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谁都知道,除了贾宝玉 “是我连累了她……


    又等了片刻, 林黛玉虽然有不少话想说,但叫她当着面说三哥好,她又有点张不开嘴。


    最后, 林黛玉把香插进香炉里, 转头跟穆川道:“咱们走吧?”


    这次穆川就没上马车了,林黛玉还专门往里坐了, 等了半天,非但没等到她三哥上来,反而等到马车动起来了。


    她下意识掀开帘子往外一看,就跟穆川的视线对上了,他还在笑呢。


    故意的,三哥是故意的,林黛玉脸上一烧,瞪他一眼,不等说话, 穆川便道:“怕你饿了, 我看看一路回去有没有什么好馆子。”


    林黛玉虽然板着脸, 但笑意是止不住的, 她脸上酒窝若隐若现的:“怕我饿了?我又不吃你,你躲什么?”


    不等穆川回答, 她又把帘子放了下来, 心很是咚咚咚跳了一阵子。


    两人往京城赶,荣国府里, 某种程度上,也有人在赶路。


    王夫人只管说不管做,鸳鸯去吩咐下人,像姑娘们, 就是王熙凤去说。


    “这真是个苦差事。”王熙凤叹道,“幸亏宝琴人够机灵。”


    这种事儿要搁以前意气风发的王熙凤,也算不得什么,但如今她早就被被荣国府这烂摊子压弯了腰,更加不及以前自信,有些话是真说不出来。


    平儿赞道:“宝琴姑娘的确是懂事儿,比薛家那位大姑娘好多了。”


    方才二奶奶才开口,那宝琴姑娘就点头:“不好太张扬,我知道的。当初我定亲,也没跟人说的,男方门第毕竟很高。”


    才又说了宝二爷三个字,那宝琴就又点头:“二老爷正督促宝二爷读书呢,听说他明年就要下场了,的确是不该为这种事情分心。”


    主仆两个回忆一番,平儿问:“当初……老太太不会真想求娶宝琴姑娘吧?”


    王熙凤嗤笑一声:“你还没看明白吗?你想想你二爷平日里是怎么叫宝玉的?”


    凤凰蛋?平儿失笑:“薛家两位姑娘都不配。”


    两人又往园子里来。


    潇湘馆跟三春的住所都在一边,王熙凤走了大路过来,往那边一看,就见几个婆子还在收拾潇湘馆,石板路都刷得白白净净的。


    说是石板,离远点都能冒充汉白玉了。


    王熙凤冷笑:“咱们家里这些下人,惯会见风使舵,你信不信,过两日又要有婆子求到我这儿,想当林姑娘的陪房。”


    “我还记得上回补太太屋里金钏儿的缺儿。”平儿一边说一边笑,“横竖成亲也没那么快,咱们挑上三五个月,也好补一补亏空。”


    经历周瑞跟赖家这两宗,平儿也知道荣国府的管事们能有多有钱,原先她还总担心别人,如今只觉得自己可笑。


    眼看就要迎春的紫菱洲,王熙凤脚步一顿:“我怎么觉得宝琴是在提醒咱们?二老爷那边怎么办?要瞒着宝玉,就得告诉他宝玉跟林姑娘有点什么,可若是不告诉,万一哪天从二老爷嘴里说出来了呢?”


    这么一说,平儿也焦虑起来,她想了想,道:“二老爷又不是咱们这一房的,况且还有二太太呢,怎么也轮不到咱们说话。”


    王熙凤虽然依旧是想叫人人都说她好,但身体不行,她也只能放手。


    “横竖闹也是二房闹,老太太喜欢二老爷,也喜欢宝玉,闹起来可就不能怪我了。”


    两人进了紫菱洲,迎春忙起来迎接两人。


    一想到要说什么,王熙凤一点寒暄的心思都没有,她给平儿使了个眼色,平儿拉着司棋出去,紫菱洲大小事情都是司棋管的,跟她说比跟迎春说要管用。


    王熙凤把皇后娘娘赐婚的事儿一说,迎春愣了愣,忙站起来道:“该去恭喜她的。”


    这反应就叫王熙凤的尴尬消减了些:“不忙,我还有话说。你宝兄弟正读书,不好分心,别叫他知道。”


    王熙凤借了薛宝琴的理由说事儿。


    迎春又愣了愣,点头道:“我知道了。”


    虽然王熙凤跟这个妹妹来往不多,但看她的脸色,似乎跟以前没什么区别。


    这叫王熙凤拿不定主意,这是明白了还是没明白?


    不过总算是说完一处,王熙凤等平儿进来,这才起身,笑道:“好生歇着吧。”她又看了一眼平儿,平儿点点头,王熙凤放下心来,司棋明白就行。


    两人又往探春屋里去。


    迎春屋里,司棋等小丫鬟端着茶杯等物出去,这才往迎春身边走了两步,小声道:“姑娘,林姑娘已经有夫家了,姑娘该准备些贺礼。”


    迎春有点心不在焉,只嗯了一声。


    司棋便又提醒道:“姑娘别在宝二爷面前说漏嘴,免得宝二爷闹起来,大家脸上都不好看。”


    “你没事了?”心不在焉变成了烦躁,迎春起身,像是要避开司棋似的,换了个位置,坐到了窗户下头。


    “我还能准备什么贺礼?无非就是手帕荷包等物,那匣子里一大堆,挑两样送去就是了。”


    司棋从小照顾迎春的,听出来她情绪不对,便又劝道:“这等喜事,该是要现准备的,花样也选些鸳鸯或者囍纹才好。”


    “我又不曾定亲,我如何能绣这些东西?叫人看见了如何是好?”


    又是这样,司棋那句“姑娘,没事儿咱们去老爷跟太太面前转转”就说不出来了,她叹了口气,给迎春换了壶热茶,这才出去。


    王熙凤又到了秋爽斋,跟探春说话就很舒服了,两人都客客气气的,三句话就算完事儿。


    只是等王熙凤离开,探春脸上就没了笑意,她想起过年那会儿,赵姨娘就说林姐姐要嫁去忠勇伯府了。


    探春往前迈了两步,惊觉自己又想往太太院子里寻赵姨娘去。


    她冷哼一声又坐了回来,横竖赵姨娘得了消息,肯定会来找她的。


    出了秋爽斋,就只剩下藕香榭了。


    王熙凤看那屋子就叹气:“原先四姑娘总不给隔壁好脸色,我还觉得是四姑娘不对,可如今他们要搬走了,竟无一人理睬四姑娘,难不成他们打算把四姑娘留下?”


    两人进了藕香榭,就见桌上摆了好大一摊东西,惜春正画画。


    王熙凤笑道:“我来看看姑娘。”


    惜春放下手里一大把画笔,又去一边洗了手,平平静静地等王熙凤开口。


    王熙凤把早上皇后娘娘来赐婚的事儿一说,又提了贾宝玉读书的事儿,惜春客气笑道:“恭喜林姐姐。”


    她这样反倒叫王熙凤不会了。


    但说也说完了,王熙凤又跟尤氏结了仇,留下来说什么呢?


    主仆两个出来,平儿附在王熙凤耳边悄悄道:“我方才看四姑娘,颜料什么都是半干的,笔尖一点水润也无,许是做样子。”


    王熙凤已经叹了一早上气了,如今又叹了一回:“谁都不容易。”


    虽然还有个薛大姑娘,但王熙凤跟她一向没有来往,连话都说不了两句,况且这又是王夫人的亲姐妹家,哪里要她多嘴呢?


    “回去歇歇,我这腰又开始酸了。”


    跟王熙凤走了大半个园子,又尴尬又觉得荣国府日渐衰败不一样,王夫人只觉得她讨厌的人滚出荣国府是天大的好事。


    她差人叫了袭人来,慈眉善目地嘱咐道:“林丫头定亲这事儿,别叫宝玉知道。”


    袭人下意识抬头看着王夫人,震惊到眼神都有点放肆。


    好在她很快回过神来,笑道:“林姑娘在咱们家里住了这许多日子,总算是要嫁出去了,阿弥陀佛。”


    王夫人被她逗笑了,道:“你这么念佛,仔细佛祖怪你。”


    袭人又道:“要我说,太太不用担心。老爷正盯着宝二爷读书呢,宝二爷哪儿有功夫管这些闲事?宝二爷虽然重情义,林姑娘也是自小的玩伴,但二爷也是知道轻重缓急的,读书才是要紧事。


    这话太对王夫人的心意了,她笑道:“有你看着她,我是放心的。不过林丫头……她前头要了晴雯走,你可知道是什么缘故?”


    王夫人想过这个问题,一开始她觉得是不是老太太想要跟她打擂台,所以鼓动林丫头要人。


    但……要过去就没后文了,好像真就是为了学女红。


    不过现在宫里赐婚,王夫人又琢磨出点别的意思来。晴雯那丫鬟,跟林丫头是有几分相似的。


    宝玉以前住在贾母院子里,她每日晨昏定省,也要去他屋里看两眼的,那会儿她就注意到了晴雯这丫鬟。


    不仅是容貌跟林丫头有几分相似,就是脾气,尤其是挑眉瞪眼的神态,也那么讨人厌。


    所以王夫人觉得,这是不是林丫头想带去当妾的?


    林丫头是个痨病鬼,带这么个样貌脾气跟她相似的丫鬟,正好当替身。


    王夫人虽然这么想,但她不能这么说,尤其是当着下人。


    她斟酌道:“晴雯可是那个长得跟你林姑娘有几分相似的丫鬟?我只听说她女红好些,可还有别的什么?”


