头,竟然真的答应了,于是一家人在白城火车站下车,跟着这个女人回了她家。


    一开始还好,两家人对方的家庭条件都很满意,双方聊得很愉快。


    不过谈婚论嫁时,女方家人在正常情况下难免会问到男方的工作,谁知问得越深入,越发现不对劲。


    于建对展览会的了解浮于表面,根本不像他吹的那样负责过展览会相关工作。


    他很快就被套出了真实情况,那女人和她的同伙知道了,于建只是个供销科的小职员,还跟供销科科长关系不太好,下一届展览会的名额他大概率拿不到,更别说帮他们在展览会上做手脚。


    “你们单位那个小于他们一家子,是后来才被塞进山洞里来的,来的时候他们一家被打得可惨了,全家的脸肿得像猪头。”


    于建一家的事,董二旺是在他们被扔进山洞后,跟他们商量逃跑的事情时,要求互相交底,他才知道的。


    当时的情况,那些人已经没有耐心,董二旺和董三福也实在拖延不下去了,不跑不行。


    不跑的话,要么被他们弄死,要么就只能听他们的话干坏事,只好搏一搏。


    “三福就是在逃跑的路上被枪打中,他摔倒后那些人追上来,一棍子敲在三福腿上打断了他的腿,当时小于被树杈子绊倒,也被追上了。


    幸亏后来王警官他们及时赶到,抓住了那几个特务,要不然小于肯定也会被打断腿,我看到那个女的棍子都举起来了,这么粗的棍子,比敲三福腿上那棍子大多了!”


    董二旺说着还稍显激动地用手比划给姜榕看


    看他比划的样子,那棍子差不多有碗口大,如果棍子的样子没被夸大,那这个女人看来是真恨毒了于建。


    姜榕:“于建还挺幸运。”


    “可不,那女的力气也不小,跑得也快,听王警官说她好像是个经过特殊训练的特务!我怀疑那一棍子下去,能把小于的骨头砸碎!”


    姜榕以前常听说国内还有不少特务,以前没跟仲烨然重逢的时候,她也曾得到过黄清竹的提醒,不敢暴露自己的身份。


    后来一直没遇到过,对这方面的事情就少了关注,只偶尔会听说在江凌哪里抓到了特务。


    有时候也会在报纸上看到、在广播上听到相关新闻,但这些听说的事情都感觉离得很遥远,像是只会发生在报道上的事。


    没想到这种事,竟然真的会有离自己这么近的一天。


    两人继续说着话,董二旺和董三福的家人还没到。


    董二旺刚从生死攸关的大事中脱离出来,弟弟又进了抢救室,他心里焦急紧张又无助,就忍不住一直不停地想找人说话。


    姜榕看出来了,就暂时先在他这里待着,等董三福出来或者他们家里人赶到,再去跟于建谈话。


    但还没等到他们的家人赶到,也没等到董三福,反而等到抢救室里的医生出来了。


    医生出来后问:“董三福的家属在吗?”


    “在在在,医生我在这儿!”董二旺赶紧上前。


    医生皱着眉严肃地说道:“病人现在的情况不容乐观,子弹的位置比较刁钻,取出来的话危险性很大。”


    董二旺懵了:“那、那咋办?医生我求求你,求你一定要救救我三弟!”他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似的抓着医生的手。


    医生叹气:“我们是个小地方,医院条件治疗有限,不敢贸然进行手术,只能先帮他紧急处理,不让伤势进一步恶化,我们建议你最好把病人转到沪市那边的大医院,这样手术成功的概率比较大。”


    董二旺:“谢谢谢谢,我们转院,你帮我们转院吧,只要能救我三弟就行!他孩子还小,可不能没了爸爸呀!”


    医生好心提醒:“转院后治疗费用不少,有很大一部分需要自行承担,可能要好几百,而且我不敢保证转院后一定就能把人救回来,只是能提高手术成功的概率,你们得做好心理准备。”


    董二旺被这个数额震惊了,但想到自己父母兄弟姐妹都没了,只剩下这么一个弟弟,哪能不救。


    他咬牙点头:“我明白了医生,转吧,只要能有把人救回来的希望,让我砸锅卖铁都行!”


    这时董二旺和董三福的家人都赶到了,他们一家人还得继续商量,姜榕不好在旁边听,跟李梅花打了个招呼就先离开去找于建一家。


    于建一家的情况还算好,只是身上和脸上有些挫伤。


    姜榕问了于建他们家发生的事,得到的答案基本上跟董二旺告诉他的一样,不过比董二旺说的更详细。


    他们还得继续留在白城,配合警方的后续工作,姜榕得到了事情的结果,出来这么多天也该回去了。


    她没等于建,确认于建还活着没事就行,不一定要非得亲自带他回去,姜榕自己先行一步回了江凌,跟谷笙汇报这次事情的具体情况。


    离开前,姜榕把自己这次带出来的钱,留出买票和路上备用的钱后,余下的一百多块,全给了董二旺。


    他们两家只有董二旺和董三福兄弟有正式工作,虽然待遇不错,但要养家、养孩子,扣掉全家的吃喝拉撒加上各种人情往来,每个月剩不下多少。


    董三福的治疗费用,哪怕单位能帮忙承担一部分,对于他们两家来说依然不是一个小数目。


    毕竟是认识这么久、交情也不错的人,如果只是听说董三福出事,但没有亲自遇上,她可能只会拿个十几二十块钱,让董芳帮忙转交,算是一点心意。


    可既然遇上了,姜榕亲眼看到他们愁云惨淡的样子,也做不到无动于衷地袖手旁观,就多给了一些。


    回去后,谷笙听到事情的结果,狠狠松了一口气。


    这段时间她吃不好、睡不好,就怕这件事情得出最坏的结果。


    原先预备好好几天休息,因为于建这事又推迟,这下总算可以休了。


    谷笙还顺便也给姜榕放了三天假,加上星期日,一共四天。


    姜榕一连几天一整天都能待在家里,可把果果高兴坏了,她感觉跟过年似的。


    因为在她有限的记忆中,妈妈大部分时候只有一天的时间能整天待在家,只有过年的时候才是一连好几天待在家里,现在可不就跟过年差不多!


    姜榕陪了孩子四天,期间董三福成功转院,被送到了沪市的大医院做手术。


    治疗费用不太够。


    刨除单位帮忙的那一小部分,剩下的他们两家的存款凑了一部分,姜榕离开白城时给了一百多,还有董芳知道他们的事后给了一些,梅萍知道后也在董芳去沪市探望董三福时给了一点。


    最后剩下两百多的缺口,单位又组织了捐款,筹到一百零几块,缺口还有一百多。


    他们认识的人里,只有姜榕经济条件比较好,董二旺没办法,只好来找姜榕帮忙。


    俗话说救急不救穷,救命不救懒,这是人命关天的急事。


    姜榕跟仲烨然商量后,就又借了他一百多,跟之前的一百多加起来,凑成了三百整。


    转眼来到四月份,第二届展览会的日期定在四月下旬。


    上次参加展览会的人,利用带回来的那些不要票的东西赚了不少。


    这次展览会名额的竞争变得尤为激烈。


    过年前,于建还野心勃勃地想争取一个名额,多凑点钱带东西回来,挣一个盆满钵满,结果被绑架一遭,像是被吓破了胆,回来时都不敢上火车,后面是坐船回来的。


    后紧张兮兮,每天恨不得连家也不出,在家又休养了一个星期才返岗。


    返岗后也改了性子,话少了很多,仿佛变了一个人,变得特别沉默寡言。


    每天家里和厂里两点一线,其他地方能不去就不去,更别说争取出差的名额。


    至于绑架他们的那一伙人的后续,于建来上班时,供销科的人问他,他也不太清楚。


    姜榕倒是从王爱民那里知道了,他们通过那一伙人顺藤摸瓜,挖出不少藏得比较深的特务,再多王爱民就不能说了,只告诉她,绑架于建他们的那几个都会吃花生米。


    手工艺品厂的会议室里,各部门为了挣名额,吵得面红耳赤。


    因为厂子里有两个副厂长,有人提出孙副厂长已经去过,这次应该换人。


    这一点得到了很多人的同意,孙副厂长自己也没意见,于是这个提议就被采纳了,这次去的人换成了另外一个副厂长。


    有人见状立刻照搬照抄别人的提议,趁机提出:“姜科长和小陈她们几个之前也都去过了,我觉得这次她们应该把机会让给其他人。”


    这个提议一被提出来,不用姜榕多说,就被其他人怼回去了:“姜科长和小陈她们一个都不去的话,拉不到单子谁负责?你负责吗?”


    孙副厂长不去后,姜榕和供销科的人就是对展览会最有经验的人,而且销售这一块一直由供销科负责,更别说姜榕还会外语,其他除了厂长之外的人可不会。


    其他人生怕姜榕一气之下说她和供销科的人不去展览会。


    姜榕本来就不想出差那么久,她之前乐意出差是为了更快在供销科站稳脚跟。


    现在既然已经站稳了,她当然更愿意留守在厂里,每天按时上下班,多陪陪孩子,星期日还能见到丈夫。


    “我……”提议的人哑口无言。


    他不敢说自己付得起这个责任,也不敢保证自己去了一定能拿到外贸单。


    就算真能拿到单子,如果数量不如去年,还是会被人说。


    姜榕知道自己不去绝对是不可能的,但她不想跟上次一样出差那么久。


    之前出差那么长时间,回来时闺女那可怜巴巴的样子,太让人心疼了。


    会议室里,其他人吵得不可开交,姜榕一言不发地看着面前的文件,看起来像是在认真研究文件内容,实则已经陷入沉思。


    她在思考怎样才能在参加展览会的前提下,缩短出差时间。


    思考中,姜榕听到谷笙说:“这次我也要一起去。”


    有人嘴巴比脑子快,听到谷笙的话,错愕地说:“那岂不是又少一个名额?”


    说完才反应过来,自己这是在跟厂长顶杠,尴尬地闭上了嘴。


    姜榕思绪被打断后,倒是突然灵光一闪,跟着说道:“我觉得这位同志说得有道理,我们这些领导干部不能多占名额,应该多给普通工人一些机会。”


    谷笙知道姜榕不会在这样的场合下自己面子,所以听到姜榕的话也没生气。


    她没管其他人诧异的神色,心平气和地看向姜榕,等待她接下来的话。


    姜榕:“我觉得上次去过展览会的人,没必要继续在那边待太久,如果一个名额分成两部分,那么能去的人数就可以翻倍,我去一个星期,再换厂长去,这样我们共享一个名额,就不用多占一个名额了。”


    谷笙觉得可以,但文件上没写。


    “可是文件上好像没说可以这样。”


    姜榕:“文件上也没说不可以。”模棱两可的事,就可以先做了,等明文规定不允许再说,规则都是慢慢补充完善的,规则完善之前,稍微有一点越界,只要不造成不好的影响,一般不会受到惩罚。


    “这倒也是。”谷笙开始发散地想,这个方法能不能扩大化。


    如果第一批先由姜蓉和一两个供销科之前去过第一届展览会的员工,带着另外几个没去过的员工去。


    等姜榕他们把没去过的几个员工带上手那边的工作后,姜榕几人就可以回来。


    然后再由她带新人过去补充,到时再让已经对那边工作上手的几个人,带新去的人就好了。


    也许这样才是姜榕刚才说的人数‘翻倍’。


    不过这样做有点危险,谷笙决定先试试自己跟姜榕换,如果没问题,再让其他人换,职工们又不是小孩子,没有她带着也能自己坐火车过去。


    第134章


    有些人担心第一批去的人不能买东西回来, 这个却又不好在会议上明说。


    而且姜榕提出的已经是目前能想到的、最合适的方法,其他人暂时想不到更好的办法,只能赞同。


    这一场各自心知肚明是为了自己利益, 嘴上却不说,而是以一副为了厂里好的嘴脸, 用车轱辘话来回吵的会议,总算能进入尾声。


    最后商量了这次带去的现货数量,还有各个部门分到的名额就散会了。


    姜榕回到供销科, 小陈她们都知道她今天去开会要说什么, 一个个翘首以盼,看到她回来就满脸期待地看着她。


    姜榕也没买关子,一回来就把人召集过来,告诉她们会议结果。


    “这次我们厂拿到的名额有十个,供销科获得三个名额,不包含我的名额。”


    上次她们厂的名额是七个。


    谷笙去市里开会争取全厂名额的时候, 利用上次手工艺品厂是本市获得订单最多的厂这一条件, 多争取到了三个名额,凑了个整。


    “啊?科长你不去吗?”小陈她们误会了, 以为姜榕说不包含她的名额的意思是,她这次不去了。


    不过对于这次供销科的名额减少、原本别人避之不及的这个长期出差工作,会变得特别抢手这件事,她们早有心理准备。


    毕竟上次她们获得的利益, 别人都看在眼里, 不可能在有机会的情况下都不争取。


    姜榕解释道:“我也去, 但我不占我们供销科的名额,这次厂里打算把一个名额分成两部分,由两个人共享。”


    她们还是不太懂:“分两部分?共享?”


