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两位夫人, 林黛玉等到晚上,也没见鸳鸯来请她去说话。
林黛玉有点失望,她都想好要说什么了。
“外祖母, 我听两位媒人说, 送了聘礼两月之内是必定要成亲的,真的吗?”
“她们说叫我不用准备喜服里头的夹袄, 这又是什么意思?”
林黛玉想着想着就笑了起来,她又想起穆川上回带她去看正院,除了寻常的树木,还有银杏跟黄栌点缀其中。
大大小小错落有致,等到了秋天,一个变成金黄色,一个变成红色,不知道有多好看。
记得两人才认识的时候,她就提了一句没看过红叶, 谁想三哥不但记住了, 还往家里移栽了不少。
“这会儿还不是家里。”林黛玉对着镜子里头的自己笑了笑, “不过很快就是了。”
那贾母现在在干嘛呢?
她正难过。
一是今儿纳吉, 眼瞅着三书六礼过去一半,两百万两银子不出不行了, 贾母的焦虑也上升到了顶点。
第二就是贾琏捐的同知, 叫人给革了。
要说贾琏这同知,捐了不过是有个身份, 在外交际的时候也方便些,要多么郑重其事的革职也是没有的。
来的是个穿着七品官服的中年官员,给了官府的文书就算完事儿。
贾琏不在,贾赦一身酒气的, 出来画押的还是贾政这个二老爷。
见到往日同僚,虽然两人互相不认识,但贾政还是把自己内耗到去喝闷酒了。
贾母唉声叹气一整天,晚饭都是躺在榻上叫丫鬟给喂的。
贾琏晚上回来晨昏定省,从贾母处取了官府送来的文书,看了两眼就不知所措了:“什么叫与民争利,德行有亏?”
贾母微微偏头瞥了他一眼,一句话没说。
但贾琏仔细想想,也就知道怎么回事儿了,他冷笑一声,拿着东西就去找王熙凤:“老太太,这次你也别劝我,上回我要教训她,叫你拦了,若不是这一大家子人纵容,她如何敢做出这样的事情来!”
贾母费力——至少表面上挺费力的起来,但是没成功:“琏儿,你仔细问问,许是有误会呢。”
贾琏拿着东西已经过去了。
王熙凤正跟平儿吃饭,两人盘坐在榻上,中间炕几摆着吃食。
王熙凤叹道:“林妹妹给那番红花还真是好,刚喝头两日有些多,几日过去就没有了,如今竟是干干净净了,前头吃了那么些药……唉,你也喝两日,好生养养。”
“你喝着便是,我哪里用得着这个?不过吃些乌鸡白凤丸便是。”
“最可憎的就是咱们爷。”王熙凤没好气道,“什么脏的臭的荤的素的都往床上拉,沾了一身脏东西回来。”
“都是我平日惯得你!”贾琏怒气冲冲进来,文书往王熙凤脸上一甩,见她们两个吃吃喝喝,就更生气了。
他上前一步掀了桌子,怒道:“怪不得生不出儿子来,德行有亏,你——”
王熙凤懵了一下,火气立即上来了:“放你娘的屁!外头受了气回来撒,你也算是个爷!”
贾琏又拿了那沾了菜汤的文书:“你看看这是什么?与民争利,德行有亏,这说的不是你外头放利钱?还是拿我的名义放!如今倒好,全算在我头上。”
王熙凤哪里会心虚,她指着贾琏鼻子骂:“从前你不说,花银子的时候你装傻,如今到好,又是清清白白的琏二爷!”
“你瞒着我,我如何知道!”贾琏怒道。
“二太太早年也放利钱,嫁进你们荣国府,不放利钱过不下去!”王熙凤声音也大了,“二爷也别往我身上推,你去苏州做了多少招人记恨的事情,你忘得一干二净不成?”
贾琏眉头一皱,略有些心虚,还梗着脖子分辩道:“那是老太太吩咐的,如何记在我头上?”
“老太太也叫你夜游秦淮河了?”王熙凤反问,“还是老太太让你夜夜笙歌,夜夜做新郎?”
贾琏一甩袖子:“她一个姑娘,如何这样记仇?葬礼都是我办的,她怎么不谢谢我。”
王熙凤不说话只是冷笑,贾琏待不下去了,哼哼两身转身出去了。
平儿这才过来,蹲在地上收拾东西,王熙凤嫌弃道:“叫丫鬟来收拾,咱们先去里头把衣服换了。”
贾琏站在院子里,左右看看,秋桐是个劲劲儿的性格,要安慰人只有尤二姐。
贾琏脚一抬,往尤二姐屋里去了。
尤二姐这次回来,心里憋着恨,她的二房没了,十月怀胎的儿子也没了。姐姐骗她,王氏更是想她死。唯一能报复的,只有通过二爷。
见贾琏进来,她忙迎了上去,柔声道:“二爷可是跟二奶奶吵架了?二奶奶也是,二爷一天到晚在外奔波,怎么也不给二爷个好脸。”
这样柔声细语的,又把他当成天,贾琏一瞬间就满足了,他高声道:“准备酒菜来,我今儿歇在二姐儿屋里。”
贾琏成了白身,这消息也瞒不住,荣国府的人倒也还罢了,谁都知道贾琏那同知是捐的,前头二老爷罢官,那才叫真罢官。
只是有一个人不太过得去,正是才跟荣国府定亲了的孙绍祖。
一万两的聘礼都送了,难不成这时候要悔婚?
毕竟是荣国府,又是忠勇伯的姻亲。
万一得罪人呢?
孙绍祖先去找了贾琏喝酒,试探道:“我年纪也不小了,只想早些成亲,五月如何?”
贾琏如何听不出来他要干什么?
但贾琏又做不了主,他车轱辘话说了一轮又一轮,无非就是:“时间有些紧,不过若是好生准备也出不了什么纰漏。不过成亲的毕竟不是我,主要看你什么时候合适,还是那句话,得好生准备才是。”
真真听君一席话,如听一席话。
孙绍祖糊里糊涂的出来,感觉听了许多,但仔细琢磨,又好像什么都没有,借着酒劲儿,孙绍祖又往忠勇伯府来了。
穆川有两个忠勇伯府,一个太上皇赏赐的在内城核心地段,一个皇帝赏赐的在顺天府附近。
孙绍祖先找到的是内城的这一处,他人生得魁梧,从大同来京城,又怕人瞧不起他,打扮得也很是富贵。
门房扫了一眼,就把人请了进去,却没往里,只在门房处等着。
孙绍祖笑道:“我是忠勇伯的连襟,今儿特意来求见忠勇伯的。”
门房的人一个塞一个的机灵,先是闻见一身酒气,再听见这话不免都要笑出来,脚步都没带挪一下的:“我们将军都没成亲,哪里来的连襟?您喝些茶醒醒酒,等好些了就回家去吧。”
两杯热茶下肚,孙绍祖稍微清醒了些,只觉得自己被荣国府骗了,但真要退亲他也舍不得。是他不想上进吗?他要真能找到一门好亲事,他何苦拖到这把年纪?
孙绍祖有些尴尬,只想着等着门房出去他就离开,但忠勇伯府的门房个顶个的尽忠职守,站那儿就不动的。
孙绍祖喝了三杯茶,又等来了三拨客人。
头一拨是定南侯府的人,不知道来送什么东西,门房把人直接请了进去,孙绍祖也没听见两句。
第二拨孙绍祖其实也没听见,忠勇伯府的门房似乎也防着这一点,但是看穿着打扮,应该是北黎质子的人。
门房收下了东西,却没叫人进去。
第三拨客人神色很是恭敬,门房却连帖子都没收。
孙绍祖趁机出来,不远不近的跟着,想着说不定能听见些什么消息。
这些人总归比他消息灵通。
“听说北黎那质子也盯上了忠勇伯的妹妹,前儿我奉老太爷的命令去寻些小女孩子的玩意儿,见北黎那帮子人也在市场上扫货。你别说他们出手是大方,几钱银子能买到的东西,他们赶出一两。”
“这哪儿是大方啊。”另一人嘲笑道,“你竟然看不透?他出这么些银子,就是清货,有东西卖给他赚得多,那别人就没有了。”
后头还说了什么,孙绍祖就没听见了,他呆在路边,像是被雷劈了一样。
忠勇伯竟然还有个妹妹,早知如此,他何苦求娶荣国府的女儿呢?
