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就算王夫人不给银票, 夏守忠也是要去宁国府的,这是上头主子交待下来的任务,哪儿能叫外人代办?
而且收到红封也不能说是意外之喜, 只能是意料之中, 毕竟荣国府手松,全皇宫基本都知道。
夏守忠高傲地点了点头, 客客气气跟抱琴道:“您在这儿歇会儿,等我从宁国府回来,差人来叫您。”
抱琴就更客气了:“我在大门口等您。”
夏守忠往宁国府去。
王熙凤左右看看,只见屋里人虽然表情各异,但没有一个起身的。
比方邢夫人,就是纯粹的想看热闹。
探春倒是一脸坚毅,有种随时可以为贾家献身的觉悟。
迎春跟惜春两个,就是想走又不敢走,只等有人挑头。
薛宝琴脸上的尴尬都快流下来了, 她那位堂姐脸上倒是一如既往, 波澜不惊的还是那副笑容, 跟假人似的。
至于宝玉, 这位……虽然没什么动作,但眼神瞄来瞄去的, 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一副没搞清楚状况的样子。
王熙凤忽然觉得凤凰蛋里的蛋还有种别的解释:没出生,还是个蛋。
贾母等了片刻, 屋里没一个动的,她面色一沉,先指使王熙凤:“还不送你大太太回去?”
得,热闹看不成了, 王熙凤起身,缠着邢夫人胳膊,微微用力把她扶了起来。
邢夫人还不太乐意:“老太太,娘娘在宫里怎么样,我们难道就不能知道?当初为了娘娘,我们也出了不少银子的。”
“银子银子!你三句话不离银子。老大怎么就娶了你这么个玩意儿!邢家也是官宦子弟,你竟是满身的铜臭气,连商户都不如!”
这一句话说得薛姨妈脸色也变了,邢夫人原本想着是拉扯几句出出怨气,没想贾母直接骂开了,她视线一偏,嘴里“小声”嘀咕着。
“我不说银子我说什么呢?我说二房是怎么住进正堂的?还是说宫里娘娘是怎么掏空家产的?别人家里有女孩子进宫当娘娘,家里加官进爵,富贵吉祥,咱们家这位倒好——”
邢夫人气也上来了,两万两的东西,一万两的现银,东西还得是精品,她哪里来的精品?
还有这个儿媳妇,怎么说都不肯给她些东西。
邢夫人扒拉开王熙凤的胳膊:“我说你也别在这儿假惺惺了,还帮着二房捣腾自己家的家产。我都打听过了,娘娘在宫里根本花不了那么些银子,肯定是你们合伙骗我们!说是娘娘花了,其实都被你们私藏了!”
别人不说,薛宝琴已经开始冒冷汗了,她的心理素质远远不及薛宝钗强大,她也不敢出声,索性头一低,只当谁也没看见,也没谁看见她,往墙角一挪,贴着墙出去了。
到了院子,她松了口气,刚深呼吸两口,就见三春也出来了。
几人对视一眼,一个赛一个的尴尬,一句话没说,同往外头去了。
贾母没撵走邢夫人,转脸又看薛姨妈,要是三春跟薛宝琴没走,薛宝钗觉得还能留一留,但现在继续留下,就不能显示她的体贴了。
薛宝钗扶着薛姨妈的胳膊,得体的微笑,客气的告辞:“天色已晚,老太太也早些休息。”
这两位也走了,贾母又看邢夫人,不过这次没等她开口,邢夫人便自己走了:“想叫我听?好事儿没我,坏事儿赖我,你当我傻?”
王熙凤虽然觉得她这个婆婆说话做事都很粗鲁,但话糙理不糙,她忙跟着出去了。
退还逾制的家产和把凤凰蛋搬出大观园,这哪个都不是轻松的活儿,况且没听夏公公说吗?要叫宁府搬出去,但最重要的是,娘娘为什么会这么做。这……溜了溜了。
屋里就剩下一个贾宝玉,贾母正要开口,贾宝玉先问了:“抱琴姐姐,大姐姐怎么会叫我搬出去?”
十几年了,就他一点没变。
抱琴看了贾母一眼,贾母耐着性子道:“鸳鸯,送宝玉回去,叫她们……收拾东西。”
贾宝玉还有点不乐意,闷闷不乐地跟着鸳鸯走了。
耽误了这些功夫,王夫人都没空寒暄了,直接便问:“元春在宫里是不是……出了什么变故?还是被谁使坏了?”
抱琴正正经经地:“夫人,娘娘挺好,陛下待她还跟以前一样,皇后娘娘也是一样。”
“娘娘,对,是该叫娘娘的。”王夫人眼圈都红了,不过听抱琴这么说,她又好了,“娘娘好,我们才能好。”
贾母又问:“怎么就叫宝玉一个搬出来?”
抱琴还是平平淡淡一张脸:“宝二爷还有两个月就十八周岁了,不能再把他当孩子养了,寻常人家的男子,这个时候已经能独当一面了。二老爷的官职没了,大老爷从来就指望不上,老太太仔细想想。”
贾宝玉一直都在贾母身边养着,就算是搬去了大观园,那也是一天有半天都在贾母屋里,贾母并不觉得他十八了。
“怕是他不习惯,他长这么大,从来没离开我。”贾母一边说,一边瞪了王夫人一眼,肯定是她背后说嘴。
抱琴不耐烦听这个,便道:“我估摸着时候差不多了,两位还有什么想跟娘娘说的?”
王夫人忙道:“我们一切都好,请娘娘莫要挂念,还是好好伺候皇帝,早日帮陛下开枝散叶才是正途。”
抱琴没忍住看了她一眼,开枝散叶?这要是实话说上去,皇后娘娘哪里饶得了贤德妃?这话不能说,也算是她最后一点主仆情谊了。
“我知道了,老太太呢?”
贾母想了想:“我们定会遵从娘娘的旨意,尽早——”
旨意?抱琴头都开始疼了,还旨意呢,今儿这场灾,就是因为“下旨”。
前头那句得罪皇后娘娘,后头这句得罪陛下,她们是哪里来的天赋?真真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抱琴点了点头,道:“夏公公是有品级的太监,我不好叫他等我,我先出去了。”
等抱琴出去,贾母跟王夫人对视一眼。
王夫人迟疑道:“我方才说开枝散叶,抱琴毫无反应,会不会是……娘娘已经怀上了?要低调行事,给小殿下积福?”
荣国府如今这个样子,不过是在耗日子罢了。
赚来的钱杯水车薪,开销一天比一天大,不知道还能撑多久。
元春就成了她们唯一的希望。
贾母点头道:“的确有这个可能。咱们主动请辞,这份功劳也是能算在小殿下身上的。”
两人一言一语的,倒是把这无端的猜测补齐了。
贾母的自信又回来了,她道:“玉儿的嫁妆准备得怎么样了?我也是为了娘娘好,他们出去打探几次消息,人人都说忠勇伯是个宠臣,常进宫的,保不齐什么时候就能派上用场了。”
“已经在准备了。”王夫人糊弄一句,又劝,“这人粗鲁不堪,一点规矩都不讲的,谁知道他还能得宠多久?况且他再得宠也是前朝,哪里能去得了后宫?”
这话说是劝,其实是贬低忠勇伯,很对贾母的胃口,她笑道:“我如何不知道?不过琏儿也打听了不少消息。北黎那些土司家底儿一个比一个丰厚,他挑的还是个大土司的村寨,想必也是有些家底儿的。”
说完这个,贾母忽然觉得不合适,太注重银子就没了体面,便又补充一句:“唉……把玉儿嫁给这么个人,除了银子,什么都没有。”
婆媳还要再说,外头突然传来嘈杂的声音,贾珍几乎是冲了进来。
“元春是什么意思!她想拿人做筏子刷名声,何苦找上我们宁国府!真当我们是软柿子不成?”
贾母才沉浸在元春生下皇子,贾府成了正经皇亲国戚的美梦里,还有一个次一等的美梦:把玉儿嫁去忠勇伯府,迷得忠勇伯献上所有财产。贾珍这么说,她可忍不了。
“你都多大的人了?怎么还这么不沉稳?娘娘这么做,自然有她的道理,况且还有我们荣国府陪着你们,我们也要交出逾制的东西。”
多年的亲戚,贾珍一眼就能看出贾母是在敷衍他。
贾珍极其讽刺地叫了一声“老祖宗”,又道:“你别真以为你是祖宗,不过是年纪大我几岁而已,千年的王八万年的龟,最后还不是进了我的肚子。”
贾母面色通红,王夫人也是一样的表情。
“有本事你别搬!”贾母怒道,“皇后娘娘跟陛下都知道的,你敢抗旨不尊?”
“我不敢。”贾珍破罐子破摔道,“不过你也记得,贾氏一族的族长是我,我若是吃了亏,你们谁都讨不着好。”
族长能管的事儿可太多了,贾母语气软了下来:“我想不过是权宜之计,宫里娘娘自有计较。”
贾珍冷笑两声,苍白的脸上只有阴险:“一万两银子、赖家的那个园子,今年起,给贾氏一族里没有差事的族人的银子,你们承担七成。”
“你这是要掏空荣国府!”贾母怒道:“赖家是什么罪名,你不会不知道,他们满门抄斩,家产全都充公了,哪里还剩下东西!”
贾母说到这个心口就疼,赖家那个园子,快有大观园一半大了,竟然什么都没给她们留下。
“也行。”贾珍图穷匕见,“我要荣国府的金陵老宅!我还要你们在固长胡同的那所大宅!”
还是那句话,自家人知道自家事儿,贾珍踩着线要东西,不怕她们不答应。
况且她们能叫下人占便宜,他还是贾氏的族长,他要东西过来,才是保全贾家呢,免得被这些败家的娘们儿全糟蹋了去。
“你——”贾母指着他的鼻子,站起来忽又倒了下去,王夫人忙去扶住贾母,“都是一家人,何必逼我们至此。”
“我逼你们?”贾珍不可置信的反问,“若是那忠勇伯看上的是我妹妹,我肯定高高兴兴把惜春嫁过去,兴许现在孩子都怀上了。你们非得把好事拖成灾祸,你们活该!”
又是一声阴阳怪气的“老祖宗”,贾珍道:“你也别装了,眼珠子颤成那样,能骗得过谁?早些准备东西吧,你是知道我的,我豁出去惹点事儿出来,你宫里那娘娘想拿我刷名声?我叫她变成名声!”
贾珍大笑着离开,贾母头一跳一跳的疼:“鸳鸯!鸳鸯!”她大喊道,“叫大老爷跟二老爷来!”
林黛玉第二天早上起来,刚梳妆打扮好,就见雪雁从外头进来,先笑了一下,然后又好像觉得不太对,板正了脸。
“我听崔嬷嬷说,宫里娘娘叫宝二爷搬出大观园,还不叫他住在老太太院子里。还说让他好好读书,前头珠大爷十四岁就中了秀才,叫宝二爷二十之前也得考个秀才出来。”
贾宝玉?
林黛玉虽然觉得不可能,但脸上看不出什么:“你出去就是跟人说闲话?”
