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袭人屋里搜出来两千两银子 “三哥,我……


    贾政发怒, 院子里没人敢说话,只有啪啪啪的板子声,和王夫人的哭声, 以及贾宝玉的呜咽。


    赵姨娘虽然还跪着, 但也不哭了,毕竟不笑出来已经很是难得了。


    王夫人心里数着数, 打过二十下,她便哭 诉道:“宝玉千般不好,毕竟是老爷的亲生儿子,虎毒尚且不食子,老爷绕了他这一次,他记住了。”


    “他记住了?”王夫人一劝,贾政打得越发狠了,贾宝玉疼得两脚乱瞪,贾政怒道, “他若记住了, 他就不能挨第二顿打!”


    “老爷也想想老太太——”


    王夫人这一提醒, 她的陪房吴兴家的就想去请贾母。


    只是满院子人都立着不动, 她一抬脚,贾政立即瞧见了。


    “谁敢去!”


    这一下打得有点狠, 贾宝玉又是一声哭。


    “天都黑了, 你去找老太太?若是她着急出来,没看清路摔一跤怎么办?”


    院子里没人敢说话, 王夫人的哭声越发的大了。


    听着她的哭声,贾政越发的生气。他的官儿是为什么丢的?


    周瑞霸占别人田地。


    荣国府是少了他们的吃,还是短了他们的穿?一个个过得比小官都要体面,却还要无端生事。


    “若不是——”你守过孝, 我真想休了你!


    王夫人也听见了,若不是什么?老爷想说什么?她狠狠瞪了赵姨娘一眼,若不是她告状,老爷怎么会想起打宝玉来!


    贾政又打了二三十棍,打人发力要从脚开始的,这么打下去,他只觉得脚踝处越来越疼,似乎也肿了起来,再鞋子里涨成一团。


    贾政知道不能再往下打了,但毕竟没打过瘾,心有不甘,他用力举起板子,狠狠地打了下去。


    “啊——”贾宝玉一声闷呼,连声音都低了三分。


    王夫人吓得扑在贾宝玉身上:“老爷、老爷!不能再打了。”


    她这一扑,把贾政撞了一下,贾政才懈力,脚又扭了,重心全在一只脚上压着,一撞之下,贾政也倒了。


    一边赵姨娘早就形成了本能,忙垫了过去。


    贾政倒是没摔下来,他眉头一皱,只觉得哭花了脸的赵姨娘分外可爱,他柔声道:“去拿些药酒来,脚腕扭了。”


    “还不快扶老爷起来!”赵姨娘一边喊一边又吩咐:“把老爷抬去外书房,再请个治跌打损伤的大夫来。”


    贾政便不说话了。


    王夫人本就不是个有急智的人,况且刚才又一心想着别把儿子打坏了,反应就比赵姨娘慢了一拍。


    那边贾政都站起来了,王夫人才问出口:“老爷可好?”


    贾政冷笑两声,没搭理她,扶着赵姨娘就要上轿椅。


    赵姨娘当着老太太的面都敢说“哥儿不中用了”,更何况贾政也在,她怕什么?


    “太太快别光顾着哭了,你看宝二爷能动能哭的,哪里就打坏了呢?老爷心里有数,太太收收泪,赶紧叫人把宝二爷扶进去吧,别回头着凉了。”


    这话绵里藏针的,讽刺意味十足,王夫人变了脸色,但当着贾政也不敢说什么,只吩咐:“你好好伺候老爷。”


    赵姨娘陪着贾政去了前院,又等大夫来处置。


    这边王夫人差人把宝玉扶进她屋里趴下,也给上了些药,又吩咐找大夫。


    等她坐下来,便又想起袭人来,王夫人眯起眼睛来,声音阴冷:“去把袭人给我带来。”


    吴兴家的忙带人去找袭人。


    袭人被关在前院,吴兴家的说太太要见她,看守的人也不敢多说什么。


    门一打开,吴兴家的一看见她那衣衫不整,头发散乱的模样,就知道怎么了。


    她冷笑两声:“太太要见你,跟我走吧。”


    袭人被卖进贾家十几年,什么时候都是体体面面的,她缩了一下:“妈妈许我去稍微洗洗,这模样见太太怕是大不敬。”


    吴兴家的哪里肯?


    这事儿总得有个罪魁祸首,不能叫太太跟老爷别扭,况且老爷回来,赵姨娘也就不能任人拿捏了,而且本就是这心大了的丫鬟勾引二爷。


    “你想叫太太等你?”吴兴家的反问。


    袭人急得红了眼圈,直冒冷汗,哪样她都不敢。


    就这么脏着去见太太,她死路一条;叫太太等她洗漱,她依旧是死路一条。


    一瞬间,袭人万念俱灰,如行尸走肉一般,两腿拖着自己,跟在了吴兴家的身后。


    到了王夫人屋里,袭人扑通一声就跪了下去,只是这一跪,她就看见贾宝玉正趴在王夫人身后的罗汉床上。


    王夫人孩子都生了三个,一看袭人的模样,就知道她跟宝玉好过了,王夫人气得闭了眼睛,只觉得天旋地转,又蹭得一声站了起来,就这么晕着,两步跨到袭人面前,一巴掌扇了过去。


    “不要脸的小娼妇,我叫你看着宝玉,你就是这么看的!”


    袭人被这一巴掌扇得撅了过去,趴在地上呜呜地哭了起来。


    吴兴家的上前踢了她一脚:“还不跪好!”


    袭人又挣扎着跪了起来,一句不敢分辨,只余光偷偷看着贾宝玉。


    王夫人又是一巴掌扇了过来:“我只当你是个好的,没想你才是要害死我的那个!你心是黑的!我只恨自己当初被你骗了。”


    袭人两边脸都肿了,可她也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了,她只盼着宝二爷能为她说句话。


    然后她就看见她的宝二爷一脸的不忍心,微微偏头,原本脸是侧着的,现在则把脸闷在了枕头里。


    宝二爷的确是心善,不忍心看这些,袭人整个人都凉了:“太太要打要杀,我都认了。”


    王夫人冷笑两声:“你愚弄我,你还坏了我儿,打你杀你?我们荣国府这样的人家,讲的就是一个宽厚。”


    她扫了吴兴家的一眼,吴兴家的忙道:“前头人说,老爷叫明儿一早就把她全家发卖了。”


    王夫人又呵呵几声:“老爷不管家,倒是不知道这丫鬟只一个人卖身。不过毕竟是老爷吩咐的,明儿你亲自去办,除了她身上这身衣裳,什么都不许她带走!”


    袭人这会儿已经软了,满脑子只有她的宝二爷偏过头那个动作,吴兴家的叫了两个婆子来把她拉走。看见她这幅模样,王夫人心中总算是畅快了些。


    她又回头看宝玉,脸上表情柔和了许多:“你祖母给你挑的人,一个不如一个。前头那晴雯心思全不在伺候人上,一心想要攀高枝儿,这个袭人肚里憋着坏,回头我再给你挑两个好的。”


    贾宝玉并不敢多说什么,只低低一声嗯,正好大夫来了,王夫人也就不再多说什么了。


    闹腾了一晚上,又是从凤凰蛋开始的,第二天一早,别管消息灵通不灵通,整个荣国府全都知道了。


    贾母手上一顿,杯子里的参汤顿时就不香了。


    “宝二爷没什么大事儿。”鸳鸯道,“二老爷也没下狠手,没有上回重,养上个把月就能好。二老爷脚扭了,也不严重,大夫说不用一百天,一个月就能好。”


    “他们一天到晚的就知道惹事!”贾母把杯子一摔,参汤溅了出来,“宝玉都多大了,还这么不省心。你二老爷也是,他都多大了,他若不保重身体,万一——”


    眼见贾母伤感起来,鸳鸯又道:“二老爷叫发卖袭人,二太太亲自去办的。我听她们说,袭人屋里不算主子们赏赐的好衣裳,光金银首饰就不下两千两。”


    贾母眯了眯眼睛:“就她一个丫鬟……还不办差事,这两年才拿了二两的月例,只靠着赏钱……宝玉屋里我叫得出名字的丫鬟也不止这一个。”


    虽然老太太又开始盘算了,但至少不伤感了。鸳鸯道:“是该好好管管了,谁家丫鬟能攒这么些银子?”