    姜榕继续解释:“用我这个名额来举例, 我这个名额一分为二,跟厂长共享,展览会开始时,先由我这个有经验的人带队去,把第一次去的人教会了,我就回来,再让厂长用这个名额参加。”


    展览会大概有一个月的时间,其实按照这样的模式,敢把时间拆得更细,比如一个人去一个星期,能去的人会更多。


    但她们把一个名额一分为二已经是在钻规则的空子了,再分就有点过了。


    万一被发现,上级对这种情况又持不赞同的态度的话,一个名额只分成两部分,还算没那么过分。


    一个名额好几个人去参加,就太夸张了,别人想轻轻放过都不好办。


    冯慧心问:“供销科的名额,也要一分为二吗?”


    姜榕:“先由我跟厂长试试,如果没问题,其他人的名额也要分。”


    接着她开始说供销科三个名额的分配:


    “这次供销科的三个名额,有两个会从上次去过的人里面选,因为这过去的人要带没去过的新人,多给有经验的人一个名额是为了让她们帮我带人,要不其他部门去的人都是没经验的人,我可能忙不过来。


    剩下的一个名额,就从没去过的人里面选。


    如果我跟厂长共享一个名额的方法没问题的话,等我们把没去过的人教会之后,就换第二批去,这样一个名额就能去两个人,所以第一批没选中的人也不用太难过,后面可能还会有机会。


    而且这个展览会既然办了第二届,那很有可能还会有第三届、第四届……在我们供销科,这次的名额先抽签决定,以后大家可以轮流去,总会有机会的。”


    姜榕这么一解释,供销科的职工们就对这次的名额不那么紧张了。


    大家纷纷期待起等会儿的抽签。


    为了保证公平性,抽签的盒子和小纸条,姜榕自己准备。


    这点东西准备起来也不麻烦,而且做好之后下次再有机会,还能重复利用。


    她吃完饭,在办公室把抽签用的东西做好,下午人到齐就开始。


    “之前去的五个人,在一号盒子里抽,没去过的在二号盒子里抽,抽到的纸条里画着圈就是抽中了。”


    抽签时氛围一点都不紧张,大家嘻嘻哈哈的,看到自己的小纸条上是叉叉就遗憾地‘唉’一声,看到是圈圈就欢呼,然后其他人也跟着欢呼。


    路过的人不明所以,还以为他们在办公室里搞什么活动,一问才知道,原来是抽签。


    其他分到名额的部门也是抽签,但如何抽也是部门领导说了算。


    供销科经过姜榕的整顿,现在同事之间,已经不像以前那样有靠山的和没靠山的泾渭分明。


    她们已经私下商量好,这次去的人会帮部门里的其他没能去的人捎带东西。


    请别人帮忙捎带的东西不贪多,帮忙捎带东西的人也不从那些东西里挣自己部门同事的钱。


    如果回来后,又看中别人带回来的其他东西,再另算。


    进入四月下旬,二十五日那天,姜榕把果果送到徐家。


    现在果果对她出差这事都习惯了,虽然有点不舍得妈妈,但每次妈妈回来都会给她带礼物,她也挺开心的,所以她对于姜榕出差这件事抵触情绪不大。


    当然前提是出差的时间不要太长。


    姜榕来到火车站,这次跟上次一样,前往花城参加展览会的人,同一个厂子会被安排在同一个车厢。


    参与人数比较多的厂子,位置不够,才会有人被拆开跟别的厂子参加展览会的人拼车厢。


    手工艺品厂这次去的人有十个,一个卧铺车厢能睡六个人,不过副厂长这个级别的能坐软卧,蒙副厂长去了软卧车厢。


    她们厂就只多出来三个人,刚好跟另一个厂子的三个人分别各占车厢一侧的上中下三层卧铺。


    在候车的时候,姜榕到处看了看其他厂子的人,制衣厂这次带队去的还是上一次那个副厂长,但跟着去的人全都没了上次熟悉的面孔,梅萍这次自然也没能跟着来。


    其他厂子跟制衣厂差不多,只有零星一个或者两个上次去过的人,有些连带队的人都换了,一个上次来过的人都没有。


    看来有些厂子也跟之前的供销科一样,苦活累活没人乐意来,一旦这个活变成了香饽饽,以前在这项工作上吃苦受累的人就又被挤走了。


    其他厂子的情况供销科的人都看在眼里,心里很庆幸遇上了姜榕这样的领导。


    到达花城后,有来过的人带队的好处就体现出来了。


    下车后该做什么都有人安排、有人教,每一件事情都做得有条不紊,别人还在团团转的时候,手工艺品厂的人已经放好带来的货,收拾好房间,一起坐在了饭桌上吃饭。


    四月底的花城已经有点热了,但是跟真正的夏天比起来,还算舒服,姜榕还挺喜欢这个时候的天气。


    等她们吃完回去洗了个澡,清清爽爽地坐在招待所的院子里纳凉休息,有些厂子的同志才满头大汗地回来。


    接下来的流程其他人也不用担心,第一届主办单位没经验,属于是摸着石头过河,第二次有经验了,肯定会有一点变动。


    不过就算有变动也没关系,大体上是不变的,只在细节上有一些变动,完善了上一次的不足。


    以前来过的人对流程熟悉,上次来过一次,又认识了主办单位的人。


    遇上问题可以直接去问自己在主办单位的熟人,再自己顺一遍就可以全都理清楚,教给第一次来的人。


    然后就是展位的布置,开幕式和正式进入正题。


    这次姜榕特地总结上次的经验,整理出一些接待外宾的话术,还有一些简单常用的外语,提前给自己厂的人进行了培训。


    不过第一次参加的人该紧张还是会进展,只有真正开始做之后,紧张的心情才会减少,再等到忙得饭都顾不上吃,紧张的情绪就会不知不觉地消失了。


    姜榕这次出差一个星期,包含了在火车上和展览会的提前准备时间,这些加起来就花掉了一个星期的一半。


    所以展览会开幕式结束后,谷笙就坐上了前往花城的火车,在姜榕回去的前一天到达花城。


    顾不上休息,就立刻赶到展览会的现场,跟着姜榕学习了一天。


    谷笙有留学的底子在,这样的展览会她在国外见过,又有外语优势,适应起来非常快。


    带了她一天之后,姜榕对这边的事情就没什么不放心的了,把展览会上的这一摊子事情全部跟谷笙交接,愉快地带着自己买的东西回家。


    展览会上认识姜榕的人不少,一天不见她来场馆,就有人来问她是不是生病了。


    谷笙趁着这个时候,就说姜榕家里有事,她得提前回去。


    一个名额拆分给两个人用这种事,她们当然是不会直接说出去的。


    别人问起只会说上一个人有事,要是别人再问怎么这么巧,你们厂的人都有事要回去?


    手工艺品厂的这个方法,瞒不过那些聪明人,


    但不管别人是不是看出来了,她们都咬死那些人就是有事才回去,坚决不会承认是有意换人。


    别人看出来了跟着学,也不关她们厂的事。


    展览会那边,姜榕回来后就没再关注,她把别人托自己买的东西都分好,通知人来拿。


    帮部门职工带回来的东西,上班再一起带去给他们。


    不过姜榕回来的第二天是星期日,她就理直气壮地多休息了一天,星期一才回去上班。


    上次姜榕带东西回来,没跟任何人‘换’,所以这次她回来,也没人找上门要‘换’东西,日子过得十分清净。


    等到第二批人去花城,把第一批人换回来时,厂里才热闹起来。


    不过热闹也是暗戳戳的,拿到了实惠的好东西,没人敢到处宣扬,大家都很有默契地在私底下高兴。


    谷笙回来后,姜榕从她那里得知,展览会的规则又多了一条:


    突然有事要换人,一个名额最多只能换一次,而且必须跟主办方报备,离开时还要将进出场馆的通行证上交主办方。


    接替的人来时,还要带上相关证明材料提交给主办方,才能申请通行证。


    比如上一个人说家里人突然生病必须回去,接替的人来接班时,要带着上一个人家里人生病的有效证明过来,可以是病历,也可以是医生开的证明,不然主办方将不会给接替的人发放通行证。


    据谷笙说,主办方对于证明材料的审核其实不算严格,只是为了方便管理,以及给换人这件事增加一个门槛、一点难度,有效减少换人次数。


    这次展览会,有些距离花城比较近的城市,某些厂子因为来回方便,换人特别频繁,跟来展览会进货似的,主办方也是没办法,才补充了这么些规定。


    姜榕听完她们说的这个事,觉得会发生这种情况,主要还是商品流通不畅,大家都缺东西,只是就算知道也没办法,现状就是这样改变不了只能适应。


    今年也跟以前一样,平稳地过去,年底时,董二旺和董三福还特地登门还了一部分钱。


    董三福在沪市做手术很顺利,后续恢复得也不错,回到了岗位上继续工作。


    有固定收入,就不怕还不起欠款,兄弟俩商量先把欠姜榕几人的钱还了,董三福再还董二旺给他治病出的钱。


    两人为了每年评优的奖金,工作特别拼,倒是因为努力工作收获了意外之喜,升职了!


    梅萍努力了两年,终于也在这一年升职,自己和身边的人日子都过得越来越好。


    姜榕本来以为自己已经对现在的环境适应得很好了,现实却总是出现一些她无法理解的事。


    她怎么也想不通,手工艺品厂怎么会跟炼钢这个事产生联系。


    开完会出来时,姜榕整个人都还是懵的,她看报纸时,也见到了相关新闻,但是她以为炼钢这事跟她们这种厂子无关来着。


    没想到全国不管什么职业、什么人,除了动不了的老人、小孩和病人全都得参与!


    星期日仲烨然回家,姜榕满脸一言难尽地跟他说起这个事。


    不只是单位,街道也在动员,连家里的锅、铁桶、铁盆都要拿去炼钢。


    她感觉这个世界变得越来越魔幻了。


    没想到仲烨然有一种已经接受现实的淡定:“学校也在组织我们炼钢。”


    “学生也要炼钢?可你们不是学这个的呀!”说完她觉得自己白说,手工艺品厂不也不是钢铁厂么,照样得参与。


    “上面怎么决定我们跟着就是了,反对无效。”而且反对不仅无效,还会被批评,甚至被带上反动的帽子。


    仲烨然想说,其实更魔幻的事还在后面,但他看姜榕一时间难以接受现实的样子,就没说。


    姜榕来这里之后,对于这个世界的看法一直都是正面为主导,她觉得哪怕有一点不足,这也是一个很好的世界、很好的朝代。


    即使一开始这个朝代特别艰难,生存物资匮乏。


    但她看过史书,很多朝代开创初期本来就会遇到这种情况,以至于她乐观地认为,渡过最开始的那几年就好了。


    现在距离姜榕来的哪一年已经过去八年,今年是第九年,突然却出现了让她无法理解的事,也不怪她转不过弯来。


    “现在怎么办?”姜榕问,“街道办说让我把我们家孩子洗澡的大澡盆也贡献出来,咱们家果果可喜欢那个大澡盆了。”


    那个大澡盆是孩子出生后,她专门买来给孩子洗澡的,用着很方便,尤其是夏天。


    每年夏天,她中午下班回家往大盆里盛上一盆水,放到太阳底下晒,一直晒到下午,盆里的水就是温热的,就不用再烧水了。


    孩子洗澡前,往里滴一点花露水,能防痱子、防蚊子叮咬。


    家里的铁桶已经贡献出去了,只能用木桶打水,现在又要铁盆,姜榕是真不想拿。


    仲烨然:“要不,我去弄个大一点的塑料盆来替换?”他知道这个铁盆肯定留不住的,除非他们把铁盆藏起来,这几年都不用了。


    可这大铁盆就是因为孩子要用才不舍得交出去,留着不用的话,藏起来又有什么意义?


