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不是利用龙眼自带的宝物鉴定能力看出勇者手中握着的确实是举世闻名的宝剑, 沈泽宇定会怀疑这群人是上天派来给龙族练级用的人机。
勇者人狠话不多，上来直接砍一刀，全程不给龙任何一点交流的机会。
这似乎是一场3v3公平对决, 勇者队伍里也有三人。最高的那个是一位法师，擅长使用炎系魔法，最矮的女孩拥有变形成各种动物的神奇能力, 中间那个手持长剑，打物理输出。
经过多年训练，三名勇者十分有默契, 配合得相当好, 轻松就将沈泽宇逼入绝境。
不过, 沈泽宇这边也不只有一头龙。
千瞳怪异的眼眸中喷出剧毒的黏液，直直冲向手持长剑的勇者，将他按在洞窟的天顶上。黏液缓慢地滑落变形, 逐渐形成一个悬挂在半空中的茧, 将勇者困在里面。
因毒液具有麻痹的效果, 本身物理性质又比较特殊，持剑勇者未能及时挣脱，没多久便昏死过去。
一对三的劣势被解除后，沈泽宇骤然发力，喷出极寒的翠绿火焰，冲向那位正在变成小老鼠到处乱窜的勇者。
焰火横飞，顷刻间化作云雾，散去后留下满地的白骨。
沈泽宇的绿焰具备腐蚀性, 能轻易消融动物的血肉，仿佛让它们的身躯在极短的时间内度过几万年岁月侵蚀。
“这些勇者也没多厉害嘛，人类真是脆弱。”俞聪十分嫌弃地甩了下尾巴, 将还在吟唱咒文的法师击飞。只见那人重重摔在半山腰突出的巨石上，鲜血四溅，染红了宽大的罩袍。
沈泽宇从空中落下，将双翼收起。他舔舐自己身上细微的伤口，没多久就接近痊愈了。
战斗结束得比他想象中更快一些。
一想到之前俞聪还苦口婆心地向他宣传那些勇者的成长速度有多恐怖，想劝他一起去堵新手村，沈泽宇就忍不住想笑。
还是做龙好啊，天生就拥有强大的力量，想要什么就能得到什么。沈泽宇的欲望很容易就能被满足，所以这段日子他过得特别舒坦。
如今最大的威胁已经消失了，推平人类的王国只是时间问题。沈泽宇不想那么快结束龙族生涯，于是又回到了消极怠工的状态，拒绝了俞聪的全部邀请。
他已经不记得很久很久以前自己是怎么做人的了，这重要吗？人类世界没有任何值得他回头寻找的事物。
应该，没有吧？
沈泽宇懊恼地将头埋在了金山中。明明一切稳中向好，他却感觉自己好像失去了什么重要的东西，比巢穴中的财宝更加宝贵。
“听得见我说话吗？沈泽宇？”
沈泽宇仍然一动不动。人类的法师可以释放幻术，刚才那个声音不属于任何一条龙，所以他认为自己只是中了先前战斗中残留的余波，幻听很快就会结束。
“醒一醒，这本书剧情时间线推进节奏太快了，我没有多少机会和你沟通。”
这家伙在说什么啊……别打扰我休息……
“沈泽宇，我是普利斯玛。”
普利斯玛？！
巨龙一个鲤鱼打挺坐起，仿佛被地底的岩浆烫到。
这个词汇触动了沈泽宇头脑中某个隐秘的机关，让他瞬间睡意全无。
该死，怎么连这么重要的人都能忘记！
普利斯玛不应该和他住在一起吗？
沈泽宇茫然地环视一圈战后破败不堪的龙巢，熔化后重新凝固的金属毫无章法地堆砌在脚边，几乎已将所有空地填满，如钟乳石般的金色山峰随处可见。明明没地方落脚，他却感觉四周十分空荡，好像缺少了什么。
没等他重新找个舒服宽敞的地方盘起来入睡，那个古怪的声音又出现了。
“沈泽宇，尽快摧毁人类的聚落。按照你们的习惯来说，眼下的状况已经算是死档了……与其卡在这里浪费时间，不如重新开始。”
嗯？听这语气，幻术该不会是俞聪施展的吧，怎么还劝他去杀人？
沈泽宇一头雾水，不安地左右晃动尾巴，拍得整座山不停震动，头顶上时不时落下一些碎石。
普利斯玛……是谁的名字来着，另一头龙吗？既然是应该出现在巢穴里的龙，该不会是我的配偶吧，沈泽宇不太确定地想。
“……你在想什么？你的心理活动会在书页上以文字的形式显示出来。”
沈泽宇的鳞片都差点被惊得立起来了，一股颤栗感传遍全身。他很久没品味过这种情绪，应该叫作“尴尬”？
那个不知从哪里传来的声音继续平淡地说道：“不必害羞，我并不觉得这种想法有什么好羞耻的。以往我都会根据你的审美来调整我的人形拟态，所以我应当符合你的择偶标准。无论你承不承认，我始终能理解你的心意。”
这家伙在说啥啊，为什么能讲得这么风轻云淡！沈泽宇快要抓狂了。
“好了，现在愿意听我说话了吗？沈泽宇，去摧毁人类的聚落，等到故事重新开始，我们再想办法出来。”
沈泽宇不耐烦地大吼一声：“俞聪！”
“什么事？”俞聪被吓到嗖的一声飞至沈泽宇面前。
沈泽宇焦躁不安地在洞窟中来回走动：“不能留着他们了……我们现在立刻马上去毁灭世界吧！”
“你怎么突然变了性子，发烧了？”俞聪迷惑不解地凑上前。明明好不容易得到了沈泽宇的支持，他却一点都高兴不起来，反倒担心沈泽宇是不是脑子出了问题。
沈泽宇没多解释，一边往巢穴洞口走一边说：“叫上千瞳，我们一起去。”
“好嘞！”俞聪将小小的怀疑抛在脑后，摇头摆尾地哼着歌和沈泽宇一块儿离开了龙巢。
勇者小队刚被歼灭，此时讯息应该还未来得及传回王国，这时候突袭人类的聚居地，定能让他们措手不及。俞聪一想到人们脸上可能会出现的表情便忍不住哈哈大笑。
千瞳被沈泽宇和俞聪找到的时候正蹲在河流旁边洗眼珠子。没错，沈泽宇亲眼见到她把眼球从眼眶里扣出来，放到河水里清洗，又放回原位。
“嗨！”千瞳浑然不觉自己干了多么惊世骇俗的事情，回头兴高采烈地跟两头龙打招呼。
沈泽宇没有多问，想着也许是品种差异。他平静地说道：“我们要去消灭人类了。”
千瞳呆滞地僵住好一会儿。
“你们终于想通了？”她惊讶地吸了一口凉气。
“不是‘你们’，我一直赞成消灭人类好不好？”俞聪嘟囔道，“倒是你，还打算和人类交朋友吗？”
千瞳脸上的眼珠不约而同地往旁边一转，似乎是在闹小脾气：“我才不呢。都怪导师不愿意与人类为敌，我就尝试去了解他们。如果导师改变主意的话，我没意见哦。”
她有个很奇怪的口癖，喜欢把沈泽宇称为“导师”。沈泽宇纠正了好几次都没能成功，渐渐习惯了。
其实千瞳不是一只对人类很友好的龙。她喜欢揣测沈泽宇的想法，不会做可能引起沈泽宇厌恶的事情。所以自从沈泽宇对入侵人类领土这件事表现出懈怠的态度后，千瞳就识趣地改变了行事风格，成为了一头受人喜爱的龙。
虽然沈泽宇不太记得穿越前的事，不过从种种行为习惯中可以推断，以前自己应该和千瞳关系不错，说不定真的是她的导师。
这算什么，带着学生一起穿书？难道俞聪也是班级里的一员，不过是不服管教的刺头？
在沈泽宇思考之际，俞聪迅速把情况和千瞳说明了一遍，并简单列出了作战计划。他谋划许久，对人类王国的地图烂熟于心，早就想好了该如何进攻。
沈泽宇将领导权完全交给了俞聪，自己则如同行尸走肉般麻木地服从安排，使用能够腐化一切的绿炎摧毁眼前所见的事物。不到一周，三头龙就抵达了王国的都城，直面人类最精锐的部队。
没有了勇者的领头和保护，人类很快陷入不可挽回的劣势。
同类站在了城堡尖塔的顶端，高兴地喷出龙焰，发出庆祝胜利的嚎叫，可沈泽宇无法感同身受。他体内没有一丝温度，宛若极地冰层般寒冷，心跳也未曾被战场上的鲜血撼动过。
他站在山顶悬崖边上，俯视已经化为废墟的人类国度，在无限的怅然之中惊觉眼前的一切似是一场幻梦。画卷徐徐铺开，只需向前伸出利爪便可轻易将其撕碎。
这就是故事的结尾了吗？不，只是一个开始。
巨龙振翅向高处飞，坠入寂静的世界中。
…………
王国都城，城堡地下室内。
地位最崇高的法师将木杖重重地往地面敲击一下，随即位于房间中央的圆形法阵飞速旋转发亮，光柱冲天而起。
强烈的气流向四面八方冲去，让所有围观的侍从与贵族连连后退。
“呼……召唤成功了。”
“欢迎你们！即将拯救世界的勇者！”
光芒散去，灰头土脸的三人坐在圆形六芒星法阵中央，齐刷刷地眨了眨眼。
什么？我是救世主？！
第272章 书中万象（16）
听完大魔法师的讲解后, 沈泽宇以及两位被一同召唤过来的勇者总算是理解了故事背景。
神明在多年前降下预言，龙族会在某一天翱翔经过王国的天空，并将人类屠灭。
想要活命, 人类必须借助外界的力量，召唤来自异世界的勇者，培养他们成为足以抵御龙族的优秀战士。
只是王国没有提前得到通知, 勇者竟然共有三人。
他们只准备了一把屠龙宝刀，哦不，屠龙宝剑。
“没有关系！我们还有多种职业可供选择！”国王热情得像是海某捞服务员, 一点都没有君主的架子, 让人严重怀疑龙族的巨大威胁是不是已经让这个国家的人没招了。
沈泽宇看着人们脸上模式化的夸张假笑, 总觉得自己上了艘贼船。
在这个世界生活几天后，沈泽宇的怀疑又加深了，因为出现在穿越者们面前的一切都好像是提前安排好的, 仿佛全世界都在围着勇者转。
这个国家十分草台班子, 像是设计不够精良的游戏主城。居民们在街道上来回穿梭, 有的叫卖货品，有的在路边摆摊或乞讨，每天都是一个样，简直就是NPC。
每当沈泽宇想要购买草药或者装备，都能在街上找到出售对应货品的商铺，价格还刚刚好是他能够承受的。没错，在这个世界，勇者需要自己赚钱, 因为国王提供的启动资金压根儿就不够用。
升级装备，购买制作道具所需的材料，还有衣食住行都需要花钱。沈泽宇被迫带着俞聪和千瞳踏上了勤工俭学的道路。
他偶尔会在居民区处理一些小事件, 比如路见不平一声吼，或是帮忙运送物品，得到的报酬恰好能维持收支平衡。
渐渐地，沈泽宇在城内的威望和名声不断上涨，勇者之名被人们传颂。无论他走到哪里，都能得到居民热情的回应，运气好的话还能获得一点点礼品。
沈泽宇有在游戏里收集小垃圾的习惯，尽管大部分东西都没有用，他还是欣然接受了。
在异世界站稳脚跟后，沈泽宇开始研究穿越事件的始末，调查传说中的神明与预言。真是奇怪，城内有教会，但那只是个产出牧师职业人物的固定地点，对神明的描述和记载都十分模糊，好像游戏制作者根本没认真做这一块。沈泽宇安排千瞳潜入教会，顺便学习治疗术和净化术，以便日后组队出行时队里能有个可靠的医生。