雪雁道:“那倒不是,宝二爷正满园子转,给各家送东西呢。”
话音刚落,外头就传来贾宝玉的声音:“林妹妹可起了?”
外头婆子给了他个软钉子:“宝二爷这说得是什么话?都辰时二刻了,姑娘怎么可能睡到这个点儿?宝二爷年纪也不小了,就是不出门,也该学学怎么说话了。”
雪雁眉头一挑,这婆子疯了?怎么敢当众怼宝二爷?只是转脸看自家姑娘,还是一副波澜不惊的样子。
反正姑娘明白怎么回事儿就行。
婆子陪着贾宝玉到了明间,贾宝玉看林黛玉出来,不免也要往里头扫两眼,原先他还能跟林妹妹一张床上躺躺,如今却连卧房也不叫他看了。
“妹妹,我要搬出去了,这一收拾,发现好些东西,这是专门留给你的。”
虽然三哥不在,但林黛玉还是规规矩矩的坐在桌子另一边,不过她没打算放过贾宝玉。
“宝二爷是要搬去绮霰斋吧?”
贾宝玉点了点头,一脸的惊喜:“妹妹有空去看我?我若有空,也来看妹妹。”
他还能这样,紫鹃是一点口风没露。林黛玉顿时不知道说她什么好了。
不过很快,林黛玉就把这事儿抛之脑后,横竖也跟她没关系。
“听说二舅舅最近都歇在梦坡斋?”
林黛玉脸上带着笑,但这话叫贾宝玉浑身上下都冷了起来,他唏嘘一声,点了点头:“正是。”
梦坡斋是老爷的外书房,跟他的绮霰斋挨着,从此他便没了自由,只能在老爷眼皮子底下过活。
“所以这不是给我的,这是搬不出去的东西,拿来藏在我这儿的,免得叫二舅舅发现了骂你。”
“妹妹,你怎好如此误会我?”贾宝玉分辨道。
林黛玉打开桌上那包袱,只见上头第一本书便是《会真记》,再往下翻,还有什么《飞燕外传》、《合德野史》。
要搁以前,她还真生气,可如今有了三哥,她哪里有空跟贾宝玉生气呢?不过走个流程罢了。
“我说呢,好东西也想不到我,还说不是拿我当挡箭牌?”林黛玉冷笑,“这东西藏我这儿,我还要不要名声了?雪雁,去拿个火盆来。”
“妹妹别——”贾宝玉说了三个字,又想起往日袭人说林姑娘如何如何的话来,便又道:“我不信你真烧!当日的情景你都忘了不成?”
雪雁看得清楚,姑娘肯定是要离开荣国府的,既然这样,她还怕什么宝二爷?
老太太都吃了不止一个亏了。
火盆很快拿来,林黛玉问:“你是自己烧,还是让我叫人把东西送去给二舅舅?”
贾宝玉红了眼眶:“我不过是想着跟妹妹好,才把这些东西送来,你竟真不顾咱们往日的情谊不成?”
林黛玉拿火棍子把那盆子又往贾宝玉身前拨了拨。
贾宝玉无奈,真要送去给老爷,那他就不要想活命了,他抿着嘴,眼泪都掉了下来,把书撕开,半本半本的丢去了火盆里。
“烧干净得好。”林黛玉冷冷道,“你若真喜欢这些,等你能自己做主,再买回来就是。另外我还有一句话要告诉你,往日我从不说科举仕途,不是我不喜欢,而是我没有办法。”
迎春不说话,探春只跟着二舅母说话,惜春年纪太小,外祖母言语里又总有些女子无才便是德的意思。
她才来第一天,外祖母就说了,三春姐妹不过是认识几个字,不做睁眼瞎。
她还能怎么办?她只能藏起看过的《四书》,只说些诗词罢了。
她会的那些,原先在家里父亲教她的,请人教她的,在荣国府好像全都不是正途。
正如她跟三哥说过的那样,都是在压她的傲气,让她觉得自己是个无用之人。
贾宝玉没说话,死死盯着她半晌,红着眼睛跑了出去。
……女扮男装的这个最调皮……
想起三哥的这句话,林黛玉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都不用跟三哥比,他还真是个——他还不如女孩儿呢。
“把东西收了吧,记得泼上水,等灭了再倒,免得把别的东西引燃了。”林黛玉吩咐道。
雪雁顺势就把昨儿晚上备的温水泼上去了,又拿棍子搅了搅。
她正要说话,外头来了个贾母院子里的小丫鬟,进来行了礼,笑道:“老太太说她今儿起晚了,姑娘们就别去请安了,在小厨房吃饭吧。”
雪雁客气两句,送走了这丫鬟。回来之后,她又问林黛玉:“姑娘可有想吃的?我去小厨房吩咐?还是拿忠勇伯给的牌子,叫吴越会馆送。”
自打上回穆川说过之后,他的确是派了几个人在外头听林黛玉差遣,而且忠勇伯府的人跟贾府真的是格格不入,站在二门口一眼就能看出来区别。
林黛玉还正想呢,小厨房的柳婶子就带着人亲自送了东西来。
“也不知道姑娘想吃什么,便一样准备了一些。”柳婶子一边笑,一边往桌上摆东西。
“这是三样米混合熬的粥,还加了红枣,姑娘放心,都是剥好皮,最后加的,香甜可口。还有咸豆浆,还有小馄饨,煮好了跟汤分开放的,免得泡软了不好吃,还有三虾面,听说也是姑苏地界常吃的东西。这是四样点心,还有八样小菜。这是才学的叉烧包跟核桃包,姑娘尝尝可合适?若是哪里不好,一会儿我叫人来听训。”
挺大的桌子,摆得满满当当。
林黛玉笑道:“麻烦柳婶子了,雪雁?”
雪雁还看那桌子呢,柳婶子也是挺傲气一个人,除了宝二爷,谁的面子都不给的,不过姑娘叫她,她也不敢继续想,忙拿了赏银,送柳婶子出去。
只是她看柳婶子那神情,似乎是恨不得跪下来磕两个头再走。
林黛玉看着一桌子东 西,也犯难了,这还真不知道先吃哪样了。
柳婶子几个人出了潇湘馆,不等回到小厨房就说开了。
“也不知道林姑娘满不满意?”
“她如何不满意?那可是咱们特意寻的菜谱,咱们又会做苏州菜,学别的又快,林姑娘出嫁,兴许就是咱们陪着了。”
“肯定是要陪几个厨子的,听说忠勇伯府上的厨子只会做烤肉,林姑娘哪里吃得惯?再说了,不陪小厨房的人,难不成陪大厨房的?”
“上回林姑娘还说大厨房的人手艺不好,几年下来一道新菜都没学会呢。林姑娘不喜欢她们。”
柳婶子跟着叹气:“早知道当初就该求人把五儿塞进潇湘馆里。可谁又能知道宝二爷是个不中用的呢?连累我的五儿白白丢了性命。”
她又抹了抹眼泪。
旁边婆子安慰两句,又道:“就说忠勇伯送来那些药材,有时候雪雁送些来熬进汤里——啧啧,我在荣国府几十年,都没见过的好东西。”
小厨房的婆子,自诩是整个贾家最知道忠勇伯家底儿的人,如今眼看着风向变了,荣国府怕是不太好,她们也想寻个大船跳上去。
还有什么是比林姑娘更牢靠的主子吗?
“我是真嫉妒潇湘馆的婆子,清闲事少运气好。天生就能跟着林姑娘陪嫁出去。不像咱们,还得费力显出自己来。”
“谁不嫉妒她们呢?宫里娘娘——”这人说了四个字就顿住了,“不能说这个。总之一会儿再去请安,问问早上的饭如何,再问问中午想吃什么。”
旁边一人忽然笑了一声:“我听说她们为了讨好林姑娘,已经不给宝二爷好脸了。”
柳婶子略有些尴尬,还有些心疼,薛家这次给银子她没收。
一行人说说笑笑回去,又一人提了个食盒,去给其他姑娘们送早饭了。
这就没那么隆重了,一碗粥、两样点心,四样小菜就算过去了。
横竖姑娘们吃得也不多。
荣国府的气氛越发的奇怪了。
自打隔壁宁府要搬走的消息传来,上头主子们拼命的笑,要营造出歌舞升平的气氛来,可林黛玉出去园子逛一圈,至少有十个婆子跳出来给她请安,一个比一个谄媚。
这天早上,大家正吃饭,外头婆子带了宫里姑姑进来,还是个林黛玉挺眼熟的姑姑。
“林姑娘。”这姑姑微笑道,“娘娘请您进宫一趟。不忙,吃了早饭再走。”
第77章 林黛玉二进宫 “我是上头贾公。”……
林黛玉在桌上扫了一圈, 动作很快又吃了个小笼包,既符合宫女说的吃了早饭,又不至于过于拖沓。
“我好了, 今儿这身衣服可有缺漏?”
宫女上下打量她两眼, 笑道:“合适极了。”
贾母跟王夫人虽然敢在私底下揣测宫里动向,也该私下吩咐林黛玉要问一问元春, 但真当着皇后宫里的宫女,她们什么都不敢。
贾母不过吩咐两句谨言慎行,好生听话,王夫人连一句话都不敢说。薛宝钗更是连头都没抬,全程装害羞。
她没别的办法,她身上穿的,头上戴的,有不少都不是商户人家能用的。
虽然说得是商户不能在大庭广众之下穿绸缎,但这也不是她家, 况且又被宫里人逮个正着。
就算没人会点明这一点, 薛宝钗也丝毫不敢怠慢。
等林黛玉跟着宫里人走了, 薛宝钗这才抬起头来, 低低地叹了一声,她是必须要嫁入荣国府的。
她样貌才情哪一样输给荣国府这些姑娘们?又有哪一样比不过林黛玉的?凭什么叫她过这样的日子?
“宫里来人, 你们竟然如此怠慢?不知道先回来报信!”贾母怒道。
报信的婆子低着头, 小声辩解道:“是皇后娘娘的宫女,她就站在那儿, 我们也不敢往回跑啊。”
当然,最关键的是上回抱琴跟夏公公来,钱婆子倒是跑回来报信儿了,跑得都快没气儿了, 结果呢?
不说赏钱,连月钱都被扣了一个月的,那谁还费这个劲?
贾母如何不知道她在想什么?看她那眼珠子乱转的样子,就知道又在计划着偷懒耍诈。
“今儿二门上当值的,全都扣一个月的月钱。”贾母冷笑,我还治不了你们了?
“原先宽厚着来,养了你们这群刁奴,一个个都不把主子放在眼里,若是下次还敢怠慢,全都发配到庄子上种地!”