    袭人也在想王夫人问这个做什么,答案并不难猜,林姑娘要出嫁,不仅嫁妆要荣国府出,陪嫁的丫鬟跟陪房,也得荣国府出。


    这么一想,袭人只觉得胸口发闷,头也晕了起来。


    真要算起来,晴雯才是宝二爷屋里的大丫鬟,是正经在宝二爷屋里领月钱的。


    她袭人从始至终就没算在宝二爷名下过,一开始是归在老太太屋里领月钱,后来又在太太名下领月钱。


    只是晴雯没她会做人,不过半年功夫就被她压了下去,成了她手下的丫鬟,怡红院也全都归她管。


    可现在来了个忠勇伯,林姑娘嫁过去,那晴雯岂不是要成一等伯的妾了?


    袭人掐了一下自己掌心:宝二爷温柔又善良,他才是最好的。


    “晴雯。”袭人犹犹豫豫的,一脸为难道:“她睡得轻,上夜是一把好手,只是脾气稍……从不吃亏。”


    上夜?伺候夜里?夜里能干什么好事儿?王夫人冷笑两声:“我明白了。”


    袭人出了王夫人院子,有心想去找晴雯试探两句,只是晴雯如今跟着林姑娘一起搬去了大观园正房,宝二爷又搬了出来,要寻个什么借口呢?


    林黛玉跟忠勇伯定亲的消息就这么迅速的传遍了整个荣国府,同时还有一句三令五申的强调:不许叫宝二爷知道!


    别人不知道怎么样,赵姨娘乐了,这种事情怎么可能真的瞒过去?别的不说,肯定没人敢吩咐老爷,叫他别告诉宝玉。


    况且早年她还听老爷说过两次,他那姓林的妹夫如何如何好。


    但一开始肯定不能自己挑事儿,得等等消息泄露再说。


    京城里鲁菜馆子最多,不过林黛玉喜欢江南口味,所以最后穆川还是找了家姑苏馆子。


    这家虽然没有吴越会馆高雅,地方也没那么大,但主楼是个三层半的楼,穆川包了顶层,居高临下看着,也挺有意趣的。


    等店家菜上齐,林黛玉尝了几样,笑道:“这家口味更偏京城一些,更咸香。”


    “我倒是没尝出来。”穆川说完一顿,仔细品了品,“不过确实没吴越会馆的甜。”


    两人边吃边聊,穆川道:“彩礼是给林家的,你自己收着,嫁妆也是你的,你也自己收着。”


    林黛玉手上的筷子都掉了:“三哥……”怎么忽然说这个?但林黛玉想想他的性子,能直白地说出这种话来,倒也不奇怪,“坦率成这样,倒叫人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穆川便问:“当日林家有多少家产?我叫荣国府全吐出来。”


    一时间林黛玉都不知道是该害羞还是该伤心了。


    “我……荣国府怕是拿不出那么些东西。”


    “问题不大,有陛下,有锦衣卫,骨头里也能榨出油来。况且荣国府还那么些下人,周瑞家里搜了不下五万两银子,赖家就更多了,各种东西园子古董折算下来,超过五十万两。”


    林黛玉想了想,道:“我离家的时候才六岁多,全部家资我是不知道的。我只能跟你说我以前听见的,还有后头父亲病重那会儿我知道的。”


    穆川点点头:“我回头也要请陛下查一查的,比方林家历代主母的嫁妆,这大概也能估算出个范围。”


    “我小时候听父亲母亲说过地租,收成好大概一年下来有三万两出头,收成不好就是将近两万两。”


    穆川嗯了一声:“江南的地一年两熟,我岳父的地——”


    林黛玉瞪他一眼。


    穆川笑道:“都已定了亲,还叫林大人是不是太生疏了些?若是你还没习惯,我多叫几声?岳父大人,我岳父,老泰山。”


    “说正经事儿呢。”林黛玉嗔道,“你算着,我听着。”


    “我岳父的地是林家祖上传下来的,必定是好地,按照一亩地一次一两银子的收成,一年两熟就是二两,三万两是一万五千亩地,种三休一,至少得有两万亩的田地。”


    林黛玉点了点头:“还有房租,这个每年不到两千两。”


    “我岳父的房子也必定是好地段的,差不多按照十五倍来算,就是三万两的房子。”


    “嗯……我母亲的嫁妆折合下来八万两。”


    “历代主母的嫁妆不能比这个少吧?前头还有爵位呢。不过我岳母也是国公的女儿,多也多的有限,五位按照六十万算?”


    林黛玉点了点头:“差不多。还有老宅,三哥,我小时候的玩具都是象牙的。我林家几代收藏的那些东西,古玩字画,一件都没有了。”


    穆川想了想,说:“有些东西他们不一定卖了,卖太多也影响价格,贾家在金陵也有老宅,兴许还在他们老宅藏着呢,说不定还能找回来一些。这些东西又不可能叫下人去卖。”


    林黛玉心情好了些,她鼓足勇气道:“荣国府一直不教我们这些女孩子管家,我有时候觉得,是我连累了她们,因为若是教我管家,我就该知道他们拿了多少了。”


    “可别这么想。”穆川安慰道,“明显都是荣国府的问题,他们若是没有贪你银子的心,又哪里会有后头这些昏招呢。”


    林黛玉笑了一声:“我不过是胡思乱想,怎么三哥什么都信?”


    第82章 买猪看圈 “你这话也太糙了。”……


    “我觉得你说的很有道理。”穆川应道, 其实不用管是胡思乱想 还是奇思妙想,哪怕就是想说说话也好,若是有一次不回应, 那下次万一不跟他说了呢?


    来上几次, 关系不就淡了?


    总归跟女孩子不能这么相处的。


    “贾家的女孩不管年纪到没到,全都没有婚约, 这就够叫人奇怪了。虽说如今是太平盛世,女子出嫁都晚,但别人家是定了亲之后成亲晚,并不是连定亲一起推迟的。”


    穆川一张严肃正经的脸,加上他认真的语气,说起话来也分外的叫人信服。


    “若是她们都没学过管家算账,大概就能说得通了,国公府的女孩子连这个都不学,这哪里说得过去?为了掩盖这个, 只能先拖着, 择机而动。”


    “这能拖到什么时候?”林黛玉下意识问道, “哦, 拖到我死再教她们?”


    然后她就看见她三哥瞪了她一眼,又道:“不许说这种话。”


    这样的关心叫林黛玉很是喜欢, 她笑道:“好三哥, 别生气。我又不是真的想——正因为知道不会,所以才能肆无忌惮的说出来。三哥, 其实还是怪你。你说有什么事儿全往你身上推的。”


    怎么说呢,开心是开心的,但无奈也是无奈的。而且看她那挑衅的眼神和跃跃欲试的表情,满脸都是下次还敢。


    穆川选择了纵容, 横竖等成亲了,就能换个法子叫她记住了,……或者不叫她记住。


    他笑了两声,装出一点不在意的样子,换了个话题:“先吃饭,总归要叫荣国府吐出两百万两来,不然我就亲自搜了。”


    林黛玉瞥了他一眼,心想他还真能去。


    两人吃着饭,林黛玉有点憋不住,毕竟以前有些话只能藏在心里,多想都难受,现在不仅能说出口,还有人跟她一起“惊讶”。


    “我也不知道荣国府那园子是怎么建的,怎么能花那么银子?我苏州来的,建园林的大概花销,我也是知道的。大观园那样的大小,就算是给贵妃娘娘建的,三十万两也足够了。哪知道他们光为戏班子,就花了三万两。”


    穆川一边听一边点头:“忠顺王都没这个实力。正经戏班子一套人马唱到死,都赚不了这么些。”


    林黛玉一脸“我捉到你了”,笑道:“三哥说了什么?你才不叫我说的?”


    穆川一脸的无辜:“我说什么了?”


    “我才不上当呢,我也不说。”林黛玉瞥他一眼。眼睛明亮,酒窝若隐若现。


    穆川觉得他一会儿就得去催催陛下,他都二十七了,到五月就二十八了,陛下天天乔岳乔岳的叫他,难不成就一直叫他的乔岳单身?


    “不许打岔。”林黛玉又道,“我还没说完呢。我虽然没见过大观园的总单子,但听她们说这个花了多少,那个又用了多少,这园子建下来,不到一年就花了百万之巨。我听说太上皇建清逸园,修了十五年,也不过才花了五百万。”


    “可见我要娶个金娃娃进家门了,五百万?才?”


    林黛玉笑了一声,穆川又道:“荣国府的下人有钱,这也算是藏富于民了。”


    林黛玉又笑,她算是明白了,虽然三哥说想要请她教教成语怎么用,但看他平日都是怎么用成语的,就知道他也没少看书,正确的用成语不难,但三哥每次都错得恰到好处,这就很难了。


    等吃过饭,林黛玉上了马车,跟着车厢一起慢慢摇晃,她有点困,便把帘子掀了个边。


    穆川骑着马,就在马车前方开路。


    虽然跟三哥相处惯了的,但跟路上的人一比,三哥的肩膀分外的宽,而且——


    糟糕!他回头了!