目送千瞳踏入教会大门后，沈泽宇微微侧头对身旁的俞聪压低声音问道：“你还记得我们为什么穿越了吗？”
“我们不是被召唤过来的吗？”俞聪不假思索地答道。
沈泽宇叹了口气：“那穿越之前呢，我们有没有干什么特别的事情？不然怎么可能被法阵锁定到。”
比如，被一辆凭空出现的大卡车狠狠创一下。
俞聪两眼放空，抬头望天，思索几秒钟，发现自己居然对穿越前的事情毫无印象。
难道真的被大卡车撞了一下，脑子给弄坏了？
沈泽宇眯着眼看向教会尖顶上方的太阳：“别怪我阴谋论，自从我们来到这里，古怪的地方实在是太多了……”
俞聪不是个笨蛋，听沈泽宇这么一说，他也开始动脑筋：“没错，我突然发现，预言似乎想把我们当枪使啊。龙族以前有伤害过人类吗？自从我听说了预言的事，这几天我一直在把龙族当假想敌，到处调查它们的信息，可几乎得不到什么负面情报。”
倒是有一头龙经常光顾人类村庄，和当地居民打成一片，还被奉为吉祥物。
种种迹象表明，龙族对人类没什么恶意，就像人类对待小猫咪，大多数情况下还是挺友善的。
沈泽宇眼角余光向附近一瞥，只见几道黑影在不远处的巷口闪过。他拉上俞聪往临时住处走，步履平稳，仿佛刚才什么都没看见。
为了打消监视者的疑心，他又带俞聪逛了一会儿街，随便买点看似有用实则没多久就会被淘汰的装备材料，才返回住所。
国王原本安排他们在王宫住，俞聪和千瞳也非常乐意，但沈泽宇总感觉有些危险，便婉拒了国王的好意，带着两人住了外面的旅馆，这也加大了他们的资金消耗。
即使沈泽宇已经展现出了警惕和抗拒，国王还是明目张胆地派人监视勇者。可能这群愚蠢的原住民根本没意识到他们的行径到底有多么醒目，着实弄得沈泽宇很心烦。
回到宿舍后，沈泽宇运用新学到的法术在房间周围打造了一道隔音屏障，接着对俞聪说：“龙族对人类最大的危害便是霸占了一些财宝，不过皇室和贵族们占据的钱财更多，我无法光靠这一点认定龙族是邪恶的。”
“没想到你居然挺有正义感？”俞聪挑了挑眉，“我以为单凭立场不同就可以让你去屠龙了。”
怀璧其罪，对于人类来说，把钱从异族手中抢过来无可厚非。
沈泽宇投去一个怀疑的目光：“在我们之中最有正义感的人不应该是你吗，俞聪？我还以为你会比我更介意。”
俞聪耸了下肩膀，咧嘴一笑道：“确实，我不想屠龙，但我不相信你。我本来打算假如你脑子一抽要去上山屠龙的话我就找借口留下来，或者干脆把你打晕。毕竟你是领导呢，我可能会被你强行带走。”
沈泽宇松了口气，不错，是他认识的那个俞聪。
“那你对我还不够了解，你知道的，我一直很偏袒非人类的智慧生物。”沈泽宇回以一个温和的微笑。
俞聪一愣，随即拍了下大腿：“是啊，哈哈，不过我还是没办法完全接受你的观念。对我来说，维护人类的正义更重要。”
沈泽宇清了清嗓子：“言归正传，俞聪，你真的打算像他们安排的那样努力打怪升级，最后带着一身金光闪闪的神装去屠龙吗？我记得屠龙宝剑是在你手上。”
在这个小团队中，沈泽宇才是真正的队长，三人都心照不宣。但在王国的人们看来，手持屠龙宝剑的才是最“正统”的勇者，其余人都是辅助和配角。
“如果王公贵族是邪恶的，我不介意把剑捅进他们的胸膛。”俞聪满不在乎地说道。既有对自身实力的傲慢，也有自现代社会带来的清醒。
汲取他们多年积攒下来的资源作为提高自己的养料，再击破他们，真是大快人心。
沈泽宇低下头，不知想了些什么，沉默半晌后说道：“我也不希望被困于传统剧情的框架中。杀掉吸人民鲜血的封建统治者以及试图摆布我们的神明，更符合我对一个优秀冒险故事的构想。”
“但不久前，我心里忽然出现了一道奇怪的声音，不断向我重复灌输一个观念……”
只要完成屠龙的伟业，就可以获得回到现实的机会。
沈泽宇愈发觉得自己身处于虚幻的梦境中，在玩一场精心策划的游戏，脱离这个世界就意味着返回现实。
想走到故事结尾，打出终极的结局，就必须击败系统设定好的大BOSS——巨龙。
这不是某种比喻。巨龙就是龙族，那种居住在深山中，以无数宝贵金属与晶石筑巢的大型兽类。它们数量稀少，好像仅有三只。沈泽宇甚至能在脑海中模糊地勾勒出它们的形象，没有任何取巧的可能性。
沈泽宇阖上双眼，轻声呢喃道：“是那位神明在向我说话吗……”
突然出现在他脑海中的观念和预言想达成的目标是一致的，很难不让人怀疑发出者是同一个人。
沈泽宇将自己的猜测全部低声告诉给了俞聪。
俞聪听完立刻皱眉摆出苦瓜脸：“啊——难道我要从‘回家’和‘行侠仗义’之间选一个？这什么破烂剧情到底是谁设置的……好难受啊，如果想回到现实，就必须跟着设定好的剧情走吗？这游戏真是表面自由度高，实际上一点都不给人选。”
他喋喋不休地吐槽了好久，还搬出以前玩过的一些游戏和现状进行对比，甚至连扶桑的西幻轻小说都想起来了。
沈泽宇死鱼眼盯着他：“你记得的还挺多。”
俞聪骄傲挺胸：“这些都刻进我DNA里了。”
“不要随便把什么东西刻进DNA里啊……”
吐槽归吐槽，火已经烧到了自己身上，他们没办法一直以旁观者的角度看待。
沈泽宇与俞聪相视无言，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前所未有的凝重。
一个不愿与人为伍的异类，再加一个桀骜不驯的青年，没有比这更差劲的勇者组合了。越是给他们施压，这两人越不想按照计划行事。
若神明即是天道，那祂选人的眼光可真糟糕。
第273章 书中万象（17）
千瞳不知两位同伴正在旅馆内愁眉苦脸, 仍然待在教会里如饥似渴地学习知识。她在王国宫廷法师的帮助下觉醒了变化成各种动物形态的超能力，现在又学会了一些拥有治愈效果的光魔法，感觉自己前所未有地强大。
她的思维有时就像是天真的小动物, 不会想太多，也没啥复杂的烦恼。沈泽宇交给她任务后，她就高高兴兴地去执行了, 过程中时不时给自己找点乐子，没觉得在这个世界生活有什么不对。
不过，她还是偶尔会有空虚、孤独的感觉。因为在这个世界上, 她居然还是找不到任何同类。即便是稀少的龙族, 在人类的记载中也足足有三头。
千瞳依稀记得自己以前有很多姐妹, 好像生活在同一个躯壳里，大家经常一起聊天。按照人类的话来说，这应该算是人格分裂？但她很久没听到那些声音了, 好安静, 好害怕……前所未有的孤独与恐惧驱使她不断向外界寻找乐趣, 只有这样才能暂时转移注意力。
她玩得太忘情，被勒令坐在椅子上认真看书的时候也无法维持这个状态太久，总是走神，然后被主教一顿说教。
教会的墙壁上有大面积的彩窗，阳光透入进来会被变成神秘诡谲的颜色，但不影响人们判断时光流逝。等到吊灯的烛火被点燃之时，千瞳意识到，夜幕降临了。
沈泽宇亲自来教会门口接千瞳放学, 带她一起去集市上买了点好吃的，接着返回旅馆中的住处。
“导师，你好像不太开心？”千瞳牵着他的手, 从皮肤的温度和潮湿度上判断他的情绪发生了一些比较少见的变化。
沈泽宇心不在焉道：“嗯……啊，有点太吵了。”
他们已经远离了热闹的集市范围，繁星之下，道路渐渐沉没于黑夜。
“诶？”千瞳感到好奇，因为自己恰好苦恼于最近太安静了，“导师也会听见很多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声音吗？”
沈泽宇惊讶地扭头看她：“你也会？”
“以前会，但最近没有了。”千瞳有点沮丧地低着头。
沈泽宇心生疑惑，难不成是“声音”转移了？
“导师你最近听到了什么呢？”千瞳一如既往地充满好奇心，仰起头眼睛闪闪发亮，丝毫不见刚才的低落。
沈泽宇很想立刻倾诉，但他克制住了分享欲，快步带千瞳返回旅馆。既然知道自己正在被监视，那么就应该有基本的警觉。他布置了严密的防监听法阵，和俞聪对了暗号进入提前准备好的隔间，又检查了千瞳身上没有可疑物品和符文，才拉上她一起讨论。
“我脑子里出现了不止一个声音，”沈泽宇弯腰坐着，肘部抵在膝盖上，双手撑着下巴，“天知道这地方哪里有心理医生，我之后会不会被当成精神病人抓起来？”
如果因为这种荒谬的原因脱离了冒险小队，即便日后能回到现实，沈泽宇怕是也无颜面对他人了。
到时候别人问起你在异世界经历了怎样精彩的冒险，难道要回答“怪都是我朋友打的，我开局就躺医院了”吗？
千瞳轻拍沈泽宇的背部以示安慰：“没关系，我以前也会听到很多声音，不用管它们，习惯就好。”
沈泽宇缓了一会儿，继续说道：“其中有一方想让我按照预言的指示去做，升级，然后抢在龙族灭世前屠龙。另一方的提议虽然与预言相似，却有一些不同之处，我能感受到祂对预言发出者的态度不太好。”
俞聪在沈泽宇出发接千瞳之前就听他解释过一遍了，坐在床边上不说话。
“祂叫普利斯玛，”说出这个名字时，沈泽宇愣了一瞬，感觉自己曾发出过这段音节无数次，格外熟悉，“普利斯玛认为预言的指示会让我们落入俗套，尽管这是大部分读者喜爱看到的经典桥段，重复过多次后却会令人觉得枯燥乏味，人物缺乏灵魂……祂说我们身处于一本书中。”
“普利斯玛还说，站在高维的视角看，书中世界的每一个时间节点是同时存在的，如果翻动书页阅读文字，书中有限的灵魂便不断重演故事。过去、未来的我与现在的我可能会在特定情况下相遇，然而我们未必能认出彼此。”
俞聪此时插了一嘴：“我听说过一种猜测，生物会投胎转世，然而并不遵循线性流动的时间，比如你在今年死后可能会投胎到三百年前出生。按照这种理论，你遇到的每个人都有可能是经历过其他时间的你自己……”
虽然没听俞聪说完，但沈泽宇心中已有新的猜想。
在这个故事里，除了正派角色，最重要的不就是作为反派的龙族了吗？目前来看，其他人物都像是NPC，根本不具有“灵魂”，唯独还未正式出场的龙族无法盖棺定论。
勇者有三位，龙也有三头，沈泽宇不认为这是纯粹的巧合。