婆子忙说不干,动作熟练跪下磕头,贾母哼了两声,又吩咐鸳鸯:“去跟林之孝说一声,他才当了大管家,我不与他计较,若是还管不好,他就退下来叫别人上去。”
这婆子没精打采的回去二门,把事情一说,又泄愤道:“连我姓什么都不知道,扣银子倒是痛快,下回谁赌钱赢了谁去。”
二门上当值的一共四个婆子,另有小厮跟男仆四名。
另一个婆子道:“我们没去的不也扣了。”
“可见……是真不行了,从我开始当差,这还是第一次听说扣银子。”
去回话的婆子又道:“今儿晚上咱们得换个地方赌了,我出来的时候听见老太太叫林大管家整顿家务,保不齐要抓两个人呢。”
这边婆子商量去哪儿赌钱,那边薛姨妈跟薛宝钗商量的,也跟“赌”沾点边。
“没想宝玉竟然真的搬出来了。”薛姨妈叹气道。
薛宝钗也跟着叹气:“他如今住在外院,虽然每日还要晨昏定省,可总归是不方便了,而且哥哥也不好去荣国府前院。”
她这都是委婉的说法,实际上薛蟠进出都是走小门,就那么一小块地方活动。
“总还是要搬回去的。”薛姨妈又道,“我听说他搬去外院,就带了四个丫鬟,剩下人都留在怡红院了。”
“二老爷见不得那些红袖添香的事儿。”薛宝钗若有所思道,“林丫头最近又不待见他,他怕是……”兴许也是个机会。
不过说到林丫头,薛宝钗便又问了一句:“忠勇伯府还是没搭理咱们?”
薛姨妈苦笑一声,没说话:“人说精诚所至金石为开,他怎么就不开窍呢?他……”薛姨妈想起下人说的,林丫头屋里那些好东西,她终于是承认忠勇伯可能没那么缺银子。
“他花了那么些,总得赚吧?他能有多丰厚的家底儿?那些东西就是你父亲还在的时候,咱们家里也只张罗过一两样的。”
薛宝钗没说话。纵然是她自信样貌才情不输任何人,但连人都见不到,一句话都没说过,那也太挫败了。
林黛玉这会儿已经进了坤宁宫,正等在偏殿。
宫女进去回报,不多时就又出来,带着她进去。
殿里除了皇后娘娘,还有两位公主,林黛玉上前行过礼,皇后笑道:“这是你们父皇请来教你们练字的老师。”
两位公主还了半礼。
林黛玉虽然不是第一次给人当老师了,但前头那位……不提也罢,她道:“我擅长楷书,行楷也略有心得。”
年纪稍轻的熙宁便问:“你给大将军教的是什么字?”
“是按照楷书的路子教的,但还在打基本功。”
珞嘉回头看皇后,皇后娘娘笑道:“咱们去书房,都写几个字看看。”
几人又往偏殿去,走出宫门的时候,其实林黛玉还是犹豫了一下的,她在想要不要扶一把,但说实话,根据她的经验,扶着反而不方便。
这么一迟疑,皇后看出来了,她笑道:“不用扶,你原先在家也是个千金,想必也没少被人扶吧。”
林黛玉松了口气:“扶着反而不好走。”
“唉。”皇后笑着叹气,“那都是为了显示威严的,咱们好好走路便是。”
进了书房,皇后正要吩咐磨墨,林黛玉笑道:“还是我来吧。墨汁浓淡,也挺影响字迹的。”
“这就是细微功夫吗?”珞嘉问道。
熙宁也道:“我知道,这是铁杵磨成针。”
林黛玉没怎么犹豫,就笑道:“这故事其实是人编的。公主应该已经学了刺绣吧?您想想绣花针多细?那么粗的铁杵,磨下来得浪费多少功夫?又浪费多少铁器?绣花针也不是这么做的,是先拉成铁丝,然后再打磨穿孔的。”
两位公主齐齐看着皇后。
皇后这会儿就只有惊喜了,她觉得除了写字,也可以教教别的嘛:“林姑娘说得对。”
“那这故事里还有诗仙李白呢,难不成他也被骗了?”熙宁问道。
皇后不说话,只笑盈盈地看着林黛玉,全看她怎么反应。
林黛玉道:“诗仙李白有名气,说是他看见的,才好叫这故事传扬开来,自然也就能让人忽略这里头不合理的地方。就像……宫外的人都说,陛下用金锄头锄地一样。”
皇后笑了起来,给了林黛玉一个很是微妙的眼神,又道:“这事儿回头你去问问忠勇伯。”
林黛玉不明就里,好在墨汁磨好了,这种场合也没时间给她细想。她沾了墨汁,照着墙上挂的“宁静致远”,先写了楷书,接着又是一列行楷。
她虽然说她擅长楷书,但其实别的字体她也能写,只是不如这个游刃有余,况且她最近正练狂草,也有了些心得,所以下一列就是狂草,还有隶书、小篆、行书。
林黛玉写完,心满意足的放下笔,道:“楷、行、草、隶、篆,大体上就是分这五种。”
皇后等宣纸晾干,拿起来看了又看,非常满意。
尤其是行书跟草书,这两样不是一般人能练的,单看名字就知道,一个讲究流畅,一个讲究……嗯,如果说行书皇后还能看懂三分,草书就彻底看不懂,总不能讲究一个乱吧?
“若是按照出现早晚来说,是篆书最先,楷书也是从篆书上发展来的,不过如今用的最多的还是楷书。楷书练好了,往其他几种字体走,也顺利许多。”
“你们也写两个字给师父看看?”皇后方才说得还是林姑娘,这会儿已经改口称她师父了。
林黛玉有点兴奋,面颊也热了起来。
两位公主对视一眼,都有点不好意思。
皇后笑了两声:“那我走了,你们好好练字。”
皇后回到坤宁宫,吩咐宫女:“原先准备的束脩不太合适了,得另备一份。十条肉干不变,布匹多加些,另有玉环两枚,要大些的,立在架子上的那种,再备些点心和上好的笔墨纸砚。”
宫女去准备,书房里,林黛玉教写字也很是顺利,她不免又要感谢一下三哥。毕竟有些小窍门现在他身上实验过了。
唯一叫人疑惑的,就是二十七岁的三哥,跟加起来才二十岁的两位公主,会为了同一个笑话发笑。
“你功课就做成这样?”
史家,保龄候夫人鲁氏看着史湘云的针线活儿跟练的字,除了脑袋发懵,就是不敢相信。
保龄候原该史湘云的父亲继承的,因为他早死,所以这爵位落到了史鼐头上,连带着史湘云也主要归他们一家教养。
鲁氏又拿着那荷包,翻来覆去的看,她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因为舟车劳顿,所以眼睛不好使了。
“怎么三年下来,你这针线还没有以前好了?”她把荷包递给身边的王嬷嬷,“你看看,我怎么觉得针脚粗细不一呢?”
鲁氏跟王嬷嬷还把这几个荷包都翻了过来,看里头是怎么缝的,可越看越觉得不对。
史湘云在下头哪里还敢说话,只觉得自己哪里都苦。
鲁氏沉着脸把荷包放在一边,又看史湘云的字,只一眼,她就闭了闭眼睛,气愤又无奈地说:“临走的时候我是怎么吩咐你的?你又是怎么答应我的?”
史湘云有点不敢说话,犹豫半天才道:“过年的时候,下了雪地上滑,不小心摔了一跤,扭伤了手腕,这才……很快就能练回来的。”
鲁氏知道她这是说谎,就算加上这三年给人的贺礼针线,三年下来,就这么十来个荷包不成?字也只有薄薄一摞。
但……不好管。
保龄候的爵位原该是她父亲的,她父亲不等袭爵就死了,这才轮到她们二房。
所以她得对史湘云好,但这个好就很难掌握。
严厉了不行,不严更不行,尤其是女子四德这一块,她哪里不知道不好练,可若是史湘云不练好了,他们二房也要被人说闲话的。
……特意把大房唯一的女儿养废了……
鲁氏深吸一口气,把这摞纸也放在一边,又问:“南安太妃的回礼,还有卫家的回礼,拿来我看看。”
史湘云瞪圆了眼睛,忽然觉得不妥,又低下头去。
鲁氏倒抽一口冷气:“你别告诉我,这三年里头,你没给南安太妃送过东西,也不曾跟卫家有过来往?”
史湘云又把头低了下去,鲁氏气得一拍桌子:“你这三年都做了什么混账事!想必管家也没学了?”
屋里只有沉默。
“好!好!好!我当日的吩咐,你竟当成耳旁风不成?去把大伯一家——”
王嬷嬷忙拦,没叫鲁氏说出“请大伯的牌位来”。
“一路舟车劳顿,太太先歇歇,姑娘也才回来呢,过两日再说。”
王嬷嬷这一劝,鲁氏稍稍冷静下来,王嬷嬷忙高声喊了丫鬟来:“带大姑娘回房。”
吩咐完这个,王嬷嬷一回头,发现鲁氏的眼圈都红了。
“继母怕是也没这么难当。”鲁氏说着,眼泪都掉下来了,“她怎么能这么没心没肺?我说的话她全当耳旁风不成?”
王嬷嬷忙安慰道:“大姑娘天真烂漫,人人都夸太太养得好。”
“我是为了她好!”鲁氏擦了擦眼泪,“卫家是高门大户,我给圆圆寻的婆家都比不上她的,圆圆还是我的亲生女儿。她就是这么对我的?临走的时候我吩咐她要记得给南安太妃送贺礼,逢年过节要给卫家送针线,她只听见一句能去贾家玩了。”
“能叫南安太妃记住她,我花了多大功夫?她就这么生生断了联系,卫家高门大户,她这个缺心眼的!”
鲁氏骂了两句,气稍减,又道:“我原想带她走的,毕竟回来她就到了年纪,要出嫁了,可——”
王嬷嬷小声道:“咱们家那位姑奶奶,我总觉得是故意的。别的兴许还是姑娘贪玩忘记了,或者胆小不敢自己交际。可管家这一条,当初送大姑娘去荣国府的时候,是正经跟那位姑奶奶说过的,她明明应了的。这事儿只能是上头人安排,咱们大姑娘也无法的。”
“她这么害大姑娘,对她有什么好处?”
王嬷嬷不敢说这么直白,只敢说一句:“兴许是年纪太大,记不清了。”
“不行!”鲁氏站起身来,“我得去找老爷,这事儿得让他知道。况且大姑娘针线做成这个样子,我得下大力气管她了,先说清楚,免得老爷怪我。”
鲁氏说着也发了狠:“她这个样子嫁去卫家,卫家非得跟咱们史家结仇不可!到时候她还得懵懂无知的来一句:我不知道为什么。”
林黛玉这会儿已经从宫里出来了。
教两个十岁上下的小姑娘,还是公主练字,不可能像教三哥一样,一写就是一上午。
两个公主的课,一节也就一刻钟,中间再休息一会儿,两节课下来也就差不多了。
皇后派了宫女送她,还道:“怕你不自在,今儿就不留你在宫里吃饭了,等下次你再习惯些。”
皇后说着还笑了两声,道:“你别看我那两个侄女儿活泼得不像话,头一次进宫的时候,连水都不敢喝。”
“这还真看不出来。”林黛玉也跟着笑道。
“所以说,下回再给你安排饭菜。你爱吃什么?或者不爱吃什么?”皇后说完又打了个趣儿,“罢了,姑娘家怕是说这个会害羞,我叫陛下去问忠勇伯吧。”
林黛玉的脸刷一下就红了。
林黛玉坐着小轿子一路到了北门,才出来就看见一匹特别高大威猛,还特别眼熟的马。
“三哥。”林黛玉叫了一声。
穆川回头,冲她一笑,两步走了过来:“出来了?教得可顺利?”