    林黛玉猛地松开手,往后头一缩,力气大得都撞上了厢板。


    不过等了片刻,她又把帘子掀开了。


    穆川五感敏锐,能在战场上脱颖而出的,这一条算是基本技能。


    后头的动静,还有一点都没有遮掩的视线,他自然是能感受得一清二楚。


    穆川慢慢回过头去,只见帘子轻轻摆动,就是今儿没什么风。


    他笑了两声,又转身坐直。


    车里的林黛玉也在笑,一边笑还一边小声嘀咕:“我就不信你能抓住我。”


    穆川等了片刻,又慢悠悠的、做足了前摇,这才又转头,果不其然,只能看见帘子晃动。


    这么锻炼颈椎,倒也挺有趣味性的。


    等马车停下来,林黛玉掀了帘子正要下来,但抬眼一看,这地儿不太对。


    敕造忠勇伯府。


    而且还不是她熟悉的那个忠勇伯府。


    “三哥。”林黛玉莫名就有点慌,“你把我带哪儿来了?”


    穆川一下马,就看见她飘忽不定的紧张眼神,他也没吓人的意思,所以故意装作没看见,而是道:“正修房子,叫你来看看有没有什么地儿想改的,正好一起。”


    林黛玉松了口气,三哥一切如常。


    “怎么好叫我来看呢?”她又恢复了活泼伶俐。


    “总不能叫你外祖母来看吧?”穆川故作疑惑,“我也不能真下去问我岳父,万一上不来了呢?”


    林黛玉被他逗笑了:“咳,其实也没什么可看的,你上回不是说这宅子是陛下赏赐的,哪里会有缺陷呢。”


    “我们那儿有一句俗语。”穆川引着林黛玉往里走,“买猪看圈,你先看看圈满不满意。”


    林黛玉愣了片刻,差点磕在门槛上:“这话也太糙了……那我成什么了?”


    “话糙理不糙,总归不能细想。”穆川笑了起来:“我岳父当初就是没好好看圈。”


    林黛玉瞪他:“连你岳父都编排上了。”


    两人绕过影壁,穆川道:“这处宅院原本是三家,后来合成一家的,地方比你去过那个忠勇伯府还要大些。黛玉——”


    穆川叫了一声,语气忽然沉重了些:“成亲这事儿你得自己多操心,荣国府是插不进来手的。”


    林黛玉知道他是认真,也知道他是故意,便瞥他一眼:“不怕,我有三哥呢。”


    穆川带着她往里:“大概是分了中西东三路,将来咱们两个住中间,西边住着我爹娘和妹妹,我还有个弟弟,在县衙当差的,偶尔也会过来。东边是客房,戏台子也在东边。咱们要养个戏班子吗?”


    林黛玉问道:“你觉得呢?”


    “不养。”穆川不假思索便道,“你说过你喜欢新鲜玩意儿,自己养的戏班子,风格难免固定,京里这么些唱戏的,大小戏班子,唱出名堂的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了,咱们一家家换着听。”


    林黛玉脸上又显出酒窝来:“都听三哥的。”


    两人穿过前头正堂,继续往里走,一路上时不时有管事上来问安,穆川给林黛玉一一介绍了。


    走过前头正厅,中路中间是个小祠堂,穆川道:“我爹爱烧香,闲了总要上两柱香给家里先人,再说些什么。”


    林黛玉一惊,她发现她下意识想问的是“我将来叫爹还是叫父亲”,她忙偏过头去,装作仔细查看的样子,提出了自己的意见。


    或者说是什么都没什么内容的废话:“其实各家宅院,到了这个规格,制式都差不多,也没什么可挑的,三哥的院子很好。”


    再往后走,就是个大花园,有假山有流水,横贯中西东三路,不过中间也有拱门隔开。


    “树……看着像是新移栽过来的?”林黛玉问道,看着虽然是古树,但一直长在这儿的,跟新挪过来的,总归是不太一样的。


    穆川点头:“三处宅子拼起来的,尤其左右两边的宅子,主人家不太争气,连院子里的大树都卖了不少。”


    两人沿着小溪流继续往里,林黛玉越看越觉得这风格有点熟悉。假山流水不说,亭台楼阁一应俱全,而且不是正南正北的风格,都隐在园林里头,虽然不少花草树木是才移栽过来的,景还未成,但可以想象,这是苏州园林的风格。


    林黛玉下意识就看了穆川一眼,只见他温柔地跟自己笑。


    林黛玉害羞又感动,但她总归不像穆川这么大胆,她眼神又飘忽起来,故意挑毛病道:“正房这么靠里吗?走出来也要不少功夫呢。”


    “主人家哪里需要遵守规矩呢?想住哪儿就住哪儿。”穆川故意道:“你看前头的书房,也是主人的。将来你和我——”


    眼看他家仙女要炸,穆川忙道:“方才我带你绕路了,咱们进来先往东,后来又往西,比直接往正房去,至少多走了三倍路。”


    看见林黛玉的眼神,穆川道:“是不是累了?我背你?”


    林黛玉呸了他一声,穆川想起皇帝说的《西游记》来,心里又有了主意。


    “那琉璃盏,是陛下赏赐的,你可还记得?”


    这总算是个正常些的话题了,林黛玉点头:“这怎么会不记得?我供在你岳父岳母牌位——”


    林黛玉脸刷的一下红了,都怪三哥!才说要正经些,都是被他带偏了。


    “陛下可喜欢《西游记》了。”


    林黛玉一点就透:“卷帘大将?沙悟净?”


    穆川点头:“陛下最喜欢猪八戒背媳妇这一段,你别说漏嘴了。”


    皇宫里头,皇帝忽然打了个喷嚏,皇后忙道:“可是太辛辣了些?这是他们新上进的胡椒,说是最好的了,我想着今儿吃羊汤,特意叫加了些。”


    “不碍事,这味儿的确够劲儿。”皇帝放下汤碗,跟皇后道:“我想了想,还是得派人去荣国府说一趟,贾家不是什么好东西,万一他们死赖着不给,总不能叫乔岳成亲不顺利吧?”


    皇后笑道:“我知道了。我这就叫人去让贾家好生准备东西,当年替林家保管的嫁妆,好好收拾了造册。总归三书六礼,是不叫贾家插手的。”保管两个字,还专门重读了。


    皇帝叹道:“我倒是真没想到,乔岳能想得这样周到。”


    “可叫姑娘自己接了三书,也太羞人了些。”皇后一边说,一边想起林黛玉那个脸红的模样来,不免也要叹一句,“忠勇伯也太好福气了。”肯定是故意的。


    虽然绕了不少路,但穆川跟林黛玉还是到了正院门口。


    林黛玉忽然就又慌了,这地儿她能进吗?


    穆川已经上前推开了圆形的拱门,林黛玉顿时就听见了流水潺潺。


    她下意识往里看了一眼,顿时就被迷住了。


    就她认识的那些来说,一年四季都有花开,就像现在,有颜色极其浓烈的桃花,还有黄色的迎春花,夹杂在绿色的背景里,色彩分明,十分明艳。


    再过一阵子,就该是玉兰,按照这个院子的风格,玉兰也该是紫色的居多。


    再往远处看,主屋是个二层的楼,小一半都被挡在树立。


    穆川回头:“进去看看?”


    林黛玉忽然就不敢了:“挺好的,没什么可看的。”


    穆川笑了两声,又走到她身边,问道:“那你是想要个拔步床,还是正经的架子床?要四柱?六柱?还是有门罩的?”


    穆川的声音挺正经的,但林黛玉怎么都静不下心来:“也该回去了。”林黛玉扭头就走,只是走了两步,还是说了,“不想要拔步床,里头又黑又闷,这么好的景色,我想要个能随时随地看见景儿的——屋子。”


    说完她自己先笑了,这样能挑挑拣拣,全凭自己喜好办事儿,感觉非常好。


    “三哥,你喜欢什么样的?”


    穆川想了想:“我喜欢宽敞些的。”


    “也是。”林黛玉表情夸张地上下打量他,笑道,“我倒是觉得,宽敞还在其次,结实才是最重要的。”


    林黛玉一边说,一边往前快走了两步,像是怕穆川捉她似的,走了这么一段,她倒是看见藏在园林里铺着石板的大路了。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她的腿脚似乎不怎么听话,一点没犹豫,拐上了那条会多走三倍路的小路。


    林黛玉回到荣国府的时候已经快要申时了,穆川扶着她下了马车,又道:“过两日西苑有游园会,咱们一起去?”


    “就不能叫‘刘妈妈’送我?”


    穆川失笑:“也行。刘妈妈一早就到。”


    林黛玉坐着轿子一路回去,才洗漱好,就见鸳鸯带着婆子们给她送了顿极其隆重的大餐来。


    鸳鸯笑道:“姑娘,老太太想着你要出嫁了,家里饭也吃不了多久,特意叫厨娘捡了拿手的菜做了,好叫姑娘品鉴。”


    林黛玉道了声谢,鸳鸯又笑道:“姑娘也别声张,等她们都走了,再去谢谢老太太吧。”


    林黛玉放下心来,这才是她熟悉的外祖母嘛。


    等吃过饭,林黛玉往贾母院子里去。


    院子里安安静静的,不仅三春姐妹不在,连贾宝玉也不在。


    自打他搬去前院,也就每天晚上能拖延,尤其是吃过饭之后,打着陪老太太吃饭的旗号,总要磨蹭到天黑才回去。


    林黛玉才进去屋子,就听见外祖母笑道:“咳,都是一家人,还有什么可谢的?你来坐,鸳鸯去准备些消食的茶来。今儿去做什么了?女孩子是该多见识见识,不然出门总是一股子小家子气。”


    她去看圈了,林黛玉一想起这个就笑了起来:“也没做什么,去大佛堂给我父亲母亲上了香。”她还半真半假的抱怨道,“还得出城,路上马车还挺多,走得可慢了。”


    过年那阵子去,的确是这样,今儿没堵,一路都很顺畅。


    贾母听见这个,就又舒畅起来,她假意关心道:“怎么忠勇伯的牌子都不管用吗?该是要给他让地方的。上回咱们去清虚观打醮,一路上你可见有人敢挡路?”