他一开始陷入了当局者迷的陷阱中，甚至没能完全适应新的身份和生活，迷迷糊糊地在这个陌生的世界中游走。但自从那个自称“普利斯玛”的存在发出提醒，他就像是一个突然被唤醒的人，在短暂的失神后发现自己刚刚经历的一切都是荒谬的梦境，只要恢复理智仔细思考便可轻松找出大量漏洞。
绝不可以被剧本推着走！如果完全遵循剧本，那就是不断在翻阅这本书，没有起始也没有尽头，角色永远是这本书不可分割的一部分。这就意味着，他们没有逃离的可能性，严重的话还会忘掉自己真正的来处。
沈泽宇惊觉他们已经忘记了许多穿书前的事情，只记得“穿越者”这一身份，然而这可能也是书本给予他们的设定，毕竟是类似题材的常见故事背景。
所以，我到底经历了多少次轮回？
预言设置的灭世反派，人们记载的龙族，也是沈泽宇、俞聪和千瞳吗？
沈泽宇捂住心口，手指紧抓衣襟，几乎要把布料撕裂。一滴滴冰冷的汗珠自他额头和后背渗出，渐渐将热量蒸发带离。
“普利斯玛，我该怎么做……”他极轻地自言自语道。
不知道为什么，在这极度恐慌，无可依靠之时，他最相信的不是自身的特殊，而是这个情况不明的神秘存在。理智还未回过神来，身体先一步发出了求救。
他刚说完就后悔了，恨不得抽自己巴掌：“我真的没被蛊惑吗？”
太堕落了！生命应该把握在自己手中，而不是把最后一丝缥缈的希望寄托给某个不可信任的怪物！
或许是感应到了沈泽宇内心的挣扎，那个一向很急切的声音此刻竟然缄默无言。
千瞳在一旁单手托腮小声道：“你就听见了两种声音吗？那还挺少的。不过……”
她眼神短暂失焦，很快就恢复正常，却染上了几分忧愁。
沈泽宇抬头望向她，温和一笑：“有什么事，可以直接跟我们说，不用怕给我们造成麻烦。”
明明刚才还在迷茫，但在千瞳面前仍然习惯性地装出可靠的样子，沈泽宇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要逞强。
千瞳声音很轻，让人感觉似乎是在撒娇，但此时她神情严肃：“我好像听说过‘普利斯玛’这个名字。俞聪，你没有印象吗？”
俞聪把头摇得像拨浪鼓：“完全没有。”
沈泽宇下意识转头狠狠瞪了他一眼，做完这个动作后突然愣住，不知道自己方才为什么要生气。
太奇怪了，难道俞聪本该记住这个名字吗？这个人到底是谁？
“我印象里，祂是一个很可怕的存在，绝对不能招惹。”千瞳振振有词地说道，眼神极其认真，“祂给我的感觉特别恐怖，而且还有成长的空间。即使祂时常处于半梦半醒的状态，也不是我们这种低等生命能够抵御的。”
沈泽宇苦笑一声：“呵，果然不是人。”
“但是……祂应该对你很好，导师。”千瞳握住拳头敲了下自己的脑袋，小声嘀咕道。
沈泽宇眉头微蹙：“你的意思是，我可以相信祂？”
“嗯嗯。抱歉，我说的话不一定是正确的，导师，我还是更喜欢相信你！”
沈泽宇怜惜地揉了揉她的头发，手感不错，像只皮毛顺滑的小猫。
“身在局中，难以窥见全貌。”沈泽宇转头望向俞聪，“如果我们继续待在王国中，恐怕无法接收到完整的情报。我想，破局之法应该就在龙族身上，我们必须找到那三头龙，联合所有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我’。”
若正派反派皆是“我”的一部分，那么整合起来不就能拥有全知视角，去掉角色的局限性了吗？
俞聪两眼放光：“所以我们要去屠龙了？！”
沈泽宇差点无语凝噎：“你还是这么想当英雄啊……”
如果他对龙族的猜想是真实的，沈泽宇不打算杀害任何一头龙，自相残杀肯定毫无益处，还会让躲在幕后发出预言的那位神明得偿所愿。
沈泽宇可不甘心这样受人摆布。
第274章 书中万象（18）
藏书室内, 林奕终于醒了过来。她的脑袋依然无比沉重，好像瞬间被抽空了力量，留下一大团浆糊。
她的睡姿不是很好, 发型凌乱，但此时她没心情整理仪表。睡眼惺忪的女人随意地往沙发上一靠，将一条腿弯折支起, 就像在自己家看电视。
“唔……”目光扫过身旁某个人影的那一刻，林奕像触电般弹了起来，“啊！你谁啊！”
王志远立刻面露歉意连连摆手：“不好意思, 是队长让我留下来保护你的。”
林奕怔住, 轻声呢喃道：“队长……”
好巧不巧, 她遗忘了王志远和沈泽宇。
普利斯玛坐在对面的沙发上，即使听到了动静也没有反应，仍然低头注视着时不时自动翻页的《龙骨信条》, 仿佛成为了一尊华美的古典雕塑。纤长的发丝从肩头垂落, 白银的底色上流光溢彩, 如同流淌在夜空中的星河。
林奕抬头望着祂，又沉默了许久。她整理了一下脑海中残缺的记忆，问道：“你认识那个‘队长’，是吗？”
直到此时，普利斯玛才施舍般应了一声：“嗯。”
祂还在看书，似乎不打算参与交谈。
林奕不喜欢和不熟悉的异性靠得太近，于是飞快转移阵地，坐到了普利斯玛所在的那张沙发上。她被桌面上发光的书籍吸引, 饶有兴致地扫视文字内容，一目十行，很快便理解了大致剧情：“一个人类与龙族斗争的冒险传说？”
“没错, ”普利斯玛指了指书页上的某处，“看这个叫‘沈泽宇’的角色，他就是我们的队长，不过你应该已经忘记了。”
林奕知道自己进入了怪谈域，虽在点燃“永恒之烛”前没能得到相应的解释，但她可以把自己的失忆归因于怪谈域法则的影响。经验丰富的调查员都知道，怪谈域里有很多可以影响认知的诡异力量。她不是超越者，所以在理论知识上下了很多功夫，对怪谈域的了解不比老牌调查员差。
“我好像已经搜查过了一遍这个怪谈域，”林奕借机跟普利斯玛“对答案”，以防剩余的记忆出现偏差，“然后和其他队员一起打开了一本书，被吸入了书中世界，我扮演的角色是一位猎人。后来我下了山，在村子里走访调查，不知为什么突然被抽了出来。”
普利斯玛纹丝未动，仍在垂眸看书：“俞聪在外面触动逃生机关，救了你们，代价是你们都失去了一部分记忆。你遗忘了沈泽宇和王志远，他们分别是「黎明」的队长和一位队员。”
林奕眸中闪过一丝惊讶：“这种遗忘是可控的吗？我的意思是……”
“我明白。这不是随机的，队长必须选择一个人遗忘他，而他最终选择了你。”普利斯玛的声音中不带有任何感情，比服务型的AI更加冰冷。
林奕再次陷入沉默。她忽然意识到，自己是被放弃的人，是这个团队中的边缘人物。队长认为她忘掉队伍的领导者是一件负面影响较小的事情，那就意味着队伍里有没有她都无所谓。
作为集团千金，她从小到大备受宠爱，自身也算是天资聪慧，所以一直处于被人们追捧仰望的状态。尽管她不是傲慢自大之人，但落入如今的境地，她也忍不住有些怅然若失。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林奕想起了自己的背叛。她居然为了「黎明」，背叛了养育她的家族和父亲！
虽然她很早就离家出走了，不过那只是为了逃婚。如果父亲愿意让步，给予她更多的自由和权力，她不介意回归家族。确实，在UMF基金会，她能实现自己的抱负和理想，但若能获得家族资源，踩在父亲搭好的台阶上去完成预想中的宏图伟业，又何尝不可呢？
林奕了解自己，所以能够大致猜到，「黎明」的队长，那个叫沈泽宇的人，一定有着某种魅力，让她找到了更值得追随的东西。它足以让她抛下过往的一切，朝着一个朦胧的未来竭力狂奔。
她离家出走后选择加入UMF基金会的怪谈专研部，一方面是因为自从怪谈域降临地球后，这个势力在时代潮流的推动下日益壮大，能够成为她可靠的保护伞，另一方面也是因为她心中有更高的追求。
比起成为一个成功的企业家、镶嵌在皇冠上的璀璨宝石，她更想成为对人类有用的人，想要留名青史，风评正面的那种。
即便最后回归家族，当调查员的经历也可以给她增添几分“亲民”的色彩，成为舆论战中挽回口碑的利器。
林奕一直把家族当作退路，即使逃婚也和家里藕断丝连，为什么现在断得如此彻底？
昏迷时，她梦见了潜入父亲书房的那天。
她发现父亲背叛了人类，而且很有可能基金会里的许多高层也做了同样的事。
他们的行为真的能被称作“背叛人类”吗？这些人毫无疑问是人类的领袖，他们选择的道路就是人类的选择。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拥有力量的人和还未进化的人划清了界限，隐约有成为不同物种的倾向。
新住民，新世界……林奕和地球上众多没能成为超越者的人一样，被留在了旧世界，被背叛，被抛弃。
她天然站在了和父亲对立的立场上，仇恨与厌恶油然而生。
即便父亲还未获得超越者的身份，他已经觉得自己高人一等，可以蔑视那些尚在苦苦挣扎的普通人。
即便林奕长时间与超越者和异常生物同行，她也认为社会不该放弃弱小的人，仍然认为民众是自己的同胞。
就算抵达了新世界又怎么样？域外生命体成为地球的主宰，其眷族也会浮出水面，到时候拥有超能力的人类还不是待宰羔羊，只能享受到奴隶的待遇？
她的父亲是短视的，而让她想清楚这些道理的，正是「黎明」。
林奕失望地用双手捂住脸，眼眶发酸，不为自身的改变，而是因为被「黎明」的队长放弃。
不过她很快就强行收起了个人情绪。眼下正在怪谈域中，不是黯然神伤的时候，她要先集中精力处理好当下的危机。
既然沈泽宇这么做，那肯定有他的考量。作为队员，她理应信任队长的选择。
“这本书很狡猾，”普利斯玛见林奕恢复了精神，便淡淡道，“它以极快的速度推动时间，让我找不到机会与进入书中的人联络。”
书页上不断出现“几天后”、“多年后”之类的字眼，强行拉开了两个世界的时间差。即便普利斯玛向沈泽宇传讯，到他耳中也会被扭曲成怪异悠长的音调。
林奕看向四周的书架，试图寻找能够帮上忙的物件：“上一轮进书，是俞聪在外面帮忙触发了机关。这次我是不是也应该做点什么？”
“三楼密室没有开门，还未到我们出手的时机。”普利斯玛学着沈泽宇的动作揉了揉眉心，表达苦闷的心情，“这本书在试图干扰我，反抗我。”
祂由此发现藏书室中的书籍似乎会互相联络。《■■■童话》被攻破后，附近的书本都收到了通知，能够做出一定程度的应对。