但事到如今……孙绍祖想了想,忠勇伯那妹妹他不一定够得着,荣国府大小也能扯上些关系,事在人为。他便又去荣国府找贾琏了:“五月成亲,我这就叫人去择日子。”
贾琏有点慌,这亲事照他看,两边都是在骗人。
荣国府骗孙绍祖,他们能帮他谋个好位置,还骗他有忠勇伯的关系。
孙绍祖也没安好心,荣国府什么情况孙绍祖难道一点都不知道?他还生生的跳进来,像冤大头似的给了一万两银子,他妹妹哪儿值这个价?
贾琏便又去回了贾赦,先说了孙家要五月成亲,又感慨一句:“我看那孙绍祖着急成亲,其中必定有诈。”
贾赦动作慢悠悠的,放下酒杯才跟贾琏道:“你怕什么?荣国府里姓贾的姑娘有三个,这几年可有人来贾府求亲?一个都没有,孙绍祖连这情况都打听不到,他就是个废物,我就是贪了他的银子,他也不敢做什么。”
贾琏还想再说,贾赦又道:“行了。你跑来跑去的辛苦了,你去拿五百两银子花,别太小气了。天塌不下来。”
两家都愿意,又都迫切想坐实这关系,三天之后,孙绍祖就送来了择好的日子,五月十三,也就不到一个月了。
这消息传到迎春耳朵里的时候,她正坐在议事厅里看书,照例是那本千年不变的《太上感应篇》。
来传话的是王善保家的,她笑道:“姑娘大喜,婚期定在五月十三了。”
探春下意识便道:“如何这样快?”
王善保家的笑道:“孙家是个好人家,老爷也没有拿捏人家的意思,况且姑娘年纪也不小了,早些出嫁也好,再留下去,万一姑娘误会老爷太太怎么办?”
探春再去看迎春,只见她眼圈都红了。
一时间探春也有些伤感,可她也没办法。她给迎春留了机会,但迎春被那些婆子顶两句,便是:“我也管不了你,你爱做什么便是什么,只是出了差错你也别来找我。”
好在还有司棋,探春又去看司棋,却见她一脸的为难,她为难什么?她不想陪着迎春出嫁?
惜春跟薛宝钗已经恭喜起迎春来,探春也不好再想别的,一起加入了恭喜的行列。
迎春半晌没说话,等王善保家的催了两次叫她回去,她才红着眼圈来了一句:“林妹妹是第一个定亲的,没想却是我先嫁出去。”
薛宝钗压根就没接这茬,最近她嘴里压根连个林字都没有,就连宝兄弟三个字也很少说了。
惜春拿“恭喜”两个字搪塞了过去,探春轻轻推了推迎春:“她如今是大财主,万一她送你的东西比我好,你可不能怪我。”
迎春点了点头,跟着王善保家的走了。
探春也无心管家了,再说她也能看出来,老太太就没想着要好好管家。
她们几个差错是一个接一个出,可老太太非但没说什么,还整日的送些东西。
虽然都是些小玩意儿,但意思也很明显了。
探春有种一腔热血付诸东流的挫败感,如何连自己人都不想自己家里好呢?
“我有事先回去了,你们先看着。”探春说完便起身去找林黛玉了。
议事厅里安静了片刻,惜春跟薛宝钗几乎是同时站了起来:“我先回去——”
两人视线对上,又同时住了嘴。
片刻,薛宝钗笑道:“若真有要紧事儿,都是早上来回的,这会儿下午也没什么事,不如歇歇吧。”
惜春略显冷淡的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林黛玉这会儿正跟申婆子说话。
申婆子来肯定是要带东西的,今儿不仅有将军的字,还有太夫人熬的老母鸡汤。
“这是我们太夫人亲手熬的鸡汤。”申婆子笑眯眯道,“老爷跟姑娘的八字已经供好了,家里平平安安,一点事儿都没有。太夫人又特意住了两天,这才回到城里,头一件事儿就是给姑娘熬鸡汤。”
这称呼就叫林黛玉觉得差了辈儿,自己生生从那什么降成了姑娘。
但仔细想想,还真得这么叫。
三哥当家,忠勇伯府的忠勇伯就是他,所以他是老爷,那她未来婆——伯母就是太夫人。
三哥原先那张三叔脸,叫他老爷还真没叫错。
林黛玉笑了几声,又叫雪雁:“拿碗筷来,我先喝一碗鸡汤。”
申婆子又道:“我们太夫人说了,炖鸡汤虽然是整只炖的,只是鸡胸口的肉不好吃,姑娘捡些腿肉吃吃便是,千万别抹不开面子。”
上回见未来婆婆扫地——咳,三哥说了要坦率,那就是未来婆婆。
上次见她扫地,林黛玉就知道她是个什么性子了,她笑道:“我知道了,若是伯母不放心,再把这鸡胸肉带回去如何?”
申婆子知道是玩笑,便也跟着笑了几声:“姑娘喝汤,我先告退了。”
申婆子走了没多久,外头丫鬟又道:“忠勇伯府的谢婆子来了。”
林黛玉挑了挑眉,平日送东西多是申婆子,谢婆子她虽认识,不过来得不多。
“请进来吧。”
谢婆子提了个筐,进来笑眯眯地先行礼,又道:“我们将军特意吩咐的,叫给姑娘送些时令鲜蔬来。”
林黛玉扫了一眼那筐,里头东西她虽然不认得,但闻气味就知道有香椿。
“香椿、蚕豆还有枸杞芽。这是黄瓜苗,还带着花呢,一指长短,鲜脆多汁,是黄瓜最好吃的时候。”
林黛玉笑道:“替我谢谢你们将军。”她又吩咐雪雁,“叫厨房……”犹豫半天又看来看去,林黛玉道,“先把黄瓜苗吃了。”
雪雁叫了婆子把东西搬去小厨房,林黛玉笑着问谢婆子:“申妈妈才走,路上可见着了?”
一天送两回东西,还是前后脚,的确是她三哥能干出来的事情——
作者有话说:不知不觉竟然一百章了。
这个月肯定叫他们成亲。
第102章 想要独占三哥 赵姨娘不算太坦率的教女……
送走谢妈妈, 林黛玉刚坐下,便听外头小丫鬟道:“三姑娘来了。”
林黛玉叫丫鬟准备新的茶点,然后带着探春到了西次间坐下。
探春还是第一次独自来这处主院, 既然是独自来, 也不怕别人看见,更没人能说她什么, 自然是仔仔细细的都看了个遍。
比她们的地方好太多了。
原先探春最得意的就是她的秋爽斋,她把三间大屋子打通,最是敞亮,也大气,如今再看林黛玉住的地方,一点儿都比不上。
探春不免又想起前阵子赵姨娘跟她说的:女子成亲,就是第二次投胎。
二姐姐两次投胎都不太好,她呢?
头一次在投在姨娘肚里,第二次呢?
探春进门, 打端起茶杯来就没说话, 林黛玉犹豫了一下, 觉得她八成是要说什么为难的事情了, 可这种事情,越拖着就越不好开口。
林黛玉玩笑道:“可是要在我这儿吃晚饭?不好意思开口?”
探春失笑, 叹道:“咳, 是为了二姐姐的婚事。她婚期定在五月十三了。我是想着,咱们自小一起长大, 大房那样子,大家都知道,嫁妆又是女孩子的脸面,不如咱们帮着她多备些体己。”
探春说完就定睛凝视林黛玉, 她知道林黛玉屋里好东西多,尤其是她来这一路,前后脚两个婆子给她送东西。
她这半年的吃穿用度,叫人看了都胆战心惊的。
探春有些心虚,人一心虚话就多:“二姐姐的婚事也不及你的体面,你这个是按照三书六礼来的,她那边听说是大老爷和琏二爷跟孙家人吃了两回酒就定下来了,没有大雁,也没有媒人。才听说要嫁人。”
林黛玉想了想,吩咐道:“雪雁,把我架子上放银锞子那两个盒子拿来。”
她又跟探春道:“有些东西是忠勇伯给的,我不能转送他人。这银锞子是逢年过节外祖母给我赏人的,都是些应景儿的图案。我也用不完,大概还有一百多两。”
探春有些失望。
她一边告诉自己,这些都是她的东西,她不给是正常的,可一边又要想,她那么些好东西,手指头缝里稍稍漏一点,二姐姐就够体面了。
就不说忠勇伯的,原先老太太也没亏待她,除了宝玉,就是她。再者她跟凤姐姐也有交情,难道还能少了她的好东西?
察觉到自己的心思,探春暗暗唾弃自己,早先薛大姑娘要分她的东西,自己还义愤填膺的,怎么现在竟学上薛大姑娘了?