    “两千多两?”王夫人不敢相信的反问,吴兴家的点点头,“才点了一遍,不过也差不了多少。”


    王夫人气得一拍桌子,吴兴家的忙劝道:“袭人那丫鬟,面向的确是老实,连老太太也没看出来。”


    王夫人眯了眯眼睛,宝玉屋里快二十个丫鬟,其他人的家底儿肯定没有袭人丰厚,但怎么算,这些人加起来也有上万两的银子。


    正好这是个好借口,不如借机把怡红院好好搜一搜。可丫鬟手里的毕竟是小头,若是惊了那些管事就不好了,王夫人陷入了左右为难的境地。


    “真没看出来。”平儿一边给王熙凤喂药,一边叹气道,“她管着宝二爷屋里的银子,不声不响竟然攒了这么些东西。”


    “谁都不是省油的灯。”王熙凤感慨道,“要早知道这个,我何苦拿银子出去辛苦放贷呢,也没落下个好名声。”


    “平日里的确看不出来。”平儿难受极了,“以前月例发晚了,袭人还来催过,她还总跟我说过,她也没地儿花银子,就是预备下来给宝二爷使的。”


    王熙凤笑了两声,斜着眼睛瞥平儿:“你总说我,你还不是一样没看出来?一样被人骗。咱们家里那凤凰蛋,连门都不出,跟个大姑娘似的,哪儿有地方使银子呢?”


    平儿翻了个白眼,正要说话,外头婆子道:“二姐儿跟秋桐来给奶奶请安。”


    王熙凤一瞬间就坐直了,虽然头发没梳,身上只有两个镯子,衣服也是家常半新不旧的款,但她挺直了背,依旧是眉眼凌厉的模样。


    “叫进。”平儿去掀了帘子。


    尤二姐跟秋桐两个进来,冲着王熙凤福了福身子,口中道:“奶奶安。”


    “嗯。”王熙凤淡淡的应了一声,只是这么一打量,她眉头一皱,“二姐儿的衣裳是不是不太合身?”


    尤二姐瘦了,但她的衣服非但没大,反而小了。才生过孩子的身材本就玲珑,她再这么一勒,别说王熙凤了,连平儿都觉得是要勾引琏二爷的。


    王熙凤看了秋桐一眼,忽得笑了:“请过安就回去歇着吧,好生伺候二爷。”


    平儿悄无声息的叹了口气。


    林黛玉也听说了贾宝玉又挨打的消息。只是早上还得去贾母处晨昏定省,倒叫人为难。


    不过等林黛玉到了地方,她才发现不仅是自己为难,三春也一样为难,就连薛家这位大姑娘都刻意减少了跟人的眼神相对。


    也是,原先他挨打才十三岁上下,还能说一句孩子不懂事儿,如今他都快十八了。


    打在臀上,看也不好看,劝也不好劝,而且里头还有个被发卖的袭人。


    林黛玉放心了,又笑出两个小酒窝来,跟贾母道:“今儿还得出去一趟。”


    昨儿晚上才出的事儿,贾母心思暂且没放在林黛玉身上,她笑道:“出去也好,路上小心,早些回来。”


    眼见没人要说话,邢夫人笑道:“我们老爷给迎春寻了门好亲事,正是要告诉老太太呢。”


    贾母皱了皱眉头,虽然不太开心,而且她心思从来就没在迎春身上过,贾母只是礼节性的问了问,再习惯性的质疑一句:“年纪是不是太大了?听着也不像是太好的人家。”


    “咳。”邢夫人又笑,“我跟老爷也就能寻着这样的人家了。”


    眼见着又要开始指桑骂槐,贾母及时住了口,只道:“吃饭去吧。”


    邢夫人便又吩咐迎春:“回去就收拾东西,你得搬回来了,总不能从二房出嫁吧。”


    贾母又皱了皱眉头,什么二房,这是荣国府,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她也怕邢夫人耍横,便只当没听见。


    不过邢夫人还有话说,她早上听见袭人屋里搜出来两千两银子,她就有主意了。


    人人都知道迎春是个懦弱无能的,月钱、首饰,只要是值钱的好东西,她全都看不住,所以她屋里的婆子丫鬟,手里银子必定不会少。


    接迎春都是次要,别叫王夫人把这些东西搜走了。


    “一会儿我叫王善保家的过来,帮着一起收拾。”


    王夫人没太在意,她正想怎么对付赵姨娘,贾母倒是不太开心,又来了一句:“这么着急做什么?后头有老虎撵你?”


    “我们这姑爷年纪不小了,着急成亲呢。”


    等吃过早饭,林黛玉回去换了身出门的衣服,带着雪雁上了马车。


    荣国府的人不敢管她,她除了有人约,有时候也坐着马车出来逛一逛,就算哪儿都不去,绕着城里转转也挺好的。


    而且自打定亲,三哥是越发的不管不顾了,马车、婆子还有护卫,全都候在了荣国府门口。


    她倒不为别的,若是不出来,叫这些人干等着也太难过了。


    马车出了宁荣街便一路往北,过了两个路口,林黛玉把帘子掀开一点,东边那条路过去,就是忠勇伯府了。


    三哥?


    帘子虽然字掀开一条缝,但那么大的马,那么大的人,谁会认错呢?


    “三哥。”林黛玉大着胆子掀开帘子叫了一声,就见一人一马转过身来,哒哒哒的过来了。


    “好巧。”穆川一脸的惊喜,“我这才回来。可见我在偷偷想你的时候,你也在偷偷想我。”


    林黛玉压根儿就没压嘴角,她一双眼睛亮亮的:“我想三哥可不用偷偷想,怎么三哥要偷偷的才敢想我吗?”


    招架不住,根本招架不住。


    穆川原本想拿练字做个借口的,可转念一想,他大手一挥:“回忠勇伯府。”


    穆川认真地反省了一下,觉得被姑娘调戏还挺甜蜜的,不如继续装着:“北黎的质子到了,正在京外三十里候着,明儿要接他进城,你可要去看看热闹?”


    林黛玉这会儿灵感正胜,便又故意叹了口气,懊恼又惋惜:“上回三哥得胜回京,我就没机会去看。三哥,你明儿还穿铠甲吗?跟上回进京一样吗?质子无关紧要,三哥,我想看你穿重甲的样子。”


    这次轮到穆川压不住嘴角了:“穿!一定穿!”


    等一下,那铠甲好像献给皇帝了?问题不大,再要回来便是——


    作者有话说:袭人正式退场。


    第97章 仙女第一次见婆婆 “我真该死啊!”……


    穆川骑马陪在一边, 这边是内城区,住得都是达官显贵,路上也没什么人, 林黛玉索性把帘子全撩了起来, 手撑在窗框上跟她三哥说话。


    “三哥,你可有好好练字?”


    “自然。我写好就叫人给你送去, 你可看了?”


    “那是当然,我还改了呢,有些字你写得特别好,我还划了红圈,你看见没有?”


    虽然都是废话,一个天天送,一个天天改,但两人倒是乐此不疲的说个没完。


    一行人很快到了忠勇伯府,林黛玉下了马车, 忽然有点慌, 上回三哥是不是说过, 他父母已经回来了?


    林黛玉忙低下头来, 老老实实的小步往前挪。


    两人也经常一起走的,穆川早就习惯了林黛玉的速度, 只是走了两步, 回头一看,两人中间还差了老远。


    他眉头一挑:“你这是……脚麻了?”


    林黛玉瞪了他一眼, 快步追了上来:“我好好的。”


    她跟在穆川身侧绕过影壁,然后就看见个小女孩,手里拿着不知道什么东西,搓一搓就上天了, 她没见过,她也没玩过。


    穆川叫了声:“又生。”又偏头告诉林黛玉,“就是你给取的名字。”


    几人视线对上,又生砰砰跳跳得过来,叫道:“三舅舅。”


    旁边还有跟着她的两个丫鬟,也一起过来行礼。


    小孩子嘛,都是不会叫人的,况且还是害羞的小姑娘,穆川笑道:“这是你林姐姐。”


    又生叫了声林姐姐:“谢谢你给我取名字,我很喜欢。你长得真好看,申妈妈真没骗我。”


    童言童语很是真挚,林黛玉笑了一声:“原来你就是又生。”只是她今儿什么都没带,没有见面礼。


    林黛玉下意识看着穆川,穆川虽然严肃着一张脸,但林黛玉就是觉得他不怀好意。


    “你可以送她字帖。”


    又生脸上的表情顿时就有些恐慌:“我今儿休息,不练字。”


    林黛玉笑了起来:“你别吓孩子,快去玩吧。”


    又生拿着她的竹蜻蜓跑了。


    两人继续往里走,走了两步,穆川没听见林黛玉说话,觉得有点奇怪,才见了他小外甥女儿,怎么就一言不发了?


    穆川偏过头一看,只见林黛玉眼角含笑,嘴角上翘,明显是不知道想起什么,然后沉浸进去了。


    “你……”穆川无奈地说,“又生夸你好看,你也的确是好看,又不是没被人夸过,不用这样。”


    我在荣国府就不是最好看的,林黛玉被他逗笑了:“哪儿是为这个?”