出于某种原因，它们不希望被吸进去的人逃离书中世界，所以会想方设法阻止他们完成逃离任务。
但调查员并非没有反制的方法，普利斯玛早就意识到，书籍只能影响它们自己体内的世界，无法干涉外界，更不能控制三楼密室大门的开合。一旦到了特定的时间节点，满足客观条件，密室大门就会自动开启。
林奕抬头看向高处：“他们进入《龙骨信条》后，三楼密室有打开过吗？”
“没有。”普利斯玛摇了摇头，“这代表迄今为止他们都没能走到那个‘剧情点’上。”
然而书中的故事已经循环很多次了。
普利斯玛一直旁观着。有时，沈泽宇成为巨龙，无忧无虑地过完前半生；有时，他被人类的王国召唤，成为承载希望的勇者。
探索《■■■童话》的时候，当他们意识到问题出在“遗忘”和“褪色”的那一刻，密室就开启了。
但现在，普利斯玛知道沈泽宇身处于循环的命运中，却没办法提醒他！
书籍设下层层阻拦，让祂难以与沈泽宇进行有效的沟通。
“如果我们一直无法提醒，他们能靠自己想起来吗？”林奕担忧地看向桌面上那本自行翻动的厚重史诗。即使遗忘了他，她心中仍习惯性地升起一丝牵挂。
没想到，普利斯玛竟然用无比肯定的语气说道：“可以。”
祂将密密麻麻的文字中所有的“沈泽宇”收入眼底，幻想着他在另一个世界的一举一动。
天之骄子，意气风发，预言中的勇者……
一方霸主，坐拥金山，被人们恐惧的巨龙……
在文字的层层包装之下，祂抽丝剥茧出了那个熟悉的人。
无论外形和设定怎样改变，他还是沈泽宇，喜欢将自己抽离出集体的沈泽宇。
他总能找到机会安安静静地思考，然后得出答案。
第275章 书中万象（19）
沈泽宇最终还是决定按照自己的惯性思维解决问题。
打打杀杀是预言发出者想看到的结果, 想避免被困在它预设的剧本中，就要反其道而行之，绝不可屠龙。但和龙族的见面是必须的, 沈泽宇早有预感，龙和勇者之间存在对应关系，这肯定是解决问题的关键。
他决定摆脱城里的眼线, 找一天偷偷出城，前往据说有巨龙居住的山谷。
千瞳继续留在教会稳住那边尊崇预言的狂信徒们，俞聪则是作为手持圣剑的勇者被放进贵族学院接受重点培养。沈泽宇有意又无意地让自己逐渐成为了勇者小队中存在感最低的人。
他的设定是一位刚入门的法师。法师本来就孤僻的, 城里人也都了解法师的习性, 知道王国里最伟大的法师、国王的座上宾就住在高塔中, 远离尘世的纷纷扰扰。所以，众人没对沈泽宇的特立独行起疑心，默契地不去打扰他。
当然, 沈泽宇没有条件好到住进大法师的高塔里。他的新住处是皇家图书馆, 所有区域都向他开放, 可以随意查阅书籍。
沈泽宇怀疑图书馆里有自己并不知道的密室，王国的人并没有他们表面上那般大方，不过假如他真的闯入密室看到禁书，也不会受到什么责罚。在这群人看来，那代表着他受到了命运的指引，是勇者的象征。
不知不觉，沈泽宇已经在图书馆住了一个月，期间学习了不少初级的法术, 天赋好的平民都能用的那种。他耳边的噪音少了许多，已经很久没听见普利斯玛的声音了。
他开始享受这种生活，无人打扰, 而且可以随意摄取自己想要的知识。这和住在学校里的感觉是不同的，华夏的高校会给人很大的学业压力，搞不好还能让人产生就此了断的消极想法，每一名学生都像是背后有洪水猛兽在追，根本不敢停下，但这里没有人催促他学习，也不会给他设立目标，时间可自由安排。
沈泽宇不禁想起了俞聪。此人年纪不大，也就刚大学毕业，估计对高中生活还记忆犹新。他被安排去了贵族学院，还被这么多人盯着，日子估计不太好过，恐怕要勾起某些不美好的回忆了。
此时正在努力练习挥砍的俞聪：“……”
总感觉有人在背后说风凉话。
沈泽宇没有贸然动身。巨龙居住的地方肯定十分凶险，虽然山清水秀一片祥和，但可能居住着其他异常生物。巨龙应该会驱赶领地里较为强势的生物，但它们眼中无需搭理的小动物也许对人类来说就是恐怖的野兽，足以让误入山谷的人类狠狠吃个教训。
所以他借助在图书馆里学习的机会尽量武装自己，无论是什么体系和风格的魔法，只要有一丝可能用的上，就全部收入囊中。他打定主意要单兵作战，所以要算好俞聪和千瞳都不在身边的情况，近战和治疗都要靠自己。
皇室派来的侍从会定期给他送食物和水，沈泽宇也从书中学到了清理身体的魔法，可以满足日常生活需要。这段日子过得还算舒坦，时间也流逝得飞快。
虽然没证据，但沈泽宇有种古怪却无比确凿的预感——普利斯玛不是没办法和他说话，而是故意不说。
祂生气了？还是想考验他？沈泽宇心里有种说不出的郁闷。他不喜欢站在被考验的位置上，哪怕他对普利斯玛的印象其实还不错。
算了，何必与一个虚无缥缈的东西计较呢？现实中更有吸引力的东西很快就转移了他的注意力。
沈泽宇一边翻书一边感慨，拥有魔法的世界观果然不错呀，跟一旦诞生就几乎不会改变的超能力没法比。前者拥有很高的成长性和扩展性，充满无限可能，后者则是基因盲盒，一次抽奖定终生，实在是令人绝望。
说到底超越者和人类没啥不同，只不过是人类进化的一个新阶段罢了。如果有来世，他更希望投胎到人类能使用魔法的世界。
超越者？
沈泽宇翻页的动作顿住。
就在刚刚那一瞬间，他似乎想起了一些过去……
沈泽宇小心郑重地放下书，走到远离书架和其他易燃物的空旷地带，动作轻缓地抬起右手，掌心朝上。他低下头，目光落在清晰的掌纹上，一时心中躁动不安。
好像有什么东西要出来了。
脑海中冒出这个念头的瞬间，沈泽宇手掌上翻腾出一束火苗。
和他用魔法召唤出的火焰不同，它是翠绿色的，仿佛某种罕见且特殊的化学反应现象。
哪怕是在炼金术师的坩埚旁边，沈泽宇都没看过这种火。
即便在穿越后就从未见过它，沈泽宇也可以确信它是自己身体的一部分。
该死的，怎么之前一直没有想起来！
他是个超越者，来到这个世界前就拥有金手指。
随着他心情愈发激动，掌心上的绿焰也愈发高涨，很快便窜到了两三米高，而且几乎不耗费他的体力。
要不是皇家图书馆层高比较夸张，这样下去他很快就要把天花板烧穿了。
沈泽宇忽然觉得先前费尽心思学习魔法结果打半天响指只能比肩打火机的自己是个傻子。
当然，穿越就忘了金手指也是很傻瓜的表现。
沈泽宇这段时间以来把图书馆的这一层研究了个遍，确保没有疑似监控的物体，也没人使用魔法监视他。所以，他放心地开始原地练习使用超能力，企图唤醒更多记忆。
绿焰在指尖跳跃，宛若欢快的精灵。
两小时后。
“若不是天命难违，我会立刻下令把你逐出勇者小队……”
沈泽宇真诚鞠躬：“对不起。”
他与国王面对面站着。此时国王气得浑身颤抖不止，两撇白胡须也跟着震动，看起来十分滑稽。他们身旁是一大片黑灰，比经历大地震后的建筑废墟更加惨不忍睹，让人分辨不出它原本是什么模样。
沈泽宇保持鞠躬的姿势，避免与国王对视，眼中满是难以掩饰的心虚。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这绿炎还挺智能的，居然没烧掉主人的衣服。
除此之外，什么都没剩下。
沈泽宇不知道这个王国的人花了多少年才收集了那么多书籍。从它们的完好程度来看，这些书都被精心保管着，上面甚至施加了延缓纸张衰老的魔法。里面还有不少书是那位尊贵的大法师的收藏，沈泽宇翻阅时偶尔能看到书写在空白处的笔记。
毁灭总比创造容易得多，从沈泽宇不慎点燃书架到整座图书馆毁于一旦，间隔不到半小时。
国王转身和几位大臣议论，沈泽宇趁机恢复了站姿，顺带隔着厚重的衣袍揉了揉酸痛的腰。
他眼中的心虚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微妙的傲慢与淡然。
沈泽宇能够理解那些超越者的优越感。当你拥有远超常人的力量，原有的世俗道德与法律便难以禁锢你，高高在上掌握权力的人也无法继续压制你。他与这些人类已经不是同一层级的生命，无法再将他们当作同类看待。
看见那几人就如何处置他一事讨论，沈泽宇只觉得无聊。随便放马过来，无论结果是什么他都能承受。
即使没有正面交锋过，沈泽宇也敢肯定绿炎之力在这个世界的所有魔法之上，哪怕国王请出那位住在高塔中的大法师来讨伐他也无济于事。
道理十分浅显，如果这个世界的人类真的足够强大，为何还要召唤异世界的勇者来解决问题？
能和灭世巨龙对抗的，只有这三位来自异世的命定之人。
而沈泽宇如今明白，勇者之所以有能力与巨龙抗衡，是因为他们与巨龙之间本就存在某种不为人知的等式。
沈泽宇远远看见有人自高塔上一跃而下，轻飘飘落在图书馆的废墟中。大法师正在试图用魔幻手段还原案件经过，以便给沈泽宇定罪。十几分钟后，那位德高望重的老者朝国王与大臣们摇了摇头。
国王好似明白了什么，脸色大变，又与身旁人低声交谈了几句，然后朝沈泽宇快步走来：“你，和你的同伴，是不是向我们隐瞒了一些事情？”
沈泽宇眼神平淡如水地望着他：“你们不也是吗？礼尚往来罢了。”
“我已将所有勇者需要知道的事情尽数告知你们。”国王满脸怒容，实在是受不了再三挑衅，“但你们却不想为拯救人类献出全部力量。”
“你听听，真好笑。”沈泽宇耸了耸肩膀，“我和这里的人无亲无故，为什么要尽力救你们？为了所谓的荣誉吗？你甚至不愿意花点时间演个戏，让我们跟民众培养一下感情，这燕国地图也太短了。”
国王听不懂沈泽宇的梗，但能理解他想表达的意思。他气得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却碍于有求于勇者无法撕破脸皮。最后，他愤愤不平地转身离去，大手一挥——
“来人！把他给我打进地牢！”
沈泽宇：“……”
你没事吧？不怕我把地牢也给烧穿了？
第276章 书中万象（20）
这很坏了, 沈泽宇想。
原本他计划再苟一阵就从皇家图书馆偷溜出去，独自踏上寻找巨龙的征途，没想到现在被关在了地牢里面, 受到的监视成倍增加。
他成功把自己从小透明玩成了受全城瞩目的大恶霸。
俞聪在学院里听到这个消息后非常崩溃。