    “塑料盆不禁晒,放太阳底下晒,没几年就脆了,不如铁盆耐用。”姜榕也就抱怨几句,等仲烨然把塑料盆带回来,还是把那大铁盆拿去给人炼钢了。


    果果放学回家,看到洗澡的盆不是之前的那个,还觉得不太习惯。


    好在仲烨然买的时候特地选了孩子喜欢的团,买回来的塑料盆底下,印着几条花里胡哨的小鱼。


    果果一下水,就光顾着研究水底下小鱼,完全把铁盆抛到脑后。


    不过第二天她看到塑料盆又想起铁盆来了,追着姜榕问铁盆去哪儿了。


    姜榕只好耐心跟她解释,本来以为她不懂大人的世界,解释起来会很难。


    没想到姜榕刚一说,果果就懂了,还告诉她:“前几天老师量了我们午睡的床,说要记下尺寸,给我们换新的木床,等新木床送到了,以前的铁床也要拿去炼钢呢。”


    姜榕听了哭笑不得,不知道该不该庆幸家里的床都是木床。


    不过这些事只是让姜榕不解,系统的反应就让她不安了。


    现在姜榕每天签到系统只会随机刷新出一件物品,不能跟以前一样刷新出好几样让她选了。


    姜榕运气一直不错,随机刷新出来的物品几乎都有用。


    而且从有了孩子之后,签到得到的东西一般今天是她们大人用得到的,明天大概率就是孩子用得到的。


    极少会出现连续两天出现同一种东西的情况。


    这段时间,一连好几天,每天刷新出来的物品都是粮食,米面都有,而且还都是细粮,一次粗粮、糙米、粗面都没有。


    上一次连续给粮食,还是物价疯狂上涨之前。


    系统这是在提示又会出现这样的情况吗?


    姜榕相信系统不会误导自己,她很想提醒身边的人未雨绸缪。


    可现在每个人每个月的粮食是定量的,想多买都没办法,所以就算提醒也没用,根本买不到多余的东西除非,让她们冒险去黑市。


    可这样一来,处境最危险的人反而变成了劝人家去黑市买粮食回来囤的她了,万一有人被抓到,被审出来是她让囤货的,人家来问她怎么提前知道要囤货,她怎么解释?


    有了孩子后,姜榕不敢再做这么冒险的事。


    幸好现在很多人从战乱中走出来,实在是饿怕了,对于粮食本来就很看重,几乎每一户人家,只要有余力就会在家里囤一点粮食。


    她们对于生存面临的危机也十分敏锐,有一点风吹草动就能察觉到不对劲,做出对自己最有利的反应。


    姜榕观察周围,甚至有些地方她还得跟别人学学。


    比如抢购粮食物资,又比如藏粮食。


    以前虽然买东西要票,但大部分时候去买东西,还是能买得到的。


    今年各处产粮区遇上天灾减产,供应到城里的粮食比以前更少了,人都不够吃,自然没有那么多米糠、麦麸、粗粮用来养牲畜。


    所以除了瓜菜,肉蛋也都跟着减产,现在想买都得靠抢,紧俏的东西很多时候有钱有票都买不到。


    姜榕跟在周大娘和蒋大姐身后。


    她们两个人往前急突猛进,而她仗着个子高、力气大,从后面张开手护着她们,顺便把人从两侧扒拉开,不让人从两边挤过来。


    好不容易挤进去,顾不上喘口气就马上问:“同志听说今天有新鲜的鸡送来?”


    “鸡?你们来晚了,已经卖完了,还有鸡蛋要不要?”


    售货员话音刚落,她们赶忙说:“要!”


    周大娘:“我要两斤!”


    蒋桂荃:“我家里人多,我要三斤!”


    “不行,每个人限量一斤!”


    两人肉眼可见地失望。


    蒋桂荃抱怨道:“就一斤啊?一斤才得几个鸡蛋,我家里两个孩子都在长身体呢。”


    售货员翻了个白眼:“现在哪里都困难,有得卖就不错了,你们要不要,不要别站着位置,你们不买,别人还要买呢。”


    “要要要,我要一斤。”


    每个人要了一斤,又小心翼翼地护着鸡蛋挤出来。


    到外面呼吸了一口新鲜空气,蒋桂荃再次忍不住抱怨:“以前买鸡蛋,售货员还一个个放到小灯上照,把坏蛋挑出来,现在买鸡蛋都不帮照灯,要是里面有坏蛋就亏大了!”


    周大娘:“现在能买得到就不错了。”


    她话音刚落,就听到里面传来售货员的声音:“鸡蛋没啦!买鸡蛋的别再往里挤了!”


    紧接着就是一阵好些人遗憾的叹气声。


    第135章


    姜榕三人听到里面传出来的动静, 急忙把鸡蛋收好离开副食品店门口,生怕走晚了有人来跟她们抢。


    这个抢倒不是说别人会跟强盗似的来硬抢,而是现在的人为了能弄到点难买的稀罕玩意儿, 什么借口都编得出来。


    现在鸡蛋也算稀罕玩意儿。


    有些人也许上一秒还态度语气特别正常地询问,下一秒说哭那眼泪就能马上流出来, 念唱做打什么招都会。


    一开始姜榕刚遇上那样的人时,那个想跟自己换鸡蛋的骗她说自己父亲走得早,能长这么大, 全靠守寡的老母亲辛苦养活, 现在老母亲病重,医生说她老人家快不行了,老人这辈子吃了不少苦,都没过上几天好日子,临走前就想吃一口红糖煮鸡蛋。


    姜榕还以为跟自己哭诉的人是个真孝子,也对他家里的老人起了恻隐之心, 毕竟年纪这么大的人肯定经历过战乱, 还是一个寡妇,不用想都知道, 她以前的日子过得有多艰难。


    所以她相信了那个人的话,把鸡蛋买到的鸡蛋匀出去一大半换给人家,换回来了那个人从家里带来的米。


    结果她回家走到半路,想起来自己忘记买盐了, 有转身回去买盐。


    回去后却在副食品商店旁边的角落, 看到跟自己换鸡蛋的那个人, 又在跟另一个买到猪肉的人哭诉。


    他针对不同的人还准备了另一套说辞,这次不说他妈快要死了,而是说他爸摔断了腿, 要补充营养。


    两套说辞很明显互相矛盾了!


    姜榕气得不行,她懊恼地觉得自己过了几年好日子,在这个世界遇到的坏人不多,警惕性下降得太实在太厉害了。


    从那以后,姜榕又重新对人提高了警惕心,再也不胡乱发善心了。


    回到家,姜榕先把鸡蛋锁进柜子里,然后才去接孩子。


    以前她在家里开火做饭,为了能把孩子接回来后早点吃上饭,会先把米饭做好,闷在锅里,再把菜和肉都处理好,等回来后花点时间炒菜,很快就能吃上饭了。


    现在可不敢跟以前一样了。


    以前供应没现在那么紧张,小偷小摸的情况不多,再加上有邻居在,时不时会帮忙看一眼,基本上不会出现丢东西的现象。


    但现在八号院其他房子已经陆续有人入住,她们正院虽然没有新人搬进来,可八号院里多了那么多人。


    一家好几个小孩子,大人看不过来也不怎么管,小孩子乌泱泱地到处瞎跑,邻居也不能跟看家似的一直帮忙盯着,有时候一个错眼,家里什么时候有个孩子钻进去玩都不知道。


    家里没做饭时都有可能被人摸进去,要是把饭做好了,人不在,等回家时,也许就剩下个空锅了。


    以前大家白天都不锁门,现在哪怕在家,也只会把自己待着的那个屋的门打开,其他自己不待的屋子全都锁上。


    把孩子接回来后,姜榕才开始做饭,现在做饭也不敢跟以前一样隔三差五做点好吃的了。


    就算别人都知道她家两个人都有固定收入,只养一个孩子,日子好过也不行。


    别人饿肚子的时候,吃饭不吧唧嘴,既是善良也是在保护自己。


    在别人吃糠咽菜的时候,不那么明晃晃地吃肉是一样的道理。


    姜榕在副食品店买到肉的时候,洗肉都不会到院子里洗。


    不过现在肉也难抢,她这段时间做的肉,都是仗着孩子还小,不知道她买没买肉,隔三差五从系统里拿一点肉出来,当自己买的。


    吃的时候告诉孩子现在别人家都没肉吃,让她出去别说自己家有。


    系统里拿出来的肉不脏,不用洗也可以,姜榕切了半个巴掌大的五花肉,直接放锅里跟米饭一起焖。


    做饭的时候关上窗户,味道就不那么容易往外飘。


    这么煮肉的时候,她都会趁着大家都做饭时煮,各种味道混合在一起,又关着窗户,别人就不太能分辨出味道是从哪家飘出来的。


    要是院子里有人也煮好吃的,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过去,那更注意不到她家的饭香味里还掺杂着一点肉香了。


    今天蒋大姐家也买到了肉,她回厂里的食堂干活,是她儿媳在做饭。


    蒋大姐的儿媳跟她学了一点做饭的手艺,今天好不容易买到鸡蛋,家里孩子好些天没吃到荤腥了,蒋大姐回食堂干活前就跟儿媳说,让她今晚做一点鸡蛋汤给孩子吃。


    她们家做鸡蛋汤都是先煎鸡蛋,把鸡蛋煎熟后捣碎,再往锅里加热水煮,这样能把汤煮成功奶白色。


    而且鸡蛋被捣碎,看起来量比较多,每个人都能分到一点。


    把碗里的汤喝完后,碗底的鸡蛋碎吃进嘴里还能有点嚼劲,不会像蛋花汤那样,吃进嘴里吸溜就下肚了,都咬不到鸡蛋。


    这个鸡蛋汤是蒋大姐根据她以前做鸡蛋汤的方法改进的,以前蒋大姐做这样的鸡蛋汤,会算着家里的人口,家里有几个人就煎几个鸡蛋,现在鸡蛋都成稀罕物了,一次顶多放两个。


    改进后的鸡蛋汤做法,院里很多人都跟着学。


    她在厂里这么做之后,因为可以做出跟以前的鸡蛋汤差不多的味道,又能节省不少鸡蛋,还得到了厂里领导的表扬。


    得了表扬后,蒋大姐越发喜欢在改进菜色,降低成本这方面下功夫,又改进了不少菜谱。


    要是不出意外,今年年底的评优名额肯定有她一份。


    蒋大姐家在院子里靠她家的墙壁搭了半间小屋当厨房,她家一做饭,满院子都是饭菜的香味,把姜榕家米饭的香味都盖过去了。


    好几个别人家的孩子跑到正院和前院连接的门,扒在那里伸着头闻她家鸡蛋汤的香味。


    这时候姜榕的米饭也焖好了,她用筷子把猪肉拿出来凉着,然后去炒青菜。


    青菜炒好,猪肉也凉了点,把猪肉切成片,再淋一点酱油,一顿饭就做好了。


    这么一顿饭,在姜榕看来过于简单了些,她都有些心疼自己家孩子,出生没几年就遇上这样的年景,懂事后都没怎么过上好日子。


    不过要是让别人见到她家的伙食,肯定要说她们家不年不节就吃肉,日子过得真好。


    但现在姜榕也不怎么让人来家里吃饭了,以前她做了肉,时不时会叫妮妮和壮壮过来一起吃,有什么好吃的也会分她们一点,现在一点也不敢像以前那么大方。


    果果现在已经可以自己拿着小勺子吃饭,姜榕把肉切得比较小,她自己就能用勺子舀起来,吃得津津有味,嘴巴和小脸也油汪汪的。


    以前吃完晚饭后,如果不是特别冷或者下雨,果果都会先去跟院子里的小孩子玩到天色擦黑,才回家洗漱睡觉。


    但现在吃完肉之后姜榕就不让她出去了,在物资匮乏的现在,人们的鼻子特别灵敏,哪怕她给果果擦干净手和脸,别人也能在她身上闻出肉味。


    不过姜榕也不是每次都这样,每个星期仲烨然回来的那天,她们家吃饭就不用像这样藏着掖着。


    谁都知道在火车经停的站点买东西不要票,要不是现在出门、买票、住宿这些都要开介绍信,为了买吃的再花钱买火车票也不划算,肯定有不少人会为了买这些不要票的东西而去坐火车。


    因为仲烨然每次回来都坐火车,每次还都会给家里老婆孩子带点东西,这时候吃点好吃的就不那么显眼。


    但是一个星期吃一次肉,依然有人觉得他们家日子过得大手大脚。


    每次吃点好的都要偷偷摸摸的时候,姜榕就特别想念部队的家属院,部队有自己的农场,还有罐头生产线,情况比外面好一些。


    要是还在家属院住,不至于一个星期吃一次肉都得避着人。


    昨天买到了鸡蛋,姜榕今天给孩子吃鸡蛋就不用避着人了,早上给孩子做早饭的时候,给她煮了个鸡蛋吃。


    本来担心营养不够,还想再给孩子冲点奶粉,让她在家吃完再出门,但又想到现在大部分人,不管是老的、小的还是年轻的,今年比往年都瘦了,她家人要是反而变胖,会显得很突兀,也许孩子在学校还会被孤立,姜榕最后还是没有冲奶粉。