说着话,雪雁身后跟着个小丫鬟,一人手里抱着个木匣子过来。
两个木匣子都沉呼呼的,放在桌上也挺大一声。
林黛玉打开匣子:“有些年头久了,我叫人擦一擦再送去吧。还有——”
她又想了想:“还有些布匹首饰等物,我先叫丫鬟收拾出来,回头咱们一块给她送去。”
探春不敢久留,她带着些委屈、羡慕以及一丝嫉妒出了院子。
雪雁带着人去收拾东西,林黛玉默默叹了一声:毕竟不是亲姐妹,就把这事儿放在一边了。
三哥前头说了好几次赛龙舟,又明里暗里暗示她穿好看些,林黛玉一边红着脸想,她什么时候不好看,一边又把所有的衣服都看了一遍。
既然她穿什么都好看,那便挑三哥喜欢的颜色穿?
话虽这么说,但林黛玉思来想去,不管穿什么,三哥都是“你今儿真好看”或者“整条街的人都比不上你”。
这还叫人怎么选?
都怪三哥!
探春从正院出来,又有点不想回去,漫无目的在大观园里转着,只是转了两圈,她忽然瞧见赵姨娘了,而且还不是往她的秋爽斋走。
她来做什么?
探春冷笑两声:“姨娘不好伺候老爷,怎么来园子里瞎逛了?”
赵姨娘眼皮子转了转。
太太的大丫鬟彩霞来了月事,可巧上个月受了凉,肚子疼得起不来,王夫人便叫她回去歇两天。
彩霞一直跟环儿要好,有这么个人帮衬,时不时还有些消息传来,赵姨娘也过得轻快些。
所以她今儿就是给彩霞送姜汁红糖去,关系总得维护不是?
但实话是不能说的,她这个女儿跟太太更近,万一传出去叫彩霞里外不是人。
赵姨娘笑道:“你老爷哪里还用我伺候?太太给玉钏儿开了脸,正式收房了,别说太太的丫鬟是好,还是通房丫鬟就有自己的屋子了。你老爷如今是她伺候,我跟周姨娘两个也歇歇。”
探春眉头一皱,欲言又止道:“那姨娘还不好好去太太面前伺候?前些日子老爷被姨娘教唆,害得宝玉挨打,太太哪里会放过姨娘?”
说着说着,探春情绪上来,又想起成亲的事儿,便又道:“也叫我少受些连累。姨娘总说女子嫁人便是第二次投胎,你这样得罪太太,哪里有 想我好的意思?”
这女儿关心她,但关心的程度有限。
只是不知道她是真的这么想,还是迫于形势,只能这么说。
赵姨娘挑了能说给她听的道:“你老爷年纪大了,男人嘛,年轻的时候有一两个妾,还能下功夫好好相处,你看我跟周姨娘就是这样。可一旦上了年纪,哪里还有功夫管小姑娘是怎么想的呢?所以是只叫她伺候。”
这话叫探春臊红了脸,她厉声道:“我一个姑娘!这话是能说给我听的?”
“你年纪也不小了。”赵姨娘还是那副嘻嘻哈哈的模样,像是什么都不当真,“你既然问我,我便跟你说说。总归你将来嫁人,年轻的时候给你相公纳妾,只管从外头找好看的,等年纪大了,才好从家生子里寻两个,你多想想我跟周姨娘,你就明白了。”
探春稍稍听进去些,她忽然又问:“二姐姐定亲,姨娘可知道?”
赵姨娘笑了两声,这消息府里不少人都知道,倒是能跟她仔细说说:“那边收了一万两银子的彩礼。”
探春倒抽一口冷气:“一万两,那要多少嫁妆?”
“能有一千两都不错了。我听说大太太是照着两百两给准备东西的,只想着逼一逼老太太,就看老太太丢不丢得起这个人,说不定还能给添点。”
探春眉头皱在了一起,犹豫片刻道:“我方才去找林姐姐,问她可有东西帮衬二姐姐。”
赵姨娘下意识看她一眼,反问道:“你一个人去的?”
探春点了点头。
“还好。”赵姨娘松了口气,“别连累我跟你弟弟一起在林姑娘面前丢了脸面。”
探春瞪着她:“姨娘是不会好好说了吗?”
还好不算太傻,赵姨娘叹气:“你要叫几个人一起去,就是逼她了。我问你,林姑娘当初定亲,你送了什么?”
“两样针线,还有两个戒指。”探春说到这儿已经有些烦躁了,“跟往常一样,都是这个礼。她又不缺东西。”
赵姨娘撇了撇嘴:“府里人人都说宝玉于仕途经济一窍不通,其实我觉得最不通的是太太,瞧她把你教成什么样了。人家有钱,那是人家的银子。老太太可把东西给你了?太太的银子会留给你?琏二奶奶的新奇东西多,你怎么不去要?”
探春被一顿抢白,脸上不好看起来,她嘀咕了两句,道:“天也不早了,姨娘虽然不用伺候老爷,也早些回去,免得老爷寻你寻不着。”
看见探春气呼呼转身走了,赵姨娘又等了片刻,这才放下心来,去奴仆群房,走大观园是最近的。她又继续往西去了。
不过探春后头那两句话,又把她的思绪拉到了玉钏儿身上。
其实赵姨娘猜,金钏儿跟玉钏儿两个,就是太太给老爷备的。
要是一开始还不明显,但金钏儿死后,玉钏儿拿了二两的月钱,二两在贾家是姨娘的月钱,总归是有些暗示在里头的。
不过这都不是重点,重点是太太没把玉钏儿当人。
逼死人家姐姐,又叫妹妹伺候老爷。
将来玉钏儿万一得势,她赵姨娘不一定能讨着好,可太太是一定没好的。
赵姨娘脸上又挂起笑容来,往彩霞家里去了。
五月初五,一大早忠勇伯府的马车就来了,接了林黛玉往西苑去。
今儿的行程,先是个小小的祭祀活动,然后便是赛龙舟,等赛龙舟结束稍稍逛逛,就到了宴席的时间,吃过饭再说说话,也就差不多该回去了。
林黛玉下了马车,又有穆川提前吩咐过的太监来给她引路。
“忠勇伯在船坞那边,姑娘是先去见见忠勇伯,还是先去那边等着祭祀?”
太监一边问,一边回头又看了林黛玉一眼:“姑娘今儿这身,没人比得上您。”
林黛玉顿时就有些不好意思了:“还是先去见忠勇伯吧。”
穆川正等在船坞,不少人来跟他寒暄,今儿是赛龙舟,穿得稍微单薄些,两根胳膊都是单的,竟然还有人打着加油鼓劲儿的借口拍了又拍。
可见他是很久没拆门了。
“三哥。”
穆川听见熟悉又清脆的声音,转身过来:“你来了?”他上下打量着林黛玉,“今儿这身真好看,当然你人更好看。”
浅桃粉的上衣,下身是条花裙子,五颜六色的立体绣花。腰线挺高,越发显得纤细修长了。
“是——按照端午节的五彩配色来的?”
林黛玉都没敢抬头,虽然不出她所料,三哥今儿说的还是这一句。但她想是敢想的,眼睛却是不敢多看的。
三哥今儿是一身短打,还有些薄,透过并不厚实的布,她都能看见他胳膊上的疤。
身上倒是还有件短褂。
“三哥。”林黛玉点了点头,又问,“我给你的药你擦了吗?有用吗?”
怎么就害羞成这样了?
穆川觉得好笑,他的声音里也带了笑意:“才擦了多久?不过可能是有点用,我觉得颜色淡了些,你要看看吗?”
林黛玉飞快往后一步,穆川笑出声来。
“这有什么不敢看的?我都敢穿,你有什么不敢看的?”穆川故意道,“你抬头看看,前后左右都在看你呢。”
怎么可——林黛玉忽然反应过来,这哪里是看她,这是看她三哥呢。
林黛玉抬头环视一圈,果然跟不少视线对上了,甚至还有人跟她笑呢。她气呼呼地瞪了穆川一眼,上回见有人给他扔帕子,听见有人要把妹妹介绍给他时生出的独占念头,再次发展壮大。
可这念头着实是让人害怕。
“三哥。”林黛玉又叫了一声。
“怎么?”穆川问道,“我肯定是第一的,他们都划不过我的船队。”
“我哪儿是问这个?”林黛玉失笑,可想要独占的念头让人心慌意乱,“前儿贾家的二姑娘要出嫁了,三姑娘来寻我,说我手头宽裕,想让我帮着添妆。三哥,我不太愿意,你会觉得我小气吗?”