据说千瞳也难以接受，抓住来教会传讯的士兵问了许久。了解事情起因经过后，她当即提出要来探监, 可惜被驳回了。
不过国王也不敢对预言指定的勇者做什么坏事，就算是把他关到了牢房里，那也是豪华大床房。每天的食物照样会按时送达房间, 而且为了安抚沈泽宇, 现在的饮食水准比在图书馆的时候还高。
沈泽宇有种自己住进了高塔里的幻觉, 身份是被囚禁的公主。
宫廷大法师专门给房间设下了禁制，让沈泽宇无法在里面使用任何法术。其实这种禁魔阵法不是万能的，奈何沈泽宇目前等级太低, 完全被大法师压制, 所以他在皇家图书馆学会的全部法术都被禁用了。
好消息, 他们似乎还没意识到绿焰不属于魔法造物。
人的思维会受认知局限，这些角色的想法也会受到书本的限制，无法想象到绿焰的真正来源。他们会根据世界法则自动脑补出符合逻辑的解释，无端产生的燃烧反应一定是法术造成的。就连探查过现场的大法师，也只当绿焰是某种来自异世的未知法术，没被王国内的任何魔法典籍收录罢了。
但他们没放松警惕，时时刻刻都有人盯着沈泽宇，以防他做出过激行为。
哪怕沈泽宇不越狱, 只是在牢房中自怨自艾，用物理手段伤害自己，对王国来说也是极大的损失。
他们并没有剥夺沈泽宇的勇者身份, 等到惩罚完成，还需要用他对付巨龙。
沈泽宇坐在房间内苦闷地双手捂脸，唉，居然没被逐出勇者小队，本来还以为能开启一段新剧情路线了。
不过也不全然是坏事，经过他这一番折腾，城里人现在对勇者的印象变差了很多。
之前，他们三人还能被原住民视为“救世主”，处处受到优待，走到哪都有笑脸相迎。
目前的走向应该已经初步脱离了预言发出者的设想，把“神明”塑造的高尚光辉伟岸勇者形象给破坏掉了。
人们开始怀疑勇者的目的，发现无法完全控制这三个人，并进一步担忧这里面藏着什么阴谋。
沈泽宇展现出了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特殊能力，而且他从未提及过。于是，国王合理怀疑另外两位勇者也藏了一手。
为什么要隐瞒？被召唤出来的勇者不该是和人类坐在同一条船上的吗？
即便不把所有底牌展示给民众看，那他这个国王也该有知情权吧。
被困于高塔中的沈泽宇还不知道，火烧图书馆事件作为导火索给俞聪和千瞳牵扯出了多大的麻烦。
不过就算这两人知道麻烦是因沈泽宇而起，也不会对他有任何怨言。俞聪表面是个愣头青，实际脑袋瓜转得很快，能理解沈泽宇的意图。千瞳恰恰相反，没啥脑子，剩余的智商全用来追随沈泽宇了，更不可能反对沈泽宇的行为。
她总感觉自己穿越后变笨了许多，没办法完美地控制身体，只能找个可靠的引导者，以免在脱离这种状态前做出什么不可挽回的事情。
在她眼中，仅有沈泽宇值得信任。她也习惯了听从他的指示。
遗忘了大量过往的千瞳尚不知道，自己比起以前更加听沈泽宇的话了。在书外的世界，她还没这么乖巧被动。
来不及为自身的变化感到惋惜，她陷入了暗潮涌动的漩涡中。
那些和蔼、充满大爱的教会人员依然用那副完美无缺的面孔接近她、指导她。可是近几天，她野兽般敏锐的直觉感受到了巨量的恶意。
偶尔，她会碰到一些奇怪的危险，明明之前教会里一直很平稳安全。头顶上的吊灯忽然掉落，被封印的魔物冲破枷锁袭击平民，重要的教会成员叛变……无数怪异的意外蜂拥而至，让她不得不用尽最近所学的知识去应对，勉强地渡过难关。
经验尚浅的她并不知道，这是一种试探。
国王下达了指令，与教会高层通了气，要测试这位勇者是否有隐藏的特殊能力。
他们得到了想要的答案——千瞳在一次意外中为了拯救一对路过的母子，释放了藏在眼球中的神秘力量。
她在教会中没学到什么攻击手段，擅长的是治疗、净化和封印，只有在针对邪恶生物时杀伤力大。但她那一击把敌人连带着教堂穹顶上那幅巨大宏伟的神圣壁画一同击碎了。
众多扭曲哀嚎的黑影自她眼眸中涌出，发疯似的向前冲，所到之处万物被碾成碎屑与粉尘，连颜色都被纯粹的黑暗污染。
这哪是什么救世的勇者，分明是被深渊眷顾的怪物！
尽管那对路过的母子很感谢千瞳的救命之恩，教会却再也不敢让千瞳留下了，软硬皆施把她赶了出去。
没把她骇人的攻击手段说出去，已经是这群神职人员最后的仁慈。
千瞳垂头丧气地回到沈泽宇之前租下来的房间，将自己埋在被子里，试图独自处理心中汹涌澎湃的负面情绪。
屋子里没有第二个人，她也笃定没人会回来。俞聪要住校，沈泽宇还被关押着。
发挥出那份诡异的力量后，她恢复了一部分记忆，想起来自己不是人类，也明白了之前那些叽叽喳喳的声音都是从何而来。
她是由眼球组成的怪物，每一只眼睛都来自于一个曾经独立的生灵。即便如今她们组合到了一起，也保留着各自的意识。
但进入这本书后，她们就原因不明地陷入了沉眠。
千瞳最开始还误以为自己体内的杂音转移到了沈泽宇那边，其实并非如此。
窗外光芒渐熄，金黄的夕阳沉入地平线后，屋内也变得昏暗。包在被褥中的千瞳听见了楼下传来咔嚓一声，有人打开了房门。
来者用了钥匙，不是沈泽宇就是俞聪。
千瞳迅速地挣脱缠成一团的被子，翻身下床，踢着拖鞋哒哒哒飞快往下跑。当她看清走入客厅的人时，脚步瞬间顿住，脸上的期待化为了失落：“俞聪，你回来啦。”
俞聪随手将背囊抛开，回头展颜一笑：“怎么，你也受欺负了？”
千瞳一脸委屈巴巴，就像是下雨天站在门外的流浪小狗：“我还搞不清楚发生了什么……”
虽然她缺乏常识，但也早有预感，自己的能力不那么受正派人士待见。若是被人发现，一定会遭到排挤，也就只有沈泽宇这样古怪的人愿意接纳怪物。
所以，在教会学习和潜伏的过程中，她早就发现了眼球的力量，但一直不敢发挥出来。
现在她就像被戳穿谎言的小孩，无助又害怕，想躲回安全的羽翼下，但身边空无一人，于是只能待在房间里。
她刚才差点以为沈泽宇越狱出来了，但幻想破碎的那一刻，冰冷的理智重回身体。她意识到如今沈泽宇也深陷困境之中，不可能向外面的同伴伸出援手。
俞聪坐到了凳子上，摆出沉静思考的姿势。片刻后，他压低声音道：“千瞳，我们去劫狱吧。”
千瞳眼睛中透出一丝惊讶与不解。
俞聪冷笑一声：“他们肯定觉得，这种时候我们会尽力与沈泽宇撇清关系，但我们怎么可能这样做？”
勇者与勇者才是最坚定的同盟，别的都是外人和外物。
有好处，他们一起享受；有罪名，他们也要一同承担。
俞聪不介意分享沈泽宇犯下的过错，千瞳更不会认为沈泽宇的行为有问题。
王国的人傲慢地认为持剑的勇者和被教会培养的少女会站在“正义”的一方，共同谴责破坏公物的同伴。基于这种想法，他们甚至没有限制俞聪和千瞳的活动范围，反倒是肆无忌惮地借机试探和打压。
当天晚上，他们终于明白了一个道理——来自异世界的勇者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
沈泽宇喝完热牛奶，穿上柔顺丝滑的睡衣，躺在了极其夸张的大床上，身体微微陷入床垫中。
“啊……”他舒服地感叹一声。
如此好的待遇，他做梦的时候恐怕都要忍不住笑出来了。
下一秒，沈泽宇脸上的笑容消失。
两颗脑袋从床边探出来，贼兮兮地冲着他笑！
“你们怎么进来的？！”沈泽宇浑身一抖，连忙起身往后缩，背都抵在了墙上。
俞聪笑眯眯道：“你以为最近只有你在进步吗？”
沈泽宇环视一周：“没被人发现吧？”
“当然，你看外边多安静，没有鸡飞狗跳。”千瞳自信满满地说道。
沈泽宇叹了口气：“我忽然觉得有点丢脸，你们怎么连个表现的机会都不留给我……”
“你打算瞒着我们去干什么大事吗？”
“如果我们不来救的话，导师还准备在这里躺多久？”
沈泽宇感受到了自穿越以来最大的压力。
第277章 书中万象（21）
纸包不住火, 越狱的事情终归是被人发现了，但这时候勇者小队已经成功跑出城外。
这就是主角光环，哪怕在干坏事都十分顺利。
俞聪掏出提前准备好的地图, 抬头望向天空中的繁星，大致判断方位，带领小队全速前进。
三名勇者全部出逃, 国王肯定会派兵来追，就算再累，他们也不敢停留。
沈泽宇是三人之中体力最差的, 没过多久就落后于另外两人。他想用魔法变出一些食物喂饱自己, 但能量不可能凭空增加, 摄入食物获取的能量无法弥补变出它们所消耗的，所以这套方法行不通。
还有另一种方法，就是隔空取物, 把别人携带的食物转移过来, 这样才有赚。
三分钟后。
国王派出的某位士兵忽然感觉身上一轻, 包裹明显变瘪了不少。
他让疾驰的马匹停下，难以置信地伸手进背包里摸了摸，顿时发出一声惨叫——
“我的干粮呢？！！”
几十公里外，御风飞行的沈泽宇嘴里叼着一小块面包，手中还抱着个纸袋，仿佛刚刚下班回家顺带路上买了点夜宵，颇为惬意。
俞聪正在旁边御剑飞行，厚着脸皮笑嘻嘻凑过来：“哪里弄的, 给我一块？”
“凭本事偷来的，为什么要给你？”沈泽宇转身护食。
俞聪哈哈两声，闪电般伸手出击, 几道残影在沈泽宇身旁闪过，将纸袋中的食物席卷一空。
在贵族学院中接受训练的剑士，体术上显著优于在图书馆埋头苦干的法师，沈泽宇毫无招架之力，只能投去一个愤懑的眼神。
千瞳在大地上疾行，宛若一道金色雷霆。她变成了豹子的形态，虽速度能跟上在空中飞行的同伴，但耐力有所欠缺，无法保持太久。她偶尔会转换形态，变成其他动物，在低空中滑行。
沈泽宇在路上问过她这种能力是不是来自于教会，但千瞳很诚实地否认了。拟态是她与生俱来的能力，她的身子就像积木，最小单元是那些眼珠子，可以拼凑成各种形状。
这就延伸出一个问题——千瞳的人类形态是否也是一种拟态伪装？
沈泽宇想轻飘飘地把这个问题掩饰过去，没有追问。他干嘛要质疑同伴是不是人呢？就算不是人又怎么样？
不过千瞳好像认为有必要和沈泽宇讲明白——她甚至有些得意，说自己一直没在朋友们面前展现出真正的样貌，其实她是一个由眼球堆砌而成的怪物。
果不其然，得知真相后的沈泽宇和俞聪都没因此产生负面情绪。俞聪两眼发光地看向她，表情就像得知闺蜜是魔法少女，只有崇拜和好奇没有恐惧。