    接着穆川就被一双水汪汪明亮亮的大眼睛注视了,眼睛的主人语气更是娇软:“又生手里拿的是什么?我没玩过。”


    穆川也笑了起来:“竹蜻蜓,咱们去书房,我给你做一个纸的。”


    “谢谢三叔。”林黛玉顽皮地说,“你别瞪我,你说我是林姐姐来着,我既然是林姐姐,自然是要叫你三叔的。”


    等到了书房,穆川寻了较为厚硬的笺纸,裁剪好又弯出角度来,再拿宣纸搓个柄黏上去,这就做好了。一张笺纸正好做五个,一点不浪费。


    “得等等,你别看我,等干了才行。”


    林黛玉哼了一声:“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想要。”


    穆川想了想:“我给你叠个纸青蛙?又生挺喜欢的。”


    这次就是没那么厚的笺纸,穆川叠好青蛙,手一按,那青蛙就跳了出去。


    林黛玉用团扇遮着脸笑,也伸手出去按了按,一边看那青蛙跳,一边嘲笑穆川:“三哥真幼稚。”


    “你不幼稚,你是个大姑娘了。”


    林黛玉笑声就没停过,可惜又用团扇遮了脸,穆川只能靠想象来猜一猜她笑得有多好看。


    “应该差不多了,咱们去试试。”穆川伸手摸了摸竹蜻蜓,黏连的地方已经硬了。


    这东西简单是简单,但真玩起来还是挺上瘾的。尤其是对新手来说,总觉得下一次就能更高更远。


    “咱们比这个?”林黛玉跃跃欲试地看着穆川。


    穆川无奈的叹气:“你看看我比你高多少?”他又伸了胳膊出来,“你能赢才见鬼了。”


    林黛玉又笑了起来,这次团扇没在手里,穆川看了个清清楚楚,她笑起来就是的确好看。


    春暖花开的好看,骄阳似火的好看,秋高气爽的好看,冬——冬天也很好看。


    只是纸做竹蜻蜓毕竟不太结实,五个没玩多久就分头行动了。


    林黛玉拢了拢头发,开心之余又有点不过瘾:“三哥。”


    “做做做!”穆川说完就觉得不对,“库里一大堆,我叫人给你拿去。”


    穆川是回来办正事儿的,林黛玉也知道,所以也没留太久,茶都没叫上。只是临走的时候,手往桌子上那么一抚,纸青蛙就不见了。


    穆川看是看见了,再说林黛玉也没背着人的意思,非但没背着人,她还跟穆川眨了眨眼睛。


    “诶呀。”穆川惊讶得很是机械,语气几乎没有波动,完全是在走程序,“我刚才放在桌上的东西呢?怎么眼皮子底下就不见了?”


    林黛玉又笑了起来:“三哥,你字儿练得很好?我的字帖也写得差不多了,明儿我再继续教你写字可好?”


    穆川倒是犹豫了一下:“虽然不费什么功夫,不过春秋是一年天气最好的时候,你出去逛一天也得歇一天,不如等夏天热了你再来,咱们书房里待着也凉快。”


    “你倒是体贴——真不是偷懒?”


    “我恨不得你住下别走了。”


    林黛玉笑着往前走了两步:“你想得美。”


    穆川送林黛玉出来,走到前院,前院又有个眼熟的人名为扫地,实则偷看。


    “娘……”穆川无奈的叫了一声。


    黄桂花少有的尴尬:“你这孩子,也太实心眼了。”


    黄桂花这种纯纯的外向型性格都这样,林黛玉就更不用说了,她觉得她从里到外都红得滚烫,只恨不能把头低到胸口里。


    见三哥是一回事儿,见到婆婆又是另一回事儿了。


    还没成亲呢。


    “这是我娘,姓黄。”


    “黄夫人。”林黛玉声音又飘又软,黄桂花听了越发的开心,她手伸出去想拉着人好好看看,穆川咳了两声,黄桂花又把手缩回去了。


    “我还得进宫呢,娘,我先送林姑娘回去。”


    “咳,我就是想看看。又生说家里来了仙女,又说申婆子没骗她。我若是正正经经的过来,你还得行礼,郑重其事的太麻烦了。”


    黄桂花说着就又瞪了穆川一眼:“三——大川从小就是个实诚孩子,从不骗人的,你也看见了。”


    林黛玉脸上虽然还红着,头虽然还低着,但嘴角已经翘了起来,她轻轻的嗯了一声,又道:“三——忠勇伯还要进宫,不敢耽误,我先回去了。”


    黄桂花一听就笑了,这笑声叫林黛玉想挖个坑钻进去。


    仗着姑娘低着头看不见,黄桂花又看自己儿子,还做了个口型:你走你的,我留她吃饭。


    穆川神情严肃地摇了摇头:头一次,你别吓到人家。


    黄桂花遗憾极了,长得这样好看,她能搁村口炫耀一辈子。


    “行了,我叫我的三儿,你叫你的三哥。”黄桂花拿着扫帚风风火火又走了,“我去跟你爹说说,他还怪矜持的不肯出来。”


    一直到快上马车,林黛玉才稍稍敢说话了。


    害羞、喜悦、兴奋种种情绪让她的眼睛也湿润了起来,就是语气有点虚弱:“三哥,你跟——伯母说我叫你三哥?”


    “咳,我娘能猜出来。再说总不能说你叫我三叔吧?”


    林黛玉嘤得一声捂住了脸:“我没脸见人了。”


    “我娘可喜欢你了。”穆川笑道,“她连显摆这种事情能堂而皇之说出来的,而且从不心虚,你看她来见你,还专门乔装打扮了,生怕你不自在。她为了你连自己的本心都违背了。”


    林黛玉脸上的烫就没退下去过:“那你干嘛要说出来。”


    “不然呢。”穆川语重心长地叹气,“真憋到成亲第二天早上,你去敬茶,一看:诶呀,这个婆婆我见过的。那不是更难受?”


    林黛玉照他说的想了想,有种弥留之际躺在床上回顾一生,想起这事儿依旧还会尴尬的窘迫。


    只是不知道孟婆汤管不管用。


    “我不理你了!”她捂着脸上了马车。


    穆川笑了起来:“可见你是真习惯了,不看板凳也能上去。明儿早上我差人去接你。”


    “知道啦。”林黛玉松开手,满脸的笑意,说完话就又把脸捂上了。


    穆川笑了两声,等她的马车出去,这才翻身上马,往皇宫去了。


    御书房里一共四位大臣。


    内阁次辅刘大人,鸿胪寺卿冉大人,还有礼部侍郎石大人。这三位都是跟北黎质子入京相关的。


    还有一位内阁三辅李太九,估计是来说别的事儿的,顺势也就留下来了。


    皇帝见穆川进来,笑道:“乔岳坐,正在商量。”


    刘大人眼皮子抽了抽,陛下还真是温和啊,忠勇伯来得有点晚是只字不提。


    穆川行过礼,在给他留好的位置上坐下。


    虽然这里头他官位第三,但他爵位是第一,所以他的位置是左手第一个。


    穆川一向是以不变应万变的,总之就是做好自己,做到极致。


    他冲几位大人拱了拱手,又跟皇帝说:“陛下,臣方才回去看了看明日要穿的战甲,那甲的确隆重,另有金银镶嵌其上,头盔上还有宝石,红缨也是颜色鲜亮,可这不是大将军该穿的。”


    穆川叹了口气,面色沉了下来,又指着皇帝放在御书房里那副锈迹斑斑,伤痕无数,可以说是破烂的战甲。


    “陛下,臣想穿这个。”


    皇帝还在想呢,内阁次辅刘大人先开口了,他笑道:“忠勇伯莫要胡闹,别坠了我大魏朝的威风。明日不仅是质子入京,还有别朝的使者观礼。”


    穆川起身,站到了那副破烂战甲前头:“陛下,这上头所有的痕迹都是北黎人留下来的,这上头的血渍不仅有北黎人的,也有大魏人的。”


    李太九目瞪口呆看着穆川,刘大人已经觉得不太妙了。剩下两位官位较低的人更是连头都偏过去了,又不是没跟忠勇伯一起上过朝,他什么风格你不知道?


    就算不知道,那皇帝什么时候驳过他的主意?就算忠勇伯是以听为主的,但他说一句话就顶一句话的啊!


    “臣是个粗人,臣说不出大道理来。”穆川指着战甲左胸的一个小凹陷,“这是北黎的力士用长枪留下来的,至于为什么痕迹这么浅,是因为有人挡在了臣面前,那长枪戳穿了他的肩膀。他没回来,他死在战场上了,臣想让他看看,咱们不仅俘虏了不可一世的北黎土司,还逼得北黎乖乖献上质子。”


    “还有这里。”穆川指着腹甲上一道焊接过的痕迹,“北黎人砍的,腹甲裂成了两半,可臣没死,死的是北黎人。臣也想让北黎人看看,咱们大魏人不怕死,也不怕打仗。”


    皇帝眼圈都红了,刘大人恨不得扇自己两巴掌。


    李太九叹息道:“国之大事,在祀与戎。咱们只是俘虏了北黎一个土司,的确不该肆意庆祝。卧薪尝胆也是前车之鉴。”


    李太九高兴得都想跳起来。刘大人是次辅,他是三辅,可这又怎么样?