这是个借口,林黛玉并没有把这事儿多放在心上,兴许以前会,但现在不会了。
甚至她都没说她定亲的时候,二姑娘跟三姑娘给她送的礼并无出挑,跟她们送给所有人的一模一样。
她就是想听她三哥安慰她,三哥说过,什么都能推在他身上,什么都有他,她想再听听的。
“这怎么能是小气?”
林黛玉听他的语气跟以往并无两样,对他来说,这也不算什么事情。
“你又不管你叫娘,她爹娘该管的事情来找你?她心疼,她自己不出东西,她叫你出?”
林黛玉笑了一声:“三哥,你这话也太糙了。”
“理不糙就行。还有更糙的你听不听?”
林黛玉捂住了耳朵:“不听。”
“晚了。”穆川笑道,“马上就要送聘礼了,等你嫁过来,我说什么你都得听着。”
林黛玉笑出两个小酒窝来,依旧捂着耳朵,抬头大大方方看着穆川:“三哥你说什么?我听不见。”
“我说林姑娘长得好看,天下第一美。”
“我也觉得,四婶最好看了。”
出来找穆川的李承武正好听见这一句,便顺势接上一句。
林黛玉虽然捂着耳朵,但还是听得一清二楚,她刷得一下就红了。
穆川一边推李承武进去,还要一边添油加醋:“你这是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势啊。”
林黛玉整个人都迷糊了,反应过来又笑得脸酸:“哪儿有这么用成语的?”
“难道不对?”穆川理直气壮的调笑姑娘,“迅雷不及掩耳,是说你捂耳朵捂得快,掩耳盗铃是说你自欺欺人。这怎么不对?合在一起还少说两个字。”
林黛玉嘴角翘上去就没下来过:“我不理你了。”她扭头就走,只是走了没两步,又扭头道,“三哥好好划,拿了第一,我有东西给你。”
第103章 赛龙舟(上) “我浪费了七年在这么个……
祭祀很快开始, 林黛玉也跟着过去上了柱香,然后有宫女拿着艾草轻轻抚遍她全身,另就是一人一个小小的粽子。
一口大小, 里头还包了几颗蜜豆。
林黛玉不太爱吃这个, 她还记得穆川说过的:人的胃口就这么大,若是吃了不喜欢的东西, 那爱吃的怎么办?心情哪里能好?
只是宫里赏的东西,又这么小,吃了也就吃了,林黛玉咬得挺用力,又想:等下午回去,要跟三哥去吴越会馆吃肉粽,她还想去滇池会馆看看有没有云腿的粽子。
贾家虽然江河日下,也许下一个浪过来,他们就要塌, 但没出事之前, 所有人都在尽力维持着体面, 更别说是四大节之一的端午了。
艾草备了不少, 粽子甜咸都有,还有应景儿的银锞子, 虽然已经卖了些下人, 穆川还帮他们解决了两家最贪的,但荣国府要讲体面, 管事儿的都是十两,贾母那儿还得有二十两的,这么一算下来,又是五千两出去了。
贾母甚至还坐着船在大观园里逛了一圈。
“咱们虽然赛不了龙舟, 但水里划一圈也算是应景儿了。”贾母笑道,“最最可恨的就是玉儿,大过节的抛下咱们,去宫里快活了。”
王夫人一边陪着,最近内忧外患的,她眉头上的川字纹又加深了,听见贾母的话,她笑道:“老太太快别生气了,进宫伺候主子,虽然荣耀,却是最累人的,林丫头是替您尽孝去了。”
一船人齐齐笑了起来,一切听着都跟以前一样。
可这就是最不对的地方,怎么还能跟以前一样?
王熙凤坐在角落的位置,一来是贾母待她冷淡,身边已经没了她的位置,二来王熙凤也不愿意往前头凑,她手扶着额头,装作头疼的模样揉着,正好借机离那些人远点。
她是个直爽的人,她不愿意这么歌舞升平的演着。
探春扶着贾母胳膊,林黛玉不在,老太太一直不喜欢薛家人,迎春不说话,惜春躲着,她已经是孙女里头第一得意的了。
探春笑道:“要说林姐姐,是最大方的一个。前儿我去看她,她听说二姐姐出嫁,还给送了不少东西呢,光银锞子就两匣子。”
连她都这样,你们呢?
她知道薛大姑娘跟太太都不喜欢林黛玉,老太太如今的态度也很微妙。
为了压过林黛玉,她们也会多出些银子的。
王熙凤是最见不得蠢人的,她直接把头偏了过去,不忍再看。
这是什么,这是当众胁迫。
果真是太太教出来的,真真有太太的风格,不管什么事情,都要在明面上说,都要往大了闹。
老太太最讲面子,也是只讲面子。
她若是丢了面子,她势必是要让人没里子的。
果然,贾母笑道:“说起来迎春还有不到十天就要嫁人了,以后嫁出去相夫教子,要好好当人家的媳妇才是。”
迎春脸上也没什么笑意,小声应道:“是。”
这反应就叫贾母不满意,她环视一圈:“你们添妆的可都添了?凤姐儿呢?你是当嫂子的,你若是添得少,我可不依。”
她不依还能怎么?
王熙凤笑道:“已经添了,只是我一个小辈,也不好越过两位太太去。”
贾母不好再问,再问下去,万一邢夫人那个愣的问她添了多少,又该如何是好?
正好一圈划完,贾母道:“你们去收拾收拾,我也歇歇,一会儿午饭摆在大观园里,咱们就着湖光山色吃。”
大家回去换衣服,探春跟贾宝玉走在一处,她道:“老太太高兴,你怎么没精打采的,连句话也不说。”
贾宝玉叹了口气,只说:“身上还没太好。”
一想他打在哪里,探春就不好再问,她换了个话题:“二姐姐出嫁,只有你好出去,你给备了什么?”
贾宝玉又是一脸的愁苦:“原先我屋里是袭人管银子,她……犯了事儿被太太撵了,如今是太太亲自管着,我也不知道如何去要。”
探春只觉得脖子梗得慌,敷衍两句:“好生养着,别吃发物。”就回秋爽斋了。
贾宝玉好容易进来一次大观园,只觉得哪里都不一样了,他呆呆地站在路口,往南是潇湘馆,往北是紫菱洲,他长长的叹了口气,只觉得天地之大,竟无他容身之所,一时间他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薛姨妈跟薛宝钗两个挽着手,往蘅芜苑去了。
丫鬟去倒茶,莺儿守在外间,薛姨妈责备道:“宝玉病了这些日子,你竟问也不问。不说别的,他也是你表弟,如何这样冷淡?”
薛宝钗脸上表情不太自然,她解释道:“他在外院住着,我如何出去?姨夫就在旁边,叫他看见如何是好?”
薛姨妈叹气,她大概也能猜到女儿的心事,但临门一脚,如何能在这个时候松懈?
“这药不是给他用的,是给老太太她们看的。上回他被打,你举着药丸走过整个大观园,不就为了这个?这次一样,他的婚事又不由他做主——”
薛宝钗已经开始默默流泪了。
薛姨妈把女儿抱在怀里:“我知道你委屈。”
薛宝钗并不敢大哭,她把脸埋在薛姨妈肩膀处,咬着牙,从牙缝里蹦字。
“我怎么就为了这么个东西耽误这些年?”
“原先他是荣国府的人,如今宁府已经没了,想必等老太太死,荣国府也就没了。”
“姨夫一开始是五品的朝廷命官,虽然升迁无望,但胜在稳定,太上皇赏赐的官儿,陛下也是要给面子的。可如今什么都没有了。”
“原先他姐姐是女官,后来又封了贵妃,可如今呢?别说皇嗣了,她都被禁足多久了?她的贵妃又能当多久?”
“他原先是老太太钟爱的小孙子,可现在呢?老太太的东西眼看就要被林丫头全抢走了,到时候他还能有什么?”
薛宝钗抹了抹眼泪,抬起头来:“原先咱们想着,他不理俗物,人情世故半点不通,父母年纪又大,不过熬上几年,就能过上好日子,还能借荣国府的名头。可现在呢?咱们家的生意每况愈下,荣国府日薄西山。我……咱们在荣国府都住了七年了。”
薛姨妈的表情比薛宝钗还茫然:“可咱们还能怎么办呢?回金陵吗?那剩下这点家产也要被族里抢去,姓冯的那一家也要再缠上来。”
母女两个对视一眼,薛姨妈拍了拍薛宝钗:“我知道你难过,可贾家毕竟还有爵位,总归是比咱们强的。”
“爵位是大房的。”薛宝钗脱口而出。
母女两个又对视一眼,薛姨妈移开视线:“去洗把脸,一会儿还要陪老太太吃饭。”
西苑里,赛龙舟的队伍已经准备好了。
这样的活动,又有穆川参与,太上皇也兴致勃勃过来观看。
他扫了一圈,最显眼的还是穆川,太上皇偏头跟皇帝道:“这样的将军,怎么如今还是个一世伯?”