    林黛玉又想起上回三哥说“堵死了怎么办,我总不能带着你飞过去吧”,她便又微笑着抱怨道:“忠勇伯也没办法呢。”毕竟他也不会飞。


    贾母更开心了,下午宫里来人带来的郁闷也消减了不少。


    什么叫替林家保管的嫁妆?她是玉儿的亲外祖母,玉儿身上也流着她的血,怎么就如此生分了?


    贾母笑道:“忠勇伯毕竟年轻,想来许多规矩还都不知道呢,你也别太在意。”


    又胡乱扯了两句,贾母终于图穷匕见了:“既然要成亲了,有些话总归是要教你的。你母亲……唉,我不说,还有谁会给你说呢?你体弱,不好太早成亲,怕是生产上要有磨难。不过你放心,我既然是你外祖母,总归是能多留你两年的。”


    她拉着林黛玉的手,一边轻拍着安慰,一边语重心长道:“你看咱们家里这些姑娘,哪个定亲了?不是我舍不得她们,总归都是要嫁人的,但多留两年,身子骨结实些,再长大些,生产就会容易许多。你也一样,先别着急。荣国府的姑娘,姐姐又是贵妃,哪里愁嫁呢?”


    下午宫里来人之后,贾母火急火燎叫了邢夫人跟王夫人来,一问就傻眼了,叫她们准备的东西,连一半都没有。


    气得贾母火冒三丈,但她自己其实也就准备了三成不到,毕竟亲手挑选积累多年的珍宝当出去,谁能下得了手呢?


    所以贾母急中生智,王夫人又暗示了两句,贾母有了个新想法。


    玉儿身子骨本来就不好,一年要病大半年的,女子生产就是一脚踏进鬼门关,这本就是事实,况且她母亲就是子嗣不易,她也看在眼里的。


    等暗示上几次之后,就可以告诉她担心忠勇伯是为了林家的家产来的,万一她难产死了,林家的家产就都归忠勇伯了。


    这样就能劝她,先别带那么些嫁妆走。如果忠勇伯是真想娶她,而不是为了林家的银子,自然不会在乎这些。


    这是一个老外祖母为了保她的命,才逼不得已使出的计策。


    而且最重要的是能引得两人相互猜忌,未来的婚后生活别说好了,能不横眉冷对都是老天爷开恩。兴许拖着拖着,嫁妆这事儿就过去了。


    林黛玉并不知道贾母都想了些什么,她也不在乎。


    “外祖母平白咒我干嘛?”她不满意道,“从去年冬天到现在,我一场病都没生过,我身子骨应该是好了。原先外祖母就说,等我长大成人身子就能好,如今我真好了,外祖母难道不该高兴?”——


    作者有话说:明天应该是下午更新,得调整几天才能恢复早上更新。


    第83章 当了忠勇伯夫人的头等大事 当了平谷知……


    “高兴?怎么不高兴?”贾母忙笑道, 权势压不住的人,无非就是捧杀跟控制轮流来,这一套她很是熟练。


    “你身子好了, 可见是真能嫁人, 外祖母也为你高兴。”贾母一边说,一边又庆幸, 幸亏当初灵机一动,没叫林如海公布婚约。


    可玉儿原先跟宝玉那样好,全家上下都说她跟宝玉是一对儿,她总不能没听过吧,还有紫鹃那蠢货,生生把宝玉骗得犯了痴病,她是知道的,怎么如今要嫁给外人,她竟然高高兴兴的一点留恋也没有?


    宝玉的人品样貌, 哪一点比不过忠勇伯的?


    虽然比权势是差了些, 可在权贵家里生活, 哪里那么容易?况且宝玉还不曾及冠, 未来可期。


    她当初总不能是故意吊着宝玉吧?


    这么一想,贾母又不舒服了。


    她故意笑道:“宝玉那孩子是个实心眼, 知道你要出嫁, 怕是又要闹起来,就跟上回知道你要回家去, 他都犯了痴病一样。”


    这话语可太熟悉了,不管贾宝玉怎么,错得都是别人。整个贾府的人,都得围着贾宝玉, 都得体贴照顾着他。


    林黛玉便也跟着笑:“别告诉他不就完了?宝兄弟天真纯良,一片赤子之心,云妹妹回家去,他也伤心的。不如叫他琏二哥多出去几次,学些人情世故,有了别的事情做,自然不会在意这些。”


    别说,学着薛大姑娘叫他宝兄弟,瞬间就好像长了一辈,但是比宝兄弟成熟些,好像也不是什么值得骄傲的事情。


    贾母下意识就反对:“琏儿不行,上次就是为他被人打了。”


    林黛玉脸上表情不太自然,三哥都承认了。


    虽然贾母敢阳奉阴违,私下使些绊子,但明目张胆的违抗宫里娘娘的意思,她是不敢的,所以她又点了点头:“你说得是,是该叫他学学东西了,将来你出嫁,他是要送你上花轿的。”


    林黛玉觉得贾母的谋划多半不成,但是无所谓,毕竟是外祖母,至少送她一场美梦。


    完蛋!她跟三哥学坏了。


    林黛玉正想着回去好好反思一下,贾母又道:“你知道你嫁去忠勇伯府,最重要的事情是什么吗?”


    天天监督三哥练字!


    但外祖母肯定问的不是这个,林黛玉便犹犹豫豫道:“开枝散叶?”


    贾母摇头:“教他们如何成为真正的勋贵。”


    林黛玉脸上表情再次微妙起来,其实她觉得,天天被一大堆规矩束缚着,只讲体面和体统的,与其说是勋贵,不如说是规矩的奴隶。


    倒是三哥那种,不过分依赖于规矩,有自己的想法并且能付诸实践,靠着自己的实力跟什么人都能谈笑风生的,才是贵族。


    见林黛玉不说话,贾母放心教她:“贵族是什么?一看自身,一看先祖。他功劳不小,京里还有传闻,陛下跟太上皇都极其宠信他,却只被封了一等伯,还是一世的爵位,你觉得是为什么?”


    这个林黛玉虽然没问过,但根据三哥平日里的言语,还有她的猜测,她觉得可能是因为三哥的义父李大人封了侯,所以当初只给三哥封了伯。


    而且这才多久,要给他提爵,也得寻个好点的理由,未来势必还有一系列功劳等着他。


    “靶子?”林黛玉糊弄道,她觉得这个答案外祖母一定满意,外祖母就挺爱立靶子的。


    比方薛家的宝琴,外祖母当初那么爱她,不仅是给薛家大姑娘看的,也是给她看的。


    哪知道贾母摇了摇头,林黛玉一下子失望了,不是?


    看见她这表情,贾母顿感欣慰,玉儿为什么会失望?是因为想要她的夸赞,这就是控制的精髓。


    “他没有好出身。他祖上是种地的。”贾母肯定地说,“你看,他认定南侯做义父,就是为了出身。”


    林黛玉觉得不是,李大人救了三哥的性命,还一路提拔他,三哥也说这就是再生父母,可这话又没必要跟外人说。


    贾母兴致勃勃继续道:“就像贾雨村跟咱们贾家连宗,还有刘姥姥的女婿跟王家连宗,就是为了个好出身,你嫁去忠勇伯府的第一件事,就是给忠勇伯也找个好出身。”


    见林黛玉还是不明就里,贾母提醒道:“你才来那天,去荣禧堂看见的字,上头写得什么?”


    荣禧堂的字?


    林黛玉记性极好,贾母一说她就想起来了,荣禧堂有东安郡王穆莳亲笔写的对联。


    若是在三哥面前,她就直说了,不过在荣国府,记性好跟卖弄相差无几,关键是外祖母才说了连宗,又说东安郡王穆莳,这分明就是想叫三哥去跟穆家连宗,彻底的没安好心。


    “这我哪儿记得,都十多年前的事儿了。”


    贾母开心极了,她笑道:“咳,你一个女孩儿,不关心这些也不算什么。咱们家里跟东安郡王穆家有旧,他们都姓穆,若是能连宗,这就是忠勇伯的好出身。”


    虽然早有预料,但林黛玉还是想问:你怎么敢的?


    在荣国府里,清醒的人还真就活不下去,要么装傻,要么跟着一起糊弄。


    “外祖母,东安郡王家里如今是什么爵位?做什么官?家里还剩什么人?我在荣国府住了十年,也就只见过那一处对联,怎么没了消息?”


    “他们家爵位也降了四等了。”贾母叹道,“我跟你说得直白些。原先你做姑娘,该是要天天风花雪月,吟诗作对的,可去别人家做了媳妇,就不能这样了。你看你凤姐姐就明白。管家是个难事儿,她如今哪里还有好名声?”


    林黛玉立即便道:“那我不管家了。”


    贾母正要说话,忽然又觉得这是个好事儿,虽然是无心之举,但她若是不管家,那岂不是更好?