沈泽宇早有预料，揉着她的脑袋说：“你的拟态很厉害，你不说的话没人能看出来。”
千瞳没有反抗，但表情无辜又天真地回了一句：“导师，你好像很喜欢碰我的头？”
沈泽宇：“……”
因为他没照顾过小朋友，也没有小孩子亲戚，所以认知里对未成年人表达亲近和鼓励的肢体动作就只有这一种。
沉默为话题画上了句号。
到了后半夜，估摸着追兵估计也追不动了，沈泽宇和俞聪一起降落到地上，千瞳也恢复了人形。但他们不敢完全停下，于是现场造了艘小木舟，顺着河流往下漂。
“你的手工水平很烂，”俞聪抚摸着粗糙的木板，好不容易找了个相对平滑的地方，这才一屁股坐上去。
“这么短时间内能做出一条船来已经很好了。”沈泽宇握紧拳头，险些忍不住往俞聪头顶上来一下。他也是运用了魔法再加上俞聪的蛮力才完成了这件简陋的作品。
千瞳坐在船的另一边，防止因为人员扎堆重力不稳导致船只倾斜进水。她抬起头，睁大眼睛凝望满天繁星，笑意逐渐在眸中荡漾开来。
她将一只手探入木舟外的流水中，感受冰凉的液体轻轻掠过指缝。虽然这只是一次很寻常的与大自然交互，她却身心畅快，忽然理解了何为“自由”与“洒脱”。
俞聪也抬头看天，嘴角带笑：“你说，假如我们身处的这本书具有自我意识，也就是所谓的世界意志，它现在会不会恨透我们了？精心培养的主角全部逃离了剧本，谁能受得住这气。”
“它生气，你就愿意留下了吗？”沈泽宇不屑地轻哼一声，“无能狂怒罢了。”
说完，河流上又响起了轻松欢快的笑声。
俞聪挥了挥手中的圣剑：“唉，假如我们找到机会逃回现实，我真想把它也带回去。”
“连吃带拿啊你，不过我也希望现实里可以用我在这边学到的魔法。到时候，我就是全世界唯一掌握魔法的人。”沈泽宇开始胡思乱想。
千瞳眉头微皱，似是单纯的少女在倾诉苦恼：“天底下哪有这么美好的事？你们人类说的‘两全其美’是很罕见的。既然我们现在处于虚幻之中，那回到现实的时候，肯定要舍弃掉不真实的东西。”
沈泽宇和俞聪都愣住了几秒，不敢相信一向乐天派的千瞳居然会在这个时候泼冷水。为了打破沉闷的气氛，俞聪果断换了个话题：“沈泽宇，等你见到了那三头龙，打算怎么做？”
“和它们聊天。”沈泽宇不假思索道。
俞聪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还真是你喜欢的做法。我看你好像很回避使用暴力解决问题，总爱依赖嘴炮。”
千瞳换了个姿势靠在船边上，看向沈泽宇的眼神中带上了几分怜悯：“可世界上很多人都不会听你讲话呢，导师。”
沈泽宇垂眸，将情绪藏于阴影之下：“人与人之间，总是很难互相说服……”
站在不同的立场上，有着不同的人生经历，大家都有各自的道理。
他又何尝不清楚？但是他习惯性很理想化地预设事情走向，不爱动用武力，这也和他的身体素质与性格有关系。
如果他爱用暴力压制别人，绿炎的秘密早就瞒不住了。早在许多年前，他就会被基金会抓去执行极其危险的任务，或者被用于一些人体实验。
这是他活到如今所依赖的生存策略，沈泽宇不会因此嫌弃自己。
提到这件事的时候，沈泽宇又想起了许多过往。
然后，他突然意识到自己正在怪谈域中。
一人猛然站起，木舟本就脆弱的平衡瞬间被打破，摇摇晃晃令乘客胆战心惊。
“怎么了？”俞聪被吓一大跳，不过还是先关心了沈泽宇的状况。
沈泽宇神情复杂，有口难言：“我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
想起“怪谈域”这个关键词后，他脑海中关于UMF基金会的记忆便被连根拔起，仿佛重新经历了一遍多年上班工作的痛苦。
俞聪只好去稳住船身，等沈泽宇和摇摆不定的船都平静下来后，才声音轻柔地说道：“没事，你觉得有什么需要告诉我们的，就说什么。”
沈泽宇长叹一声，道：“我们处在一个特殊空间中，这里拥有与外界不同的法则……”
“讲点我们不知道的。”
“呃，如果触犯法则，我们可能会受到污染，遭到惩罚，或者直接死去，不过即死是极小概率事件。”
俞聪连连点头：“有意思，规则怪谈？”
“规则是人写的。人类总结规律，然后以文字的方式呈现，但法则是客观存在的。”沈泽宇强调。
然后，他陷入沉思，为何这次普利斯玛没能按照约定提供帮助？
他已经想起了普利斯玛是谁。
就在这时，沈泽宇又在心中听到了那个声音。
“我在。”
沈泽宇神色一凝：“你果然能够读心，普利斯玛。”
还让不让人有点隐私了！
沈泽宇从未见过如此邪恶的怪谈域法则。
“其实在现实中，我也可以读取你的脑电波。”普利斯玛坦然道，“当然我尊重你的隐私，不会这么做。但这本书会将你们的心理活动以文字方式展现给我看。”
祂可是遵照沈泽宇的意愿一直在关注书本内容，何其无辜！
沈泽宇保持强硬严肃的表情不到两秒，噗嗤一笑：“所以我只是在怪它，没有怪你。”
“你在跟普利斯玛说话吗？”千瞳好奇地歪了下脑袋。
沈泽宇朝她点了点头。
普利斯玛接着说：“我也能通过文字看到追兵的进度。你们现在离他们很远，不用担心，可以睡个好觉。”
沈泽宇试图躺在船上，但打造这艘小舟时没有预留这么多空间，只好姿势尴尬地半躺着：“这天都快要亮了吧，太阳一照过来我就睡不着了，就睡两三个小时也没什么意义。”
“好好休息，不然你的味道会变差。”普利斯玛柔声说道。
“……你是在养猪吗？”沈泽宇不满道。
天杀的，他决定出去之后让普利斯玛断粮三日！
不过三人还是依照普利斯玛去休息了，没人再挑起话题。天亮后不久，河水带着船只来到了一处遍布山林的地带，俞聪检查地图，发现他们已经接近龙巢。
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沈泽宇隐约捕捉到喧嚣的风中夹杂着一声遥远缥缈的龙吟。
第278章 书中万象（22）
巨兽日常活动难免会留下痕迹, 顺着那些脚印与焦黑的树木，沈泽宇一行人找到了山谷深处的入口。洞窟深不见底，哪怕只是最开始的部分, 顶部离地面都有几十米，越往后越高大开阔，足以想象里面的住户体积到底有多大。
洞穴内部有巧妙的扭曲, 利用地势将阳光挡在外面，也让人无法窥见深处的景色。沈泽宇谨慎地站在入口张望片刻，发现啥都看不见, 只好挥手示意其余人跟上自己, 紧张地缓慢向内前进。
洞穴走向整体是向下的, 走起路来不太费力，比爬山好多了。沈泽宇用法术点燃了一根正常的火把作为照明工具，走在队伍最前方带路。
他隐约听见一些溪水流动的声音, 偶尔会有高处的水滴坠落撞到岩石上, 叮叮咚咚如同精灵弹奏的乐章。山谷下有暗河, 可四周的岩壁却是干燥的，不易打滑，看样子是居住在这里的巨龙用某些特殊手段改变了环境。
“我们都来到这里了，巨龙还没发现吗？”俞聪左右张望，“这警惕性也太差了吧……”
沈泽宇直视洞窟深处的黑暗：“别掉以轻心，也许它们根本不屑于对人类这样的弱小生物设防。”
或者，它们早就料到了勇者会提前过来拜访。
想到进来前听见的那声龙吟，沈泽宇眉头一皱, 感觉自己找到了真相，于是高呼一声：“有人吗！”
他的声音在洞窟和山谷中回荡，发出层层叠叠的浑厚交响, 就连碎石都被震掉了一些。
俞聪和千瞳不约而同地捂住了耳朵。前者是为了躲避魔音灌耳，而后者有样学样。
突然，一阵狂风自前方吹来，将毫无防备的他们逼得连连后退。就当三人即将被迫重返入口时，又有一道疾风从相反的方向来袭，与之前的气流对冲，恰好抵消了力度。
伴随着尖锐的破空声，一双燃烧着火焰的鲜亮眼眸出现在黑暗中，由远至近，直到那展开双翼的庞然大物落在勇者面前。野性的张狂与强者的威严瞬间扑面而来，令人不敢直视，连抬头都变得艰难。它宛若是造物主最完美的作品，身躯的每一部分都是至高的自然结晶。
两头龙一前一后地夹击勇者小队。暗绿色的巨龙高傲地立于前方，饶有兴致地低头看向渺小的人类。红龙则堵住了他们的退路，保持俯冲的姿势，尾巴翘得老高，好像随时准备扑上去咬住猎物。
俞聪毫不示弱，立刻转身抽出宝剑直指背后的火红巨龙。剑尖的闪光对上巨龙的鼻头，仅差极其微小的距离，仿佛稍微一个呼吸的动作就能见血。
沈泽宇放下挡在身前的双臂，恢复正常的站姿，宛若一个前来拜访的普通游客，朝身前的深绿色巨龙点了下头，道：“感谢你们如此郑重地欢迎我。”
巨龙竟然口吐人言：“油嘴滑舌。”
“我该怎么称呼你？”沈泽宇微笑问道。
那条宛若阴险毒蛇的巨龙淡淡说道：“我叫沈泽宇。”
听到此话，三名勇者皆是一愣。俞聪惊诧地回头：“它会读心？在跟我们开玩笑吗？”
原本气定神闲的巨龙似乎也没料到他们的反应，呼吸的频率都变得急促了几分，温热的气体将沈泽宇的黑发微微吹起，既像是挑衅又像是友好地打招呼。
沈泽宇定了定神，正色道：“我叫沈泽宇。”
可恶，自我介绍没能抢占先机，现在看来他好像才是那个冒用名字的人。
名为沈泽宇的深绿巨龙瞳孔微缩，惊讶之色一闪而过。它眯了眯眼睛，犹豫道：“你确定？我们好不容易聊上天，你就跟我讲这个？”
“看来你很期待和我聊天。”沈泽宇不甘示弱地继续朝它微笑，自认为表现得无懈可击。
感受到“同类”的气息，深绿巨龙战术后仰，居高临下地望向他：“如何证明你没有撒谎？”
沈泽宇指了指身旁的同伴：“这位是俞聪，这一位小姑娘是千瞳。如果我没猜错，你的同类也叫这些名字。”
这下它无话可说了，毕竟俞聪和千瞳可没有自报家门。名为千瞳的那头龙与人类有过接触，但俞聪每次出门都小心翼翼，根本不可能暴露自身信息。
“真有意思，预言中的勇者与我们重名。”深绿巨龙目光复杂地打量着他，心中猜测这种巧合到底有什么含义。
沈泽宇努力仰头与它对视，这导致他脖子有点酸痛：“也许我们可以进去谈谈。我还没有不自量力到现在来找你打架，你看，我们勇者小队如此不堪一击。”
他把俞聪和千瞳一起拉下水，成功收获了持剑勇者的一记眼刀。