皇帝极其隐晦地翻了个白眼,很想问问太上皇:你还记不记得你当初是怎么说的?
但是皇帝克制住了,虽然去合八字用的是乔岳正经的年纪,但一开始,这是只有他们两个知道的小秘密。
“父皇莫要着急。”皇帝笑道,“当初是封得低了些,可大魏朝也不缺功劳,继续往上升便是。”
不仅皇帝跟太上皇在看穆川,其余人也都在看穆川。
没办法,他又高又壮,天生吸引所有视线。
中营的大将军齐文峰就在跟副将小声嘀咕:“他怎么自己上了?”
年轻力壮这种话是说不出口的,尤其是自家的大将军已经年过四十了。
副将便道:“他才来,又没什么根基,能露脸肯定得自己上,也好叫陛下记住他。”
“他还想叫陛下怎么记住他?”齐文峰酸溜溜地说,虽然同为京营守卫军,他还是最大的中营的大将军,但这不代表他不羡慕啊。
隔壁南营的大将军也在蛐蛐:“别家的鼓手跟舵手都是一头一尾,就他在船当间。”
副将也安慰道:“忠勇伯只能站中间,不然船得翻。”
东营的人还管着一段运河,平日不缺训练的机会,东营的大将军很是自信地点评:“北营的船吃水都比别的船深,忠勇伯一个人顶两个。”
他又看了看自家的船:“力气大的个子就大,可重量上来,前进自然就要慢一些,不值当。”
西营的大将军跟副将两个倒是都没说话,不过想的大差不离:原先忠勇伯没来,他们西营就是最后一个,如今若他们还排在最后,那忠勇伯岂不是白当北营大将军了?
五艘龙船很快聚集在了起点,船上的舵手、鼓手和划手也都摆好了姿势。
林黛玉眼里只有她三哥。
三哥是最高的,三哥也是最壮的……三哥好像在发光。
林黛玉捂住了胸口,上回听三哥敲鼓,敲得她心口都微微发痛,这次还没开始,怎么心口就疼了?
高台之上,皇帝看了五艘龙船,虽然上头的都是他大魏的大好男儿,但他还是希望乔岳能赢。
皇帝默念了一句:乔岳必胜,然后用力敲响铜锣,咣当一声,龙船几乎同时蹿出了起点。
这一条赛道,从南湖出发,绕湖心岛回来,距离不长不短,是那种既要考验爆发力,也要考验耐力的项目。
所以穆川的计划就是起步稳一手,中间全力建立优势,后段保持领先,这对他来说并不难,因为节奏就是他这个鼓手掌握的。
咚咚咚的鼓声响起,穆川全身都在用力,水花溅起,沾了水的衣服黏在他身上,隆起的肌肉似乎也清晰可见,每一块上都写着力量两个字。
“乱了乱了!”中营的齐大将军忽然站了起来,“忠勇伯不当人子!鼓声敲得这样响,别家的节奏都乱了!”
副官不知道该怎么劝,这也没法说啊。嫌人家鼓敲得太响,这谁听了都觉得是在找茬吧?
但不仅仅是鼓声够响,北营的船也比其余四营的要整齐。
从皇帝的角度看,这哪里是十个划手,这分明就只有两个划手。
皇帝嘴角翘了起来,他大笑着跟太上皇道:“朕就说乔岳会是第一!”
这次轮到太上皇翻白眼:“朕也没觉得忠勇伯能落到第二。”
林黛玉也不知道她什么时候站起来的,更不知道她看了什么,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船已经快到湖心岛了。
她能回过神来,也是因为船渐远,鼓声稍歇。
林黛玉有了目眩神迷的感觉,好像连腿都僵了,分明是个十分热烈的场景,但周围人的声音现在才传到她耳朵里。
“忠勇伯……强!”
“才半程就快超出一条船的距离了。”
还有得意洋洋的宋清芙:“我说新年祭祀叫忠勇伯来敲鼓吧,你们还不信我。”
“林姑娘,林姑娘?”
林黛玉猛地转过头,身边人提醒道:“娘娘叫你呢。”
她又看皇后,皇后一开始想说什么不知道,但她现在笑着说道:“马上成亲了,到时候我请陛下给忠勇伯放上一个月的假,好叫你看个够。”——
作者有话说:原著里迎春的嫁妆其实很微妙。
前头王熙凤算过,姑娘出嫁,老太太能给一万两的嫁妆。
但是事后根据孙绍祖的话,贾赦欠他五千两。
如果迎春的嫁妆丰厚,孙绍祖不会特意说欠银子,可能会换成拿钱不办事儿。
所以贾母有可能没出银子,整个荣国府都没怎么给迎春凑嫁妆,这样孙绍祖骂人的时候,五千两就排在第一位了。
第104章 赛龙舟(下) 许久没升官,还有点不习……
林黛玉红着脸, 佯装镇定,胡言乱语分辩道:“我看他们都到湖心岛了,这会儿看不见了。听说前头还有桥洞, 忠勇伯看着是第一, 别撞在桥洞上了。”
说完她就后悔了,三哥怎么能撞船?
皇后看她那懊恼又后悔的小表情, 笑得比谁都开心,她故意调笑道:“你放心,撞在桥洞上也不是忠勇伯的问题,掌舵的是定南侯家里的孩子。”
林黛玉又想胡言乱语了。
说话间龙船已经绕过湖心岛,又往船坞这边过来。虽然这边是正面看不太清,但穆川那身形,就算认错皇帝跟太上皇都不会认错他,他还在第一。
还是遥遥领先的第一!
林黛玉笑了起来。
人群中一片嘈杂,这种时候也就顾不得皇帝跟太上皇都在了。
“北营的龙船第一!”
“忠勇伯真是——”
李太九也笑得胡子都翘了起来, 他侄儿就在北营, 北营好, 他也好。
皇帝也很紧张, 他敲了铜锣之后,锣槌一直还死死捏在手里没放开。
皇帝没察觉, 太监倒是看见了, 只是往上一凑,皇帝就挥手叫他一边去:“别挡朕的视线。”
反正这东西也不重, 陛下总得放下来。太监往边上一躲,看了赛龙船一眼,再看一眼,接着又看一眼。
看得人心潮澎湃热血上涌。
唉……怪不得陛下宠信忠勇伯。
快到终点, 穆川的龙船已经领先至少两个船位。
皇帝挥舞着锣槌哈哈大笑起来,跟太上皇道:“朕就说乔岳第一!”
太上皇瞥了那锣槌一眼,怎么?朕若是说不,难不成你要弑父?
哼,太上皇头一扭,吩咐戴权:“把朕给大将军的奖赏拿来。”
戴权这才从身后跟着小太监手上接过个挺大的托盘,上头红布一掀,里头还有个木板制成的盖子。
皇帝笑了一声:“父皇要给他什么?怎得藏得这样严实?”
太上皇使了个眼色,戴权把盖子掀了,里头是个纯金,还镶嵌了各色宝石的龙船。
而且还不小,戴权接过去连腰都又弯了一些。
太上皇炫耀道:“以后他看见这个,就能想起他第一次参加赛龙舟,就得了第一。”
皇帝顿时觉得自己准备的那些东西不太好,特别是京营五营,哪怕最后一名也是有奖励的,等于太上皇的东西只给了穆川一个,他的东西人人都有。
这如何叫人开心?
皇帝颇有几分咬牙切齿,反问道:“若是乔岳没得第一呢?”