    “我多给你挑些厉害的婆子管事,你只管好好当你的忠勇伯夫人,别的都叫陪房管着,你总体拿个主意就行。”


    眼见话题扯远了,贾母又说回连宗的事儿:“连了宗,忠勇伯就有个好出身,东安郡王家也能得些银子,两家都舒畅。我知道你不爱听这些,只是成亲、管家,就是这些叫人难受的事情。”


    林黛玉也跟着叹了口气。


    三哥跟她说的话,许诺的未来,倒叫人挺是期待的,可外祖母说的成亲管家等等,就让人觉得婆家是个深渊魔窟一般的可恶地方。


    三哥想叫她嫁过去,外祖母不想叫她嫁过去。


    “行了。”贾母又拍了拍她的手,“今儿就先说这么多,剩下的我回头再教你。我当年嫁进贾家,是从重孙媳妇做起的,如今做到荣国府的老太君。玉儿,这里头你还有得学呢。”


    谁想学这个呢?林黛玉依言起身告辞,等回去屋里,她一眼便瞧见绣架上绷得《满江红》来。


    林黛玉脸上一红,小声嘀咕道:“原是给三哥的生日礼物……保不齐要成纳彩的回礼了。”


    另一边穆川送了林黛玉回去,先去跟陛下强调了一下他还有两个月就二十八了,然后得了陛下赏赐的进补养生大礼包。


    接着穆川又去跟太上皇说了他要成亲了,又得了太上皇赏赐的做嫁衣专用的金丝喜字暗纹红绸,还有一百坛十七年的女儿红。


    太上皇还专门嘱咐道:“别叫林姑娘自己绣嫁衣,你别听什么嫁衣都是自己绣的,一个人绣,三五年也绣不好。朕派绣娘去量好尺寸,衣裳裁好,无论是缝还是绣,叫她下第一针就行,你的衣服也一样。她若是想动手,拿在手里的红绣球叫她自己做。”


    穆川忙应了。


    从宫里出来,他快马回到军营,就见柯元青正在军营对面的酒楼等他。


    这还是穆川掌权之后的新规定,除非是皇帝派人或者是公务,才能直接带去军营,否则就是在外头酒楼接待。


    这条规定穆川上报之后,皇帝是挺开心的,京营五大营就是京城守卫军,是皇帝的心腹,皇帝自然不愿意被人查探。


    皇帝不仅当场准许,还直接下发到了其余四营,也叫按照这个来。


    事后钟军给他三叔竖了个大拇指,真真一箭双雕,不仅在陛下面前得了夸奖,还间接得罪了其余四营的大将军,不愧是他三叔。


    穆川进去包厢,柯元青起来迎他。


    “大将军。”


    “柯大人。”


    客气的打过招呼之后,穆川道:“柯大人放心,万民伞已经准备好了,林家村的村长联合了附近四个村子,得了两千多签名。”


    “你放心,不全是签名,还有手印,还有些七扭八歪,一看就是孩子写的字儿,我办事你放心。”


    柯元青笑得略带尴尬:“多谢将军,只是我今儿来,还真不是为了这个。”


    穆川给他倒茶:“天色已晚,今儿就住这儿?从这儿往宛平县衙走,得有两百里地了吧?”


    这么来回两句,柯元青倒是不尴尬了,他笑道:“好叫将军知道,我平谷府做知府了。”


    “恭喜柯大人。”这一句是本能,然后穆川一想,“平谷府?”


    柯元青点头:“的确是平谷府。”


    穆川笑道:“这是好地方,距离京城近,京里的煤有快一半都是平谷产的,而且——”


    “好我的大将军,您就别笑话我了,我今儿是来求助的。”


    穆川大笑:“都是你的。”


    平谷府就在京城北边,跟宛平县最北端接壤,这么说吧,从平谷府府衙到穆川的北营,比从宛平县到北营还要近。


    柯元青这才松了口气:“四月上任。”他一边说一边叹气,“这地儿说是给京城供煤的,但也不好管。我去寻了李大人,找了历届平谷知府的考评,以及弹劾他们的折子,发现最难的事情有三样。”


    穆川吩咐人准备酒席,又坐到柯元青旁边听他讲。


    “排第一的,就是给京城供煤。自古煤炭多事故,在煤炭干活的又多是家里的青壮劳力,一死就得连累一家,所以安全得管好。为这事儿被弹劾的,也不止一个两个了。”


    穆川点头,上回说王狗儿之死,他就觉得柯元青适合当地方官,又听他把煤矿安全排在第一,穆川便道:“我虽然没做过地方官,但听柯大人说,我也觉得很有道理。柯大人只管放手去做,李大人都入阁了,也能帮你挡一挡,就算你想改什么,至少要看见成果,不至于改到一半换个人来。”


    柯元青笑道:“李大人也是这么跟我说的。”他又恭维穆川,“可见英雄所见略同。”


    “第二件事,平谷府也有一定的军事职能,平谷过去就是石襄,再过去就跟草原蛮子接壤了,虽然知府不管军事,但守卫大魏河山,是我辈职责。平谷府也有总兵管不过来,叫知府分担一部分守卫职能的情况发生。另蛮子也有七次悄无声息摸到了平谷府地界,只是我对军事一窍不通,这便来求助大人。若是有副将、先锋等等,能不能推荐给我几位?”


    穆川想了想,道:“我们那边打的是南黎北黎,跟北蛮子不太一样,北蛮子能摸进来的都是骑兵。这样,我去帮你找找我义父定南侯,我是野路子出身,我没学过兵书的,我义父必定有读过兵书考过武举,又在平南镇历练过的手下。叫他们教你,也容易些。”


    柯元青起来鞠躬:“多谢大将军。”


    “另就是料敌以先,虽然敌人不同,但套路是一样的,北蛮子南下,无非就是收成太好,或者饥荒。前者是奔着占地抢人抢东西来,后者肯定就是不留活口。”


    柯元青一边听一边点头,穆川又道:“我给你几个训练好的斥候,只管叫他们去打听消息,另外就是寻些人在要道开些茶铺,两三日一报,哪天没消息了,你就知道出事儿了。”


    柯元青又道谢,穆川道:“你毕竟是个知府,慢慢学便是。”


    说话间菜上来了,两人吃着饭,穆川又问:“第三件事呢?”


    “第三件就是民生。”柯元青犹豫一下:“吃饭说?”


    “行了,我知道了。”穆川笑道,这是来要肥料的,“四月起都留给你。”


    柯元青叹气:“煤矿周遭几乎是寸草不生,那几个县收成几乎只有正常的三成。”


    吃过饭,柯元青在酒楼歇下,穆川回去军营。


    荣国府也出了点事儿。


    薛蝌派回家的人,终于又回来了。


    贾母 还跟一屋子孙辈儿们笑呢:“也不知道给她送了什么来?一会儿你们只管问她。”


    贾宝玉也在,全家上下都知道的了消息,如今就瞒着他一个,他还是往常那个样子,又催贾母:“这两日风和日丽,不如把云妹妹接回来,咱们办个诗社吧?桃花都要谢了。林妹妹如今住了正院,咱们去闹闹她。”


    最后这句话说得有几分怨气,别人倒也罢了,探春尴尬得恨不得挖个洞钻进去。


    但尴尬得其实不止她一个,看笑话也不少。一时间屋里安静了下来,贾宝玉不明就里,还问:“这是怎么了?”


    好在薛宝琴救了这一屋子的人,她手里拿着信呜呜呜的跑了回来:“老祖宗我要回家了。大伯娘,我母亲病重,我要跟哥哥回家。”


    一开始是不太容易哭出来,可第一滴眼泪下来,薛宝琴想起在荣国府别扭又隐忍,一天十二个时辰,连做梦都要担心自己会不会说梦话的寄人篱下的生活,这眼泪就止不住了。


    贾母无所谓,她一开始留薛宝琴就是做给人看的,如今虽然玉儿要嫁去忠勇伯府了,但她也深知她那二儿媳妇不会给宝玉娶个薛宝钗这种年纪大、父亡、家里落败,哥哥杀人的商户女子。


    她真要说薛家好,到时候就是她二儿媳妇着急了。


    薛姨妈就不一样了,薛蝌走了,铺子难道叫薛蟠管吗?


    她劝:“你来就是为了成亲的,若是现在回去,才是不孝。”


    薛宝琴呜呜地哭:“我这就收拾东西,我要回去。”


    “快别哭了。”薛姨妈皱了皱眉头,“你这一回去,婚事怎么办?若是耽误上三年,你——”


    “姨妈快别说了。”林黛玉打断了薛姨妈,“宝琴妹妹的母亲生病,怎么就不叫人回去呢?”况且耽误三年这话也是好出口的?这不是咒人死?


    只是这话再说一遍也是伤害,林黛玉及时住口。


    薛宝钗这才回过神来,忙拉了拉薛姨妈,劝了两句:“回去看看也好,都住了几年了。”


    林黛玉略带疑惑看了薛宝钗一眼。


    说起来这位薛大姑娘是不是走神了?劝得这样不走心,而且她好像也没叫宝兄弟如何如何,跟她以前的表现大相径庭。


    她总不能是……没她林黛玉一边衬着,宝兄弟没以前吸引人了?


    第84章 荣国府的穷途末路 “人没银子要怎么活……


    许是林黛玉的眼神没怎么掩盖, 薛宝钗转过头来:“林妹妹?”