    忠勇伯是他的盟友,别管有没有事儿,有机会他是真敢踩啊!


    再来几次,他李太九就能升次辅了。


    “乔岳说得是!”皇帝斩钉截铁道,“明日就穿这个。叫北黎人看着,也叫观礼的使节们都看着!”


    “陛下英明!”穆川行礼道。


    “陛下英明!”其余几位大臣也跟了上来。


    从御书房里出来,刘大人神色复杂地看着穆川:“忠勇伯……下次咱们提前商量商量。”


    这还真没法提前,明儿穿什么,穆川也就比刘大人早知道一个时辰。不过经黛玉一提醒,他也发现这是个非常好的主意。


    “大人放心,我不过是突发奇想,以后必定事先知会大人。”


    刘大人走了,李太九又来,他没什么好说的,他怕一开口就笑出声来,所以只垫着脚尖拍了拍穆川,然后就走了。


    皇帝晚上回后宫跟皇后一起吃饭,吃着吃着就感慨了起来:“乔岳真是个……”


    真是什么,皇后等了半天也没听见。


    皇帝一边说一边笑:“别人只会弯腰曲膝低头,叫朕舒舒服服拍到他们肩膀,可乔岳不一样,他站得老直了,朕得垫脚尖。”


    皇后能说什么呢,她只能无言的翻了个隐晦的白眼,然后笑道:“大后日问名的礼已经备好了,两只大雁也剪了翅膀,精精神神的,保管能好好养着。”


    “皇后办事,朕是放心的。”


    第98章 总算看见三哥进城门了 “我告个小状。……


    第二天一早, 穆川准备妥当,带着他的手下等人往北城门去了。


    重甲在后头的马车上拉着,等到了地方再穿上。


    质子进京的流程, 礼部的官员也给穆川详细讲过, 总结一下就是在城门口有个简短的仪式,之后在宝殿里有个临时的礼仪性的朝会, 全体官员都要参加,以显示大魏国威。


    朝会上质子会被封为昌怀将军、墨洛土司,然后入国子监读书。


    昌怀跟墨洛是一块地方,也就是花阿赞土司原先的地盘,昌怀是皇帝起的名字,墨洛是那块地方的音译。


    这块地方名义上的控制权是归大魏的,大魏也能收到一些朝贡跟税收,但管理人员基本都是本地人,花阿赞的几十个儿子也都在, 至于什么时候能全归大魏, 就看搓格那的改造计划了。


    “风水轮流转啊。”穆川叹息一声。


    上回他午门献俘, 几乎一夜都不能睡, 半夜从营地出发,天不亮就等在城门口。


    如今他可以天亮再出门, 是别人等他, 而不是他等别人了。


    就是“风水轮流转”这个形容似乎不太对,但意思到了就行, 回头叫黛玉好好教教他。


    穆川一边想,一边扫了扫旁边高楼上的林黛玉。


    他安排的人,他安排的地方,他一眼就能看见。


    四层的小楼, 下头两层是砖石结构,上头两层是木质结构,林黛玉就在最高处坐着。


    她还穿了一身红,分外的醒目。


    瞧见他寻自己,林黛玉红着脸挥了挥手帕。问题不大,她安慰自己,附近这一片小楼上都是看热闹的人,别说挥手帕了,还有人扔手帕扔荷包扔扇坠儿呢。


    “忠勇伯!”附近楼上已经有人喊了,“我妹妹年方二八,貌美如花,不曾婚配,忠勇伯可有意一见?”


    什么!


    林黛玉立即瞪了过去,见那喊出声的年轻公子满脸通红,却又一脸的笑意,旁边还有一群起哄的,也不知道是不是玩笑,更不知他有没有妹妹。


    “忠勇伯定亲了!”林黛玉也说了一句,只是她毕竟没经过这个,说是喊,其实声音都没传出房门。


    “咳。”她乐了起来,荷包里摸了个银锭子包在手帕里捆好,冲 着穆川叫了一声,“三哥!”然后就用力扔了出去。


    也就说话间的功夫,穆川手一探,手帕连带银锭子就到了手里。


    他笑得满脸春风,高声回应道:“姑娘扔得真准。”


    林黛玉从未做过这样的举动,又惊又羞,又喜又乐,心咚咚咚地跳了起来,忙从窗户边上缩了回去。


    但她扔的东西可是被忠勇伯接了啊!


    这举动妥妥是起到了模范带头作用,原本两边楼上的姑娘和公子们只是间或扔点东西,现在可好,一时间两边的楼上飞出来不止三五十块手帕,只是情急之下绑得不紧,刚出窗户,手帕就跟里头的玉佩、银锭子等重物分家了。


    竟然还有人扔金锭?穆川拉着马往城门那边走了两步,又跟一边陪同的礼部官员严肃地说:“这是贿赂朝廷命官啊。”


    礼部官员被他整不会了。


    扔手帕他见过的,但忠勇伯这样的他没见过。


    礼部官员往前一指,只当没听见:“时辰到了。”


    乐师们奏起乐来,穆川偏过头示意花阿赞跟着他走。


    花阿赞胆战心惊的跟上了。别的不说,他今儿穿得这身重甲,几乎已经成了花阿赞的心魔。


    当年他就是被穿着这身甲的穆川捉到的。正当他得意忘形,设想着抓住李承武之后如何威胁平南镇,如何折磨李承武,如何让李将军一家痛哭流涕的时候,穿着重甲的穆川来了。


    他杀了他所有的勇士、三个儿子,还有随行的两位上师。


    花阿赞打了个寒颤,自那以后,他就从北黎数一数二的土司,变成了大魏的阶下囚。


    花阿赞都没敢抬头,跟在穆川身后,随着大魏的迎接队伍一起出了城门。


    不远处就是北黎的人马,打头的是花阿赞的儿子搓格那,不过穆川先看见的不是这个,而是他身后的五头白牦牛,三大两小。


    北黎人是把白牦牛当山神化身的,这么远的路,能献上五头的确是不容易了。


    穆川点了点头,一直观察着他的花阿赞便趁机道:“我这个儿子从小就不太招人待见,将军放心,他肯定对大魏忠心耿耿。”


    众人上前,两边都有礼部的引导官指点该做什么。


    前头倒还顺利,但等到搓格那该跟花阿赞打招呼的时候,忽然卡壳了。


    穆川反应极快,他记得花阿赞说过,搓格那是女奴生的孩子,在北黎这样的出身是不能管土司叫父亲的,叫的是个类似于主人的称呼。


    就是他觉得搓格那有点故意,不过问题不大,这是在大魏面前给花阿赞赏眼药。


    穆川给了搓格那一个赞许的眼神,然后用力拍了拍花阿赞的肩膀。


    花阿赞被他拍得都矮了三分,他忙道:“阿爸日盼夜盼,总算是把你盼来了。路上可顺利?”


    有这么个台阶,搓格那上前一步半跪在了花阿赞身前:“山神保佑,出雪山口一个人都没死,出了雪山之后,一路上很是顺利。阿爸可好?”


    经历过一场表演性质的父慈子孝之后,一行人往皇宫去了。


    小楼上,林黛玉有点意犹未尽,三哥太威武雄壮了,那身重甲也很气派,只是上头种种的痕迹,可想当时是多么凶险的场景。


    兴许是情绪过于激动,林黛玉一脸微笑着红了眼圈,她吩咐道:“一会儿去药铺子逛逛。”


    也好看看有没有祛疤的药膏,三哥受伤的时候她不在,如今伤好了,她也只能去些老铺子寻些祛疤的药膏给他涂一涂了。


    朝会过后,礼部和鸿胪寺的官员配两位北黎人去了会同馆至宁院,搓格那先跟花阿赞同住,等一月之后再另给他安排住所。


    皇帝叫了几位相关的官员去御书房议事,大概也就是说说搓格那这个人这么样,原先定下来的东西要不要改等等。


    穆川第一个发言,除了坑人,他没有等别人先说再一锤定音的习惯,不说得罪人,也耽误时间。


    “搓格那不是花阿赞正经的儿子,没有资格叫他阿爸。这也是花阿赞的儿子里少数几个没有勇士和僧侣供奉的。”


    能站在御书房的没有傻子,都是双商高人一等的,虽然有几个没去城门,但穆川这么一提醒,大家就都明白了。


    “他必定受兄弟们欺负,这样的身份也没有翻身的可能,他只能依靠大魏。”


    皇帝点头:“那便按照当初所言,给他安排质子府,叫他知道,花阿赞是俘虏,他是质子。”


    上回其实就说过,质子府肯定是要安排的内城监视严密的地方,只是大魏朝到现在,内城的宅子,还要大小合适,的确是不好找。


    上次穆川没说话,因为还没见搓格那,如今见了真人,他便提了个意见。


    “宁国府搬走了,隔壁荣国府也住不了太久,那条宁荣街上就这两处宅院,开国的四王八公,宅子其实都超出规格了,不如改建成四个宅院,正好匀出一处做质子府。”


    皇帝笑了,下头官员脸色也都挺微妙的。


    朝中人人都知道忠勇伯跟贾家有仇,但他告状就告得很有道理,也很合适。


    宁荣二府的宅邸的确是超出规格,也的确是在好地段,改建之后也的确是合适做质子府。


    真真一点毛病都挑不出来。


    要说别的地方皇帝不知道,宁荣二府他也挺熟的,那里还有个省亲别墅呢。


    皇帝思索片刻,道:“先把宁府改了,叫工部差人去量房子。省亲别墅别动,朕另有他用。前头那街也别叫宁荣街了,嗯……就叫定安街吧。”


    皇帝一边说,一边看着穆川笑了笑。


    在场的都是人精,哪个看不出来的?