“你担心他得不了第一?”太上皇轻蔑地看了儿子一眼,“朕觉得他肯定是第一。”
皇帝顿时觉得自己叫人给比下去了,可眼看着龙船就要抵达终点,皇帝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小声嘀咕了一句:“乔岳不喜欢纯金的东西,他觉得沉。”
穆川已经临近终点了,他虽然没扭头看,毕竟这举动有点侮辱人,但是从周围的声音,岸上观众们的热情,还有周围的水花,他也能知道北营第一,还是优势巨大的第一。
他笑得十分灿烂,如果说原先敲鼓还是老老实实的,如今他加了一点花活儿,岸边的欢呼声越发的热烈了。
皇帝甚至瞥了太上皇一眼,仗着太上皇行走不便,直接下了高台来迎接他的乔岳。
龙船冲线,林黛玉捂着胸口又跌坐在了椅子上,耳边是嘈杂的轰鸣声,眼前似乎也炸开了片片花火。
“三哥。”她轻轻叫了一声,脸上绽放出前所未有的喜悦来。
“真不愧是朕的乔岳!”皇帝大声道。
穆川听见皇帝叫他,直接从船上跳了下来。
他这大体格子,连带着才靠岸的龙船都被推出了码头。
“忠勇伯真是——”李太九下意识往前跑了两步,又失笑道,“还离了老远呢,他就敢跳了?我看着都怕他掉下去。”
“诶呦。”旁边的官员惊呼一声,“忠勇伯……这有点刺眼啊。”
往年赛龙舟,完事儿之后是直接划去船坞,然后换了衣服才来的。
虽然赛龙舟穿得是短打,但也是正经衣服,可既然是水上项目,难免湿透,这就不太礼仪了。
“忠勇伯是怎么练得?”
“腿比我腰粗。”这人说完就愣了一下,又笑了起来,这还是个双关语,本意跟比喻都说得通。
“我是不行了,我想把儿子送去。我大小也是个武官,跟他一比,我竟成了文官。”
“喂,我们都还在呢。不过他肩膀是真结实,熬夜写奏折一定不会膀子疼。”
“这可是他们常说的虎背狼腰?”
户部尚书莫大人满意地笑了起来:“我户部的大门怎么就不结实了?那门都没忠勇伯厚实!再说了,虽然那门挡不住忠勇伯,可挡得住你们。”
周围一圈人都笑了起来。
还有一位孟大人,上回去定南侯赴宴,忠勇伯敲鼓的时候,他就担心自己女儿看见,如今——
孟大人吓得又往皇后那边扫了过去。
太好了,今儿有爵位的人都来了不少,他官位不够高,他女儿肯定不在前五排,他小小一个女儿人群里藏着,连他都找不到。
孟大人长舒了一口气,小小声说给自己听:“非礼勿视,有辱斯文啊。”
皇后那边也笑了,皇帝真真不按照常理出牌。
“行了。”皇后笑着说,“都转过身来,别看了。”
一众命妇跟姑娘们起身转了过来。
皇后扫了一眼就坐在她身边的林黛玉:“你转什么?那是你相公,你看你的,别管我们。”
周围人都低声笑了起来。
宋家两位姑娘一个叫着三叔,一个叫着四婶。
别说烧红,林黛玉觉得自己要炸了。
她情绪激动到眼眶里都有眼泪,有点木木的又转了过去,皇后笑得更大声了。
林黛玉索性破罐子破摔道:“咱们坐得太远,什么都看不见。”
穆川已经走到了皇帝面前,单膝跪下道:“臣回来了,幸不辱命!”
皇帝觉得自己心也咚咚咚跳了起来。
全公公倒是挺冷静,他上前小声提醒了一句:“忠勇伯衣冠不整,还是先叫换了衣服再问话吧。”
这场合,这心情,皇帝哪里听得这个?
他大笑起来:“得乔岳,是朕之幸,也是大魏之幸!”眼见太上皇由两个太监扶着,颤颤巍巍就要过来,皇帝忙道,“忠勇伯加封太子太保,明日就来宫里教皇子练武。暂定五日一次。”
皇帝又伸手想拍他的乔岳,只是乔岳过于死心眼了,也不知道弯腿,大庭广众下的,皇帝垫脚也不太合适,最后皇帝只得在他胳膊上用力拍了拍。
穆川才敲了一路的鼓,这会儿手臂肌肉还在充血中,手感也是硬邦邦的。
皇帝一声惊呼:“真不愧是朕的乔岳!赶紧去换衣服,别着凉了。”
赶在太上皇过来之前,皇帝把穆川指派走了。
那边林黛玉瞧见穆川离开,虽然知道她不说也行,毕竟还有伺候的宫女太监呢,但她心里不仅有害羞,还有些想要炫耀想要分享的意思:“娘娘,忠勇伯走了,能转过来了。”
皇后笑了两声,转过来一看林黛玉便夸张道:“怎得脸这样红?赶紧拿个冰帕子来,再拿凉茶来,别一会儿叫忠勇伯瞧见,以为你受了委屈。”
“娘娘。”林黛玉叫了一声。
“行了,快坐下吧。”皇后轻轻拉她,又笑,“这会儿站着又看不见什么。”
皇后是真没打算放过她,林黛玉脸上烧来烧去的,竟然已经有些习惯了。
“等嫁了人。”皇后忽然唏嘘一声,表情严肃起来,林黛玉还以为她好了,哪知道下一句就是,“明年再赛龙舟,你就能跟着去伺候忠勇伯换衣服了。”
“我……”我了半天也没说出词儿来。
林黛玉怕自己脸上的笑意被皇后看见,忙把脸捂了起来。
皇后去拉她手:“好了好了,我不说了。好好的一个姑娘,怎得就被忠勇伯看上了?”
穆川去换衣服,其余四营的大将军已经等在台下,等着皇帝的嘉奖了。
端午节气温不低,穆川又健康得跟火炉似的,衣服也就里外两层,很快就穿好了,再套上一层甲,就算齐活儿了。
他这边出来,排名第三的中营大将军跟隔壁排名第二的东营大将军叹道:“咱们穿了铠甲,是显得强壮,可你看看忠勇伯,套了甲反倒显瘦。”
“谁说不是呢,还真羡慕不来。我原先听人说,他能拉开四石的弓,如今看还是保守了。”
“你这算什么。”南营的大将军也加入了八卦的行列,“我听的是他能单人拉开攻城弩。”
“不 可能,绝对不可能!”
“你觉得呢?”有人推了推西营的大将军。
西营的大将军一直没说话,他满脑子都是:西营还是最后一名,可见忠勇伯白当北营大将军了。
“啊?”被人推了两下,他回过味儿来,叹道:“明年他不能还亲自下场吧?”
几人一起沉默了。
“应该不能。”中营的齐大将军思索道,“头一次还能说是初来乍到,后头图什么呢?敲鼓吗?”
说是这么说,齐大将军已经打算好好问问他安插去北营的探子,忠勇伯是怎么练兵的,他要好好参谋参谋。
东营的大将军也准备放弃他一直坚持的轻装上阵,打算明年挑些健壮的士兵来划船。
西营的大将军也琢磨了一下,他们西营勉强算是跟林家村比较近,回头叫军师想想,如何拉上关系,他也想进步。
南营的大将军就犯愁了,离得太远如何是好?
穆川很快过来,几位大将军垂首立在皇帝面前,皇帝先是一段套话,接着是各种赏赐,最后又是几句勉力。
不远处的文臣堆里,户部尚书莫大人笑道:“我头一次见忠勇伯,便觉得他英勇不凡,他跟我户部有缘啊。笑什么?大门是户部的。”
旁边几人笑了起来,李太九感慨这么好的盟友居然是自己找上门的,说出去都没人信。
太子太保这种职位,虽然不做本职,算是虚衔的一种,但一旦有了这个名号,又跟皇子们有师徒之实,那等太子登基,他们可能一朝天子一朝臣,但忠勇伯不会。
他的太子太保会顺利升成太保,继续当新皇的心腹。
怎么办呢?要么把儿子也送去一个?横竖也考不中状元了,与其当个小官,不如跟着忠勇伯,至少还能保几十年的太平。
嘉奖过后,便是准备吃午宴了。
穆川还惦记着林黛玉的“得了第一,我有东西给你”。
他大步朝这边走来,林黛玉一下子就慌了,不知道为什么,连眼睛都不敢往他身上去。
穆川给皇后行过礼,又道:“要跟林姑娘说两句话。”
皇后倒是笑得挺开心,林黛玉就算被笑了好几次,但依旧还没习惯,手足无措并且一言不发低着头跟着穆川出来。
“有什么话非得现在说?你是没听见她们笑我。”林黛玉埋怨道,但听起来分明就是那种不能止住笑容的语气。
“你要给我的东西呢?”穆川故意装出可怜的模样,“你骗我得了第一,难道不作数?”
“既然是都说是骗,哪里会作数?”林黛玉眼睛笑得弯了起来,一脸狡黠地看着他,“忠勇伯精通兵法,难道这点道理都不知道?”