林黛玉没回答这个,只问:“三哥怎么来了?”
穆川笑道:“进宫面圣,陛下说你也来了,我便这边等等你。”
其实她哪天进宫不难猜,穆川是特意选了这天回来,但这话说出来,怕是要叫她有压力,况且一切都解释成“有缘”或者“偶遇”,不是更叫人喜欢?
只是穆川又看了看她身后几个宫女,手里还捧着东西,知道是皇后娘娘送的,这就不好继续了。
穆川道:“既然看过你,我便回军营了,你路上小心。”
林黛玉看着她三哥骑马远去,马车都到荣国府了,她的心都没平静下来。
就好像三哥回来只是为了看她一眼,跟她说两句话似的。
林黛玉下了马车。
贾家下人的主观能动性——尤其是前院伺候的下人,已经被林黛玉练出来了。
不仅早早安排了轿子,而且居然没人偷懒,也没人去吃饭,都在这儿候着。
连皇后宫里的姑姑都有点惊讶,这么会伺候人?跟宫里贾妃都不像是一家的了。
“过来拿东西。”姑姑吩咐一声,伴在林黛玉身边,跟着一起往大观园去了。
这次没往贾母屋里去,不过二门上伺候的婆子们才给扣了一个月的月钱,架势是做足了。
先走到贾母屋里,又飞快跑进去,一样是气喘吁吁的样子。
“老太太,林姑娘回来了,还跟着几位宫女,正往大观园去。”
王夫人嫉妒得要死要活,下意识便是一句:“怎么不留她吃午饭?到点儿给送回来了?”
午时前后,大家都聚在贾母屋里等着吃饭,除了搬去前院的贾宝玉,他午饭跟他爹一起吃。
贾母等了王夫人一眼,迟疑道:“会不会是来看宝玉搬出去没有?”
这个猜测还挺合理,王夫人松了口气,又有点担心,“宝玉是搬出去了,可还留了不少丫鬟。”
搬去贾政外书房旁边,还是外院,王夫人也不敢叫他多带丫鬟,只叫袭人麝月两个大丫鬟,带了两个端茶递水的小丫鬟跟去了。
“这才几天?”薛姨妈笑着安慰道,“动作挺快的了,况且宝玉已经出去,留下这些丫鬟收拾屋子,也是正常。”
王夫人还有些担忧:“袭人不在,那些丫鬟都没见过世面的,万一说错话呢?”
一屋子人搁这儿担忧,但又不敢追过去,那就太明显了,反而叫人生疑。
只是她们这样担忧,那几位宫女别说去看一眼了,连怡红院问都没问,送了林黛玉到潇湘馆,放下手里东西,就告辞了。
林黛玉稍稍梳洗,看了看屋里座钟,再一算自己回来的时间,笑道:“老太太屋里肯定是摆好饭了,但肯定没吃,正好叫我赶上了。”
她猜得不错,大家都在贾母屋里坐着,有一句没一句说话。
林黛玉进去便笑:“怕外祖母担心,衣裳都没换,就先过来了。”
贾母非常慈祥地笑着,招手道:“我原的确是有些担心,不过一想,你是我的掌上明珠,我把你教养得极好,哪儿能出什么问题呢?”
林黛玉在贾母身边坐下,贾母问道:“娘娘宣你去做什么?”
“也没什么。”林黛玉笑道,“陪两位公主练字。”
屋里某人的眼睛都红了。
“想必宝玉也跟外祖母说过,我给忠勇伯教写字儿来着,陛下看他进步极大,便跟皇后娘娘说了我。”
我就不信我哪里不如她!薛宝钗眼睛红得要滴血了,忠勇伯能认识几个字?教他谁不能教?进步极大?谁教他都是进步极大。
“是陪着公主写字儿?”薛宝钗强装镇定,只是屋里所有人都听出来她语气不太对。
也难怪,探春瞥了她一眼,当初这位薛大姑娘进京,打的旗号就是给公主选伴读。
虽然她住进贾府就再没出去过,连初选都没去,但那几年,不管谁问她,都是:“我是来给公主选伴读的。”
有时候她还会流露出些伤感:“若不是我兄长……唉。”
“也不能说是陪着。”林黛玉犹犹豫豫地说。
薛宝钗笑得挺假:“怎么都是恩典,就算没有才人、赞善之职,但也是陪侍,我知道你心高气傲,可也要劝你一句,别在宫里闹别扭。”
探春一听这话就知道薛大姑娘要完,她被勾得出了怒火,不冷静了,而且林姐姐那神情,想也不是陪侍啊。
况且还有忠勇伯呢。
果然,林黛玉道:“你可记得当年宝玉说要去上学,他那几个小厮也算是陪读,不过正经陪读应该是隔壁东府秦氏的弟弟。”
这一长串,薛宝钗想了想,点了点头:“你是说你是秦公子那样的陪读?”
一直绷着的林黛玉这才笑了,笑得特别灿烂。
“当然不是,我是坐在上头的贾公。”
“噗嗤。”
探春惊讶的转头,她还没笑呢,谁笑在她前头了?
“你别不信。”林黛玉极其认真地解释,“我屋里还有十条肉干呢,你总该信这个吧?”
探春忙道:“这肉干你留着自己吃吧,宫里的束脩,吃了好生教公主。”
但薛宝钗也不是常人,她很快调整了过来,不过咬牙切齿地语气没太控制好:“公主毕竟是主子,你也别太摆架子了。”
第78章 让林姑娘搬去大观园正房 “贾家该死!……
薛宝钗憋屈, 她正想再说点什么,但贾母打断了她:“吃饭。你们这聊得开心,生生要饿死我不成?”
众人忙起身, 陪着她往吃饭的大厅去了。
再说那几位宫女, 回去宫里跟皇后复命,为首的池兰道:“林姑娘就住在个小院子里, 正屋一明两暗一共才三间,屋子不大,还不是正南正北的房子。院子里满是竹子,要说景儿是有的,但太潮湿阴暗了些。”
皇后惊讶地看着她。
池兰又道:“若是竹子减一半,兴许能好些,娘娘,女子住的这么阴暗潮湿的地方,太阳都晒不到, 怕是要体弱多病, 子嗣有碍的。”
“荣国府啊荣国府。”皇后面色阴沉下来, “你再去荣国府一趟, 叫林姑娘搬去那园子的正院住。”
陛下既然要查林如海当年是怎么死的,那荣国府是逃不开的, 也就顺手查了查。
荣国府盖的那省亲别墅, 里头也有林家的银子,占比还不小, 虽然被下头人贪去的更多,但不能花了人家的银子,还给人安排最小的一个院子吧?
皇后想着,又埋怨起了穆川:“陛下总说忠勇伯这好那好做事周全, 怎么连这个也没想到?”
池兰道:“忠勇伯毕竟是个男人,哪里有机会去林姑娘闺房呢?不过我看林姑娘屋里好些东西明显不是荣国府的风格,肯定是忠勇伯送的。”
皇后笑了一声:“咳,你赶紧去吧。”她也好借着这个笑笑陛下。
池兰又往荣国府来。
荣国府是开国的四王八公,荣国府的地段也好得不像话,池兰这一来一去,荣国府的午饭也就刚吃完没一会儿。
“皇后娘娘口谕,令林姑娘搬去大观园正殿。”
王夫人只觉得有人扼住了她的喉咙,她非但发不出声音,她连气都吸不进去。
在贾府一众人不可置信的目光中,林黛玉行了半礼,口中道:“谢娘娘。”
池兰怕荣国府这群人装傻,便又多问了一句:“你们听清楚了?”
贾母忙挤出笑来:“这就叫人去收拾屋子!”
池兰收了红封,转身就走。
屋里所有人都看着林黛玉。
薛宝钗原本就没好,现在更是又被从头到脚泼了一桶热油,她强忍着没叫自己跳起来,而是尽量用还算柔和的声音谆谆善诱道:“这也太过了些。不如上书推辞了吧?这原就不该是你我这样的女子住的地方。”
林黛玉笑了一声:“你可别出主意了,连个宫女还没混上呢。早年贵妃叫你搬进大观园,怎么不见你推辞?贵妃一年好几次的礼,你是最丰厚的那个,也没见你推辞。合着送你的就是贵妃赏赐不可辞,到我就成不配了?”
薛宝钗死死咬着牙,盯着林黛玉的笑颜,努力让自己不要心虚,不要转移视线:“这又如何一样?这园子是给贵妃娘娘建的,你住了正殿,你就不想想这是什么意思?我劝你推辞也是为了你好。”
她这话一出,王夫人跟贾母都是神情巨变。
进宫当娘娘?
这不是夺元春的宠?王夫人愤愤地想。
再送进去一个?又能给贾家续多少年的命,贾母觉得可行。
可林黛玉还是笑:“我劝你别胡乱揣测上意,还是那句话,连个宫女还没混上呢。你见不得我好就见不得我好,别总说娘娘如何,你见过娘娘吗?你连北安门都没进去过。”
“况且我原先家里住的地方比正殿也差不了什么。我父亲是高官,我家里的正房都是一排五间的大屋子。倒是你,既然熟读诗书,又自诩知书达理,你怎么不搬出来?蘅芜苑虽然挂了个花房的名义,又在角落,但也是一排五间的屋子,这是你能住的吗?你怎么不说话了?”
薛宝钗嫉妒得脸都变形了,她方才说了这两句,发泄出去些嫉妒,这才惊觉说错话了,她脸上又挂上假笑,可却不如平日自然,几乎都要维持不下去了。
“你既然没话说,那我回去收拾东西了。”林黛玉转身走了。
屋里雅雀无声,探春余光左右看看,只觉得这位薛大姑娘今儿是把嫉妒全露出来了。
薛宝琴旁边缩得跟鹌鹑一样,一边算着哥哥什么时候才能安排好老家来信,一边又觉得畅快至极。
她刚来那会儿,老太太爱她跟什么似的,她的这位堂姐也说过:“我就不信我哪些不如你。”
这么一想,薛宝琴看着林黛玉背影的眼神里就充满了敬佩。
没人敢开口,那就只有贾母圆场了。
她起身笑道:“屋子没人住也不行,鸳鸯,安排人去打扫吧。我累了,回去睡一会儿。”
探春憋了一肚子的话,又有一肚子的想法,可又没人可说。
迎春性子过于懦弱,大太太逼一逼,什么都说的,惜春还是个孩子,况且她又是东府的人……怎么东府要搬走,也不来吩咐她收拾东西的?
探春一个冲动之下,上前挽住了王夫人的胳膊:“太太,我送您回去吧。”
可王夫人也想跟薛姨妈说话,所以刚到院子,王夫人便跟探春道:“你回去吧。如今日头长了,中午歇一觉,免得下午没精神。”
探春应了声是,出来往后头一瞄,果然,赵姨娘就在月亮门那儿守着。
探春一边唾弃自己,一边给赵姨娘使了个颜色,这才回去秋爽斋。
不多时,赵姨娘果然找了来。
探春还陷在自我嫌弃里没出来,见赵姨娘来也没什么好脸色,而是讽刺道:“姨娘怎么来得快?不怕太太了?”