    再想想荣国府贾家的那些小道消息,这哪里是另有他用,这分明就是给忠勇伯用。


    好气。


    最烦跟你们这些宠臣一起议事了。


    御书房里正商量怎么让搓格那变成大魏朝的工具人,那边至宁院里,花阿赞也在给他这个从没正眼看过儿子讲如何在大魏朝生存下来。


    “那些僧侣上师佛祖等等的话,都再别说了。女奴男奴等等,这边也没有。”


    搓格那留心听着,心里却满是讽刺,他哪里来的僧侣呢?只有他给别人当资粮的份儿,哪有别人给他当资粮的?


    那这些当了银子,花阿赞又道:“阿爸挑你来,也是为了你好,你若是不来当质子,你迟早死在你那些兄弟们的手里。”


    这点搓格那倒是相信,他趴跪下来:“多谢阿爸救我性命。”


    花阿赞把质子、娶妻生子,将来回去北黎当土司这条路说了一遍,又道:“这几个月,我一直在想,你得娶个什么样的女人。”


    搓格那留心听着。


    “一是李老将军的孙女儿,他有两个已经长成的孙女儿,都还没成亲,若是娶了他的孙女儿,平南镇的官兵就是你的后端,天高皇帝远的,有些时候不用请示皇帝,他们自会出兵帮你。”


    “阿爸说得是,这的确是个好人选。”


    “下来……穆大将军还有一个妹妹,是个寡妇,还有个女儿。”


    穆大将军就不用介绍了,他手下一万精兵强将,是所有北黎的人噩梦。


    “穆大将军肯把妹妹嫁我?”搓格那进京到现在,脸上第一次露出惊喜的表情。


    花阿赞一摊手:“我不知道。”我也不敢问。


    搓格那惋惜地叹气:“若是能娶到穆大将军的妹妹最好不过,生育过的寡妇更好。她前头的男人必定是命格不够好,才被克死了。”


    “也不用太着急。”花阿赞又道,“这的确是第一等的要事,但你可能要在大魏朝住上十年,我想他们也不会三五个月就叫你娶妻的。”


    临近中午,御书房议事也差不多了,大家起身行礼告辞,穆川专门磨磨蹭蹭留到了最后。


    也没有官员招呼他一起走,毕竟万一他要留下来陪皇帝吃饭呢?那难堪的还是自己。


    御书房里没了外人,皇帝笑道:“乔岳饿了不成?朕叫他们传饭。”


    穆川道谢之后又问:“那大观园,陛下可是要赏人?”


    皇帝又笑了两声:“的确是要赏人。”然后就又不说话了。


    虽然暗示的都很明显了,但作为一个宠臣,这时候肯定不能直接问,得陪着皇帝装傻。


    两人对视了几眼,皇帝先笑了:“大观园回头赏给你夫人。”


    穆川松了口气,又道:“赏宅子……陛下,可是要封我夫人一个外命妇?”


    皇帝这次倒是严肃了些,他犹豫片刻,道:“别的都好说,朕是打算封她一个县主的,只是要在你们成亲当日再宣旨。”


    不等穆川说话,皇帝又道:“乔岳不许说别的,只有这个,朕不能答应你。”


    穆川叹了口气:“那臣什么时候能成亲呢?”


    皇帝失笑,从案桌上寻出一张笺纸来:“朕挑的日子,你看看。”


    前头纳彩跟问名已经做了标记,后头纳吉、纳征和请期以及迎亲,后头都跟了几个日子,应该是到时候看哪天天气好,就选哪一天。


    中间的那些步骤不说,迎亲定的是七月,最早的一天是七月十八,最晚的一天是七月二十九。


    穆川十分满意,留给荣国府的时间不多了。


    “你觉得咱们还能有多少好日子?”贾母叫了王夫人来,厉声问道。


    王夫人不说话。


    贾母又道:“你看看皇后娘娘定的日子,这么算下去,今年她是一定要嫁出去的,你再不抓紧时间准备东西,倒时候你什么都留不下来!整个荣国府都要跟着你陪葬!”


    王夫人眼泪都下来了:“老爷十年没进过我屋里,珠儿死了,元春进宫,从正月到现在音讯全无,宝玉……宝玉被老爷管成那个样子,我还能剩下什么。好好的一个荣国府,难不成要被她败了?我何时受过这等委屈?”


    王夫人正哭着,鸳鸯忽然进来,一脸的惊慌:“老太太不好了,隔壁来了官员,正量房子,说宁府另有他用。”


    “什么!”贾母惊得站了起来,虽然荣府跟宁府已经有点撕破脸皮了,但毕竟都是姓贾的,况且宁府的今天,未必不是荣府的明天。


    “我记得珍儿他们虽然搬走了,但期限还没到,那边还有仆人收拾东西。”


    鸳鸯点了点头,为难地道:“为首的官员说了,期限是期限,难不成你们真敢拖到最后一天?”


    贾母目光如刀,狠狠割在王夫人身上:“你听见没有,你若是敢,就继续拖着吧。”


    王夫人克制不住,死死攥着帕子,大哭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其实这种能当权,搞不好还能当女土司的好事,跟战败去和亲是完全不一样的,也轮不到探春这样的身份。


    第99章 问名 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荣国府的人是越发的恐慌了。


    早先王熙凤放出风声来, 要给林黛玉挑陪嫁,那会也就是两三百两的给。


    等贾母第一次带着林黛玉出来看人,鸳鸯收到最多的一家, 给了六百两。


    可如今宁国府都要被扒了重建, 宁荣街变成了定安街,贾家倒台也就是这几年的事情。过去林姑娘出嫁这茬, 哪里还有好机会跳船呢?


    当天晚上鸳鸯就收到了一千两百两。


    没办法,虽然这些下人们知道递银子肯定是有隐患的,鸳鸯还是贾母心腹,但林姑娘出嫁肯定是得有陪房的,况且除了这个,她们也不会别的。


    鸳鸯拿着银票给贾母看,谋划奏效,贾母找回了些自信,又变成了运筹帷幄、一切尽在掌握中的老太君。


    “袭人屋里都能有两千两银子, 虽然说她管着宝玉屋里的银子, 可这些管事的婆子们, 哪个能比她少的?”


    鸳鸯恭维了两句, 贾母又问:“她们管家如何?”


    “二姑娘已经搬了回去,我请她闲了就来, 也学学管家, 不过邢夫人挤兑了几句,说要二姑娘静静心, 临出嫁的姑娘,还有好些嫁妆要绣,还说别的不说,盖头跟枕头总不能叫别人动手吧。”


    贾母冷笑两声:“我还不知道她了?分明就是不想出银子, 只拿了素布叫迎春自己动手。”


    底料是一个价钱,绣上花最少也得翻两倍,多的更是没上限。十两的材料绣出上万两的绣品也不在少数。


    鸳鸯听贾母这么说,还以为她要陪些东西,可等了片刻,也不见贾母开口,只得继续:“三姑娘倒是踌躇满志的,只是她毕竟年轻,都是用些严厉手段,两日嗓子就哑了。”


    贾母点点头,表示听见了。


    鸳鸯又说惜春:“四姑娘隔三差五的来,说画不能停,隔太久手就要生。还有宝姑娘,我总觉得她有点心不在焉。”


    听到这个,贾母笑了:“什么心不在焉?在我面前你说实话便是,她就是嫉妒了。她嫉妒我的玉儿觅得佳婿。她也不看看玉儿是谁家的血脉?”