“黛玉。”穆川叹气,“咱们可马上就要成亲了,到时候——”
到时候怎么样他没说,只挑了挑眉毛,威胁的意味十足。
林黛玉哪里怕这个,她笑着问:“到时候怎么样?”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林黛玉又哼了一声,解了腰间的小荷包,拿了一张叠好的纸给他:“给。”
穆川有点疑惑,这能是什么?肯定不是银票,明显是张宣纸。
他接过东西,打开一看,上头写了眉清目秀两个字:东西。
穆川一脸的小问号,林黛玉已经笑出眼泪来,而且因为笑得过于热烈,已经不太站得直了。
“还真是……拿了第一,我有东西给你。一字都没差。”穆川无奈道,但是一想林黛玉昨儿就得憋着坏,想着要捉弄他,心思全在他身上,就还挺甜蜜的。
姑娘家哪里有什么锻炼的机会?更何况从小体弱的林黛玉。
她眼泪汪汪看着穆川:“三哥,肚子疼,站不住。”
穆川伸了一根胳膊给她:“扶着。”
只是林黛玉才要止住笑,穆川就来一句:“东西啊东西。”
这哪里忍得住?折腾几次,林黛玉睫毛上都挂了泪滴。
“三哥真讨厌!”林黛玉瞪着他,喘了几声歇过劲儿来,又从荷包里掏了东西出来,是个稍小些的荷包。
“这是给你的。”林黛玉看他接过东西就要收起来,忙又道:“你看里头,是给你盘的一字扣。”
穆川打开一看,里头精精致致四对一字扣,两对深色的,两对浅色的。
“好黛玉,我还想要个香囊。端午节,人家都有香囊,就我没有。”
林黛玉上下打量他两眼,含着笑埋怨道:“从前还说不叫我做活儿呢,还说家里绣娘一大堆,还不曾嫁过去,你就原形毕露了。”
她解下自己腰间那个混着金丝编得红绣球香囊,晃来晃去问道:“只有这个,你要不要?”
穆川用行动回答了她。
他拿过香囊,挂在自己腰间。
林黛玉有点高兴,只是忽然又反应过来。
她三哥穿的是甲,挂个香囊上去,还是红的,那谁第一眼看见的都是香囊。
她要被笑死了。
“你还给我。”林黛玉追了上去,“我回头个给你做个葫芦的,这个你戴着不合适。”
第105章 送聘礼(上) 价值连城
进了穆川口袋的东西如何还能要得回去?
再说就算穆川站在那儿不动, 林黛玉也不敢上前扒拉他腰带——
至少现在不敢。
她委委屈屈回到皇后身边,皇后笑道:“男宾和女宾是分开的。你看看她们,就是成了亲也不能跟相公一起吃饭的, 快别委屈了。”
就算一上午被笑了这么许多次, 林黛玉还照样会脸红。不过她也庆幸,今儿穿得是条花裙子, 腰间少个红色的香囊,也无人能发现。
正想着,林黛玉就见皇后跟她招手,等她过去,皇后示意她凑近些,然后轻轻在她耳边问道:“你那个绣球香囊呢,可是给忠勇伯了?”
“娘娘。”林黛玉叫了一声,“我去洗手了。”
皇后笑得分外开心,义正辞严说了个十分正直的借口:“你这孩子, 女孩子身上的配饰不见了, 我总得问问不是?若是不小心掉了, 我总得差人去寻, 免得被不相干的人捡去了。你早说是忠勇伯捡的,那我就不问了。”
然而这还没完, 林黛玉去洗漱, 是跟未婚的几位姑娘们一起的。
宋清芙:“香囊给你三叔了?”
李宜香:“香囊给我四叔了?”
林黛玉都有点绝望了:“不是给的,是他抢的!”
宋清芙:“哦~忠勇伯抢小姑娘的东西, 咱们找娘娘告他状去。”
李宜香:“我四叔五大三粗的,没伤着你吧。”
“是我给的。”林黛玉麻木地说。
等吃过饭,又在西苑里逛了逛,穆川送林黛玉回去。
林黛玉声音甜甜的:“三哥累了吧?你别送了, 回去好好休息。”
“这哪儿算累呢?”穆川笑道,“原先当探子,一出去就是半个月,风餐露宿,席地而眠。再后来给我义父驾驶战车,也是一出去至少一天的。咱们那个侄儿李承武,他去当诱饵引土司出来,我带着人马后头追,一样十几天不能好好休息的。”
林黛玉有点心疼,一边告诉自己以后好好安慰他,但今儿她想做点别的。
“我想吃粽子,三哥。早上是甜粽子,我想吃肉粽还有云腿粽子。”
穆川失笑:“这算什么。”事到如今,哪怕马上就要送嫁妆,两个月就要成亲,他还是要踩贾家的。
“可见你以前受了不知道多少委屈,连吃粽子都小心翼翼的。先去吴越会馆。”穆川吩咐一声,领着车队往东去了。
这次还真不是……
林黛玉有点不好意思:“三哥,叫他们去滇池会馆,咱们在吴越会馆等着就行。”
申时过去,天都有点黑,林黛玉这才回到了荣国府。
她原先不觉得怎么,可三哥说她委屈,既有人安慰,她还真有些难过,所以她没先回去,而是直接往贾母屋里来了。
虽然迎春没两日就要出嫁,已经不出门了,贾宝玉又被撵回去读书,但贾母屋里照旧是最热闹的地方,只是林黛玉前头以要成亲准备东西为借口,来得有点少,她今儿这一过来,屋里安静了片刻。
王夫人扫她一眼,脸上虽然笑着,语气里可没什么善意:“今儿这身是新的吧?从前没见过,也太花俏了些。”还是拿她的银子做的。
王夫人一想起自己这些年积累下来的好东西,全要便宜这个痨病鬼,她就一肚子的火。
她真恨不得直接上手把她掐死。
“廖记的新衣服。”林黛玉笑道,“要进宫呢,总得寻些新鲜的样子。”
探春招了招手:“林姐姐来坐我身边,叫我仔细看看你这裙子,也好学些新花样。”
一说进宫,贾母也想起还在宫里关禁闭的元春来。以前倒也罢了,她是个宫女,如今做了贵妃,正是要帮衬家里的时候,怎么就被关了禁闭?
贾母也不太开心,她语重心长的劝林黛玉:“虽然咱们这样的家世,一天一件新衣服也不算什么,但你毕竟要出嫁了,忠勇伯家里那样的情况,怕是要节省些才是。”
林黛玉笑道:“没事儿,我有嫁妆呢。花自己的嫁妆,他也说不了什么。”
什么叫你的嫁妆?那是我的体己!
王夫人狠狠瞪了她一眼。
“你也快出嫁了。”王夫人忽然又有了主意,“别的不说,该学学立规矩的,总得伺候婆婆不是?”
贾母犹豫了一下,没说话。
林黛玉拒绝了,她叹气道:“整日看凤姐姐跟珠大嫂子伺候,早就学会了。况且家家规矩都不一样,还照着这个来,去了万一婆婆以为我要给她立规矩怎么办?”
坐在角落里的王熙凤差点笑出声来,林妹妹嘴皮子有多利落,她是知道的,如今更是没了一点顾忌,她这位好姑母都吃了不止一堑了,怎么还不涨记性?
人家都是吃一堑长一智,就她这位好姑母,是吃一堑吃一堑,再吃一堑,光记着吃了。
“咳,差点忘了。”林黛玉道,“你们可知道今儿西苑发生什么事儿了?”
在座从贾母到丫鬟,无一不好奇的,只是丫鬟没资格说话,贾母王夫人等人又觉得接了她卖的关子,就好像低人一等似的,一瞬间屋里竟安静了下来。
“怎么了?”
“又有什么新鲜事儿?可惜二姐姐不在,也该叫她听听的。”
王熙凤跟探春两个同时开口。
这就足够了,林黛玉笑道:“今儿赛龙舟,忠勇伯得了第一。”
这算什么?贾母都没忍住,差点嗤出声来,她忙掩饰般笑道:“可见是要成亲了。”
不知道怎么,林黛玉觉得贾母笑这个,就没皇后娘娘笑她听着顺耳。
“这才是开头呢,忠勇伯划船划了一身水,衣服都湿了,娘娘说有失体统,还叫我们转过身来。”然后又叫我转过去了,可惜我离得太远,什么都没看见。
说到体统,这就是荣国府的专长了,王夫人道:“的确,他一个一等伯,不该这样。”
“结果陛下又把他这么叫去问话了。”
怎么还有转折?