    吃完早饭就把孩子送到学校去了,来到办公室,有人通知去开会。


    会议上,谷笙拿出一份文件说:“今年花城的商品出口展览会时间定下来了。”


    底下的人一听到这话,眼睛就亮了。


    姜榕看着他们的表情,心里很清楚,去年利用一个名额分给两个人的办法,降低了厂里名额竞争的激烈程度,今年却遇上大环境不好这么个情况,去年的状态肯定维持不住了。


    今年很多人日子都不好过,这种情况还不知道会持续多久,是像以前物价上涨一样,还是会一直持续?谁也不知道,也不敢赌,那就只好拼命往自己兜里扒拉生存物资。


    即使展览会增加到两场,竞争肯定也会特别激烈。


    姜榕这次不打算凑这个热闹,但该为供销科争取的名额她还是会争取。


    手工艺品厂的名额跟去年一样还是十个,去年供销科能拿下三个名额,是因为她们是第一批去的人,比较有经验,其他人还需要她们带。


    今年别的部门也有了一些有过参与经验的人,这次就有人说供销科一个部门占三个名额对其他部门不公平。


    林敬业说完供销科名额太多的事后,看了姜榕一眼,欲言又止。


    姜榕知道他想说什么,无非就是她管理的供销科占了三个名额,她自己又占一个,相当于供销科一个部门就占了将近一半的名额。


    姜榕这次正好不打算掺和这事,在现在的大环境之下,她觉得最好还是老老实实在自己的地方待着,尽量低调一点比较好。


    而且她家里也不缺东西,机会让出来也不是不行。


    于是姜榕就提出这次自己不去了,把名额让出来,但前提是不许动供销科的那三个名额。


    她这个决定把不少人震住了,谁都没想到她竟然这么舍得看,这么果断。


    连谷笙也有点惊讶,但姜榕已经做出让步,姜榕是她这边的人,以前又帮过她,现在她自然也会向着姜榕,尽量给姜榕一些助力。


    谷笙直接开始讨论姜榕让出的这个名额给谁,至于供销科那三个名额是不是需要削减的问题,她像是忘了一样,从这时候到会议结束都没再提起。


    够格参加会议的人都不是傻子,当然能领会到厂长到底想表达什么意思,林敬业看到谷笙这次站在姜榕这边,只好偃旗息鼓。


    于是供销科的三个名额就这么被固定下来了。


    这一年,姜榕过得相当低调,除了帮董凤芸争取把技术科从生产科独立出来之外,没再掺和任何本职工作之外的事。


    连于建失踪那时候,她去于建家走访,认识的街道办大姐的女儿,也是让董凤芸自己和街道办那位大姐一起想办法弄进厂技术科工作的。


    这一年年底,过节福利也不如之前好了,职工们都没忍住私下抱怨厂里太抠。


    但带着东西回家后,跟街坊邻居还有亲戚们一讨论,发现自己厂的东西比往年少了,竟然还是比别人厂子发的多,顿时也不好意思再抱怨了,只说现在情况不好,大家日子都过得艰难。


    这个年过得比前几年都冷清,往年厂里一放假,来请蒋大姐帮忙做卤味的人不少,每个人要做的量也挺多。


    今年来找她的人肉眼可见的少了很多,每个人带来的东西也不到去年的一半。


    姜榕有东西也不敢多做,观察了一会儿,就只拿了比别人多一点点的食材出来,请蒋大姐帮忙卤。


    炸丸子、给孩子做的小零嘴也少了,瓜子定量每家只能买半斤。


    就这点量还不够一个人嗑半天,单独炒也麻烦,大家干脆几家凑一凑再一起炒。


    她们这些有稳定收入,吃商品粮的人日子都不太好过,更别说农民和没有固定收入的人。


    今年过年冷清,来拜年的人也不如以往多了,送走客人后,姜榕闲下来跟邻居们一起烤火聊天说起这件事。


    却听在乡下有亲戚的邻居说:“农村可比我们好多了,人家现在去公共食堂吃‘大锅饭’,不用花一分钱!”


    “还有这种好事?”姜榕震惊了,她今年在报纸上总看到某某生产队产量创新高,亩产万斤,甚至说亩产十万斤的都有。


    她觉得那些新闻报道得也太夸张了,明明遇上了自然灾害,城里粮食供应都不太够了,新闻上却又说粮食增产。


    但现在邻居又说农村吃饭不要钱,如果这也是真的,难道报纸上报道的增产也没夸大?只是有些地区遭灾,有些地区增产?


    姜榕仔细回忆自己看过的新闻内容,总感觉每个地区都在说自己那边增产了,一个比一个报的数量大。


    姜榕差点信了,好在她脑子还清醒,回去问了仲烨然。


    仲烨然时常坐火车,驶出火车站后,路上可以看到农田。


    他告诉姜榕:“报纸上的报道确实夸大了,不过农村现在在吃‘大锅饭’倒是真的。”


    这让姜榕对这个世界的魔幻性又有了更深入的认识:“吃饭不要钱,粮食够吃吗?”


    “目前应该够吧,再往后就不知道了。”他只记得这种情况没维持多久,忘了具体时间。


    只是他们都没想到,持续的时间这么短,听说农村饿死了不少人,吃饭不用钱仅仅一年,就维持不下去了,又重新让各家各自开火。


    可值钱炼钢时,各家各户的锅都被拿去炼钢去了,重新开火又得买锅,但一个铁锅对于农民来说也不便宜。


    有些人家连锅也买不起,只能暂时用陶罐、坛子什么的先将就着煮,或者去有铁锅的人家借。


    城里的情况虽然比农村好一些,但也好不到哪儿去。


    年前发过节福利,厂里的职工还嫌厂里太抠,过完年回来,一看厂里的食堂饭菜水平,感觉天都要塌了。


    食堂的饭菜价格没降低,但是用了‘粮食食用增量法’,食物的体积看起来确实更大了,但根本不顶饿,吃下去要不了就又饿了,吃多了人还容易营养不良、浮肿。


    粮食实在太少,连粗粮都不够时,只能多加一些蔬菜和瓜代替,吃得人脸都绿了。


    去年努力一点还能在副食品商店抢到鸡蛋,今年副食品商店缺货更频繁,那货架里几乎一半都是空的,别说普通人,就连内部人员都很难买到。


    这样的情况持续了三年,一直到仲烨然毕业那年,情况才有所缓解,她们家也终于敢多改善几次伙食了。


    会这样倒不是姜榕之前不舍得,而是不好特立独行,别人都瘦得皮包骨,她们吃得珠圆玉润不太好,现在情况好些了,再加上仲烨然的新岗位,让她们家改善伙食更理所当然了。


    他读大学四年,原来的岗位肯定不会留着,毕竟一个团总不能四年都没有团长管,也不好一直让政委兼任。


    这一点仲烨然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他在选择去读书的时候,也很早地定下了目标。


    仲烨然毕业以及被安排到新单位这事不是秘密。


    姜榕低调了三年,这次又猝不及防地在她们家周边和厂里成为了话题的中心。


    大部分人都把这事当做一个令人羡慕的新鲜事来看。


    姜榕丈夫被安排到铁路局,她们最羡慕的就是铁路局的待遇以及铁路系统的人有门路,能弄到不少紧缺的好东西,以后姜榕不愁没肉吃了。


    只有林敬业听到这个消息后,跟天塌了一样:“她丈夫竟然被安排到铁路局当军代表了?”


    林敬业打听过姜榕丈夫所学的专业,还以为他毕业后应该会被安排到外地生产汽车的厂子或者什么机械厂之类的。


    到时候大家都是在厂里做事,她丈夫还不在本地,有什么好怕的?


    现在他才发现自己太过想当然,也对自己获得的消息太过自信了。


    “我早就跟你说过,别跟自己人闹不愉快,现在后悔了吧。”谷笙倒是很淡定,反正得罪姜榕的人又不是她,她当时只是帮着说了几句话而已,姜榕不至于记恨。


    而且这两年姜榕说要过清净日子,她也帮着姜榕挡了一些她不想做的事。


    但林敬业现在后悔也晚了。


    “厂长,我现在该怎么办?姜榕她……应该不至于报复我吧?好歹算自己人,要不我给她送点东西,跟她道个歉?”


    谷笙:“我劝你别再多此一举,事情过去好几年,姜榕估计都不在意了,供销科是她当初自己选的,她现在对供销科也很满意,只要你不要再自己跳出来在姜榕面前蹦跶,她应该懒得搭理你。”


    姜榕确实没想起林敬业这一茬,毕竟从她自己的角度来看,自己那时候也有点‘钓鱼执法’的意思,只是没想到咬钩的会是同一阵营的人罢了。


    铁路局这边给仲烨然安排了宿舍,这会儿姜榕正跟仲烨然一起去宿舍那边,看看需要添置什么东西。


    这个宿舍是新单位分配给他的公房,在一栋新建的三层砖混结构楼房的二楼。


    带他们来看房子的同志说:“这栋新楼只剩下一室一厅的房子,如果家里人比较多,还可以看看其他楼龄比较老的楼和平房,那边面积比较大,两室和三室的房子都有,就是房子里没有卫生间和厨房,卫生间和厨房都在每层楼的两边,卫生间是公用,厨房每家一个灶台。”


    姜榕摇头说:“这个房子就挺好。”这些年,天知道她有多想念以前部队家属院的那个有独立卫生间和自来水的房子。


    现在这个一室一厅一厨一卫带阳台的房子,虽然只有五十平左右,不如之前部队家属院的房子大,但她家人又不多,这个面积,一家人住刚好合适。


    “这个客厅挺大的。”姜榕给说,“等孩子再长大一点要分房睡时,要是你还没被调到其他地方,可以在客厅做个隔断,把客厅一分为二,隔出一个房间给果果住。”


    “要不现在就隔吧,”仲烨然说道,“果果四岁多,该学着自己睡了。”


    听到他的话,果果就不服气了,大声质问:“为什么我长大了就要自己睡,爸爸都这么大了,为什么还能跟妈妈睡?”


    夫妻俩想捂孩子嘴都没来得及,带他们来看房子的同志听到这童言无忌的话,没憋住笑出了声。


    第136章


    仲烨然分到的这套房子所在的那栋楼, 以前住的是苏联专家。


    今年两国关系紧张,苏联把专家撤走,房子空出来就安排了铁路局里的其他人入住。


    房子里的家具只用了几年, 还是好的,只是有人住过, 墙上难免会有点痕迹,不那么白净。


    打扫干净后,重新刷一下墙就差不多跟新的一样了。


    给果果的小房间也提前隔出来, 不过孩子先在还跟他们住一个房间, 先从分床开始让她慢慢适应自己一个人睡。


    那些家具料子都是好料,他们就没扔,重新清洗消毒又继续用。


    毕竟现在各种物资都紧俏,置办东西不方便,哪怕是她们家这样的家庭,想把东西都换新, 不慢慢攒几年的话也攒不出来。


    因为重新刷了墙, 房子收拾好之后,仲烨然也没马上住进去, 每天还是住在家里,骑着自行车在单位和八号院之间往返。


    早上到了单位,先不去办公室,而是去房子那里打开窗户散散味道, 打开后也不关, 直接就去办公室工作, 下午下班后,才会来关窗。


    在这里也不怕有人钻窗户进去偷东西。


    铁路局家属院这边有门卫,每家又至少有一个人在铁路局工作, 几乎互相都认识,属于熟的不能再熟的熟人小社会。


    虽然各家收入不尽然相同,但背靠铁路,总能找到其他工资之外弄到钱票的门路,所以各家日子过得都不差,小偷小摸这样的事就很少出现。


    有时候姜榕想改善伙食,也会过来这边做。


    八号院那边的人越来越多了,以前各家都会注意分寸,不在院子里乱搭乱建,顶多靠着自己家的墙壁建半间屋子当厨房用。


    可现在大部分人家都爱生孩子,孩子多了,花销大,住房紧张也不舍得再多花钱多租房子,那就只能悄悄摸摸地在院子里私自搭建。


    原本好好的一个院子,不管是正院、前院还是跨院,屋子中间的空地都大得孩子能在门口跳绳,现在东一个棚子西一间小屋,恨不得把地全占了。


    没被人占的地方,也被人圈起来,把好好的地给撬起来了,露出泥土种菜,种菜的人也把地方围起来也不好好围,下雨天都没人敢往那块地砖被撬的地方走。


    她们正院原本还算好,几户人家都很熟悉,相处得也很好,一起商量好了,不在院子里胡乱搭建。


    可是拦不住有人盯着她们正院的地方,甚至还有哪些没脸没皮的人跑来说,他们屋子不够,既然正院的几乎都不打算在院子里搭屋子,这地方空着也是空着,能不能让他们家来搭,他们自己出材料。