    这是为数不多还能叫贾母找点自信的事情了,鸳鸯也不说话,等贾母高兴劲儿过去,她才道:“如今吃酒赌钱的事儿不少,比上回她们管家更甚。”


    贾母想要的就是这个,有了理由才好撵人,这是为了荣国府的体面,而不是因为荣国府没钱了。


    “玉儿呢?她屋里不能乱,她那处上夜的婆子一点都不能怠慢。”


    这还用说?全荣国府现在都恨不得把林姑娘供起来,一个个都想趴在地上,叫林姑娘踩着她们走,免得脏了鞋子。


    但这话一点都不能叫贾母知道,就算她能猜到,面上也得装傻,鸳鸯便道:“老太太放心,我每日都去的,她屋里的人我盯得死死的,绝对不叫她们怠慢林姑娘。”


    “凤姐儿呢?”贾母又问。


    那是鸳鸯给自己找得退路,自然是要维护一二的,她当即便犹犹豫豫道:“二奶奶屋里有点乱,尤氏跟秋桐每天不停点的吵架,二爷都烦得要避开。”


    贾母满意了,一切都很顺利。


    纳吉也很是顺利。


    两位媒人开个头,借口出去看大雁,又给两人留了说私房话的机会。


    这次林黛玉倒是不太紧张了,她亮晶晶的眼睛看着穆川,有喜悦,也有憧憬。


    “三哥真威风,那么些姑娘给三哥扔手帕呢。”呸呸呸!她后半句原本不是想说这个的,“我是说高大威猛,叫敌人胆寒。”


    完蛋了,这更像是欲盖弥彰。


    穆川笑着从怀里拿了林黛玉当日扔给他的手帕跟里头包着的银锞子:“我就收了这一块,你要不要检查检查?”


    林黛玉翘着嘴角瞥了他一眼,又有点害羞,没敢正眼看他,只伸了手出去够那帕子。


    她没看,穆川倒是看着,甚至还伸手拦了拦,然后就被林黛玉抓住了。


    “诶呀!”林黛玉忙把手缩了回来,“三哥真讨厌。”


    穆川一边笑一边把帕子收好:“这是姑娘的情义,不能给你看。”


    林黛玉笑得脸都酸了。


    “问名嘛,除了问女方姓名和生辰,彩礼嫁妆也是这个时候谈的。”穆川笑道,当然这事儿不用他操心,陛下说了贾家要给两百万的嫁妆,那就一定是两百万。


    “这是初拟的彩礼单子,你看看。”


    林黛玉没说话,穆川觉得人心不古,姑娘都不上勾了。


    “陛下原本打算要给你一套纯金的梳妆工具,我给拒了,后来陛下又叫人打了一套木头的,也沉沉的,只是不好再拒了,你将就着……摆着吧。”


    林黛玉笑了两声,穆川又说了他义父家里也添了些东西。


    外头传来两位媒人的笑声。


    “林姑娘这大雁养得好,你看也就不到一个月,前头这对都圆了。”


    “谁说不是,别说剪了翅膀,就是没剪也飞不起来了。”


    说什么不害羞,林黛玉脸上刷的一下就红了。


    “你跟我娘想必很有话说。”穆川调笑道,“我娘鸡养得好,小鸡极嫩,老母鸡炖汤极香。”


    “我还没养过鸡呢。”这都说得是什么!林黛玉直接把头低了下来,三哥太可恶了。


    “回头等你嫁过来,叫我娘教你。”穆川慢悠悠地说。


    “你娶我,就是要我给你养鸡不成?”啊!林黛玉直接自闭了,说好不紧张的呢?她都说了什么。


    好在她还有补救措施,林黛玉忙把前儿买的药膏推了过去:“给你擦身上的,祛疤。说是京里的老字号,你试试管不管用。”


    穆川打开一闻,里头浓浓的中药味道,似乎还加了人参,沾了一点搓搓,好像还有珍珠粉。


    “背上够不到啊。”穆川惋惜地叹道。


    林黛玉又笑了几声:“好吧,等我嫁过去,我给你擦。”


    穆川的眼神忽然间就热切了起来,他道:“我娘还说了,城里人成亲就是麻烦,一天就能成的事儿,生生要往几个月拖。”


    “你总说伯母伯母的,你自己呢?”


    “若是我,见头一次面,我就把你抢走了。”


    林黛玉低着头,轻轻笑了两声:“两位夫人是给你说正经话的,你偏要胡说八道。”


    “倒的确是有些正经事儿。”穆川坐直身子,换了个较为严肃的表情,“陛下派了人去苏州,我也派了人去,当年林家的下人都找回来了。”


    林黛玉稍愣了愣,但说实话,这些人某种程度上对她来说,已经成了心理负担。


    不等林黛玉说话,穆川继续道:“你们也十几年不曾见了。他们被贾琏发卖,又在别家伺候了十几年,你若是有想的,我叫人把他们带回来,其余的不如就放了身份如何?”


    林黛玉松了口气,只是她毕竟不如穆川坦率,便迂回道:“他们在别家做仆人,要赎身得花不少银子吧?”


    “问题不大。”穆川答得很是利索,“有织造府的太监作保,银子只管问贾家要,谁叫他们当初拿了不该他们拿的银子呢?”


    “我当日来贾家,只带了两个人,一个王嬷嬷,一个雪雁,她们的家人呢?”


    穆川道:“都寻着了。”


    林黛玉长舒一口气:“那就都放了吧。”


    说了这事儿,林黛玉有些无精打采的,穆川便道:“过两日纳吉我就不来了,两位夫人来送纳吉的礼,我回家去把咱们两个的八字供在祠堂里。”


    林黛玉心情不算很好,那便要向亲近的人挑挑刺儿:“两日?真能两日后纳吉不成?”


    穆川还真想了一下,上回看那单子,虽然没有两日后的吉日,但一般人也不会问名之后两日就纳吉,况且一天十二个时辰,总不能一个吉时都没有吧。


    林黛玉笑了起来:“行了,我知道陛下宠信你,你说什么陛下都答应。”


    “唉。”穆川遗憾地叹气,“我还以为你真想早点嫁给我呢。”


    “快去请两位夫人进来。”林黛玉推了推他。


    两位媒人进来,也要说一说纳吉的。


    “寻常人家基本是在先祖灵位前供奉三天,就是再郑重其事,一般也不能超过七天。尤其是大户人家,人口动辄上百,家里还有得用的仆人,依附于家里的族人,哪儿能没个头疼脑热呢?真要供上一个月,那无论如何都得出点事儿,其实就是暗示退婚。”


    “忠勇伯打算供上几天?”


    穆川笑了笑:“三天。若是真有人家这三天出事儿,那他家里必定与我八字不合,以后就不是一族人了。”


    两位媒人一愣,同时调侃起林黛玉来:“姑娘这忠勇伯夫人是当定了。”


    “这么好的夫婿哪里找哦~”


    原本以为自己经历过事儿,不会再害羞的林黛玉,再一次红了脸。


    事情说完,林黛玉送几人出了院子门,回来才发现,她记的贾府各家仆人忘记跟三哥说了。


    林黛玉犹豫了一下,破罐子破摔地吩咐雪雁:“去请忠勇伯回来,还是上回那地方,我有话要说。”


    雪雁笑了两声,快步出去了。


    到了晚上吃过饭,贾母道:“玉儿先别走,我有话跟你说。”


    林黛玉猜外祖母又要教她如何当好忠勇伯夫人了,别说还挺有参考价值的,虽然是反着的。


    她头半低着,装作害羞状,还是原先众人印象里最刻板的林黛玉。


    贾母笑道:“你们林妹妹要出嫁,等你们出嫁的时候,我也有话教你们。”


    迎春一瞬间就黯淡了,探春上前把她胳膊一挽,拉着她出去了。


    迎春虽然不在这边住了,但邢夫人还叫她天天早晚都过来,意思也说得很明白:“我侄女儿当日住你屋里,我娘家是个什么情况,你也知道的。你陪着老太太解闷十几年,总不能什么都不给你吧。我是没有银子的,况且我也不是你亲娘,我只是个继室。”


    “二姐姐。”探春犹豫了一下,“你还是多上心管管家吧。”


    探春其实也能看出来这次管家不太对,但她没有办法,她想要管家的,她总觉得贾家还有救。


    把下人裁掉一些,家里人省简些,哪里就过不下去了?