巨龙“沈泽宇”点了点头。有一说一，两者不仅名字一致，性格也十分相似，不喜欢打打杀杀，所以很轻易便达成了共识。
沈泽宇暗自松了口气。还好不是什么对照组的设定，他在来的路上真担心对方是一头残暴疯狂的巨龙。
看来预言本想安排自相残杀的戏码，但无力从本质上改变他们的个性，导致这一架最终还是打不起来。
如果勇者没有提前跳出剧本，不去思考种种疑点，拖到最后，可能就真的与巨龙不死不休了。
沈泽宇极其厌恶这种被当作武器的感觉。他有自己的思想，而且不想参与野蛮的斗争。
同样的，他也不希望自己成为UMF基金会派系斗争的棋子。
这就是题外话了。此时他和达成共识的巨龙一同走进龙巢内部，那头叫俞聪的红色巨龙跟在队伍最后面，与领头的巨龙沈泽宇保持一定距离，中间是三名勇者。
“为什么你对应的龙是红色的？”沈泽宇放慢脚步与俞聪并肩行走，在他耳边轻声问道。
俞聪骄傲地抬起头：“红色是主角命。”
“要点脸好吧，”沈泽宇抬了下杠，“也有很多主角是蓝色系的。”
“热血番都这样，红色代表火系。”俞聪将手按在腰间的剑柄上。在受到邀请后，他便将圣剑收起来了。
后方那头红色巨龙紧跟着说道：“怎么，你不满意？”
沈泽宇立刻回头笑哈哈：“没有没有，我觉得很酷。嗯，很有品味，足以彰显你的主角身份。”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那头龙的尾巴翘得高了一些。
千瞳左看右看，疑惑道：“你们不应该有三头龙吗？”
没找到与自己对应的巨龙，她有点小小的失落。
“她恰好出去玩了。”深绿巨龙声音中带上了一丝宠溺的意味，“你们应该知道，她很喜欢找人类玩耍，有时候连家都不回。”
千瞳干巴巴地眨了两下眼睛，一本正经地说道：“我觉得她是在演戏，演给你们看。”
深绿巨龙脚步一顿：“为什么？”
“她肯定对人类不感兴趣，只是因为你对人类态度友好，她想向你学习，获取你的喜爱，所以才表现得好像与人类亲近。”千瞳笃定地说。
“有可能。”深绿巨龙并未反驳，继续向前走。
终于，他们抵达了龙穴最深处的山洞。因为龙族从不招待客人，所以并没有所谓的客厅，居住区仅有几个简单的划分，不过都设有照明灯具，光线柔和，颇有一种古典大气之美。此时他们正处于平时巨龙储存战利品的空间中，巨龙叼回来的珍宝被随意堆砌在此地，等待进一步分拣。
通常，巨龙会选出适合用于筑巢的材料，与实用性不高但观赏性强的物品，分开存放。
不过沈泽宇巨龙不打算带勇者参观真正的藏宝室。它找了个平滑的地面空位坐下，低头面向底下的三名勇者：“随便坐。”
俞聪巨龙也在另一边坐下，继续与同族夹击勇者。
沈泽宇环顾四周，将如同小山般的巨量财宝尽收眼底，贪婪地吞咽了一下口水，拉着俞聪和千瞳一起找位置席地而坐。
“那么，说说看，为什么你忽然想到要来找我。”巨龙形态的沈泽宇先一步开启话题。
沈泽宇一听就发现了问题，试探着问道：“你对过去的事情还记得多少？你……也是穿越来的吗？”
在图书馆研读的时候沈泽宇就察觉到当地人的起名风格和华夏截然不同，哪怕是其他种族，名字也是西方风格。这三头龙的东方名字太突兀了，一看就是穿越者。
那么问题来了，哪一边才是真正的穿越者？难不成有一方是虚假的复制体？沈泽宇不想承认自己有可能是假的，他相信对方也无法接受这个结果。
“我也是穿越来的，”沈泽宇巨龙干脆地承认了，“在勇者被召唤之前，我、千瞳和俞聪就在这里生活了。”
沈泽宇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再也无法维持脸上的平静。
如果凡事讲究先来后到，那岂不意味着勇者其实是巨龙的复制品？
不，不是这样的……
他感到大脑一阵恍惚，仿佛灵魂要挣脱躯壳，整个身子止不住地战栗。
如果我是假的，为什么普利斯玛要联系我？
第279章 书中万象（23）
思来想去, 沈泽宇只能得出一个结论。
巨龙和勇者，都是真实的。
如果他只是一个赝品，普利斯玛根本不屑于联络他、欺骗他。但巨龙那边占据时间优势, 是先一步降临这个世界的“沈泽宇”。
在上一次对书籍的探索中，沈泽宇得知了现实中书本的状态会影响到书中世界，所以他不能以书中人的角度去看待这个问题。让目光回到高处之后, 他很快便发现，以读者的角度来看，故事时间线上的每一个部分都是同时存在的。
打个比方, 你在阅读这本书的第10页, 这不意味着第11页以及后面的页数不存在, 只不过它们不处于你的视野中。
如果读者看过后面的内容，甚至有可能记得住剧情走向，获得某种程度上的“全知”视角。
多个不同的“沈泽宇”处在同个空间中, 这对于身处于高维度的读者来说是合理的, 可以成立。
怪谈域内的法则不可理喻且扭曲, 就是这种怪异让两个沈泽宇的相遇成为了现实。
沈泽宇将刚才在心中闪过的猜测毫无保留地讲给了另一个自己听。
巨龙沈泽宇注视着他，眼神阴沉宛若即将降下暴雨的云层，久久没有说话。
幸好作为同一个人，沈泽宇能理解对方的心情，否则可能会误以为这只大怪兽发怒了。
它只是在思考一些很沉重的事，内心的负面情绪不小心展露出来了一部分，没有针对任何人。
哦，或许有针对普利斯玛。
显然普利斯玛没有联络巨龙沈泽宇, 而且闭麦了很多年。
意识到这点后，勇者沈泽宇也陷入了沉思。难道普利斯玛偏爱他的人类形态？这家伙口味还挺挑的，以后可要注意一下。
书本外的普利斯玛：“……”
天知道, 祂不是不想和巨龙沈泽宇聊天，只是那一边的时间跳跃太快了，根本找不到机会。
可惜书上只会显示文字，没有插图。祂还想亲眼看看变成其他生物的沈泽宇长什么样呢。
“好神奇的感觉，”沈泽宇仍有些恍惚，“你是我，我是你。可要是想出去，我们还得合二为一吧？”
如果回到了现实依然保持时间线重叠的状态，世界上有多个沈泽宇，那就太怪了。
“我想，这应该就是离开书本的真正办法，而不是我们自相残杀。”巨龙沈泽宇淡淡地说道，“我心中一直有个声音，告诉我必须摧毁人类文明才能结束这个故事回到现实，但那一定是个谎言。”
沈泽宇莞尔一笑：“我这边得到的任务恰好相反，是消灭你们。”
如果真的按照预言推进故事会怎么样？大概还是会继续困于书中，重复这段命运吧。
书本被人翻阅多少次，故事就被重演多少次。
一龙一人相视无言，空间的距离感似乎刹那间消失不见了。相同的灵魂逐渐重叠，难解难分，因为他们本就是一致的。
沈泽宇忽然变得很健谈，说起了热情的国王和大臣、古怪的教会、图书馆中的日日夜夜，还有从各地捡来的珍宝黄金、家龙外出归来时带回的清风与讯息。每一个清晨，每一个夜晚，虽然其中繁琐的细节被逐渐淡忘，但相同的部分却让记忆被不断强化，最终形成一个清晰的画面。
他就是它，度过了漫长却难忘的时光，获得了珍贵的体验。
沈泽宇闭上双眼，荒谬的梦该结束了，他却有些不舍。
几分钟后，龙巢突然剧烈震动，一个矫健的龙形身躯急匆匆地冲进来，遮蔽了几乎所有灯光，将大片阴影撒向藏宝室。
那是一只长相怪异的龙，拥有多对眼睛，让人联想起蜘蛛。眼珠的位置分布很奇怪，瞳孔涣散，看上去此龙智商不太高。
它焦急地转圈：“导师呢？导师去哪里了？”
千瞳一眼就认出它是和自己对应的那条龙，站起来解释道：“他已经离开了。”
多眼巨龙顿时停下脚步，脸上既没有惊讶也没有茫然，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片刻后，它平静地说：“我明白了，真好。”
它在极短的时间内想明白了真相。千瞳有时候挺敏锐的，身为异常生物，能想到一些人类意识不到的东西。
俞聪讶然：“你接受得真快。”
巨龙千瞳显然知道，所谓“离开”指的并不是沈泽宇飞离了巢穴，而是回到了现实世界。
作为经常接触人类的巨龙，千瞳在村民口中听说过三名勇者的名字。它早就知道了对应关系，只不过一直将这个秘密藏在心底，反正早晚会碰面的。
千瞳只是没想到，第一个选择离开的会是沈泽宇。因为在它印象中，最留恋龙族生活的穿越者就是他。为了不扰沈泽宇的兴致，它才没去寻找返回现实的方法。
巨龙与少女异口同声道：“我也要回去。”
她追随沈泽宇，既然导师已经离开，她就没有留下的理由了。
俞聪苦笑道：“我也想告诉你方法，但我还没搞清楚发生了什么事呢。”
在他的视角中，沈泽宇的人形态和龙形态沉默地对视许久，虽然两者都没有动作，但不知为何间距却在不断缩短，好像有一双无形之手抽离了空间。画面在某一刻如浸水的墨迹般晕染开，龙与人交融，形成越来越大的深黑漩涡，最终骤然爆闪，等一切恢复后便不见了踪迹。
观看了全程的千瞳抬起头对龙形态的自己说道：“我大概能猜到，但不太确定。也许我们可以先复刻一下部分细节……”
她开始讲述自己在这个世界的经历，然后鼓励巨龙千瞳也把故事说出来。
巨龙紧绷的身躯逐渐放松，自然地坐下。两条龙与两人就像是参加篝火晚会的同伴，在温暖火光的包围下轻轻说着话。
…………
沈泽宇眼睛猛然一睁，模糊的视野随着眼睛聚焦逐渐变得清晰，整齐的书架与其中凌乱不堪的书籍映入眼帘。他长舒一口气，整个人无力地瘫倒在沙发上，仿佛全身的骨头都被抽走了。
“我度过了很漫长的时间……”
他从没在一个怪谈域中待过如此长的时间。以往也有一些时间循环的怪谈域，成功逃出来的调查员通常会精神失常，少部分清醒的人也会丧失继续工作的动力，只能退役。
怪谈专研部不会强迫这些被榨干的可怜人继续工作，通常在收集完情报后会给予他们一些抚恤金，提供心理治疗，然后打发他们回家。
他当巨龙的时间，比他在现实中做人的时间还长好几倍。若不是他还在故事里循环了几次勇者生涯，他恐怕都要丢掉身为人的自我认同了。
不管怎么说，人类是他最初的认知，是童年时期便拥有的身份，很难被后天的改变动摇。
假如他以后有机会成为像普利斯玛那样无定形的异常生物，他想自己也会在平常活动时尝试使用模拟出来的人类形态。