    那人说得好像他们自己出材料,是多么慷慨似的。


    正院的几户人家都被气笑了,后面没办法,她们住正院的人家不在院子里搭棚子、屋子,别人老是盯着。


    只好也弄了点砖头瓦片什么的,各自搭了一两间,把地给占了,免得别人总是惦记。


    铁路局家属院和八号院到她工作单位的距离差不多。


    姜榕挺想搬到铁路局家属院这边住,可是又担心街道办那边看她家屋子空下来没人住,跑来动员她把房子租出去。


    以前街道办还发愁空置的屋子没人租,现在人越来越多,房子越来越不够住,街道办的烦恼又变成了,如何才能协调出更多屋子,安排给房子不够住的人。


    黄清竹夫妻俩当初买房子,把东厢房的五间都买下来了。


    之前他们只有一个孩子的时候,街道办的人就来动员黄清竹夫妻俩,希望他们能把空余的两间屋子租出去给有需要的人。


    幸好那时候黄清竹怀了孩子,用孩子当借口,说以后孩子长大也要有一间屋子住,拒绝了。


    要不然,现在正院可没那么清净。


    姜榕想着,实在不行她就自己找租房子的人,虽然都是要通过街道办出租,但自己找人总好过把房子租给不知品行的陌生人。


    打定主意之后,姜榕就开始私下慢慢寻找租户。


    新房子那边,因为家里有小孩子,姜榕和仲烨然把房子多晾了一段时间才住进去。


    这次搬家不算迁新居,他们就没请亲戚朋友吃乔迁饭,只在搬进去的那天,一家三口做点好吃的庆祝一下就算了。


    搬家后,姜榕感觉日子过得更舒心了。


    这楼房用料扎实,隔音效果不错,住的人也少,晚上把门窗一关,大部分噪音被隔绝在外,睡眠都好了很多。


    不像住在院子里一样,天一亮就从早吵到晚。


    其实吵一点她本来也没感觉有什么,只是有些人家的孩子动不动就喜欢尖叫,那尖叫声穿透力又很强,而且因为孩子多,会这么尖叫的还不止一个,这让她感觉特别难受。


    家里唯一有点不太高兴的是果果,大人们嫌八号院孩子多太吵闹,但对于果果来说,那些都是自己的朋友,以后不能每天见面,她还挺难过。


    好在果果性格比较外向活泼,在新家又很快交到了新朋友,就把那点难过抛到脑后了。


    姜榕搬家虽然没邀请亲戚朋友来热闹,但陆陆续续也请了她们来认自己的新家,以免别人要找自己时跑错地方。


    梅萍来的时候不但给姜榕带了点东西,还给她带来了一个好消息:“凤芸跟她对象领证后不打算在她婆家那边挤着住,你以前的房子是不是要租出去?”


    董凤芸有对象这事姜榕也知道。


    她今年二十几岁了,跟她对象也谈了快一年恋爱,他们谈对象的时间在现在算比较久的,现在多的是人相亲后,看对眼了,很快就领证。


    不过这两年手工艺品厂发展得越来越好,工人越来越多,技术科独立出来之后,遇上厂子扩张阶段,任务也挺重。


    董凤芸工作忙,所有人都看在眼里,倒是没人说她们谈对象这么久不结婚是在耍流氓。


    姜榕说道:“凤芸想租的话,我就不继续找别人了。”把房子租给董凤芸姜榕是非常放心的。


    梅萍:“她确实有想租的意思,我让她跟她对象来找你说这事,但是她担心如果是她租的话,你不愿意收房他们房租。”


    “房租还是会收的,”姜榕还不至于不知道升米恩斗米仇的道理,“但咱们自己人,收的房租肯定不能跟给外人一样,让凤芸意思意思给点就行,你回去跟她说,要是确定要租的话,早点来找我,别等街道办再上门给我做思想工作,动员我把房子出租。”


    有姜榕这些话,梅萍心里就有数了。


    说来也巧,姜榕遇到人结婚总是遇到双数,刚从梅萍这里得知董凤芸要领证结婚的消息,仲烨然那边又收到了一封信。


    那封信来自仲烨然一直在帮助的那位牺牲的战友的孩子,那位战友的孩子年纪跟董凤芸差不多。


    他在信里说,他也快要结婚了,还说自己能找到一个好对象,是托了他们的福。


    但在那个孩子成年后,仲烨然就没继续给那边寄钱了,只是仍然保持着联系,过年过节那边会给他们寄来一些当地的特产干货什么的,姜榕和仲烨然也会给他寄一些村里也用得上但买不到的东西。


    尤其是前三年困难时期,农村日子不好过,吃‘大锅饭’的第二年,很多村子里的粮食就被吃光了,饿死了不少人。


    原本那时候他们已经不用给那边寄钱,但知道了农村的惨状后,姜榕和仲烨然就悄悄给他们寄了点钱和吃的。


    那孩子之所以在信里说,他能找到好对象是托了他们的福,是因为他们存把村里的公共食堂解散后,各家又要自己开火,但很少人能买得起锅。


    姜榕听说了村里的事,买了一口铁锅给她寄过去了,就因为家里有这口铁锅,他对象就答应了跟他处。


    这次那孩子结婚,姜榕给董凤芸准备新婚礼物的时候,也给他准备了一份。


    东西的价值跟当初给董大河他们结婚时准备的差不多。


    但城里人的需求和村里不太一样,姜榕准备东西时就没买一模一样的。


    东西送达时,正好是那孩子结婚请亲戚朋友吃饭的前两天,姜榕寄去的糖,让那孩子在请客那天挣了不少面子。


    他又特地写了一封信来感谢他们。


    董凤芸结婚后推掉了她在手工艺品厂附近租的那个单间,跟丈夫一起搬到了姜榕原先在八号院的屋子里。


    原本街道办看姜榕这边有两间正经能住人的屋子,门口还搭了两间小屋,另外还有一间原本就比较小的屋子,用来充当厨房和吃饭的地方。


    他们就觉得再多租给一家也可以,但姜榕不同意,就跟街道办那边僵持着。


    不过双方之间的僵持没影响董凤芸入住。


    姜榕原本想着用拖字诀,实在拖不下去,也不能让街道办那边随便安排人住进去。


    但现在没有什么避孕的观念,大部分人结婚后没几个月就怀上了,董凤芸也是如此。


    她怀上后,就也用了黄清竹家当时用的借口,说自己至少得生三个孩子,以后别说再住进另一家人,就是不住进来别人,这几间屋子也不一定够住。


    毕竟现成的例子就摆在八号院其他跨院里,那些跨院里住着的人,很多一开始屋子也够住,现在怎么样,大家都有眼睛能看得见,街道办的人也不能装瞎。


    他们只好放弃了继续再往姜榕的房子里多塞人的想法。


    解决了这件事,姜榕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搬到更好的新房子,参加了两对新人的婚事,像是困难时期结束后的一个好的开端。


    往后的几年,虽然物资依旧匮乏,但姜榕的日子比起别人来很好过,家里几乎什么都不缺,也没人会故意给她找不自在。


    姜榕着实过了三四年的舒心日子。


    在这期间,手工艺品厂不断努力、不断扩大规模,已然不再是曾经那个小规模的厂子,也算在江凌数得上号的创汇大厂了。


    不过厂里各个职位几乎没什么变动。


    工作稳定是在国营单位工作的好处,同时也是它的缺点。


    太稳定了,意味着想如果错过一开始的混沌期,再想往上升就很难。


    一个人有很大概率会在一个岗位上一干就是一辈子。


    除非上面有人把位置腾出来。


    谷笙凭借着当初主导创建手工艺品厂,还有将它的规模扩展到如今这程度的成绩作为跳板,成功更进一步,晋升到了市外贸局。


    厂长的位置就这么空了出来。


    一时间,厂里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蒙副厂长和孙副厂长身上。


    而姜榕成了竞争者们最为看重、争相拉拢的人。


    她的舒心日子,就像湖面被人扔进去一块石头,砸破了一池的平静。


    第137章


    谁都以为, 厂长会从两个副厂长之中选择一个担任,却忘了还有空降这一回事。


    就在厂里的两个副厂长明里暗里斗得如火如荼的时候,上面直接指派了一个跟仲烨然一样, 去大学学习了几年,今年刚毕业的人来当厂长。


    蒙副厂长和孙副厂长之间的争斗瞬间偃旗息鼓。


    如果这个新厂长是个生瓜蛋子小年轻, 他们可能还会不服气,也不会那么轻易地任由空降的新人骑到自己头上。


    然而前几年被安排去大学学习的人,真正十来岁的年轻人是少数, 大部分都是已经参加工作, 有实践经验并且做出了一些成绩的人。


    这样的人原先可能没怎么读过书,或者只读过几年书,只是没上过大学而已,本身在单位里十分优秀,才被推荐去读大学,所以完全不缺工作能力。


    手工艺品厂这一场风波, 随着新厂长的到来消弭于无形。


    姜榕把发生的这些事情看在眼里, 越发觉得世事无常。


    很多人以为只要有能力总有一天能慢慢往上升,但现实是, 世界很多事情并不会如预想中的那样按部就班地完成,总会出现各种各样的意外。


    虽然姜榕想继续往上爬也不是没有助力,甚至之前空出来的厂长那个位置,她想争的话, 其实胜算很大。


    但对于危险的敏锐直觉告诉她, 最好别站得太高、太引人注目。


    如果有一个副厂长升上去, 她争取副厂长的职位还行,姜榕原本也打算等蒙副厂长和孙副厂长争出个结果后,自己就争取一下空出来的副厂长的位置。


    这个位置给她的感觉不算危险, 在厂里够高,又不用什么都管,上面还有厂长当那个天塌下来后负责顶着的高个子,是个很适合苟着的位置,待到退休都行,再往上她感觉就不太好了。


    这个世界未来会如何发展,姜榕一点也预测不出来,即使仲烨然跟她描述,她也无法想象。


    因为这个世界的发展,太多东西超出了姜榕的认知。


    能这么好地适应这个世界,对姜榕来说已经很不错了。


    她发现自己以往看过的史书并不能在自己规划未来的时候,给与太多参考。


    所以姜榕选择相信自己的直觉,这几年尽量低调,往后也打算继续如此低调。


    如果有必要的话,待在供销科科长这个位置一直到退休,也不是不行。


    在新厂长正式上岗,召集会议认识她们这些厂里各级管理人员的这天。


    姜榕下班回家,特地弄了个好菜。


    仲烨然不明所以:“别人上位,我们庆祝?”他怀疑姜榕就是随便找个借口吃顿好的。


    姜榕却有自己觉得正当的理由:“这件事情尘埃落定,新厂长看起来又挺有能力,我们厂很快就又能恢复前几年的平静,我也不用像之前那样,为了应付两个副厂长的拉拢而烦恼,难道不值得庆祝一下?”


    “这么说,确实挺值得庆祝,”仲烨然说完话音一转,“但平静不见得,前几年应该就最后平静的时期了。”


    姜榕在他说那句话的时候,不安的直觉忽然变得强烈起来。


    后来发生的事情证明她的直觉确实不是空穴来风。


    厂里平静了没多久,突然有一伙人冲进来,到处找谷笙,说她是‘地主家的狗崽子’、‘资本主义的走狗’、“资本家的孝子贤孙”。


    不过那伙人估计消息不太灵通,竟然不知道谷笙已经升职,不在手工艺品厂当厂长了。


    在这里没找到人,正悻悻地打算离开,走之前其中一个看到站在人群中的林敬业,仔细看了他几眼,就把林敬业拽出去了,骂他的话跟之前骂谷笙的差不多,说他们俩都是‘坏分子’,要被‘批。斗’。


    家境好没吃过苦的林敬业哪遭受过这种委屈,他激烈地反抗,然而双全难敌四手,被那伙人毒打了一顿。


    好在厂保卫科的保安们及时赶到,才把林敬业从那伙人的拳脚底下救出来,没让他被拉去‘批。斗’。


    起初大家都不太懂到底怎么了,这些人怎么这样?