赵姨娘嘻嘻笑两声,那自然是因为宝二爷搬出去,她一点心理负担都没有。
“太太跟薛家太太说话,连玉钏儿都撵了出来,一看就是要有隐秘说,我自然是要躲出来的,我还拉了周姨娘出来,免得不招太太待见。”
探春冷冷问道:“你可知太太跟薛姨妈说什么?”
“姑娘考我不成?”赵姨娘笑道,“宫里来了人,说要林姑娘搬去大观园正屋住。”
探春松了口气:“姨娘消息倒是灵通。”
赵姨娘忽然叹了口气:“我凑不到老太太跟前去,太太也不待见我,我只能跟婆子丫鬟们厮混。我只问你,府里是不是不太好?”
“怎么不好?”探春厉声反驳道,“老太太跟太太不知道多好,每次吃饭都热热闹闹的,气氛倒是比以前都轻松了。”
“那你着急做什么?”赵姨娘问完,又叹气,“你既然能看见这个,我跟你说说我是怎么看出来的。”
赵姨娘在想怎么说,探春也难得安静了下来,不跟以前似的,只要跟赵姨娘一个屋子待着,就跟刺猬似的。
“先说最近的吧,太太多久没出门了?”
探春抿了抿唇,没说话,赵姨娘也没期盼着她能回答,又道:“以前太太又在老太太屋里吃几顿饭?以前她就在老太太屋里吃晚饭,现在一天三顿都在老太太屋里吃,还有琏二奶奶——”
赵姨娘翻了个白眼,想起王熙凤上回给她没脸,当着环儿的面骂她,她嗤笑一声:“她忙的时候,连饭都不吃的,如今一天也要在老太太屋里吃个一两顿了,你猜是为什么?”
“这也说明不了什么。”探春有气无力的反驳道,“许是孝顺呢。”
赵姨娘笑了两声 ,也没解释,而是继续道:“上头主子要体面要场面,下头仆人只要银子。周瑞一家被抓走了,赖家一家被砍头了,谁还看不清呢?还有被撵去庄子上的,被扣月钱的,荣国府快撑不住喽——”
“姨娘!这话岂能乱说!”探春被她一句话吓了个半死,但……她也不是没想过这一点,可姨娘这样粗俗不堪的人都能看出来,老太太跟太太难道看不出来?
她解围般笑了两声,自己先觉得尴尬,忙又换了个话题:“林姐姐最近倒是脾气渐长,总跟薛大姑娘拌嘴。”
赵姨娘看探春的眼神很是不解:“你觉得这是脾气?”
探春当然不觉得这是脾气,她不过是被赵姨娘方才的话惊到,又被自己脑海里涌上来的想法吓到,口不择言罢了。
“因为不关她的事儿,她看热闹,她逗薛大姑娘玩呢。”赵姨娘哼了两声,“你是没见那些婆子谄媚的恭维她。”
探春怎么没见过:“我见过。我不仅见过这个,我还见过一次小厨房给她送饭……平日我的饭也就是一两个婆子就送来的,她那边至少也是四个婆子。”
“她要嫁去忠勇伯府了。”赵姨娘长舒一口气,“林姑娘是个实在人,人人都看不起你弟弟,林姑娘没有,你弟弟去请教她学问,她知道的都说了,还给了你弟弟两本书。”
探春又咬了咬唇,这个她也知道。
当初薛家的香菱搬进大观园里,说要学诗,只有林姐姐好好教她。
包括自己,她以前也不是没刺过她,甚至为了跟太太表忠心,还说过不记得她生日——
这么一想,探春浑身上下都不舒服起来,既难过,还愧疚,更觉得自己没有那么好。
“没多少日子了。”赵姨娘叹道,“女子成亲,就是第二次投胎。你老爷罢官了,老太太是指望不上的,太太就更不用说了。你好好跟林姑娘多相处相处,就是寻个忠勇伯的手下嫁了,将来在夫家没人敢给你脸色看的。”
探春咬了咬牙,问道:“那姨娘怎么办?”
“咳,你老爷喜欢我。况且他也是当过官儿的,更没做过什么恶毒事儿,将来无非就是搬出荣国府,做个市井小民。我原本就是丫鬟出身,伺候人的,总不能比以前还苦吧?”
赵姨娘说完,又去看探春,只见她眉头皱着,脸上扭成一团,都看不出是什么表情。
赵姨娘又叹气:“姑娘,不是我说你。我知道你读了不少数,冰清玉洁、品德高尚,但想过好日子也没错。况且你又没做什么,论迹不论心,你别想太多。”
探春今儿做了许多个第一次,尤其是跟赵姨娘这番话,虽然她没说什么,但心里这一关确实是不好过。
赵姨娘呢,以前跟探春说话,也是三句里要讽刺两句,说是母女,但一直都是互相拆台的。
今儿好容易有这个机会,赵姨娘便又道:“我虽然出身不好,是家生的丫鬟,但你看我也做到了姨娘,还生下你跟你弟弟两个。我总归还是有几分本事的,这你应该明白吧?”
探春没说话,只点了点头。
“前头我为你舅舅跟你吵,其实也是为了你好。”
说到这个,探春眼睛立即一瞪:“姨娘,我不傻!”
赵姨娘笑了两声:“我问你,鸳鸯的娘死了,赏没赏银子。”
“她是丫鬟,丫鬟的娘死了,如何赏银子?”
“这不就结了,那四十两赏出去,就做实了袭人的身份,她是宝玉的姨娘!”赵姨娘表情凌厉起来,“太太瞒着老爷,给宝玉找了姨娘,宝玉那会儿才几岁?”
“姨娘——”探春何其聪慧,一下子就明白她要做什么了。
“我吵到全家都知道,太太还怎么瞒?”赵姨娘得意地笑了起来,“太太自掏腰包给了她四十两,还以为做得神不知鬼不觉,我偏要叫全家都知道。”
“没错,当时老爷外放了,可老爷又不是不回来。宝玉这才搬出去几天,老爷就骂了他三顿了,我寻个机会就能把这事儿再抖出来。到时候不管是太太,还是宝玉,都讨不着好。”
“如今可不像以前喽。”赵姨娘得意到忘形,“王家都要倒了,老爷的官也是因为太太丢的。呵呵,我倒要看看他们这一关怎么过。”
探春只能从赵姨娘脸上看见小人得志,她怒道:“这是为了我?”
赵姨娘忙道:“咱们家里就这么点东西,老太太的肯定给宝玉了,老爷的还不能多留些给你弟弟?你弟弟出息,你自然也有好处。”
探春冷笑两声,心里生出后悔的情绪来:“姨娘赶紧走吧,仔细一会儿太太找你。”
赵姨娘也不在乎,说起来她的谋划,她的心思,其实也只有这个女儿可以说,况且这时候说出去也没用了,计划都成了。
她站起身道:“我给你说这个,不过是告诉你后宅的阴谋都是怎么来的,老太太和太太既不带你出去交际,也不教你管家,我只会这个,我就是靠这个安安稳稳到现在的,你自己琢磨吧。”
皇后娘娘发话,贾母也不敢耽误,鸳鸯当天就挑了丫鬟先去收拾房子,又陪着林黛玉去看了房子。
林黛玉有点感慨:“这还是我第二次来。”
鸳鸯是陪着笑觉得别扭,板着脸就更不敢了。
她只得问:“姑娘想住在哪一处?”说完,鸳鸯就想扇自己两巴掌。
玉石牌坊进去是大观楼,虽然也能住人,但建这个是为了观景的,而且明显不是皇后娘娘吩咐的“叫林姑娘住正院”。
中间的顾恩思义殿是正殿,五间打通,讲究是气派敞亮,是给娘娘见人的地方,也不住人。
只有后头的嘉荫堂,才是正正经经按照房子建的。
至于偏殿侧殿,那能叫林姑娘住吗?
林黛玉看了鸳鸯一眼,知道她紧张,也没多说什么:“去后头嘉荫堂。”
鸳鸯陪着看了一圈,往日沉稳聪明的她,此时也有些嘴笨,林姑娘怎么就能得了皇后娘娘的喜欢呢?
她知道忠勇伯不像老太太说得那样不堪,□□国府都够不着皇宫了,忠勇伯竟然如此受宠。
林黛玉道:“婆子安排在前头大观楼一层,丫鬟们住偏殿。”
“都听姑娘吩咐。”鸳鸯深吸两口气,理智稍微回来些,“我先叫人打扫房子。”
这地儿是日常都有人维护的,直接搬进来也行的。鸳鸯便又道:“大概三五日就好。”
林黛玉不紧张:“也好,我回去便吩咐丫鬟们收拾东西。”
鸳鸯亲自把她送回潇湘馆去,又回去禀告贾母。
贾母还没缓过劲儿来,见了鸳鸯便是:“当初她自己挑的地方,怎么就不满意了?”
一听这话,鸳鸯就知道老太太肯定是觉得林姑娘在皇后娘娘面前告状了,可如今这情况,哪里还能跟林姑娘起罅隙呢?
况且大观园里修得最好最精致的两个院子,一个是怡红院,另一个就是潇湘馆了。
林姑娘也不可能越过宝二爷去。
说是自己挑,但她不住潇湘馆,她还能住哪儿呢?
鸳鸯想了一圈,怎么想都只有活该两个字,但又不能不安慰,她犹犹豫豫道:“叫林姑娘搬去正殿也好,咱们家又要出一个凤凰了。”
虽然不太对路,但贾母的确是好一些了。
“罢了,毕竟是我最疼爱的玉儿。你去库里挑两样好东西,给她摆房子里。”
虽然贾府做事拖延,但这事儿是皇后娘娘吩咐的,家里的婆子们又一心想巴结林黛玉,也就不过三五天,该收拾的都收拾好了。
林黛玉搬家这一天,穆川被皇帝急招进宫。
他一进御书房,就觉得陛下面色不好,皱着眉头,像是七窍生烟的样子。
穆川用他特有的方式安慰道:“陛下,臣原为陛下开疆扩土,威震四方!”
皇帝失笑:“不是这个,朕派去苏州的人回来了,带回些消息。”
“我岳父……死得蹊跷?”穆川小心问道。
皇帝点了点头,又摇头:“朕……乔岳,朕觉得不太对,但是仔细想想,又很合理。”
“当日林如海重病,能近身伺候的,除了两个管家,还有四名小厮,另四个丫鬟,再有就是师爷,一共十一口人。另还有些粗使的,先不去管他们。”
穆川点头。
皇帝道:“两个管家死了,一个说是悲伤过度,办完林如海的丧事就死了,葬在了林如海墓边。还有一个是第二年冬天死的,说是染了风寒,年纪大了吃药不管用,没救过来。”
皇帝不等穆川搭话,继续道:“这两个管家都是五十多岁的人,按理说活到这个年纪,悲伤过度或者病死……不能说有问题。”
穆川问:“还有其他人呢,难不成也都死了?”