    薛宝琴还在哭,林黛玉也不好当众笑出来,但“林妹妹”这三个字儿从薛大姑娘嘴里说出来, 竟然让人有些不习惯。


    林黛玉忙弥补道:“你只管收拾东西, 回头我问忠勇伯要些名帖驿票之类的东西,路上一天都不耽误。”


    除了这个, 林黛玉也有些感同身受,想要弥补遗憾的意思。


    当年她父亲生病,年底来信,外祖母说冬天不好走,路上奔波,怕她生病,还有大运河上冻等等理由,到了第二年开春才叫她回去。


    有的时候林黛玉也想,若是她当时就回去, 陪在父亲身边安慰, 兴许父亲能活下来呢?


    薛宝钗嫉妒得眼睛都红了, 尤其一想从去年到今年, 忠勇伯连他们理都不带理的,她哥哥前两日亲自上门拜访, 连门房都没让进, 她非但眼睛红了,她脸也红了。


    当然这屋里过不去的不止她一个, 王夫人还是那副慈眉善目,说话慢悠悠波澜不惊的模样,但内容就不那么和善了。


    “他平南镇来的,又是武官, 江南那地儿怕是吃不开吧?”


    “他这边送人上船,那边船东总不能把人撵下来吧?”林黛玉笑盈盈地道,“他还有那些同僚呢。”


    王夫人正要再说,薛宝琴过来冲林黛玉拜了一拜:“多谢林姐姐。”


    原先她怕得罪大伯娘,怕得罪堂姐,怕得罪老太太,更怕得罪王夫人,什么话都不敢说,如今都要走了,她还怕什么:“林姐姐可帮了大忙了。等我回去,差人给林姐姐送谢礼来。”


    林黛玉原本就是个别人对她客气,她能对人更好的性子,她道:“那我就等着了。你们几个人走?我看让忠勇伯寻合适的船。”


    这时候虽然已经开春,但大运河冬天是上冻的,积攒了一冬天的东西没那么快运完,况且马上就到上供河豚、刀鱼和鲥鱼的时候,这些还没运完,南边的杨梅、枇杷和荔枝等物也是要经由江南一带转运,走大运河上京的。


    薛宝琴走南闯北的,家里生意也接触不少,这些事情她都知道。她想了想:“来的时候一行十五人。如今走得急,我跟哥哥,再带上一个丫鬟两个小厮也行。”


    若是一切顺利,能把邢姑娘带上,也就跟她住一个屋,没什么差别。


    林黛玉点头:“那就三……或者五日之后?”


    “三日。”薛宝琴肯定地说,她哥哥帮着大伯娘照看铺子,住的还是人家书房,没什么可收拾的。她也是一样,刚来住老太太屋里,中途宫里没了个老太妃,她又被送去珠大嫂子处暂住。


    珠大嫂子处的兰哥儿也已经十二岁了,男女有别,她更是小心谨慎,连箱笼都不敢开的。


    等于说她所有的东西都是收拾好的,就外头三五件换洗的衣裳。


    林黛玉便道:“我这就回去写信。”


    薛宝琴又道谢。


    不仅是薛宝钗,屋里几位管过家的太太们脸上或多或少都显出点嫉妒来。


    原先荣国府也是敢这么说话的,如今却是落魄了。


    王夫人尤甚,她刚嫁进荣国府的时候,就天天看她那个短命早死的小姑子显摆,如今老了老了,荣国府都归她管了,还要看她的病秧子女儿显摆。


    那她岂不是白管着荣国府了?


    探春有些羡慕,她也想像林姐姐这样自信的说话,可在荣国府是不可能了,她想出去只能等出嫁。


    出嫁……她能嫁个什么人家?


    探春不免又看了看迎春,二姐姐还没动静,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轮到她。


    林黛玉站起身来,贾宝玉忽然道:“叫忠勇伯帮忙办事,是不是该准备些谢礼?”


    这几日贾政教他,不仅是读书,待人接物多少也教了些。虽然贾政的仕途经济也就那么回事儿了,但比贾宝玉还是强上许多的。


    贾宝玉从头听到尾,只是听见叫忠勇伯办事儿,没听见要送他东西,他觉得不太对。尤其在他的认知里,他们跟忠勇伯非但不熟,还有仇。


    贾宝玉谢礼的话一说,屋里安静了片刻。


    王熙凤翻了个白眼,王夫人一脸的不耐烦,贾母倒是看不出来什么表情,但她也没解围。


    林黛玉倒是看着贾宝玉笑了笑:“怎么没有谢礼?只不过你不知道罢了。”


    这分明就是在拿她儿子逗闷子!


    以前倒也罢了,她都跟忠勇伯定亲了!


    王夫人一瞬间就红温了:“你赶紧回去写信吧,仔细一会儿天黑了!”说完她难得严厉地瞪了宝玉一眼,“老爷布置的功课你可做了?还不快回去,多用些功,我也少受些气!”


    后头有点指桑骂槐的意思,但还是那句话,横竖也骂不了几日了,林黛玉笑盈盈地听完,这才离开。


    贾母怕贾宝玉问出来什么“给忠勇伯准备了什么谢礼,我怎么不知道”,等林黛玉一离开,便说散场,又跟宝琴道:“你去收拾东西吧,也别太担心,都是春天了,一般熬过冬天,这一年就无事了。”


    薛宝琴道谢,又跟贾母道:“要去跟大太太说两句话。”


    薛蝌跟邢岫烟定了亲,贾母也是知道的,当下点点头,笑道:“是该说说的,她走得慢,你赶紧追出去。”


    邢夫人正跟王善保家的说话:“这倒霉劲儿的,爹死了,夫家想退婚,母亲说是痰症,我原以为就是个借口,没想是真的。”


    “大太太。”


    邢夫人一愣,满脸尴尬,随即便挤出笑来掩盖:“怎么不收拾东西?”


    薛宝琴道:“我母亲来信,说是想接邢姑娘回金陵完婚,我先跟您说一声,总归还是要我哥哥去商量的。”


    邢夫人笑得更尴尬了,她竟然没想起来这个:“我都行。她爹娘没主意,况且既然定亲,自然是要跟着男方走的。”


    邢夫人原本就挺淡漠一个人,若是不把邢岫烟赶紧送走,这门亲事黄了,回头还得找她,她也怕麻烦。


    薛宝琴忙应下,陪着邢夫人走了一段,这才又往大伯娘的小院子去。


    刚进去,她就听见大伯娘在训人:“你这么一走了之,你妹妹的亲事怎么办?守孝三年下来,她就奔着二十去了,万一——”


    薛宝琴气得红了眼圈,大哭着就进去了:“哥哥,咱们什么时候回去。”


    薛姨妈被打断了,她顿了顿,道:“我也是为你们好。”


    “哥哥,要么咱们别走了。”薛宝琴哭哭啼啼地暗示:“梅家外放,回来也要后年了,且不说成不成,老太太这样喜欢我,她必定会替我打算的。”


    薛姨妈一惊,忽然发现,若是她能嫁去梅家也就罢了,若是被退婚……以荣国府现在的权势,再过上两三年,还真不好说。


    万一真退婚了……她总不能给宝玉做妾吧?


    薛姨妈叹气道:“唉,我也是担心你们。赶紧收拾东西吧,跟你蟠兄弟好生交接,他学东西慢,多说几遍。”


    薛宝琴这才慢慢止住了泪,又跟薛蝌把邢夫人的事儿一说,等薛蝌送她出来,她又小声道:“我听大太太的意思,是叫哥哥强硬些,她是愿意的。”


    薛蝌点头应了,又小声道:“你别担心,母亲还是那个样子,不好也不坏。不过你想想,她年纪大了,没变坏其实就是在好转,等咱们回去,她心一宽,保管就好了。”


    “我不是为这个哭。”薛宝琴抹了抹眼泪,“林姐姐说要托忠勇伯给咱们寻船,咱们也能省些功夫。我得想想给她送些什么东西。”


    再说林黛玉,很快便写好了信,又交给雪雁:“送去外头,找‘林家’的人给忠勇伯。”


    林家两个字读得抑扬顿挫的,雪雁就是林家的,她难道还不明白外头的‘林家’是怎么回事儿?


    雪雁笑了起来,被自家姑娘瞪了一眼。


    她步履轻快出了大观园,看门的婆子们友善极了,还问她要不要歇歇脚。


    二门上的婆子也是一样,还说:“先给林姑娘办差,给您晾着水了,回来正好喝。”


    雪雁觉得挺好,觉得这才是人过的日子。


    天渐渐黑了,贾琏一身酒气从外头回来。


    王熙凤瞥他一眼:“又去看你那二房了?”


    “你这就没意思了,她还坐月子,我是出去应酬了。”


    平儿端了热水来给贾琏擦脸,王熙凤忽然笑了一声:“咱们家里凤凰蛋今儿闹了个笑话,他还问林妹妹,让忠勇伯办事儿,要不要给他送些礼。老太太脸色都变了,我那好姑妈差点没忍住骂他。”


    “这也算长进了。”贾琏讽刺道,他又把衣襟扯开些,这才舒服了,“去给我倒杯凉茶来。”


    平儿出去,只是才走了两步,就又回来,身后还跟着大房的婆子:“二爷,老爷请您去一趟。”


    贾琏眉头一皱,又整理好衣服,去了外间也不等平儿动手了,直接茶壶端起来摸了摸,一壶凉茶就这么灌了下去。


    等到了隔壁院子,贾琏进去书房,就见贾赦正喝酒,身边还有两个小妾倒酒唱曲儿。


    贾琏身上也三分酒气,人也不是完全清醒的,眼神发直,动作也不太受控制。


    他直愣愣看着那个八百两买来的嫣红,外表看着倒还行,可怎么就能值八百两呢?