    但是随着时间推移,类似的事情越来越多,相关的事件、新闻在报纸、广播上铺天盖地地报道,每个人身边也在发生着。


    一时间风声鹤唳,不管是什么出身的人,全都是人人自危,生怕自己得罪人,被人诬告无端遭罪。


    林敬业躲过了第一次,后来却还是没能躲过。


    姜榕在街上看到他被人剃了阴阳头,脖子上挂着一个板子,板子上写着那些人对他下的定义,他们拽着他在大街上游街,让人骂他、打他、唾弃他。


    饶是林敬业曾经得罪过姜榕,姜榕也想过,有机会一定会给他使个绊子报复回去,她也想象不出来这样的报复方式。


    那场面让姜榕看着感觉十分触目惊心。


    而这么对待林敬业的人,跟他根本就没有矛盾,他们以前甚至互相之间根本不认识,何至于此?


    回家后,姜榕又跟仲烨然聊起这件事:“之前那伙人要找谷笙,不会也打算这么对她吧?”


    “他们大概就是想这么对她。”


    “这可怎么办?”姜榕实在没想到这个世界会癫狂成这样,也难怪前几年她觉得这个世界太魔幻时,仲烨然说更魔幻的事情还在后面。


    现在跟以前相比确实更魔幻、更让她无法理解。


    “别愁了,愁也没用,”仲烨然给她夹了一筷子肉,“如果你实在担心,就去劝你们前厂长赶紧跑吧。”


    “跑?往哪儿跑?外地吗?外地好像情况跟我们差不多,不,应该说现在全国情况都差不多。”


    仲烨然:“去港城、澳城、国外都行,她这个出身,留在内地肯定躲不掉的,就算没有遭受林敬业那样的事,以后也免不了遭罪。”


    如果谷笙家真的是罪大恶极的资本家,他不会说这些,但谷笙家的家产大半已经上交,在公私合营时期也积极配合。


    谷笙本人更是坚持自己办一个新厂,用行动支持国家建设,没有跟其他人一样,留在合营后的企业里得过且过。


    按理说她应当被划分为一个已经完全融入新社会的‘新人’,而不能算作旧时代的‘遗老’。


    可是在如今的氛围之下,很多人完全不管不顾已经趋近于癫狂。


    “我抽空跟她见一面,到时候跟她说说。”


    仲烨然却说道:“你跟她见面时,最好别让人看见。”


    姜榕诧异:“这么严重?连跟她见面也会顺带影响到我?”


    “现在事态紧张,那些人太疯狂了,小心无大错。”仲烨然说这话的时候神情严肃。


    姜榕也把他的话记在了心里,跟谷笙碰面时,找了个没人的地方,转述了仲烨然的话,劝谷笙:“如果你有门路的话,抓紧时间走,千万别犹豫。”


    谷笙神色憔悴满脸疲惫,气色看起来比连续加班一个月的车间工人还要差。


    原本她靠自己闯出了一条路,已经成功从工厂升到上级部门,眼见前途一片光明。


    却又被狠狠砸进谷底,前途也被砸得一片粉碎。


    谷笙知道姜榕夫妻俩不会无的放矢,知道如果有其他可靠的办法,肯定就不会只说这一个。


    她家里也得到了一些消息,正在考虑要不要全家一起离开。


    不过他们还都在犹豫观望,毕竟故土难离,不到要命的时候,没人舍得抛下一切,去一个陌生的地方重新开始。


    只是现在从姜榕夫妻俩这里得到的建议,也是劝她走,认识这么多年,谷笙也知道了姜榕夫妻俩跟军区司令员一家人的关系有多亲近,


    既然他们夫妻俩也这么说,那就说明自己确实不能继续留下,也不能再犹豫了,要不然很有可能想走都走不掉。


    “谢谢你们,我明白了。”


    两人没有待太久,言简意赅地说完要说的事,就各自离开了原地。


    没过多久,有人找到姜榕询问她知不知道谷笙在哪里。


    姜榕就猜到,谷笙可能已经走了。


    她故意脸色不太好地跟问自己的那个人说:“你来问我?我可不知道,谷笙升职后,就没再联系过我。”


    利用意有所指的语气,让那人误会谷笙一升职就看不起人,顺利把自己从这件事中摘出去了。


    等人走后,姜榕狠狠松了一口气。


    她有些庆幸自己刚来的时候,没有为了方便自己演得更贴合身份,给自己编什么落魄大户人家的出身,要不然现在就悬了,她可没有门路往外跑。


    只是没想到,她这样的出身,竟然也会被人给盯上。


    跟她出现过同样想法的人还有梅萍。


    梅萍被几个不认识的人拦下时,吓得人都懵了,也以为自己这样的出身不会被波及。


    她婆家以前日子过得相当于是中农,但那也是解放前,甚至全家遭灾逃难前的事了。


    逃难回来后,她们家一贫如洗,妥妥的是贫农,进了城后,也是根正苗红的工人。


    所以被拦下后,梅萍只慌乱了几瞬,很快就镇定下来,问那些人:“你们找我有什么事?”


    那些人没有马上回答,他们中的一个往前站了一步问:“你是手工艺品厂供销科姜科长的表姐梅萍吧?”


    梅萍点头:“我是。”


    继而又因为他们的目标有可能是姜榕而皱眉:“你们要问姜榕的事?”


    “对。”


    “那你们应该直接去问她比较好吧?”


    那人说:“有一件事,只能问你。”


    梅萍下意识觉得,这种背着当事人拐着弯来问的事,不是什么好事,


    第138章


    梅萍很不想搭理这几个人, 但他们是革。委。会的,现在这个部门的人厉害得很,动不动就能按个罪名斗别人, 她又不太敢得罪他们。


    只好满脸不情愿地问:“你们想问什么?”


    “我们听说姜榕不是你亲表妹?是逃难到你们董家村后才认了你当亲戚?”


    梅萍听到这个问题,立刻在心里惊觉起来, 总觉得他们这么问没安好心。


    不过这几个人好像也不是特别了解情况,要不然不会问姜榕是不是逃难到董家村后,才认她当亲戚, 而是她们在山上时的事情。


    梅萍这么想着, 咬咬牙壮着胆子直接一口否认他们的话,咬死了姜榕就是来投奔自己的远房亲戚,而不是半路才认的亲戚。


    她骂骂咧咧地说道:“谁他爹的嘴那么贱,竟然不安好心瞎编排我们!虽然小姜只是我的娘家远房亲戚,但我就剩这么一个娘家亲戚还在了,所以才当正经娘家人来往, 当时小姜逃难过来投奔我时啥也没有, 那时候我家也不富裕,穷得吃了上顿没下顿, 我有病啊?这么困难还特地认一个亲戚回来分我家的口粮?”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脸上一副十分气愤的样子,实则满心忐忑,等着对方的反应。


    没想到几个人没有继续追问, 居然听完那她几句话就信了, 很快就利索地离开了她家。


    但这反而让梅萍觉着心里更没底, 她悄悄追出去看,发现那几个人还真走了,不是装的。


    她赶忙跑去姜榕家, 跟姜榕说这个事。


    姜榕一听,惊得从座位上猛地站了起来。


    当初她折腾那么多,就是为了能获得一个正式的、合法的身份。


    当时王爱民几人来找她配合调查,她本来以为在他们那里过关后,自己又有了本地户口和稳定的工作,终于不用再为自己的来历提心吊胆。


    现在那些人是想做什么?


    姜榕仔细回想,自己最近有没有得罪过什么人,想了半天也没想起来,不但是最近,这几年她过得那么低调,后来连展览会都少去了,根本没有跟谁有过利益冲突。


    梅萍帮着一起想,也只能想到更早之前,她跟林敬业之间的矛盾,一个是换岗那事,后来林敬业到了生产科做的不如姜榕好。


    还有一件就是姜榕帮助董凤芸把技术科从生产科脱离出来,单独成立一个部门,林敬业当时为了不让自己手底下的权利分散,极力反对,但没能反对成功。


    梅萍能想到的姜榕跟人最厉害的矛盾就这些了。


    她问道:“会不会是那个林敬业在革。委会的人面前编排你?”


    “这不好说,林敬业已经被下放到农村改造,我也没法去找他证实,现在只能见招拆招了。”姜榕有些无奈。


    这样被动的处境让她觉得很难受。


    “妈,我回来了!”外面传来果果的声音。


    姜榕和梅萍匆忙结束话题,从房间里出去给她开门。


    果果背着书包进屋,不解地问:“你俩在家,怎么把门从里面锁了?”


    “我之前托人从展览会上带回来的那几件衣服里,不是有一件尺寸跟其他衣服不一样么,我穿着不合适,就让你姨妈试试,怕有人突然进来,就先把门锁起来了。”


    梅萍在旁边点头附和。


    果果也只是随口问一句,接着就嚷嚷自己饿了。


    姜榕赶紧给孩子做饭,留梅萍在家吃了饭才让她回去。


    梅萍回到家,董小河才刚下班,带着从食堂打的饭菜,看她空着手回来,还以为她今天加班比自己还晚,食堂没饭菜了:“妈,我先给你分点饭菜,你填填肚子再做饭?”


    “不用,我今天下班早,去了一趟你表姨家,在她那儿吃过了才回来的。”


    董小河一脸羡慕,因为他知道表姨家条件好,伙食也很好。


    “看你那没出息的样,你好好工作,争取升上去,以后也能吃得好!”


    “我知道了,你别老念叨这个,对了妈,”董小河听梅萍提到表姨,想起别人找自己打听的事,“今天不知道怎么的,革。委会的人竟然来找我问表姨的事。”


    梅萍听到他的话,心里咯噔了一下,忙问:“他们问什么?”


    “就是问我们在村里时的事,问表姨什么时候来投奔我们什么的。”


    梅萍:“那你跟他们说了什么?”


    董小河:“我能说什么,那时候我还小呢,啥也不知道,只记得吃了什么好吃的,表姨那时候在兴祥成衣铺接到了活,给我们买买米面买肉吃,香得很,我一辈子都忘不了那个味道。”


    听完董小河的话,梅萍十分庆幸,过了十几年才出现来问他们这些事的那些人。


    对于当年的事,很多细节其实连她都感觉有点模糊了,更别说当时还不太懂事的小孩子。


    小孩子这边透露不出什么有用的信息,梅萍知道革。委会那些人不只找了自己,还会找自己孩子问后,可算知道他们为什么在自己这里不追根究底了。


    他们恐怕是想着,年轻人的嘴巴更好撬开,选择往她几个孩子那里使劲儿了。


    董小河当时太小,大部分事情都不懂,梅萍有些担心董大河和董凤芸那边。


    刚到家屁股还没坐热,也顾不上休息,就又骑着车出门,去找董大河和董凤芸。


    董大河也正想来找梅萍,两个人在董大河家巷子口遇上了,


    两人又转头回了董大河家说话,梅萍没绕弯子,直接就问:“今天是不是有革。委会的人来找你,问你表姨的事了?”


    董大河点头:“是,我正想找你说这事,太吓人了,他们也去找你了?”


    “找了,他们问了你什么?你怎么回答的?”


    董大河就把今天那些人问的问题和回答都跟梅萍说了。


    没出意外,那些问题跟董小河被问到的差不多。


    让梅萍意外的是,董大河的回答:


    “那些人也是奇怪,竟然问我,表姨是不是后来才认你当表姐,简直有病!这怎么可能呢?我记得清清楚楚,表姨就是咱们家远房亲戚,后来逃难到咱们家这边,本来想去姥姥家,结果来了才知道姥姥家没了,咱们在姥姥家附近的山里遇到,她带来的药还救了我一命,如果是后来才认的,表姨怎么跑到姥姥家附近?还那么巧遇上我们?天底下哪有那么巧的事,肯定是表姨想投奔我姥姥家,才会在你那附近跟我们遇上啊!”