普利斯玛见他如此惆怅，也不再保持冷冰冰的语气，而是模仿着人类富有情感的声音轻柔地说道：“你现在的心理年龄说不定比我还大了。”
“你本来就很幼稚。”沈泽宇伸手在祂脑门上弹了一下，“一只幼崽。”
普利斯玛没有反驳。祂面无表情地抬手摸了摸刚才被沈泽宇触碰到的那部分皮肤，模拟的人类感官感受到了神经反馈的刺痛，本该产生的抵触情绪却没有出现，祂反而觉得自己有些高兴。
“你有没有想我，”祂鼓起勇气问道，音量比刚才还要弱了许多，“对你来说，这应该是‘久别重逢’。”
沈泽宇叹了口气：“我没工夫品味思念和重逢的喜悦，队友还在书里面呢，他们咋这么慢？”
普利斯玛失望地垂眸，淡色泛着虹彩的长睫轻轻将仿佛倒映星河的明珠遮掩，本就精致的五官在祂巧妙的推动下露出一个谁见了都会忍不住心软的可怜神情。
可惜沈泽宇的视线此刻并未放在祂的脸上，祂成功表演给了空气看。
对面沙发上的林奕正好奇地打量着新出现的陌生面孔，试图用这张脸填补记忆中的空白，没有出声打破藏书室的寂静。
大约过了十分钟，俞聪和千瞳前后脚出现在了沙发旁边。刚落地，俞聪就双腿一软跪了下来。
沈泽宇朝他伸出一只手：“何必行此大礼，快快起来吧。”
俞聪：“……我刚逃出生天，别逼我起杀心。”
他下意识去拔剑，却摸了个空，那只手愣了半晌，默默垂下。
“玩得爽吗？”沈泽宇故意冲他笑了笑。
“玩够了，这辈子不想再玩了。”俞聪没借沈泽宇的力，摇摇晃晃地靠自己站了起来。
经过这么一轮，他们都被迫成长的许多。
毕竟轮回几十次，每次几十年，傻子都该学有所成了。
“这回你们有找到什么线索吗？”沈泽宇转头充满期待地看向普利斯玛。
怎料，普利斯玛神情凝重地摇了两下头。
“很遗憾地通知你们，三层的密室并未开启。”
第280章 书中万象（24）
众人坐在两侧的沙发上, 一个个都摆出苦瓜脸。
沈泽宇打开背包，拿出提前准备好的便携食品，泄愤般地用力一口啃下去, 原本就味道寡淡的压缩饼干此时更是味如嚼蜡。
俞聪往那边瞥了一眼，也泄了气，加入到进食的行列中：“我需要静一静。”
“不是你们的错, ”普利斯玛安慰道，“只是我们还没掌握开启密室的正确方法，而且《龙骨信条》这本书难度太高了。”
沈泽宇一边啃着饼干一边将眼珠缓缓转向祂：“我感觉你变得更有人情味了, 难道是久别重逢的滤镜？”
林奕想说些什么, 但感觉无法融入氛围, 嘴唇开合了几次都没憋出一句话。她微微低下头，盯着桌面上的书小声道：“抱歉，这次没能帮上忙。”
“你能平安醒来已经很好了。”沈泽宇重新把目光投向前方。尽管对方已经忘掉了自己, 他还是习惯性地安抚队友。
林奕眼神恍惚了一瞬。那张陌生的脸与柔和的声音不断冲击着她的神经, 让她矛盾不安。
“请给我一个重新认识你的机会吧！”她迅速调整了心态, 犹豫不定的眼神瞬间变得坚定，宛若一把出鞘的利剑，“下一本书，我也要进去。”
沈泽宇没跟她客气，点了点头：“作为队长，我肯定是要进的。以后我们应该还要继续合作，林奕，很高兴能认识你, 我是沈泽宇。”
说起来，林奕现在还算是他和普利斯玛的房东，可不能得罪。
沙发的另一边, 俞聪假寐许久，才终于缓了口气，接受自己不再是勇者的事实。他艰难地直起身子，问道：“现在该怎么办？难道要继续盲试下去？如果我们进入下一本书后还没能开启密室，又因为逃脱难度太高折损人员的话，损失就太大了。”
事到如今，沈泽宇也不想闹别扭折磨自己了，直接转头询问普利斯玛：“你有思路吗？”
普利斯玛轻轻摇头：“我也是第一次来这个地方，而且我不是怪谈域的创造者。”
言下之意，祂手头上没有参考答案。
祂能看到的部分比人类调查员更多，但如今祂也没有找到污染源的位置。
沈泽宇转头无视了没用的室友。
“不过，既然书籍已经找到方法对抗我们之间的跨界联络，那我就没必要留在外面了。”普利斯玛语气平淡，但语速似乎比平时更快了点，“我可以跟你一起进去。”
沈泽宇望着林奕道：“这里的书有自我意识，下一本可能会用更激烈的手段对付我们，你没有异能傍身，也不擅长战斗，确定没问题吗？”
他还是没把头扭回去。
普利斯玛：“……”
向来情感淡薄的祂忽然感受到了秋天的悲凉。
经历了这一次冒险，千瞳好像恢复了干劲，不再像刚刚进入怪谈域时那样心不在焉。她坚定道：“导师，请务必带上我。”
“还有我！”王志远迫不及待地举手，“我可不想再发呆了，什么都做不了，怪难受的……”
勤快的农村人就是喜欢给自己找活儿干，总觉得游手好闲就会变得毫无价值。
沈泽宇一一应允：“好，那就拜托你们了。这次谁留在外面？”
俞聪抬头望天，闷闷地说道：“我吧……毕竟第一次进三楼密室的人也是我，这里就我经验最丰富。”
不过他只是在找借口想要多休息一会儿，回味在冒险故事中的点点滴滴。
他们循环了很多次，只有最后一次沈泽宇觉醒了，然后带大家逃离了原定的故事线。俞聪曾作为勇者完成屠龙的伟业，受万人敬仰，也曾变成巨龙摧毁村庄与城市，在大陆上散播恐惧与梦魇。
手握长剑，挥出金色刀光，与怪兽厮杀……那些热血沸腾的瞬间一直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
“这样的话，你就要单独行动了。”沈泽宇的视线扫过身边的所有人，“我们这次都要进书。”
俞聪故作轻松道：“反正多一个人也没用吧，上次不就是连门都没开吗？我守在外面就够了。”
沈泽宇不再多说什么。他知道俞聪不像表面那样吊儿郎当，智商是够用的，足以承担起探索密室的工作。
俞聪有过一次进入密室的经验，下一次他就能把一部分精力放在探索和解谜上了。
“好了，队长，”林奕试着这样叫了一声，“你来选择下一本书吧。”
沈泽宇把目光投向桌面，首先被他注意到的便是那本体积最大的超级厚书，沉重且古板严肃的法典。
“《律法》，这里面记载的不知道是哪里的法律。”沈泽宇轻笑着自语道。
俞聪眼珠子一转，意味深长地推断：“也许不是某地的法律，而是来到这里的人制定的规则。”
几人正襟危坐，原本在另一边的林奕和王志远也和俞聪换了位置，正对着被摆放在中间的《律法》。
“别紧张，这次我可以陪你。”普利斯玛在一旁低声鼓励道。
沈泽宇将淡淡的笑意藏在眼眸深处，伸出手，按在硬质的书封上，翻开了这本书的第一页。
在意识被吞没前，他的眼眸中倒映出一行白底黑字——
“黑暗笼罩一切。”
…………
沈泽宇没费多少力气就爬了起来，庆幸自己并没有在穿越的过程中受伤，也没有出现精神恍惚和失忆的症状。他胡乱挥动双手，想触碰附近的事物，但什么都没摸到。
他失明了。
尽管做好了遭遇意外的心理准备，失去视觉的恐慌还是迅速涌上心头。他深吸几口气，双臂朝前举起，缓慢地向前移动，想找到墙壁所在的地方，然后寻找灯具的开关。
过了一阵，他啥也没摸到，感觉自己好像一直在空地上打转。
既然无法依靠视力，那只能求助于其他感官了。沈泽宇用不高也不低的音量问道：“有人在吗？”
“呃啊！导师？”
千瞳最先回应了他，听起来好像被吓了一跳。
然后，沈泽宇听见了一个人正窸窸窣窣地朝这边走来。果然，包括他在内，每一位调查员进来后都保持十足的警惕，为了避免可能潜藏在黑暗中的敌人而没有发出太大的动静，所以他们都没听到彼此的脚步声。
沈泽宇感到奇怪。普利斯玛是能自发光的，即便平时保持最低调的姿态，体表也会显现出一层淡淡的荧光。按理来说，在这样的环境中祂应当是最显眼的一个，为何他没见到祂的身影？
正因如此，沈泽宇的第一反应是以为自己失明了，而不是房间的灯没开。
不一会儿，千瞳就移动到了他身边，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感受到她指尖带来的冰凉触感，沈泽宇好不容易放松下来的心情又变得紧张了，就像是突然被蛇信子舔了一下。
“其他人……估计不在附近。”沈泽宇没办法判断这片空间有多大，但他刚才没有故意放低音量，所以如果别的队友在周围，一定能赶过来，至少可以回应他。
千瞳依然很放松，仿佛只是在逛商场：“也许他们被一些事情绊住了？我们不一定遇到了同样的困境。”
沈泽宇沉声道：“没有道理。如果这里只有我和你，我就要怀疑你是不是怪谈域针对我制造的假象了……”
分组的逻辑是什么？既然每个人进来后会降落到不同的地方，那么为什么千瞳恰好在他身边？
不过，沈泽宇换位思考了一下，假设怪谈域想制造一个队友的幻象来干扰他，肯定会选择对他而言最重要的人，那个人一定是普利斯玛。
就算无法复刻出普利斯玛，第二顺位也不会是千瞳。而且，千瞳也是异常生物呢，如果它放弃模拟普利斯玛的原因是难度太高，选择千瞳也会有一样的问题。
之前探索的两本书里的世界都跟标题有关，但“真假队友”跟《律法》毫无关系，沈泽宇觉得这个解题思路是错误的。他很快就放弃了无谓的猜测和怀疑。
他马上换了一个思路——为什么我们看不到东西？
“黑暗笼罩一切……”沈泽宇若有所思地低头自语。
千瞳惊奇道：“你也看到这句话啦？它好像是第一页的第一行！”
那就对了，沈泽宇微微颔首，没想到自己居然幸运地在穿越之时看到了书中的一部分文字内容，原本这是留在外面的读者才有的福利。
不知从俞聪的角度看，现在书上显示了什么文字？
可惜没办法联络他……
“才刚分开没多久，我就开始想念普利斯玛了，”沈泽宇苦恼又无奈地说道，“你说，我是不是病了？”
千瞳煞有其事地用力点头：“病得挺严重，导师可要注意啊。”
沈泽宇惆怅地叹息一声。
写在书中的律法似乎会成为这个世界的现实。他们眼前的一切都被黑暗笼罩，让人伸手不见五指。
若是能找到制定新律法的办法，是否就能破局？
正当沈泽宇思索之际，漆黑的幕布突然被人撕开，刺眼的光芒从裂缝中渗透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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