“师爷也死了。”皇帝又道,“这师爷被贾家请回去养着,前年喝醉酒,掉河里死了。”
“贾家养着我岳父的师爷做什么?”穆川问道。
“贾家的说法,是因为你岳父来往的都是高官显贵,贾家在金陵一带也是名门望族,养这样一个清客,有助于跟官府维持良好的关系。”
穆川点头:“这说法倒也合理。”
“丫鬟死了两个。”皇帝道,“一个死于难产,一个是病死的。小厮四个,其中两个在贾家做了管事,另两个不知所踪。”
“一共十一口人,活着的就剩下四个。乔岳,单看这个,朕就觉得不对。”
穆川没说任何荣国府该死的话,只是追问道:“这四人的口供是怎么说的?”
“丫鬟说,贾家来的琏二爷,整日花天酒地,还去夜游秦淮河,花的都是林家的银子。”
“小厮说,他们被贾家养起来,是因为贾家变卖了林家所有家产,为了堵他们的嘴,才给他们寻了清闲的管事位置,只拿银子不干活。”
皇帝声音里的怒气已经压不住了:“乔岳,朕觉得那两个不知所踪的小厮,是被他们灭口了。林如海定有奏折上来!说不定朕回他的折子,也被贾家私藏了一两封!”
皇帝重重地拍了桌子:“荣国府该死!小厮不知道事儿,能接触到来往奏折的,只有管家跟师爷,偏偏他们全都死了!”
“贾琏还烧了林如海书房里所有的东西,一件没留,这不是做贼心虚这是什么!他一个酒囊饭袋,林如海活着的时候,他日日去秦淮河寻欢作乐,林如海死了,他倒做起林家的主了!”
已经不用皇帝说“朕饶不了他们”,穆川也知道荣国府好不了。
封建社会,全天下都是皇帝的,哪个缺心眼的敢跟皇帝说:“你没证据!”
“这也能解释成他们贪了林家的银子。”穆川道,“况且奏折……若是有这个心,想必拿到手就处理了,何必等到最后?”
皇帝眉头一皱,满脸都是“你是哪边的”。
“你叫林如海岳父,你为何要帮着荣国府说话?”
“臣的意思是,别放过他们。”穆川严肃道,“就算他们不曾截留我岳父的折子,也没有谋害人性命,更加不曾挑拨我岳父同陛下的君臣情义,但他们图谋林家的家产是事实,没好好对林姑娘也是事实,他们该死。”
第79章 赐婚 尤二姐的孩子判给张家了
皇帝放下心来, 脸上有了笑意。
穆川又试探一句:“陛下,如今看来,知道真相的只有贾琏, 不如叫他来一问便知。”
皇帝却没答应, 而是道:“问不问他无关紧要。”
好的,荣国府真要死了。
“正如你方才所说, 他们图谋林如海家产是事实。况且林如海做事周全,逢年过节还有点心水果以及土仪献上,他重病将近一年,他不可能只给朕上了两封折子。”
跟一开始平静中带了一点怀疑的语气不一样,皇帝现在无比自信。
“陛下说得是。”穆川附和道,“臣虽然不曾与我岳父相交,但林姑娘做事体贴,礼节周全,想必我岳父更甚。况且贾家既然图谋林家家产, 那朝廷就是他们绕不过去的坎儿。”
穆川说着又叹气:“臣也曾去过荣国府, 他们时时把从龙之功挂在嘴上。可臣觉得, 从龙之功是他们祖上的功劳, 他们不该拿着先祖的功劳当挡箭牌。什么人会时时刻刻提醒别人这些呢?宁荣二公当日不知何等威风?若是宁荣二公知道他们做下来的龌龊事情,怕是连棺材板都要压不住了。”
这话说得就很对皇帝的胃口, 而且先抬了贾家先祖一手, 再说子孙不肖,对比就更鲜明了。为了维护贾家先祖荣誉, 陛下赶紧把他们处理干净吧,免得他们闯下更大的祸事来。
这怎么就不是为了贾家好呢?
当然,如果是在太上皇面前,就不用搞得这么麻烦。
皇帝从书桌后头绕了出来, 扫了一眼屋里的大座钟,虽然吃午饭早了点,但他们可以慢慢吃嘛。
别的不说,太上皇一个老人家,叫年轻力壮的乔岳陪他吃饭,两人吃得都不舒服。
从御书房出来,已经是未时。
穆川才走了两步,就被人叫住了。
“穆大人。”
穆川回头一看,是皇帝的心腹太监全福仁,他笑着点了点头:“大总管。”
“穆大人这边请,咱家有几句话想跟大人说。”全福仁手一伸,引着穆川到了背风的地方。
两人没什么交情,而且这位全公公也不想跟他有交情,而且听钟军的意思,这位全公公是真忠心耿耿的,穆川便是一副严肃正经的表情,问道:“公公有何事?若是会叫陛下不高兴,我就当没听见。”
全福仁笑道:“自然不是,是荣国府的事情。”他想了想,“林大人当年的折子不管有没有被贾家私下截留,这件事请都不好公之于众,更不能传出这样的风声来。”
穆川这次是真严肃起来了,他没想到全公公会说这个:“公公是何意?”
“有损陛下威严。陛下不查,被几个小人蒙蔽数年,穆大人细想,是不是这个道理?”
穆川眉头皱了起来,全公公跟荣国府有旧?
只是没等他问出来,全福仁又道:“大人请放心,荣国府吞下去的东西,肯定都得吐出来,但不能以这个名义,陛下的英明不容侵犯。”
穆川对全福仁肃然起敬。
他只是想叫荣国府死而已,这位全公公是想叫荣国府死不瞑目啊。
况且这么一拦,那就得以其他手段处置荣国府,但陛下知道怎么回事儿,陛下心里肯定憋屈,那就等同于罪加三等。
单凭全公公想的这个招儿,他就很是符合太监的刻板印象。
穆川便又试探道:“多谢公公提点,咱们回去御书房禀明陛下。”
全公公微笑道:“大人请。”
见两人去而复返,皇帝还有些诧异,全公公上前一步,委婉地提醒道:“陛下,如何能跟这等小人计较这些?满朝文武都看着呢。还有四王八公……未必不知道这些事儿,北静王名声显赫,又有性情谦和,礼贤下士的名声。”
穆川便适时跟了一句:“臣的确思虑不周,多亏全公公提醒。”
虽然他觉得皇帝不在乎这个,但经过全公公插这一手,重罚变成了死刑,砍头变成了凌迟,对他有利。
不过穆川也顺手给全公公挖了个坑,就短短一炷香的功夫,他就改变了主意,林如海可是他岳父啊,足见全公公权势滔天。
皇帝想了想,面露不快之色:“朕知道了,你们下去。乔岳莫要心急,皇后那边就这一两天了。”
这次从御书房出来,是真的能走了,穆川先去大明宫拜见太上皇,可得到的消息是太上皇睡了。
只是看那太监略显得飘忽不定的眼神,明显是在说谎。
也难怪,上次进宫,就是陪着陛下吃饭,都晃了太上皇两次了,难怪太上皇不满意。
穆川便神情严肃冲着大明宫正殿拱了拱手,义正辞严道:“烦劳公公禀告上皇,臣还等着给上皇撑船呢。”
说完,他也不等太监犹豫出个结果来,按照程序流畅的行过礼,转身走了。
快马加鞭回到军营,短暂的训练过后,穆川找了钟军一起吃饭,又把方才的事儿给钟军说了。
钟军笑得挺不安好心的:“全公公真是……他怎么敢做陛下的主呢?这么下去,他早晚得完。”
穆川笑道:“再让他撑一阵子,你上回还说下头人没挑好呢。”
“三叔,到时候可能得请李大学士也来这么一遭,跟三叔一样,被全公公劝阻。”
穆川点头应了,又问:“你五禽戏练得怎么样了?八段锦能打几次了?”
钟军原本笑嘻嘻的脸就变成了苦哈哈的样子:“三叔,正吃饭呢。”
“你爹走的时候说了,叫我监督你,等他回来,你这身子骨不能比他还虚弱。”
钟军呵呵笑了两声:“我爹那身子骨……你说他知道他又有孩子了吗?”
穆川道:“他外出办事,不好找啊。我没告诉他。不过我差人给他家里送了些东西。”
钟军一摊手:“我也没说。”
这日早上,王熙凤伺候贾母吃过饭,又回到家里歇了歇。
跟她以前每日天不亮就起来,忙到三更才睡,有时候连饭都是胡乱塞两口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一来是身子骨的确是大不如前,二来荣国府也没那么多事儿了,而且下人逐渐不服管教,王熙凤说白了也就是个跑腿的,她没握着惩治的权利,哪怕是伺候年头久一点的婆子,她也得先回王夫人或者贾母。
以前她敢先斩后奏,但现在她没那个冲劲儿了,她怕王夫人或者贾母驳回她。
尤其最近她手上也拖了几件事儿没办:比方贾母通过鸳鸯,要把部分东西换成银子给林妹妹筹备嫁妆,但又嫌弃琏二爷当出去的价格太低,说她手里的都是精品。
大太太逼她跟琏二爷两个掏银子掏东西,帮大房给林妹妹筹备嫁妆。
二太太最近也暗示手头紧,周转不过来,问她有没有什么好法子来些银子,好给林妹妹筹备嫁妆。
王熙凤想起这个就头疼。
“放屁!”她骂了出来,“我就不信他们手里真有那么紧?二太太管了几十年的家,我进来的时候,账上还不到十万两银子,这些年管租子的还是周瑞,她贪了多少银子!”
平儿忙给她顺气:“你何苦又想这些?只装病搪塞罢了。家里谁不装病?从过完年,不是珠大嫂子病,就是兰哥儿病,我都快不记得兰哥儿长什么样子了。还有环哥儿,自打上回省亲,说环哥儿病了不叫他去,他就年年从初一告病到十五,也没人把他怎么样。”
王熙凤又靠了下去,只是依旧是咬牙切齿地模样:“大老爷买个妾都要八百两,他能买八百两的妾,就证明他平日就是这么花银子的。那尤二姐还是个官家千金呢,二爷接她进门也就花了两三百两,大头还在买院子上。大房怎么可能没银子?”
不过说到尤二姐,王熙凤忽然眉头一皱:“说起来,她被接走多少日子了?怎么也不见二爷来求我?他可跟你说过什么没有?”
王熙凤原打算晾一晾的,然后等着贾琏来求她,好拿捏住他,但没想这一晾,加上尤二姐不在,伺候她的丫鬟善姐又被她撵出去了,家里事情又多,最近又添了一项清点家资,王熙凤把这事儿给忘了。
平儿摇了摇头,正要说话,听见外头丫鬟叫:“二爷。”
平儿忙起身去掀帘子,却见贾琏失魂落魄地走了进来:“二姐儿的孩子……叫判给张华家了。”
“她生了?”王熙凤眉头一挑,“怎么判给张华家了?这里头又有张华什么事儿?我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贾琏跌坐在椅子里,痛苦地说:“那日我跟珍大哥商量,叫她姐姐去劝她,万万不可说出我来,哪知道……”
贾琏一五一十全都说了:“张华已经死了,说是得了银子去赌场,财露出来,叫人害了,年前就死了。家里就剩他老父亲一个,他把当日退婚的十两银子退了回来,又给了二姐儿五两补身子,官府就把孩子判给张家了。”
“活该!”王熙凤骂道,“怎么没叫他把你的好二姐儿也领走呢?”