    也不知道是因为时间过去太久,还是董大河记性太差,他记得的竟然是梅萍当初对外的说辞。


    董大河甚至还加上了一些他自己的想法,把那些他大概是记不太清的地方给填补上了。


    当初在村里给姜榕进行临时登记,办理临时居住证明和进白城要用到的临时通行证时,梅萍对外就直接说姜榕是她远方表妹,没跟人说她们是后来才认亲的。


    梅萍了解完董大河这边的情况,又趁夜跑去找董凤芸,董凤芸倒是比她哥哥和弟弟都灵醒一些。


    董凤芸隐约记得一点又不太敢确定,毕竟事情都过去那么久了,如果不是有人问起,他们根本就不会特意去回想。


    但她又不傻,在明知道那些找自己问话的人有可能来者不善,当然没把这丁点犹疑表现出来。


    梅萍发现,这件事竟然只有自己记得最清楚。


    她果断决定直接把假的当成真的,给它砸瓷实了。


    梅萍笃定地对女儿说:“估计是有谁嫉妒你们表姨对你们好,在你们耳边挑拨过,所以你记岔了,你表姨本来就是咱们家亲戚,要不然人家凭啥对咱们家那么好,又是一点不藏私地教你手艺,又是帮咱们全家搬到城里来,有什么好东西也总想着我们家。”


    董凤芸顿时觉得她说得很有道理:“我也这么觉得,别说认的亲戚了,亲兄弟姐妹也不一定能做到这么好,咱们家能有今天的好日子,多亏了表姨的帮衬,要不然哪能吃上城里的商品粮?留在村里不说别的,就那三年困难时期,家里的日子肯定不好过。”


    现在她们是越来越庆幸当初把户口全都转到城里,也越发感激姜榕对她们家的帮助。


    梅萍从女儿这离开后,想了想又跑去董芳家,出乎梅萍意料的是,董芳这边竟然是没被问到。


    董芳想了想说:“估计是我结婚后,有了孩子,又要忙工作,还要忙家里的事,没什么自己的时间,就很少去找姜姐和你们了,他们没发现我跟你们关系好?”


    除了这个她们也想不出别的什么原因了。


    梅萍担心那些人找到村里去,就托董芳帮忙联系她两个叔叔,请他们帮忙留意一下。


    董芳就帮梅萍联系董二旺和董三福。


    过了没几天,董二旺给董芳打电话告诉她:“你赶紧去跟你姜姐说一声,还真有人去村里找村干部问她当初刚到村里时的事了。”


    董芳问:“他们没去找你们问?”


    “没,那些人估计不知道我们家的人跟她关系好,毕竟当初小姜在村里没住多长时间,去江凌后就没再回去过,后来梅萍一家,还有我们家又都搬到了城里,也很少回去了,我们在白城还好,时不时能见着,村里很多人对梅萍一家的记忆都模糊了,更别说小姜,村里的人那时候只当她是梅萍娘家来住了一阵的亲戚,对她的事情知道的不多,那些人想查都不好查。”


    城里发生的事,村里的人不知道,他们每天忙农活就够累的,哪来的精力和门路特地去打听。


    这几家人进城后互相之间私下是否还有联系,村里人就更不知道了。


    站在村里人的角度来看姜榕,那就是梅萍的亲戚在村里住了一段时间后,就进城找她丈夫去了,后来再没消息。


    梅萍一家托那个亲戚的关系全家进城后,也不怎么回村,以前还一年或者隔个一年回去一次扫墓祭。


    这几年又闹革。命,不许搞封建迷信活动,大家连扫墓都不敢,梅萍一家回去的次数就更少了。


    她们近几年可能一年到头都不会去一次,毕竟在厂里干活也累,回去舟车劳顿,还不如把假期用来好好休息。


    以前董三福去沪市治病,钱不够的时候,董二旺去找姜榕借,姜榕二话不说就借了。


    虽然已经把钱还完,但这个恩情他们两家人都记在心里。


    董二旺让董芳把白城这边的事情转告姜榕后,他和董三福就一直悄悄地帮姜榕关注白城这边。


    这边一有什么动静,他们就立马告诉她。


    第139章


    董二旺和董三福精神紧绷地盯了一段时间, 但在那些人空手而归后,白城这边就没再发生什么跟姜榕相关的事。


    江凌这边也陷入了让姜榕感觉有些诡异的平静中。


    梅萍几人以为那些人查不出什么东西来,事情就这么过去了。


    可是姜榕不敢放松, 也不敢大意,革。委会这些人一向是不见兔子不撒鹰, 想整一个人,怎么可能会那么轻易地就放弃?


    “除非他们真正想整的人并不是你,”仲烨然出差回来后, 听姜榕说完自己不在的这段时间里, 家里发生过的事,沉思半晌后神情严肃地说道,“如果他们的目标是你,那么一直在你的身世上找突破口,其实没多大用处,因为你的身份在跟我领证时已经过了明路。


    在当初政审时, 组织上都没觉得你有问题的情况下, 那些人即使真查出你是逃难去白城后才认梅萍为表姐,在白城之前的经历全都无法找到除我之外的证人也没什么用处, 政审就是你的倚仗。”


    “但他们确实一直在查这件事,难道是想用这件事作为突破口,证明当初的政审有作假的成分,把你拉下马?”


    仲烨然:“他们的目标恐怕不是我, 因为领证那时, 我还没有那个暗中操作的能力, 让你在政审时蒙混过关。”


    姜榕听完他的话,瞬间反应过来。


    她倒吸一口冷气:“你的意思是……他们想扳倒徐叔?当时只有他有这个能力插手政审。”


    她万万没想到,那些人竟然七拐八绕地揪住这一点, 把自己当成了对付徐元安的突破口。


    要不是梅萍一直记着当初自己对她和她家人的帮助,不愿意做损害她的事,一口咬定自己就是她亲表妹。


    没准还真让那些人揪住了这一点大做文章,诬陷徐元安暗箱操作,大开绿灯,帮助她通过政审。


    难民这身份可操作性实在太大,她自称是被大户人家抛下的绣娘,是在旧社会中被压迫的劳动人民。


    那些人也可以说她根本不是绣娘,而是大户人家的小姐,冒充了绣娘的身份。


    甚至再狠一点,还能说她是敌方奸细、特务,而她根本无法说清楚自己的真实来历。


    如果徐元安和仲烨然没倒,那些人当然不敢伪造证据、颠倒黑白污蔑她。


    可怕就怕他们那时候被组织上要求配合调查,限制了人身自由。


    到时候别说下放牛棚或者坐牢,她恐怕连命都得交代在这些人手里。


    “太狠了,这些王八蛋!”姜榕气得眼眶通红。


    她当初那么努力,也只是想在这里好好地生活下去,万一她和仲烨然出事,女儿还这么小,可怎么活下去?


    姜榕不用想都知道,如果背负了坏分子的子女这个身份,孩子会遭受怎样的折磨。


    仲烨然看她被吓到了,急忙抱住她安慰道:“别怕,我不会让我们陷入那样的境地,那些人在你这里撞了南墙找不到突破口,肯定要狗急跳墙,人一着急就容易昏了头脑,干一些蠢事,我们接下来只需要等着就好了。”


    姜榕本来以为还要等一段时间,谁知那些人比她预想中的还要急切。


    没在徐元安和他的家人身上找到破绽,竟然直接喊口号、贴大。字。报,还宣称他们是遵循最高领导人的指示来‘夺权’。


    几乎是一夜之间,‘打倒徐元安’的大。字。报几乎贴满了江凌的大街小巷。


    姜榕去上班的途中,一路都能看到这些令人触目惊心的东西。


    到了单位,她第一次时间去找平思芹。


    平思芹这些年把业余小学、初中都读完后,考上了中专,读会计专业,已经转岗到财务科,如今是财务科的副科长。


    姜榕来到财务科找人,刚走进去,不等她开口问,财务科的人就先问她:“姜科长,你是来给我们平副科长请假的吗?”


    “你们副科长今天没来?”


    “没呢,往常她都提前十几分钟到办公室,今天上班时间都过了她还没来,我们都有点担心,正准备去供销科找你问问。”


    姜榕担心平思芹和徐亮出事,又急忙去人事科请假,骑着自行车往利市巷赶去。


    走到巷子口,姜榕看到堵在巷子里的人群,心里一咯噔。


    她连车都顾不上锁了,往旁边一扔就往里挤。


    从在巷子口往里挤了一点,视线在人群缝隙中,看到被人群围着的中心是利市巷八号院,她心里的不安越发强烈。


    走近后,发现围在门的人是面向外面,一脸警惕地跟另一伙人对峙,姜榕有些不明所以。


    待她走到跟前,才看清面向外面的那些人是住在利市巷八号院的街坊,上到八十来岁的老人,下到十来岁的年轻人都有。


    年轻力壮的挡在外围第一层,挡着另一伙人不让他们进去,老人在第二层,隔着第一层的年轻人,指着被拦在外面的那一伙人骂得很脏。


    骂着骂着还开始撒泼打滚,也不知道从哪儿就掏出来一个个看起来皱巴巴、装着黑黢黢不知名液体的塑料袋,往那些想冲进去的人脑门上砸。


    冲在最前面的人被砸了个正着,啪的一声,塑料袋炸开一朵恶臭的花。


    “啊啊啊啊!!!!!!”被砸到的人和他身边被臭水溅到的人,像是被砸到什么开关似的,不约而同地发出尖叫声。


    姜榕在那些老头老太太掏出东西来时,就十分敏锐地往八号院对门的院子里躲了。


    这会儿隔着一堵墙,她都能闻到那股令人作呕的臭味。


    院子里,一个行动不太利索的老太太从屋里出来,拄着拐杖走到姜榕身边:


    “姜科长,你别担心,我们一听说那些王八蛋要来,就提前做好了准备,临近几个巷子的公厕,那粪坑里的水都快被我们蒯光了,我们一定帮你们把那些人赶走!


    我们帮着八。路。军,闹革命的时候,这些王八蛋还没出生呢!想来我们利市巷作威作福,也得看街坊邻居们答不答应!


    你以前帮了我们那么多,我们这些街坊邻居总算也能帮你一回了!”


    姜榕一愣,心里既感动又有些复杂。


    以前她帮巷子里的邻居,原因很多。


    有时候是想结个善缘、经营个好名声,也有看一些人家日子艰难,实在可怜,看不过去了抬抬手就帮了。


    甚至她当初有时候就是单纯地觉得,巷子里的人日子要是不好过,自己过好日子总被人盯着,容易遭人眼红。


    如果大家日子都不那么难过,邻里矛盾都能减少很多,她居住的环境能和谐一点,想吃口好的,就不用藏着掖着了。


    还有时候,也可能仅仅只是被这些帮家里孩子找工作的老头老太太烦得不行了,干脆就只帮忙提供一些信息,让他们家里的孩子自己去试,成不成全看找工作的人自己行不行。


    这个老太太就是,以前这老太太嘴巴比荣大娘还厉害,骂人骂得特别脏,特别让人不待见的老太太。


    她还总喜欢坐在家门口盯着过路的人看,对路过的人指指点点。


    以前姜榕很不喜欢她,她托人请姜榕帮忙,姜榕原本不乐意搭理,但后来被烦得不行,就去了解了一下她家孩子的情况。


    然后发现她家孩子不错,觉得大人的事不该牵扯到孩子身上,就勉为其难地帮了一把。


    总之人是多面体,帮助别人时,原因也跟人一样复杂多样。


    她有想过,自己帮助别人,多少会有人记得一点她的好。


    但是真没想到,街坊邻居们会在某一天会如此维护她,甚至还惠及到了她的亲人身上。


    在邻居们看来,董凤芸一家是她这边的亲戚,平思芹和徐亮一家就是仲烨然那边的亲戚,她们跟她关系好,邻居们就都默认她们是她的亲人。


    “实在太感谢你们了!”姜榕真心地对老太太说道。


    老太太似乎不太适应别人对她说这样的好话,急忙摆手说:“这不算什么,你们夫妻俩是我们巷子里最有出息的人,我们这些街坊家里的孩子当兵、找工作进厂,你们没少帮忙。


    利市巷出了你们俩,周边其他巷子的人不知道多羡慕,我们都受你们多少好处了,现在只是报答了一点点而已,你跟你家亲戚说,以后只管放心在这儿住着,别看我们这些老家伙老得牙都掉得不剩几颗了,但有我们在一天,那些王八蛋就别想在这里欺负人!”


    上门来找事,想先把徐元安的家人抓住的那些人,显然没想到这个巷子里的居民会帮助平思芹一家,更想不到他们会用这种手段。


    在‘臭水弹’的攻势下,那些人节节败退,很快就跑得没影了。


    姜榕从院子里出去,本来想帮忙清理,但其他邻居一看到她,就让她赶紧去平思芹家看看,这一片狼藉的战场由他们来处理就行。


    姜榕也顾不上跟他们客气,她现在确实得先去看看平思芹一家的情况。


    平思芹和徐亮两个大人还好,经历过战争和生离死别,面对这样的情况还不至于崩溃。


    他们家小一点还不懂事的孩子也还好,已经上学懂事了的孩子就有点被吓到了。


    平思芹在孩子面前一直硬撑着不露出慌张的模样,等跟着姜榕到了隔壁董凤芸家里,眼泪才没忍住落下来。


    “嫂子,你说这叫什么事呀,我们一直都本本分分,没做什么坏事,也没像别的老干部的孩子一样,仗老人的势欺负过别人,怎么也要遭这样的罪?”