    贾赦看他那样子就冷笑:“怎么?给你一个还不满意?还想要一个?”


    他挥挥手,两个妾起身行了礼,低着头进了内室。


    贾琏忙收敛眼神,头也低了下来,又去给贾赦倒了杯酒。


    贾赦道:“今儿有人来求娶你妹妹。孙绍祖,今年二十九,未曾娶妻,原先是咱们家的门客,大同府人,如今正在兵部侯缺儿,家里有个世袭的职位,这几日你去看看,若是可以,就把彩礼带回来。他许了一万两的彩礼。”


    贾琏虽然喝了酒,但也觉得这事儿不太靠谱,嫁妆该是彩礼的两倍这么陪的,他觉得他爹拿不出这么些银子。


    不是说他爹没有,而是不舍得,贾琏问道:“一万两的彩礼?那嫁妆要陪两万?”


    贾赦嘻嘻笑了两声。


    贾琏明白了,这是打算赖掉:“老爷,妹妹那性子……怕是不行。”


    “这有什么行不行的?”贾赦不太在意,“老太太也常说二房把我女儿教养得极好,她既然极好,又怎么不行?能出得起一万两银子的彩礼娶新妇,我难道还怕他对我女儿不好。”


    贾琏眉头皱了起来,还是又劝了一句:“老太太那是故意,二房自己的女儿都没带出过门。况且这一万两……兵部补缺儿?他世袭的是个什么职位?”


    “不记得了,好像是六品?”贾赦喝了两口酒,“这已经是难得的好婚事了,老太太只顾着把她们当玩意儿陪着解闷,我当老爷的不能不管。”


    六品的武官,能求上门来,肯定不是为了平调,他又花这么些银子,也是奔着求个好地方来的。


    若是以前,这事儿能办,可如今荣国府一日不如一日,别说升一级了,六品的缺儿他们也找不来。


    贾琏道:“老爷,这事儿不好办。王子腾看着是升了,可没职位了,就剩下一个品级——”


    “谁让你求王子腾了?”贾赦瞥他一眼,“我还有个外甥女儿呢,不都跟忠勇伯定亲了?”


    贾琏晃了晃脑袋,这才想起忠勇伯来:“……可忠勇伯跟咱们素无来往。”


    “孙绍祖又不知道。”贾赦笑得很是得意,“有这层关系,他也不敢怎么。他还说事成之后,另有重谢。”


    贾琏原本就头晕脑胀的,如今更是脑袋都不转了:“你用忠勇伯做幌子,要了孙绍祖一万两?”


    “五千两,另有五千两是给忠勇伯的。”贾赦洋洋得意,也没理会他言语里的不敬,“你别说漏嘴了。你只说你跟忠勇伯喝酒还给喝醉了就行,再说上回你的确是叫人给灌醉了。”


    “老爷,你就不怕——”


    “忠勇伯都不理你,难道他能理孙绍祖?你只管把心放到肚子里。”贾赦道,“能出息早就出息了,忠勇伯二十七就封了一等伯,孙绍祖都要三十了还在补缺,他就是个窝囊废,你怕什么。”


    贾琏只觉得自己醉了,面前老爷的声音更是忽高忽低,不知道再说什么。


    “我出此下策,还不是被你们逼的,老太太叫我出银子,你们当儿子儿媳妇的也不知道孝顺,没了银子我怎么过?”


    贾琏恍恍惚惚回到家里,看见王熙凤这才清醒了过来,他颓然的跌坐在椅子上:“要完了,这次真的要完了。”他老爷已经开始用荣国府的名声骗银子了,还要卖女儿,这不是穷途末路这是什么?


    三月初四的早上,薛宝琴离开了荣国府,林黛玉也等在前院,等‘刘妈妈’来接她。


    只是……怎么三哥也来了。


    林黛玉一边想着上回说的西苑见,一边笑盈盈迎了上去,就见她三哥身后又绕出一个人来,正是上回见过的李承武。


    “四婶。”李承武极其有眼色,上来就是个长揖。


    林黛玉刷的一下变红了。


    穆川很喜欢她这个肤色,也很喜欢她这个眼神,他重重在李承武肩上拍了两下表示鼓励,又跟林黛玉笑道:“不错,这是咱们侄儿。”


    林黛玉瞪他一眼:“你把你侄儿全挡住了。”


    李承武笑嘻嘻的,还上前搬了板凳:“四婶请。”


    这边嬉嬉闹闹的,那边出来透气的贾宝玉已经吓得躲到了树后。


    那个是打他的人!


    是忠勇伯派人打他的!


    第85章 游西苑 “我不能一个人过中秋吧?”……


    林妹妹被骗了!


    荣国府上下都被骗了!


    贾宝玉躲在树后, 手紧紧抠着书皮,一点声音都不敢出。他想努力听听那两人都说的什么,只是隔的有些远, 他只能听见一两个字, 连不成有意义的话语。


    贾宝玉就这么看着,看着他林妹妹跟人笑, 又看她上了马车,那两人骑上了马,一行人身后跟着好几辆马车,还有家丁护院等等,一起离开了荣国府。


    他得去告诉老祖宗!他得求老祖宗做主!


    还有雪雁,雪雁怎么也跟他们牵扯到一起去了?是了,雪雁本就不是他们家的人,听紫鹃说,她照顾林妹妹也一直不太上心。


    贾宝玉就这么闷头乱想, 脚下没停, 往后院去了。


    “你去做什么?”


    贾政带着怒气的声音响起, 贾宝玉如遭雷劈一样, 僵硬地定在了那里。


    “你个不争气的逆子!”贾政厉声喝骂,“不过才写了三页字, 你便坐不住了, 我还真当你是来透气的。哼!又想去找你祖母告状?我不拦你,你只管去。你若是这次去了, 我从今往后再不管你!”


    贾政都这么说了,贾宝玉哪里还敢动?他头一低,缩成鹌鹑,跟着贾政又回到了屋里。


    只是贾政气还没消, 院子门匾上“绮霰斋”还在他脑海里闪烁,这么一想,他便又想起贾宝玉那个叫袭人的丫鬟来。


    “绮霰斋?这也算是个书房名字?原先我外放,管不了你,如今如回来了,得好好治一治你的毛病!来人啊——”


    外头很快进来三个小厮,垂首立在那里等吩咐。贾政板着脸:“去把外头的门匾摘了,劈烂烧了,就当着你们宝二爷的面烧。”


    贾政转过身,手背在身后,看着这个除了外表一无是处的儿子,冷笑道:“你既不想读书,那就出去看着,什么时候烧干净了,什么时候再进来。”


    贾宝玉低眉顺眼说了一声是,转身出去了。


    这时候薛宝琴一行人也到了码头。


    带他们进来的是穆川的人,他左右看看,寻了太监最多的一处地方,递了穆川的牌子,笑道:“公公,我是忠勇伯派来的。”


    领头的太监接过牌子一看,又还了回来,笑得比穆川的手下还要灿烂。


    “咳,来说一声就行,去江南拉贡品的船,过去大半都是空的,哪儿用得着烦劳宫里的白公公呢?这不见外了吗?”


    没错,三五天就要走,别的衙门的船多半赶不了这么巧,所以穆川也没多想,直接便找上了白忠,至少拉贡品的船,是时刻有空的。


    这边还在寒暄,那边薛蝌已经认出几个眼熟的太监了。


    薛家有个皇商资格,只是连着死了好几个当家的,寻不着好东西,级别一点点再往下掉,虽然说是户部挂名领帑银,但真正管他们这些皇商的其实是内务府。


    薛蝌也去内务府送了不止一两次礼,收效甚微。


    他还当这些太监不会笑呢。


    薛蝌忙收敛心神,又往前半步,挡在自己妹妹跟邢姑娘面前。


    那边商量完,穆川的手下领着太监过来认人。


    这太监完全不像薛蝌以前见到那样,只拿鼻孔看人,而是笑眯眯道:“还有两位女客?那边安排在后甲板那几件屋子吧,前头风大,水上又潮,住后头至少没那么大风。带一丫鬟一小厮,剩下的都安排在下甲板。”


    太监一边说,一边看着穆川的手下。


    这人也很是客气:“全凭公公安排,能有船回去就很不容易了。”


    太监也在琢磨,真要是忠勇伯亲近的关系,哪里会轮到他们献殷勤呢?直接安排艘船都行。户部,兵部哪个没有自己的船?


    就是叫宫里直接安排也是可以的。


    但怠慢是不行的,这里头还有宫里白公公的脸面呢。


    太监笑道:“跟咱家走。您放心,保管叫忠勇伯满意,也叫白公公挑不出错儿来。”


    等安顿好,船启航,差不多已经过去快一个时辰了。


    薛蝌提了一坛女儿红,往那几个太监屋里去。


    这酒原本是给他妹妹出嫁用的,上等的用料,又在地下埋了十六年,不知道是如何醇香的味道。


    正好借着这机会,跟那些内务府的太监拉拉关系。


    别的太监还好说,薛蝌注意到,那堆太监里有个长得白白净净的,说话也带了两分金陵口音,想必是常驻金陵的。


    经过上京这一遭,又给大伯这一房白白当了一年伙计,薛蝌完全不想恢复皇商荣光,他就想给他们这一房拉点关系,以后能少看些脸色,也好给妹妹撑腰。将来跟梅家退婚的时候,能叫他们肉疼。


    咚咚咚,薛蝌敲了门,大声笑道:“我给几位爷送酒来了。”


    另一间舱房里,薛宝琴跟邢岫烟两个对面坐着,薛宝琴一开始还说的是:“我娘最爱的是鸭血粉丝汤,平日好听个戏,喜欢靛蓝色。”


    说着说着她忽然没了动静,又看了邢岫烟一眼:“以后不用拿银子给下人打酒吃了。”


    邢岫烟也愣住了,然后两人对视一眼,一起笑了起来。


    “终于从荣国府出来了啊。”


    已经出过荣国府很多次的林黛玉如今没了这样的感慨,她扶着穆川的胳膊下了马车,看着风景宜人,景色秀丽的西苑,叹道:“怎么光柳树,都比贾家的看起来要新鲜许多?”