贾琏越发痛苦了:“毕竟是个儿子。”
王熙凤冷笑:“你可别做了王八还替人心疼,十月怀胎,你自己算算,这孩子不一定是你的。”
贾琏不说话,王熙凤又道:“尤二姐呢?”
“先送去花枝巷那边躺着了。”贾琏又看王熙凤,“我答应接她回来,纳她做二房的——”
他话没说完就被王熙凤打断了:“我不知道,有本事你自己去求老太太,家里这一堆的事情,谁还顾得了那些?况且你求尤大奶奶办事儿?她能办个屁!她什么事儿都没操办过,活该!宁府又才跟咱们交恶,你——真是昏了头了!”
贾琏有气无力的,王熙凤骂了一通,虽然骂得脸上有了血色,但也觉得心咚咚直跳,气也有些喘不上的样子,她忙躺下休息,一时间屋里只能听见粗重的呼吸声。
“二爷,二奶奶。”平儿一脸焦急从外头进来,“宫里来人了,皇后娘娘给林姑娘和忠勇伯赐婚了。”
王熙凤忙坐了起来,接着便是一阵头晕目眩,她也不顾得别人能不能闻见她身上的参味儿了,叫平儿给她切了厚厚两片含在舌下,过了一会儿,这才好些。
平儿扶着王熙凤起来,王熙凤扫了一眼贾琏:“我劝二爷先别想你那二姐儿了,皇后娘娘赐婚,嫁妆单子要准备起来了,二爷,这关过不过得去,就看你了。”
说完,王熙凤也不理会他又说了什么,急匆匆往贾母屋里去了。
说是皇后娘娘赐婚,但王熙凤过去,屋里只剩下自家人,贾母脸色看着……笑虽然笑,但笑里还藏了点别的什么。
王熙凤也不敢问,只冲林黛玉笑了笑:“恭喜姑娘。”
林黛玉面色微红:“多谢凤姐姐。”
王熙凤不明就里,不敢开口,王夫人怕自己一开口就是“你凭什么?”她也没开口。
就连只会捧烂哏的邢夫人也不在,场面彻底冷了下来。
半晌,贾母笑了笑,绵里藏针地提醒道:“你们赶紧回去想想添妆都添些什么,玉儿是我的掌上明珠,若是东西不好,我饶不了你们!”
王熙凤笑道:“老太太只管放心,林妹妹也叫了我十多年的凤姐姐呢,我一准儿亏待不了她。”
她说着又给王夫人使了个眼色,王夫人忙也跟着点头:“凤姐儿说得是。”
这回答贾母怎么能满意,只是这会儿她心乱如麻,也顾不得追究,只道:“行了,你们走吧,我跟玉儿说说心里话。”
贾母死死拉着林黛玉的手,带她进了内室,王熙凤把王夫人一扶,又跟鸳鸯招了招手,三人一起到了外头,王熙凤顾不得许多,直接便是:“得瞒着宝玉。皇后娘娘的赐婚,容不得一点闪失。”
王夫人倒抽一口冷气:“谁敢告诉宝玉,万一又勾起他的病来,我扒了她的皮!”
鸳鸯倒是一个个回想起今儿在场得到第一手消息的人,又把名字一个个念了出来:“我去警告她们,不行就换个地方伺候。”
王熙凤想了想:“宝玉不认人的,他自己的丫鬟都记不清,更别说老太太屋里的。”她又看了鸳鸯一眼,“我出去也告诉平儿,不能叫袭人知道。”
鸳鸯跟着点了点头,也提了个人名:“也不能叫紫鹃知道。”
王夫人却道:“不用瞒着袭人,有她看着我才放心。”
鸳鸯却跟王熙凤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出了一样的想法:太太这么说,万一出了事儿,就是她的问题了。
两人都没反驳,而是转身去安排人手了,不仅有丫鬟要警告,还有姑娘们,也得一个个说去。
林黛玉跟着贾母进了里屋,贾母拉着她的手不放,但两人坐下之后,贾母又没开口。
贾母实在是想说的话太多,不知道该从哪儿开始。
虽然隔壁贾珍——马上就不是隔壁了,一直催她要主动去找忠勇伯,但贾母一直没动。
除了心不甘情不愿,不想低人一头,她还有个比较隐晦的想法。
荣国府去找忠勇伯,私下定亲哪里有宫里赐婚体面?
她一直拖着,就是想等忠勇伯去求宫里。
成亲又不是结仇,就是宫里娘娘赐婚,也得先问问双方父母同不同意,当然忠勇伯那边自己就能做主。
可玉儿不一样,玉儿是她亲手养大,荣国府就是她的娘家,这样她又能捞着一次进宫的机会。
别的不说,那些奸邪小人看见这一点,自然也会对荣国府敬上三分,今后荣国府的日子也能好过些。
可谁想宫里竟然不按照常理出牌,连问也不问她一句,竟然就直接下旨了?
贾母气到七窍生烟,恨得咬牙切齿,却又一点办法也没有。
她深吸了好几口气,勉强开口道:“给你寻了一门好婚事,我也算是能对得起你九泉之下的父母了。”
林黛玉只觉得给字用得不太对,不过这会儿她脸上还有些烫,只轻轻嗯了一声,没说话。
贾母又道:“去了别人家里,不比在自己家里自由,有些脾气得收敛些,我虽然舍不得你……唉。女大当嫁,我也不能留你一辈子。”
林黛玉不免要想起三哥以前说的:住别人家里是这样的。
她嘴角就翘了起来。
她甚至还想问问外祖母,她跟贾宝玉的婚约怎么办?
很明显,贾母误会了,她接着叹气:“女子四德,妇德说的是品德修养,妇言说的是说话得体恰当,妇容要求你端庄稳重,最后一个妇功,就是管家相夫教子以及女红等等。”
林黛玉基本上是一耳朵进一耳朵出,心里全是三哥动作怎么能这么快?那女官还问她八字,怪羞人的。
贾母又道:“你是去做大妇的,容貌反而会遮盖你的品性,世人听说女子容貌甚美,就会忽略她的一切优点。况且娶妻娶贤,纳妾才看色。所以我一直说薛家的宝琴比你好看,就是为了叫你的容貌别传出去。你才是最好看的,薛宝琴不过是个挡箭牌。”
林黛玉有点不同看法,自打在三哥面前诉说了她嫁不成贾宝玉之后,她也就不骗自己了。
外祖母说的这些,分明还是在打压自己:你看,你样貌连个商户女都比不上。
她写诗写不过薛宝钗,样貌比不过薛宝琴,偏偏这两人一个有金玉良缘,一个见头一面,贾母就想给贾宝玉求娶。
那她这样的,又怎么配得上贾宝玉呢?
可三哥说她好看,申妈妈也说她好看,上回认识的几个姑娘也说她好看,皇后娘娘跟公主也说她好看。
林黛玉忽然就理解了外祖母说的:“荣国府是中等人家。”
毕竟真正的上等人家不搞这些虚的,说话也一个比一个坦诚。
林黛玉便问道:“我记得外祖母头一面见宝琴妹妹,就爱得不得了,还要给宝二爷求娶她。”
贾母一点不慌,她叹道:“这就是我要教给你的第二条,妇言。我是为了敲打薛家大姑娘才说出这种话来。你记得,既然当了主母,说话就不能太过直接,永远要留半句,这样将来万一出了什么错儿,都是下头人没领会你的意思。”
林黛玉微微皱了皱眉头,她想起三哥交待下头人做事,包括出去吃饭等等,吩咐事情都是无比的清楚,绝对不会有让人误会的地方。
就包括……直接就是:“你愿意做忠勇伯夫人吗?”
林黛玉又笑了。
贾母大喜,她听进去了!
第80章 贾母教四德 “我要嫁人了。”
贾母又拍了拍林黛玉的手, 笑容和蔼可亲。
贾母毕竟是个贵妇,吃得好脸上就不会太干瘪,每日养尊处优又很白净, 笑起来也是很有迷惑性的。
“我知道嫁给忠勇伯委屈了你。他出身不好, 公婆又是粗人。”
林黛玉微笑道:“怎么会是委屈?”三哥对她那么好,若是真嫁给贾宝玉, 上头长辈一大堆,那才是委屈呢。
不过她也嫁不成贾宝玉,所以外祖母还真没打算让她受委屈。
不愧是自诩最疼她的外祖母。
“我知道,我都知道。”贾母心疼地拍着林黛玉的手,“你来的时候才那么一点点,如今已经到了能嫁人的年纪。可惜……”
可惜什么,她没说出来,而是又换了个话题:“方才说到哪儿了?哦对了,女子四德, 说完了妇言和妇容, 下来还有妇德和妇功。”
林黛玉没绷住, 诧异地看了一眼她外祖母, 什么叫说完了妇言和妇容?
合着妇言就是糊弄人,妇容就是假装薛宝琴比我美?
贾母点头:“四德是世人眼里对女子的要求, 不能尽信, 但也不能不信。我从史家嫁到贾家,做了国公夫人, 靠的就是这四德。如今全教给你。”
虽然只听了两样,但林黛玉只有一个想法,外祖母深信这四德,多半还是因为外祖父死得早, 她是家里辈分最高的一个。
“妇德,品德这一块,主要做出来是给别人看的,比方施粥济民,也可以开义诊,要让人看见你的慈悲心。再下来就是信教,像你二舅母,信的就是佛。”
林黛玉想了想,问道:“不曾见外祖母信这个?”
贾母笑道:“我已经是婆婆了,我用不着这个。”
林黛玉顿时就想起原先三哥说的“宗教跟实事求是毫无关系”,还有“贵族家里信佛,多半都是信给旁人看的”,还有评价她二舅母的“她大概是荣国府里最会骗人的一个”。
林黛玉脸上又奇怪起来,大概真的是外祖父死得早。外祖母这一套,不说别人,肯定是糊弄不过三哥的。
但这么一想,林黛玉对贾母的尊敬又少了些。
荣国府是什么龙潭虎穴不成?她都是贾家辈分最高的一个了,怎么还要用这些阴谋诡计呢?
三哥就不用阴谋诡计……三哥有实力,大概他用的是阳谋?
咳,林黛玉忙收敛了脸上快要克制不住的笑意,装出求知若渴的表情来,又有一点迟疑:“可忠勇伯是平南镇回来的,他还亲手抓了不少土司,他怕是不会信佛。”
这么一说,林黛玉就又发现外祖母不知道变通,一个法子应万物,外祖父啊……
贾母想了想:“他早晚得信,天子以孝治天下,皇家也有自己的家庙。不过若是他不信佛,你不如试试劝他信道,你也去过清虚观的,张道士就是你外祖父的替身,京里人人都叫他老神仙的。”
林黛玉又憋得有点难受,这替身也不怎么管用的样子,外祖父死得那么早。……不能再想这个了,毕竟是外祖父。
“你身子骨也不好。”贾母叹气,“这两年长大了些才好了,回头我也给你寻一个替身,安排在清虚观里,将来你也好时不时做些法事。我记得上回去清虚观,你倒是挺感兴趣的。”
况且安排个替身,将来也好多个传递消息的手段。
那怎么能是感兴趣呢?