贾母眉头一皱,惋惜道:“陛下是该稍微说两句的。”
“这我就不知道了。”林黛玉一摊手,语速极快,“只是后来陛下又封了他太子太保,明日就要进宫教皇子练武了。外祖母、二舅母,你们不用担心我,忠勇伯这样,明显圣眷正浓,陛下虽然没封太子,可皇子们都跟忠勇伯有了师徒之意,忠勇伯府也会绵延悠长的。”
王夫人只觉得噎得慌。
贾母掩饰般的笑了起来:“如此正好。”
薛宝钗心都在滴血,原先还跟她争贾宝玉,如今搞不好就要成帝师之妻了。
不过林黛玉还没说完,她叹了口气:“可惜宝兄弟没福气。前头忠勇伯好容易松口,说肯教宝兄弟武艺,可惜他既没备束脩,也没行拜师礼,不然现在他就跟殿下们是同门师兄了,虽然不及奶兄这样的关系亲近,但也好有些助力。”
一击必杀,屋里的空气忽然变得又酸又苦。
“我还拿了些粽子回来。”林黛玉站起身来,“这东西不经放,明早上就都吃了吧。”
她兴高采烈的走了,留下一屋子人面面相觑。
贾母这会儿也绷不住了,笑都挤得很生硬:“都回去,王氏留下,我有话吩咐你。”
这明显不是叫自己,王熙凤第一个走了。
“老太太。”等人都走了,王夫人凑过去,颤颤巍巍地叫了一声。
贾母一巴掌就扇了过去:“你就是这么照看宝玉的?你连束脩都不准备?你是怎么教的孩子?拜师不知道行礼?这就是你王家的规矩?”
王夫人委屈,宝玉是她照看的吗?
当初老太太明里暗里都是看不起人,还说这是闹着玩。如今是全怪在她头上了。
“你这是什么眼神!”贾母厉声喝骂,“老二外放三年,这三年你做什么了?家里一天比一天乱,孩子一个比一个不争气。姑娘不学管家,宝玉不好好读书,你一天到晚除了捞银子就是捞银子,我好好的荣国府都是被你糟践成这个样子的!”
王夫人眼圈都红了:“姑娘们如何该归我管教,宝玉也一直养在您屋里——”
贾母又是一个杯子扔过去:“滚!以后晨昏定省你别来了,我看见你就气,我还想多活两年!”
王夫人捂着脸出去,薛姨妈还在院子里等着她。
瞧见王夫人这幅模样,薛姨妈心里很是畅快,一母同胞的姐妹,她伏低做小这么些年。
虽然王夫人不好,连带着她也讨不着好,可难道还不许高兴高兴了?
“诶呦,咱们赶紧回去,别一会儿肿了。小心路,别摔着了。”
第二天一早,穆川穿着轻甲,带了七匹亚成年的马进宫了。
这几匹马跟他的那匹全京城都能认出来的高头大马是一个品种的,虽然还不到两岁,但已经比一般的马高大许多,虽然肌肉还没挂太多,但从骨架子看,将来也是前途不可限量。
陛下一共五位皇子,穆川都见过的。
最小的两个一个勉强能跑,一个刚开始学走路,练武还太早了点。
剩下的三位,最大的十一岁,最小的七岁,他主要教的就是这三位。皇后娘娘生的,就是这位七岁的皇子。
至于这马,就是给皇子们的见面礼。
不管大小,人人都有,而且给了皇子,难道就不给陛下?陛下有,难道太上皇就没有?
所以穆川最后牵了七匹马进宫,人人有份。
皇帝听说这个,顿时乐了,也跟着到了练武场凑凑热闹。
穆川正吩咐太监:“再养半年,稍微熟些才好开始训练。马夫我也带了两个,你们先安排人跟着学。”
见皇帝到了,穆川过来行礼:“陛下。”
这马皇帝都听说好久了,如今终于到手,他高兴归高兴,但不免还有些哀怨:“早知道就该早点封你太子太保。”
穆川笑道:“陛下,这马距离骑还得半年呢。”
皇帝摆摆手:“你该教什么就教什么,朕就是来看看马。”
穆川过去教三位皇子基本功。
皇帝绕着马看了一圈又一圈,心中无比喜欢:“老四跟老五年纪太小,等他们能骑马,这马都老了。太上皇年纪又太大,别说骑马,连路都走不利落。”
这么一算,皇帝笑眯眯道:“这马里有四匹都是朕的。”
一边太监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皇帝满意了,又去看穆川教皇子。
三位皇子,分别是十一岁、十岁,还有七岁。
穆川是分开教的,看着年纪就知道了,四年级五年级的体育课兴许还差得不多,一年级的体育课肯定是要以趣味性和游戏性为主的。
当然像老鹰捉小鸡或者丢手绢这种也是不行的。
不过第一节课,就是看看基础,也就是教教如何拉伸,然后跑跳,再看看柔韧性。
皇帝看得倒是挺兴致勃勃的,恨不得也上手试一试。
小孩子的体育课,一节也就一刻钟,完事儿之后,皇帝挺满意的,几位皇子也觉得还行。都能做到,也不累。
毕竟穆川这个高大的身形,做什么都很有说服力。
七皇子打头,过来跟皇帝道:“父皇,我们想给忠勇伯送些回礼。”
皇帝笑着问道:“你想送什么?”
“白牦牛。”七皇子道,“一共五头呢,我们留三头就行,给忠勇伯一公一母,一大一小,一共两头。”
皇帝笑道:“朕准了。”
穆川过来行礼道谢,又道:“还要送马去大明宫。”
皇帝一边不太高兴,一边又觉得他是个实在人:“哪一匹是给父皇的?”
“这个,性子最为温顺。”穆川牵了马出来,再次行礼,要往大明宫去了。
这会儿都快到吃午饭的时间了,皇帝便道:“罢了,你先去,一会儿回来,朕有话吩咐你。”
穆川牵着马到了大明宫,太上皇一看这个就很是喜欢,喜欢完又很是遗憾:“这么好的马,朕年纪大了,也骑不了,它跟着朕,是受委屈。”
穆川便道:“臣五日进一次宫,不如由臣来为上皇训马?”
太上皇便又高兴了起来,口中道:“甚好!”
他想了想:“朕记得你是初九送聘礼?”
穆川点头:“多谢上皇记挂。”
太上皇笑了几声:“聘礼除了必有的那几样,剩下无非就是衣食住行……戴权,去拿两千亩的地契来。”
太上皇吩咐完,又跟穆川道:“别的都是虚的,只有土地才有源源不断的产出。”
能送地,这是真叫人有些感动了,穆川行礼道:“上皇放心,这地臣一定好好种,等明年产了粮食,臣第一个给上皇送来。”
“朕还缺你那两口?”太上皇笑了几声,“朕爱吃黑米,要香香的黑米。”
五月初九送聘礼,初八早上,穆川又进宫了,这次还是送东西。
他有一株挺大的珊瑚树,原本是想留给林黛玉的,但是这东西算是顶级的奢侈品,想公开摆出来,最好还得过一手。就跟珍珠似的,有些规格的只能皇家用。
穆川索性把这树劈了三份,一份明天当聘礼,剩下两份分别献给陛下跟太上皇。
穆川把珊瑚树放在御书房里,有些遗憾道:“寻了许久,可惜没大的,只三株小的,这是给陛下的。”
皇帝无奈地笑了出来:“你送聘礼也给朕送一份?”
“还有上皇的呢。”穆川理直气壮道,“有了好东西,还正好是三份,不这么分还怎么分?”
“乔岳啊。”皇帝又笑,“行了,朕收下了。”
穆川还不太放心,道:“臣到手的时候,这下头的土是珍珠堆的,只是臣觉得这东西已经足够好了,再堆砌些珍珠,岂不是画蛇添足?臣便把珍珠全去了,陛下觉得如何?”
皇帝莫名有些心虚,珊瑚树这种东西,他库里也不少,比这个大的有,比这个小的也有,他寝宫里就摆着一盆。
不但下头是珍珠,树上挂着各色宝石充当果实,连那盆都是上好的紫檀。
原本皇帝还觉得挺金碧辉煌的,今儿听乔岳这么一说,皇帝顿时觉得那珊瑚树有点土。
不仅土,还充满了暴发户的气息。
“朕知道了。”皇帝挺严肃的回应着,又心虚地解释,“这东西摆御书房不合适,朕摆去寝宫。”正好换了那暴发户。
一切准备妥当,五月初九早上,穆川带着大队人马,往林黛玉处送聘礼去了——
作者有话说:大魏朝最大的谜团之一:连续四个帝陵都有忠勇公的陵墓,他究竟给哪个皇帝陪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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