    虽然都订婚了,但穆川依旧是寻着机会就要踩一脚荣国府,他笑道:“许是心情的关系,佛家也说了,心里是什么,看外头就是什么,你觉得贾家腐朽了。”


    林黛玉听了他这解释觉得挺好笑的:“三哥什么时候信起佛来了?”


    “我不信佛,但他们的典籍有时候翻两页,能看出来不少东西。”


    林黛玉也没纠结这个,她往穆川身边一站,跟着引路的太监往里头走。李承武也在一边跟着。


    “好像……多半是勋贵?”林黛玉轻声问道。


    前头引路的太监转头笑道:“姑娘敏锐。头一场是勋贵,三天后那场才是文武百官。”


    林黛玉偏头看着穆川,似乎再问:你怎么来这一场了?


    “你要是喜欢,三天后咱们再来。”穆川柔声道。


    林黛玉觉得有点腻乎乎的,但腻乎乎的三哥也挺好玩的。


    太监又笑着介绍:“来的还有不少青年才俊,没出阁的姑娘。”


    虽然只有眉头没脑的半句,但林黛玉听懂了,她又穆川一笑,小声道:“这是你要给我介绍的青年才俊吗?”


    穆川脸一黑,先跟太监道:“到这儿就行了,不用公公引路。”说完又是一个红封飞到太监手里,那太监兴高采烈的走了。


    穆川又跟李承武道:“你也四处逛逛,临来你爷爷吩咐我,叫你多认识几个姑娘,你自己看吧。”


    李承武笑着走了,穆川这才又把视线移到林黛玉身上:“你看上哪个青年才俊了?我去会会他。”


    林黛玉笑得露出八颗牙来:“好三哥,这西苑里头,比你爵位高的没你年轻,比你年轻的没你爵位高,你还想会谁呢?”


    穆川满意了,他正要说话,戴权过来了。


    “忠勇伯。”他打过招呼又问,“这位便是林姑娘了?咱家是大明宫的戴权。”


    林黛玉福了福身子。


    戴权笑道:“上皇吩咐给两位准备礼服,就在前头偏殿里。”


    林黛玉脸上虽然没红,但整个人都端庄了起来,变成了精致的样板人,这模样穆川还是第一次见,他不免要多看几眼,便又得了两个白眼。


    穆川移开视线,笑道:“多谢上皇。”


    戴权一边引路,一边道:“上皇马上就到,大人一会儿亲自感谢上皇。”


    两人跟着戴权到了偏殿,里头已经有三个绣娘等着了。


    殿里靠窗的架子上搭了五六块布样子,绣娘拿了个尺子上来,给两人量尺寸。


    穆川觉得自己有点故意,他大声道:“这嫁衣要做多久?”


    那边林黛玉呼吸一滞,戴权笑眯眯地看着,只等回头告诉太上皇,别看忠勇伯老实忠心,可一说成亲,跟毛头小子没什么区别。


    绣娘想了想:“新郎的衣服一般没多少花样,主要看新娘选了什么花色款式,无论如何半年都能做完。”


    压力给到了林黛玉,尤其是穆川又道:“毕竟是上皇赏赐的,不能选最简单的,那就是辜负上皇的心意,也不能选最难的,那是辜负我的心意。”


    话音刚落,他便又得了一个白眼,还有姑娘红着脸的一小声:“呸!”


    量过尺寸,两人又去挑布料。


    穆川拿着布往林黛玉身上比划,林黛玉红着脸,视线都没敢往穆川身上放,但也都一块块比了比。


    “你看我。”穆川只恨不得今天就成亲,“你不看我怎么知道哪一种合适呢?”


    量过尺寸,挑完布料,还要挑绣花纹样,接着还有纽扣、腰带、云肩和霞帔等等。


    穆川以前对这些东西完全不感兴趣的,布料拿到他面前,就是一眼过,可这么挑起来,大概是有黛玉陪着,他竟然尝到了逛街的乐趣。


    “还有凤冠。”穆川笑道,“这个就是我准备了,你喜欢什么样子的?”


    今儿挑的一切东西都太超乎林黛玉的想象了,她长这么大,从来没人告诉过她成亲是什么样的。


    这跟她以为的,想象的都不一样。


    “我不知道。”林黛玉想严肃,却没严肃起来,“这种事情怎么好问我的?都叫我决定了,你做什么?”


    穆川笑了几声,他倒是挺想继续的,只是今儿是游园,陛下跟太上皇都来了,戴权觉得也差不多了,眼神示意绣娘。


    绣娘拿了剪刀上来,指点林黛玉:“第一剪从这儿下。嗯,很好,下来是新郎的。”


    林黛玉看着穆川又下了第二剪刀,那眼神叫穆川觉得有点危险,但又是那种诱人的危险。


    这摊完事儿,戴权又引着他们出来。


    外头微风一吹,林黛玉觉得后背有点凉,这才发现出了不少汗,她下意识又看她三哥。


    穿着衣服,身上看不出来,就是……鬓角略有闪光,他也紧张来着。


    林黛玉噗嗤一声笑出来,引得穆川看她:“也没人讲笑话吧。”


    “谁说的?”林黛玉眼神明亮,笑道:“我瞧见宋姑娘了,我去那边。三哥也跟同僚们说说话吧,也别整日陪着我了。”


    林黛玉快步往河边的杨柳下过去,杨柳嘛,柳絮就是不可避免的。


    她才走过去,正叫“宋姑娘”,就听见前头宋姑娘阿嚏一声。


    宋清芙拿帕子挡了挡,转身过来,上下打量着林黛玉:“林姑娘。”


    声音听着有点拿乔,态度还有点高傲,但却没什么恶意,这个林黛玉可太会分辨了。


    她也抑扬顿挫地叫了一声:“宋姑娘……和宋姑娘。”


    两位宋姑娘一左一右往她身边一站:“叫宋姑娘也太生疏了。”


    “清芙、清莲。”


    “黛玉。”


    林黛玉又笑了起来,这可太好了,没人叫她颦儿,没人叫她林丫头,就是正正经经的黛玉。


    给人叫的名字,不会显得过分亲热,也没有一点生疏。


    “我还是第一次来,西苑有什么值得看的地方?”


    两位宋姑娘对视一眼,宋清芙道:“其实都不错,但每个人喜好不一样,我先带你从有名的地方开始看,也许咱们喜欢的一样呢。”


    “我最喜欢坐船游湖。”宋清莲道。


    穆川已经跟一圈人打过招呼,走到了皇帝身前。


    “乔岳来了。”皇帝笑道,但兴致不算太好,毕竟太上皇下令给他们两个做礼服的事情也瞒不过皇帝。


    穆川抹了把汗,叹道:“这些人把陛下围得结结实实,臣历尽千辛万苦,才能到陛下身边。”


    皇帝大笑起来:“谁敢拦乔岳的路?”


    穆川顺势就又往前一步,站在皇帝身边,小声道:“陛下,礼服四五个月就能得,陛下不能叫臣一个人过中秋吧?”


    “乔岳也太心急了些。”


    “太上皇驾到。”


    皇帝的声音跟太监洪亮的喊声同时响起,穆川往前头一看,太上皇站在船头,船正缓缓驶过来。


    不仅是皇帝,周围这一圈勋贵们都严肃了起来,打算起身迎 接。


    其实最近这一两年,太上皇已经很少跟皇帝一起在公开场合露面了,大概也是想着天无二主。


    穆川立即便道:“陛下莫动,臣去把太上皇引开。”


    皇帝一愣,穆川两步就走了过去,皇帝放下伸出去一半的手,脸上没了笑意,看着穆川跳上了船去。


    离得这么远,皇帝肯定是听不见他说什么了,穆川给太上皇行礼,严肃道:“虽已无缘做上皇的大将军,但臣请上皇允许臣为上皇撑船。”


    一句话就说得太上皇心潮澎湃,他高声道:“拿篙橹来。”


    其实这么大的船,篙橹起到的作用也就是靠岸稳定和开船那一下,但架不住穆川劲儿大。


    太上皇站在船头,很快便感受到了船随着穆川的动作一顿一行。


    太上皇沉默了。他这个皇儿,守成有余,却无开拓疆土之心,这样的大将军跟着他,又如何能青史留名?


    岸上的皇帝也沉默了,等太上皇的游船拐了个弯彻底看不见了,皇帝回忆着上回钦天监送来的日子,全是按照乔岳跟林姑娘的八字算的,他跟皇后一开始定的纳彩,是在四月初五。


    可若是四月初五纳彩,八月十五之前是绝对进不了门的。


    皇帝吩咐全福仁:“朕记得钦天监送来的择吉日,最近一个就在三月初七,去跟皇后说一声,这天纳彩。”——


    作者有话说:薛宝琴跟邢岫烟正式退场,这两位不在薄命司,结局挺好。


    下次还会在番外短暂登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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