若是一个人几年几年的不出门,别说去清虚观了,就是去坟地……不行,这个还真不太想去,都怪三哥!
林黛玉笑了两声,胡乱扯了一句:“上回去清虚观,那张道士还说宝玉命中不宜早娶呢。”
贾母表情稍微僵了僵,她刻意笑了两声:“我知道你跟宝玉两个自小一处长大,兄妹情深,只是你们毕竟是表兄妹,在忠勇伯面前也别宝玉宝玉的叫他,一声表哥就行。”
晚了。
林黛玉笑道:“外祖母放心。”三哥有他自己的手段。
不过这么一说,林黛玉又有欣慰又有点伤心。
外祖母提也不提婚约的事儿,可见她父亲写了婚约的信已经被销毁了。
照这么看来,若是没有三哥,病死在荣国府对她来说,真的是最好的结局。
“对。”贾母生硬的转过话题,“既然他不信佛,但一大家子总归是要有家庙的,尼姑庵也行,就像咱们家里似的,养些和尚尼姑道士,将来出去不仅好跟人起话头,也免得被人笑话。”
林黛玉想了想,上回去赴宴,还真一个尼姑和尚道士都没见过。
还有上回跟三哥去义卖会,布置成佛堂那间屋子里也没人。
包括这两次进宫,一次去了娘娘寝殿,一次去了书房,一点关于宗教的装饰也无。
她点了点头,可见尼姑道士和尚并不是必需品,若是真信倒也罢了,假的就不必拿来说事儿了。
贾母看见林黛玉的反应,心里越发的欣慰。虽然前头稍稍起了点隔阂,但毕竟是亲亲的外孙女儿,又是从小在荣国府长大,乍一听说要嫁人的消息,肯定是害怕的,这一害怕,势必要从她这个外祖母身上寻求安慰。
毕竟荣国府里除了自己,还有谁对她好呢?
“你极其聪慧。”贾母总结道,“身上也有股不服输的劲儿,总觉得自己是最好的,可毕竟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在自己家里倒也罢了,都是自家姐妹,不会怎么样你,可嫁去别人家里就不能这么来了。这世上毕竟是男子为尊,你要敬着忠勇伯,不能跟他起争执。”
她怎么没敬着三哥了?她都叫他三叔了。
林黛玉忙低下头,毕竟脸上的笑意挡不住了,万一叫外祖母看见,那就不好解释了。
“最后妇功这一条,首要就是相夫教子,女红——”贾母忽得想起晴雯来,去年年底她就借了晴雯走,这是为了什么?
只是两人这会儿正说着话,贾母也来不及仔细琢磨,又道,“一人力浅,回头我给你寻几房厉害的陪房,总归能帮着你管好家,也不叫你吃亏。陪嫁的丫鬟也得好好选。”
林黛玉叹气,尤其是最后陪房这一条,外祖母说得这些,什么目的都有,单单只缺了为她好。
“我也是为你好。”贾母叹道,“林家也没人了,我不为你打算,还有谁能为你打算呢?”
这话听着没什么,可这话是该娘家人说的,外祖母不是林家人,荣国府更不是她的娘家。
三哥问她的时候,说贾家是外姓旁人,娘娘赐婚,也是直接给她的,一个贾字都没提。
他们都把贾家当成了她暂住的地方,所以外祖母这谋划,肯定是成功不了的。
林黛玉正想怎么回话,怎么告辞,外头门口守着的琥珀忽然进来:“老太太,林姑娘,忠勇伯来了。”
林黛玉笑了,等发现自己是个什么反应之后,她又有些羞涩,她忙低下头来,没叫人看见她脸上的表情。
贾母眉头一皱,沉声道:“这个忠勇伯,说他是泥腿子出身,还真是什么规矩都不懂,这个时候怎么好来见人呢?玉儿,你觉得呢?”
林黛玉觉得对。
不过几句话的功夫就来了,他分明就是跟在宫女后头的。他……就是想看自己害羞的样子。
“嗯。”林黛玉觉得脸上又烧了起来,跟三哥当日问她愿不愿意,又是不一样的心情了。
三哥真讨厌!
……倒也不是真讨厌。
但外祖母这么说,林黛玉也不愿意,她轻声道:“那不如叫宝玉……他可能不太行,琏二哥?或者大舅舅二舅舅去劝劝忠勇伯?”
贾母僵住了。
她家里就这四个男人,哪个都靠不住!
虽然这样,但贾母还要嘴硬,总归面子是不能丢的:“他毕竟是种地出身,家里别说二门了,就连大门都不一定能挡风遮雨,也难怪没有规矩。这样吧,还是玉儿你去一趟,也劝劝他,再这样,要被人笑话的。”
林黛玉站起身来,还是微微低着头:“外祖母,那我去了?”
贾母笑道:“去吧,早些回来。”
等林黛玉出去,贾母扫了一眼琥珀。
鸳鸯肯定是不能陪嫁出去的,琥珀也曾伺候过玉儿一段时日,又是荣国府的家生子,忠心是没问题的,手段也有,除了样貌不太出众,别的都好。
她屋里还有谁?潇湘馆里又有哪个得用?
贾母半眯着眼睛,仔细盘算起来。
林黛玉一路往前院去,一开始走得挺快,可越到前院,步子就越慢越小。
“你怕什么?”天气好,穆川就在院子里站着,看着黛玉一点点往外挪,喜欢得不得了,“我还能吃了你不成?”
林黛玉瞪他一眼,软绵绵的很是招人喜欢。
“我是甜的,三哥不喜欢吃甜的。”
倒也不是不能换换口味。
穆川笑道:“咱们出去溜达溜达?去给我岳父岳母上柱香如何?”
林黛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了:“什么就……”岳父岳母了?三哥惯会得寸进尺的。
只是她声音小,头又没抬起来,穆川只能听出来她说话了,说什么没听清。
“走。”穆川只当她是答应了。
他这往前一走,林黛玉下意识跟了上去,走了两步,她自己先笑出声来:“我外祖母不让我跟你出去。”
穆川看着走在他身边的黛玉,问道:“那你自己想不想呢?”
林黛玉面颊绯红,瞥他一眼:“我都——你自己想。”
两人走到马车边上,林黛玉上这马车上熟了的,根本不用人扶,自己就进去坐好了。
哪知道还没坐稳,林黛玉就觉得马车晃了两晃,她下意识扶住两边,就见她三哥上来了。
“三哥,你做什么?你不是骑了马?”
穆川睁着眼睛说瞎话:“车上黑,我怕你一个人害怕。至于马,你不用担心,它会自己跟着的。”
马车哒哒哒的起步,林黛玉问道:“我看三哥的马也不是凡品,可取了名字?”
“反正不叫赤兔。”
林黛玉笑了起来。
穆川正经道:“我叫它卫方。兴许现在还不出名——”
“但早晚跟赤兔一样出名?”
穆川摇了摇头又点头:“中午也要跟赤兔一样出名。”
林黛玉脸上的笑意就没消下去过,她又道:“外祖母说要给我陪些厉害的陪房呢,但我总觉得皇后娘娘不会答应。”
穆川神情有些微妙,他道:“也行,荣国府那么些下人呢,多陪些也好,只是有一条,全家我都要。”
林黛玉不明就里,但凭借她对她三哥的了解,这肯定是憋着坏:“三哥要贾家的下人做什么?他们都挺不服管教的,把银子看得比什么都重,又惯会偷懒,别把——忠勇伯府的风气带坏了。”
“问题不大。”穆川正经道,“谁能抗得过申婆子一刀呢?不过我要他们也不为别的,平南镇总是缺人的。”
“你这人。”林黛玉嗔道。
穆川清了清嗓子,语重心长道:“你不知道,周瑞一家去了平南镇,因为早年吃得好,身子骨也比别人结实些,稍微练练,力气也比旁人大。在平南镇的苦力里,周家也算是一号人物了。”
林黛玉微微偏着头看他:“那我真要了?”
“自然。”穆川点头道:“要年轻的,人多的,你先挑一波,老不老实不重要,身子板结实才重要。”
林黛玉忽得笑了一声:“外祖母还说要我敬着你。她说别的,我都不敢保证做到,可敬着你——三叔,你说我敬没敬你吧?”
她一边说一边往后缩。
穆川无奈地笑了起来:“就这么点地方,你能躲到哪儿去?”
“没想她真要嫁去忠勇伯府了。”薛宝钗脸上表情很奇怪,语气就更奇怪了。
虽然消息还没传开来,但薛家肯花银子,也有自己的消息来源。
王熙凤跟鸳鸯两个连一半的人都没通知到,薛宝钗就已经接到了薛姨妈的传信,回到了薛姨妈客居的小院。
薛姨妈叹气:“我原以为她福薄,你姨娘还说她克父克母克弟弟,没想她竟然有这样的好命。”
薛宝钗眼睛一亮,但又暗了下去:“皇后娘娘赐婚,克谁都不管用了。”
“她出嫁,又是嫁的一等伯。丫鬟至少得有八个,陪房也得有八房,你看看咱们的人有没有机会插进去,或者现在开始使银子,应该也来得及。”
薛姨妈这话刚出口,薛宝钗忽然掉了眼泪下来:“她怎么就这样好命,我的命怎么就这样苦?”
她明里暗里跟林黛玉争了许多年,她没想过竟然是这个结局。
从一开始的贾府下人说她行为豁达,说林黛玉孤高自诩,这一条是她赢了。
比身子骨,她比林黛玉也好上许多。
比谁得上头人心,老太太虽然更喜欢她一些,可老太太还能活几年?况且老太太说话逐渐也不管用了。
宫里贵妃娘娘更喜欢她,最重要的是宝玉的母亲喜欢她。
还有才情,她也赢过林黛玉许多次。
比家室,再说林黛玉是高官千金,可那高官都死了,林家祖上的爵位也早就没了,比她强的也有限。
虽然宝玉更喜欢林黛玉,可宝玉说话,什么时候算数过?
眼看着她就要赢了,平白跳出来一个忠勇伯,除了林黛玉谁都不搭理。
她竟是脱离开荣国府了。
薛宝钗想起这个,一点欣喜的感觉都没有,她只有伤心。
薛姨妈轻轻拍着她,安慰道:“往后日子还长着呢。她现在好,不代表以后就好。她母亲的事儿,你也知道的。看着是个乘龙快婿,结果呢?一家人死得就剩下她一个。寄人篱下过了十几年,如今她不过是把她母亲的路再走一遍罢了。”
薛宝钗这才收了泪。
“岳父大人,岳母大人。”穆川手里举着香,声音不算很大,但肃静的大殿里,林黛玉听得一清二楚。
怎么就岳父岳母了?林黛玉红着脸听着她三哥继续说。
“我以后一定好好照顾黛玉,不叫她受半点委屈。”
穆川上过香,又看林黛玉。
林黛玉手里举着香,半天只说出来一句:“父亲,母亲,我——要嫁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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