    姜榕安慰道:“现在这世道,乱七八糟,谁也说不清楚怎么回事,不过咱们管不了,还躲不了吗?”


    “可是往哪儿躲呢?我老家的房子恐怕都没法住人了,就算还能住人,我的户口迁出来后,房子可能也被村里分给了别人住。”


    “你老家离这边太远了,万一遇到什么事,我们得到消息想赶过去帮忙都来不及。”


    姜榕想了想,想到自己刚来时,在山上那段时间,给自己找了好几个藏身之处。


    梅萍家的房子,还有董二旺、董三福的房子也都还在,那边离江凌不算远也不算近,董二旺他们也能信得过,可以先去那边试试。


    “我去问问我表姐,看看她老家那边能不能让你们暂时借住,避避风头,徐叔和果果她爸肯定不会坐以待毙,他们估计已经在想办法了,你们先带着朱阿姨和莉英她们去白城躲起来,要是那边也不行,再想想别的办法。”


    第140章


    平思芹跟徐亮商量了一下就同意了姜榕的建议。


    徐亮站起身:“我这就回家看看家里的情况, 思芹你收拾东西,到时候我们去码头汇合?那些人知道然哥跟我们关系好,我担心他们派人在火车站盯着。”


    平思芹正要点头, 姜榕却说:“不行,你们担心朱阿姨那边的话, 可以去看看,但不能一起走,一起走容易被一锅端。”


    “那爸妈那边怎么办?我有点担心他们, 想过去看看。”平思芹不太放心公婆那边。


    她父母早逝, 一直受到公婆的照顾,跟徐亮结婚后,也没受过什么委屈,所以也把公婆当做亲生父母一样看待。


    那些人一直喊着‘打倒徐元安’之类的口号,连她和徐亮都想抓,肯定不会放过她公婆。


    姜榕说道:“亮子马上去你们单位请假, 路上记得避着点人, 别让人给逮住了,回家后你们就留在家里悄悄收拾东西, 别让人发现,对外就说孩子被吓到,有点不舒服,你们得留在家照顾孩子, 朱阿姨和徐叔那边我去看看。”


    至于平思芹, 姜榕就是她上司, 请假直接就能批,到时候去单位给她补个假条交到人事科就行。


    徐亮和平思芹也想不到更好的办法,就按照姜榕的吩咐开始行动。


    姜榕在这边待了一会儿, 就先去找梅萍商量这个事。


    梅萍二话不说,就把老家房子的钥匙交给了她。


    董芳和梅萍在一个单位,知道姜榕来了这边,就也来打招呼,问姜榕今天那些大字报是怎么回事。


    她也知道姜榕夫妻俩和徐元安的关系。


    今天有关徐元安的大字报贴得到处都是,但以前姜榕还住在利市巷八号院的时候,朱瑞松经常过去,徐元安也时不时会去住一两天。


    董芳去姜榕那边玩,见过他们好多次,她不相信徐元安和朱瑞松是坏人,


    姜榕简单跟她说了现在的情况后,董芳帮忙联系了董二旺和董三福。


    老家的钥匙,董芳这里也有一份,挂了电话,她也直接把钥匙给了姜榕,让姜榕有需要只管用。


    梅萍家和董二旺董三福家跟平思芹家不太一样,平思芹老家离得太远,她父母去世,她又嫁人后,老家的房子即使没倒,也保不住了。


    农村对女人就是如此残忍。


    而梅萍家和董二旺、董三福家,虽然也已经把户口迁出来,但因为离得不算太远,又还有儿子,老宅就还能留着,房子属于他们,可以继承,只是不能再分田地和宅基地。


    现在房子的宅基地也不属于他们,要是房子倒了,他们两家也没人再回去修缮,宅基地有可能就会被收回。


    姜榕拿到钥匙后,马不停蹄地往朱瑞松那边赶,以往她来了,门口的警卫跟里面说一声,很快就会开门让她进去。


    但今天只是给了她一个歉意的眼神,先去通知自己顶头上司,过了十几分钟,得到通知才开门。


    姜榕第一次遇到被拦在外面的情况,等待的时候,心里不由担心起里面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骑车进去时,整个人都处于紧绷警惕的状态,好在进去后,发现朱瑞松没出什么事,只是原本该去上班上学的弟弟妹妹们都待在家里。


    显然不是没出事,而是事情可能已经结束了。


    朱瑞松一看到姜榕就问:“今天你们被影响到了吗?”


    听到这话,姜榕更肯定朱瑞松几人确实遇上事了。


    “我倒是没有被影响,倒是思芹和亮子那边情况不太好,有人跑到他们家,想冲进去把他们带走,被利市巷的街坊们拦住赶走了。”


    朱瑞松听到姜榕说的前半段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心都提起来了,听到后半段,心才又重新缓缓放下来。


    “真是多亏有利市巷的街坊们了,可惜我们现在情况也不太好,没法去当面表达感谢。”


    姜榕:“等以后事情过了再去也不晚。”


    朱瑞松苦笑:“这次的情况可能是超出你想象的严重,今早我们这边也遭到了‘造反派’的冲击,幸亏家属院巡逻队都是你徐叔手底下的兵,手上还都有枪,那些人也怕死,不敢强行冲进来,要不然我们恐怕也被带走了,这边目前还算安全,要不你带着果果和思芹亮子他们一起搬过来吧,我担心他们也跑到铁路局那边去闹你们。”


    “我应该不会有事,倒是你们,我觉得最好还是暂时先离开江凌,换个地方躲起来避避风头。”姜榕把自己跟平思芹和徐亮商量的事,又跟朱瑞松说了一遍。


    朱瑞松觉得姜榕这主意不错,但她同时也有些担心,出去后没了部队的士兵保护,万一被那些‘造反派’的人发现,她们没人保护更容易被抓走。


    姜榕没办法保证不会出现这样的事,只能让她们先趁着现在还算安全考虑一下。


    朱瑞松也怕自己全家被一锅端:“鸡蛋不能放在同一个篮子里,不如这样,我们分开行动,让亮子和思芹他们带着孩子们和弟弟妹妹们躲出去,我留在家里给他们打掩护”


    “妈!”徐莉英急得站了起来,“那你不就成人质了吗?多危险啊!”


    朱瑞松拍了拍小女儿的手让她稍安勿躁:“我这里有人有枪,没准比你们还安全,所有人全都走了,家里没人,别人很快就能发现,到时候他们到处找,肯定会弄出很大的动静,到时候我们的处境会更危险更被动,再说了,我也不是一个人留在家,不还有你爸在?”


    “那也不能单留你和爸在家,我留下陪你们吧?”


    “现在正是紧张的时候,你听话,别闹!”


    “可是……”


    “莉英,你跟哥哥嫂子姐姐姐夫们走,我留下,”说话的是如今已然长成一个成熟大小伙子的徐向前,“万一有点什么事,你个还在读书的小姑娘,想跑出去都难,找人也不知道能找谁。”


    徐向前没说的是,家里除了两个孩子读书的妹妹,就他还没结婚、没孩子,万一真出事了,也不用担心妻子没了丈夫、孩子没了父亲,以后日子不好过,所以自己留下是最合适的。


    不等徐元安回来,他们就商量出了结果。


    姜榕把董二旺家的钥匙留下,让徐家要走的人去火车站。


    然后自己回到利市巷,带着已经收拾好东西的平思芹一家去码头。


    送他们上船后,姜榕装作离开的样子,实则找了个隐蔽的地方藏着,想看看会不会有人得到消息赶来。


    在那里蹲了好几个小时,天都快黑了,才有人来,姜榕就放心了,这说明那些人得到消息的速度没那么快,朱瑞松那边应该也很顺利。


    第二天中午,董凤芸带着孩子回了娘家一趟,晚上去食堂吃饭的时候跟姜榕碰头,聊天时趁机小声告诉她:“二旺叔和三福叔已经接到人了,别人问起就说是他们家亲戚。”


    两人都没敢多说这事,说了这一句就岔开话题,正常聊天,说起了别的事。


    又过了一个多月,事态越发严重。


    把人送走那时候,徐元安还控制得住局面,但随着‘造反派’的动作越来越大,事情渐渐愈发变得不可收拾。


    那些‘造反派’的头子,夺了行。政。部门的大权后,开始集中精力往军队里伸手。


    事态升级,连徐元安都得避其锋芒带着人往外躲,那些人抓不住他,竟然把他的家给抄了。


    好在仲烨然提前帮忙转移了许多东西,重要机密文件、物品、财物没被抄走。


    没找到什么有价值的东西,那些人自然不会甘心,开始公开地大肆搜捕徐元安,有人说要活捉他,还有人宣称抓住他就直接就地处决!


    除了徐元安其他高级将领也没能逃过这一场风波。


    仲烨然和姜榕倒也还好。


    仲烨然仗着铁道的便利,可以坐着火车到处走,他又还正值壮年,身手敏捷,别人就算看到他也抓不住,更何况想找到他也不容易。


    而这时候,花城那边的展览会仍然如期举办,前面那么多年,姜榕总是把机会让给别人,这次她说想去,没人好意思跟她抢。


    姜榕就收拾收拾东西,带着孩子一起跑花城参加展览会去了。


    想找她?


    先千里迢迢往花城跑一趟吧。


    现在这些造反派和红。小。兵们坐火车是不用花钱,但除非他们出远门不坐火车,要不然一上火车,仲烨然和姜榕就能得知他们的动向。


    等他们到花城,姜榕早凭借铁路局家属的乘车福利离开了,等找她的人一走,她又回来了。


    徐元安能在外面躲了这么长时间没被发现,也有一部分是凭借这一层关系。


    这时候徐元安似乎有点明白,仲烨然为什么不读军校,而是坚持去了别的学校,毕业后还选择了铁路局,鸡蛋果然不能放在同一个篮子里。


    但徐元安离开火车后,连仲烨然也没办法知道他的消息了。


    仲烨然觉得继续这样下去不行,万一他在哪个犄角旮旯被发现,让人悄悄弄死在那儿,自己人都发现不了,到时候别说救,想收尸都不一定能找到地方。


    但徐元安这时候已经很久没出现在火车上,仲烨然也不知道徐元安到底躲在哪里。


    于是造反派在找他,仲烨然也在找。


    最后仲烨然在驻扎山区的某部队驻地,终于找到了他。


    仲烨然和姜榕这对夫妻跟泥鳅似的,滑不溜手根本碰不到一点,那些人没办法,只好不继续往他们身上投放那么多精力。


    仲烨然这才得以找到机会,避开人来到这个驻地。


    他一进办公室,看到里面的人直接倒吸一口冷气:“好家伙,您几位是生怕别人找不到借口给你们扣帽子啊!”


    有一位老同志没反应过来,还问:“我们都躲出来了,这段时间都避着那些王八羔子走,时间不知道浪费多少,啥也没干成,那些王八羔子也能给我们扣帽子?”


    “您自己看看吧,一个军区司令、一个军区副司令兼空军司令,还有一个军区副司令兼海军司令,海陆空都齐了。”仲烨然说着都有点后怕。


    这几个凑一起目标实在太大,之前能躲这么久不被发现,不得不说,可真是走大运了!


    仲烨然这么一说,他们也觉得不能继续这样,但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


    徐元安说:“实在不行,咱们就抄家伙跟那些王八蛋干一场,我就不信了,老子打了一辈子仗,还干不过这些小流氓!”


    “就是!这段时间可把老子憋屈死了!”另一位老同志附和道,“不让他们知道知道厉害,还以为咱们手上端着的家伙是烧火棍!”


    仲烨然忙道:“这可不成!一旦开火,事情就更没法收场了。”说完给他们倒两杯凉白开,让他们喝了降降火气。


    徐元安喝了水问他:“那你小子觉得该怎么办?”


    仲烨然劝他们降火气,他自己却语出惊人:“去首都,直接找您的老领导!他老人家一句话,比我们做什么都有用。”


    “你当我不想?”徐元安叹气,他上头也不是没人的,以前他提携仲烨然,是因为他自己曾经也是这么走过来的,可联系不上,上头有人也白搭,“现在到处都是想抓我的人,他们眼线多,我之前试过,一出去就差点被抓住了。”


    “我再给您当一回司机,亲自开车护送您,”仲烨然又给他倒了一杯水,“您还敢再试一次吗?”


    徐元安沉默了几秒,接过那杯水仰头喝下,杯子一扔,站起身道:“你的能力我一向很放心,那咱就再试一次!”


图片    【星座小说】XINGZUOXS.COM【星座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