    迎春还有点在状况外,探春又犹豫了一下,自小一起长大的姐妹,她索性说得更加直白了。


    “婆子手里一个比一个有钱,我知道你现在缺嫁妆,这几日你来吩咐差事,我帮你挡着薛大姑娘,她们该有银子孝敬你的。”


    迎春震惊地看着探春,探春抿了抿嘴唇,吞吞吐吐道:“我平日去给太太请安,总在她屋里坐坐,多少能有些消息。还有姨娘……虽然总是吵架,也能从她那里听些消息。二姐姐,你屋里那些丫鬟婆子们,其实手头并不紧,一晚上输赢都能有好几两银子,咱们月钱才二两。”


    迎春还有些懵,但是她活了十几年,从来没有主动过。她下意识道:“我得想想,你让我回去好好想想。”


    探春搀着她胳膊,送她上了车子。


    里屋,贾母拉着林黛玉坐下,笑道:“你眼看着就要出嫁,我还真有点舍不得。”


    林黛玉这回抢先开口:“当年我母亲出嫁,外祖母也跟现在似的,很舍不得她吧?”


    这话没毛病,但听起来哪里都怪怪的,更别说是心里有鬼的贾母了。


    “的确是舍不得,可舍不得又能怎么样呢?总不能不叫你出嫁。”贾母叹气。


    林黛玉的话稍稍打乱了她的节奏,贾母毕竟年纪大了,停下来稍想了想,才笑道:“我虽然不想你出嫁,可那边忠勇伯怕是想你尽快嫁过去。”


    想起白天穆川说过的话,“我娘说一天就能成”、“要是我当天就给你抢回去”,林黛玉脸上一烧:“也不能什么都由他。”


    贾母便若无其事的问:“可说了纳吉是什么时候?”


    “不曾说,只说了要把八字在祠堂里放三天。”


    “日子稍短了些,不够郑重其事,不过乡下人是这样的。”贾母又暗暗踩了一脚,“但再是乡下人,也是你的夫君,是你未来的公公婆婆。”


    这么一对比,林黛玉还是喜欢她三哥说的:谁家里敢在这个时候出事儿,谁就不是我族人了。


    “我知道的。”林黛玉应了一声,虽然没见过公公,但婆婆……挺好的。


    “我嫁进贾家的时候,是从重孙媳开始的。”贾母长叹一声,回忆起往事,“我家里虽然是侯爵,可贾家是国公,规矩比史家还多,好在忠勇伯家里只有公婆,你能稍微轻松些。”


    跟上次不一样,林黛玉如今仗着有她三哥,是什么都敢说:“唉,忠勇伯还有个妹妹,还有外甥女儿——”


    又生的名字还是我起的,小姑娘的玩具也挺好玩的。


    “这是在所难免的。”贾母叹道。


    虽然两人不在一个频道上,但谁听了都得说她们聊得好。


    “你嫁去忠勇伯府,要孝顺公婆,要敬着忠勇伯,我知道他们这样的出身是委屈你了,但你得忍住。”贾母貌似心疼的拍了拍她的手。


    “你看你凤姐姐,她这两样就做得不太好,早些年还成,如今她过得怎么样?你也看见了。”


    凤姐姐难道不是因为太过操劳,全家大小事情全压在她身上,被折磨得生了病吗?


    纵然凤姐姐那性子也闲不下来,可难道她累成这样,反倒要怪她自己作践自己?


    “眼里要有活儿,尤其是当着你婆婆,得你干活,她闲着。”


    那完了,林黛玉心想,她第一次见她未来婆婆的时候,她在扫地——至少在装着扫地。


    “别走忠勇伯前头,要跟在他后头。”


    说晚了,已经走了不知道多少次了。


    “外祖母,贾家这规矩,的确是挺……规矩的。”您当年一定很辛苦吧。


    贾母笑道:“无规矩不成方圆,你看你二舅母,她做得最好。”


    这下林黛玉是真的惊讶了,她一直觉得外祖母跟二舅母是面和心不和,原来外祖母喜欢的是当面敷衍,背地里使坏的风格吗?


    这倒是也……林黛玉一直觉得贾家的人都极看重脸面,这么一想,真真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所以前头二舅母敢明里暗里挤兑她,就是因为大面上过得去?


    好在她就要嫁人了,林黛玉笑道:“外祖母放心,我嫁去忠勇伯府,一定好好过日子。”


    第100章 纳吉 再给老爷寻个通房


    从贾母处回来, 林黛玉又叫了雪雁来:“忠勇伯说已经寻到了你的家人,也已放了身份,你可想回去?你伺候我这么些年, 若是想放身份, 也是可以的。”


    雪雁愣了片刻,这才叹息道:“其实当年随姑娘进京, 老爷就说过,以后怕是回不来了。”


    说完这个,雪雁又笑了:“我六岁就来姑娘身边了,真要说起来,陪着姑娘的时间比在家里多多了。姑娘,我还在你身边伺候可好?”


    林黛玉也不好说自己是个什么心情,但高兴肯定是有的,她道:“你去跟王嬷嬷说一声吧。她家里人也找到了,一样放了身份, 若是她想回去……只是得等我嫁去忠勇伯府。”


    雪雁应了声, 出去找王嬷嬷了。


    她把姑娘的话一说, 王嬷嬷的反应强烈了许多, 连眼圈都红了。


    王嬷嬷哽咽道:“当年老爷叫咱们两个陪着姑娘上京,虽然说了以后可能回不来, 但……”


    但王嬷嬷没想到贾家是这样的。


    她跟雪雁, 表面上看起来是一老一小,但也都是老爷千挑万选出来的。


    雪雁性格沉稳, 人也通透,虽然小小年纪,但从小就陪在姑娘身边,各种达官贵人也见了不少, 能拿得住主意。


    王嬷嬷说是姑娘的奶嬷嬷,其实是管那些奶嬷嬷的,富贵人家的奶娘,基本上都是四个起步,还有伺候奶娘的人,加起来怎么也有七八个。王嬷嬷就是管这些人的。


    她不是做伺候人的活儿的,她是来管丫鬟、管婆子的。


    可哪知道一见面,贾母一句话就把她打发了:“年纪太大,哪里还伺候得了人?”


    王嬷嬷一时不慎,也想着要先观望,姑娘身边做主的人就成了紫鹃。


    紫鹃是荣国府的人,贾家那些不能宣之于口的规矩,她比雪雁跟王嬷嬷都清楚。


    加上紫鹃的确是……她不仅会伺候人,她还能说,也敢做姑娘的主,不管去哪儿都陪着姑娘。


    半年下来,别说雪雁了,王嬷嬷也成了:没眼力见、不会干活儿、老胳膊老腿、只会倚老卖老、来荣国府养老的老嬷嬷。


    甚至有时候,她的风评还不如贾宝玉的李嬷嬷。


    等老爷身死,林家仆人姑娘一个都没保住,王嬷嬷就彻底跟李嬷嬷似的,装模作样拄着拐,整日闲逛了。


    “我要回去的。”王嬷嬷揉了揉通红的眼圈,“替我谢谢姑娘,我这些年……的确是辜负了老爷的吩咐。”


    雪雁道:“只是在荣国府不好放,要等姑娘嫁去忠勇伯府。”


    王嬷嬷笑道:“都等了这些年了,再等等又有何妨?你替我谢谢姑娘,回头我再给忠勇伯磕个头。唉……”


    王嬷嬷笑着叹气:“我上京的时候,我孙子才学会叫人,不知道他还记不记得我。”


    雪雁回来林黛玉屋里,轻松回报道:“王嬷嬷说要回去,她还叫我谢谢姑娘,还说要给忠勇伯磕头呢,忠勇伯可真是个好人。”


    说到穆川,林黛玉笑了:“这还用你说?我哪里不知道他是好人呢?”


    进入四月,天气一天比一天热,众人都换上了单衣。


    贾政自打扭了脚,就在赵姨娘屋里歇着,每日由赵姨娘跟周姨娘两个领着丫鬟伺候着。


    赵姨娘跟周姨娘两个就住在王夫人正院边上的东小院里,进出都要通过王夫人的正院。


    王夫人虽然吃斋念佛,看着也慈眉善目,但她手下的陪房们都是斜着眼睛看人的。原先赵姨娘要点什么东西,包括进 出都扣扣索索的,自打贾政住进来,别说赵姨娘了,就连不太说话的周姨娘都借故要了好些东西。


    这日,贾政自觉好了些,便住着拐杖出来透透气,他沿着抄手游廊这么一走,就看见了贾宝玉。


    贾政年纪大了,加上那会儿扭了脚,打贾宝玉就没上回重,只破了皮略流了些血,不像上次打到血肉模糊。


    但怡红院不能再进去了,外书房就几个人,如何照顾他?王夫人便把贾宝玉留在自己屋里,让他放心养病。


    也就十几天的功夫,贾宝玉就能拄着拐杖出门了。


    父子两个视线对上,贾宝玉一哆嗦,立即就想跑,可惜腿软了。


    贾政眉头皱了起来:“逆子!如何衣冠不整就出来!成何体统!这院子里不是你的母亲就是你的姨娘,你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就算那些丫鬟,也该是贾政名下,贾宝玉穿着里衣就出来,明目张胆的调戏母婢,贾政气得嘴皮子都开始抖了。


    尤其还有个金钏儿的前车之鉴,贾环的话立即就浮现在了贾政脑海里。


    □□母婢不成,逼人跳井。


    贾政的威压越来越足,贾宝玉又抖了抖,想辩解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直到贾政拄着拐咚咚咚走到他身边,贾宝玉才道:“里头太太叫丫鬟们收拾东西,嫌我占地儿,我这才出来的。”


    贾政冷笑:“上回我问袭人,你说是老太太取的名字,这回你不穿衣服出来,又说是太太让你的。我问你,你知不知道你多大了?”


    贾宝玉又不说话了,他慢吞吞跟在贾政身后,一起进了王夫人屋里。


    “老爷来了。”王夫人忙起来迎接,又吩咐玉钏儿:“还不赶紧去扶一扶老爷。”


    玉钏儿也抖了抖,前儿太太还说她心细,伺候人周到,要她替太太去伺候老爷。


    但玉钏儿总觉得太太说伺候的时候咬牙切齿的,这哪里是伺候,这是想要老爷收了她。


    想也知道,这两日赵姨娘跟周姨娘两个不服管教,太太生气了,再给老爷添个通房丫鬟,就是太太想的招。


    玉钏儿不愿意,可姐姐被太太逼到跳井……玉钏儿低着头上前,故意笨手笨脚的扶住了贾政,只盼着老爷骂她笨,让她躲过这一遭。


    贾政眉头一皱,王夫人也没太在意,毕竟若是还跟以前那么伺候着,如何叫老爷注意到她?可见这玉钏儿听进去自己的话了。


    王夫人忙笑道:“玉钏儿平日心细,今儿也不知道怎么了,许是心疼老爷。”


    玉钏儿头更低了,贾政正在气头上,没往心里去,贾宝玉倒是听见了。


    他下意识瞄了玉钏儿一眼,只见她心虚的低下了头。


    贾宝玉莫名有些伤感,他想起上回玉钏儿对他不假辞色来,他又看了看他老爷,已经是年近六十了。


    贾宝玉生起气来。


    贾政在靠窗的椅子上坐下,板着脸道:“他多大的人了?如何还在内院住着?我看他已经好了,这就打发他搬出去。”


    王夫人一愣,宝玉是她亲生的,但等勉强能走两步,就被接去了贾母身边养着。


    这还是自打宝玉一岁之后,王夫人跟他相处最多的一段时间。


    王夫人眉头皱得起了深深的川字纹,她故作镇定道:“老爷说得是,既然如此,叫环哥儿也搬出去吧。他也快十五了,还跟赵姨娘住一起也太不像话了。”


    贾政点头:“的确该叫他搬出去。”他扫了一眼玉钏儿,“去叫赵姨娘来。”


    玉钏儿全程没抬头,去东小院请了赵姨娘来。


    王夫人气定神闲道:“我知道你舍不得环儿,不过他年纪也大了,还住在后院不成体统,叫他搬出去如何?”


    赵姨娘这几年没事儿就想着等老爷回来怎么挑事儿,各种场景各种语气各种回答,甚至还对着镜子演过不少次。


    听见这话,她立即抬起头来,惊喜地看着王夫人:“多谢太太,环儿年纪也大了,后院不适合他住,也太吵了些,他平日里读书做文章,我都不敢待在屋里,生怕打搅了他。”


    老爷出去快三年,环哥儿还在后院住着,这难道是环哥儿的错儿,是她不想给环哥儿寻个院子吗?


    那只能是太太不肯。


    赵姨娘又看着贾政,笑道:“环儿也该有个自己的院子了,也不用什么内书房外书房,三间僻静的屋子,叫他好好读书便是。”


    这话又提醒贾政了,他狠狠瞪了贾宝玉一眼,他从识字就有内外书房,可他好好读书了吗?没有!


    王夫人再蠢也觉得不太对了,只是她毕竟不甘心,又吩咐:“叫环儿来,也问问他。”


    不多时,贾环过来,只是他毕竟长得不太好,这么一比,贾政又觉得贾宝玉眉清目秀了。


    “咳咳。”贾政清了清嗓子,厉喝道,“还不滚去把衣服穿好!”


    赵姨娘低着头,心里耻笑:这算什么,他还曾拉着我的手,跟我说情分呢。


    王夫人又把方才的话一说,贾环感恩戴德的道谢,他早就想搬出去了,有了自己的地方,干什么都方便,也不用穿过整个大观园,去找莺儿赌钱了。


    不过贾环毕竟平日跟贾兰要好,他犹豫了一下,又道:“太太,兰哥儿也该搬出来了。他平日住大观园,都不太敢出来,都是躲着人走的。”


    贾政冷笑一声,也不顾及王夫人的面子,直接便是:“我出去三年,吩咐你照顾好他们,你就是这么照顾的?儿子,孙子,你一个都不管,你这三年都干了什么?念阿弥陀佛吗?”


    王夫人臊得几乎要撅过去了。


    贾政站起身来,贾环平日里总被人瞧不起,看眼色讨好人还挺精通的,他凑到贾政身前,笑道:“父亲扶着我肩膀,高低正好。”


    王夫人下意识就去看贾宝玉了,这一看就又七窍生烟,他怎么就跟个呆子似的?


    贾政既然发话,僻静的院子很快就找到了。


    这院子在贾政跟贾宝玉的外书房之间,原本是贾家四大奶妈之一的赵嬷嬷一家的住处。正好是个三进的院子,前头一进安排小厮,后头正好贾环跟贾兰一人一进。


    要说这么安排,也挺不符合主子的身份的,甚至还没些婆子住得好,只是贾母出来说了句话:“他们还小,头一次离开母亲,两人先住一起,等习惯些,再慢慢给他们收拾院子。”


    至于赵嬷嬷,被挪到了后头周瑞一家原本的小院子里。


    赵嬷嬷表面上难过了一下,背地里跟自家人笑道:“为什么叫咱们挪?那肯定是因为咱们要给林姑娘做陪嫁了!先收拾东西,该扔的扔,该卖的卖,咱们就要去忠勇伯府过好日子了!”


    赵嬷嬷的儿子也笑道:“忠勇伯府还不到一年呢。一个老资格的婆子都没有,就等着您去呢。”


    总之除了王夫人告状不成反被将军,还有贾宝玉又被挪去冰冷冷的外院住着,剩下的相关人士都很满意。


    到了四月中旬,两位媒人又来了。


    这一次是纳吉,也就是穆川把两人的八字供在林家村的祠堂里,三天之后就算是礼成,林黛玉这边,就是两位媒人再送些礼,以及一对儿大雁。


    万夫人笑道:“今儿忠勇伯没来,姑娘就别差人叫他了。”


    头一句话就叫林黛玉红了脸。


    宋夫人又感慨一句郎才女貌,这么好看的姑娘,的确就该是忠勇伯的。


    “您这儿说的什么话。”宋夫人也笑道,“年轻的姑娘可不就是这个脾气吗?当着面不好说,临了又差两句。”


    她也没放过我。


    林黛玉故作镇静,但不是太有底气的声音出卖了她:“是说的正经事儿。”


    “正经,正经。”两位夫人对视一眼,谁都没当真。


    万夫人清了清嗓子,又道:“纳吉过后便是纳征,也就是送聘礼,之后请期商议婚期,然后你们就能成亲了。”


    林黛玉犹豫了一下,这婚事里每个日子,都是陛下请钦天监算的,说是还有个商议婚期的步骤,但实际上都已经定下来了。


    只是她不好意思问三哥,总觉得三哥要趁机做点什么。


    不如……


    “也不知道婚期定在何时?”林黛玉眼神飘忽不定,都快移出大观园了。


    万夫人笑道:“我也还不知道呢,没到请期。不过一般来说,送了聘礼之后,最迟两个月之内也得成亲了。”


    没等林黛玉再问,宋氏便接道:“那什么时候请期呢?”


    两人虽然是一问一答,但眼睛都在林黛玉脸上粘着。


    林黛玉是低头也不好,看着更不行,她小声嘀咕道:“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请期。”


    两位夫人笑得有些灿烂。


    万夫人道:“五月前送聘礼,六月初请期,七月底成亲——忠勇伯怕夏天热到你,总归这个中秋,姑娘就在忠勇伯府吃月饼了。”


    林黛玉顿时便想起云腿月饼了。


    宋夫人笑了两声,又故意道:“我们私下跟你说这个,是叫你好准备衣裳,毕竟喜服里头要不要加个棉的,也得看天气不是?”


    怎么说呢,这话分明还是在调侃她。


    林黛玉道:“我陪两位夫人出去看看大雁吧。”


    万夫人笑得更开心了:“不用不用,今儿忠勇伯没来,我们不用看大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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