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1章 书中万象(5)


    “作为一名合格的猎人, 呃,我认为自己应该了解每一种在附近活动的野兽的习性。所以我在某一天晚上冒险出门探查……”


    这是林奕在描述角色记忆里的内容。因为不知道书本会不会有扮演方面的要求,她还是以自述的口吻说了出来。


    沈泽宇一手撑着下巴, 脑袋微微一歪,好像正在听故事的小学生。


    林奕脸上闪过些许复杂的表情:“我看见了那些怪物在空地上游荡。它们行动速度比普通人走路更慢,像是电影里那种处于行走状态的丧尸。这种异常生物没有固定的外形, 有些像牛羊,有的则更像人。”


    “和它们接触的过程中,你有遇到什么危险吗?”沈泽宇直接挑重点询问, 试图刺激林奕想起关键的记忆, “还有, 你知不知道它们的活动规律?”


    林奕沉默了两分钟,低头思考,然后缓缓答道:“我很谨慎, 不敢贸然靠近不熟悉的生物, 所以只是躲在林子里远远地看了几眼。村民们也很识趣, 没有大半夜出来找死的。”


    沈泽宇点头,想起了面包师的劝告,看来村子里的人都很清楚晚上会发生什么,也找到了暂时规避危险的方法,那就是晚上不出门,假装没看到那些异常生物。


    但真的有用吗?


    不过,倒是能从中得到一个好消息——夜间怪物并不会强闯民宅。


    面包师的描述中,“野狼”闯入了村庄, 但不是闯进羊圈抓羊吃。


    他又想到了一个疑点,如果这种异常生物已经在附近一带活动很久了,又不会闯入住宅主动攻击人, 那么羊为何会忽然受惊,从围栏破损处逃出去?


    这里的牲畜应该早已习惯了它们的存在。


    面包师肯定撒谎了,可惜沈泽宇不是专业侦探,缺乏这方面的经验,尽管他有点后悔当时没问清楚,可就算再给他一次机会,他还是无法从面包师的只言片语中挖掘出全部真相,他的话术有待提高。


    他能感受到面包师迫切想要寻回羊的心情,所以应该不是她主动把羊放了出去。羊究竟是受惊逃跑了,还是被什么东西吸引了?


    林奕轻敲两下自己的额头,说道:“我又想起了一些。那种白色怪物活动范围有一定规律。它们分布得比较均匀,每一只都有自己喜欢的‘地盘’,会在那片区域内无固定轨迹地游荡。有一部分在村庄里面,也有一部分在外面,再远一些,到森林里几乎没有了。我印象中,村子外面的怪物似乎越来越多了。”


    沈泽宇的灵感被微微触动:“嗯?难道它们有在缓慢地向外迁徙?”


    以及刚刚林奕又提到了一个重要特征,怪物是白色的。


    林奕的表情瞬间变得有些古怪,眉头痛苦地皱起,纠结许久才说:“我不知道。这种感觉很诡异,我明明觉得它们没有挪动‘地盘’,可是外面的怪物确实越来越多。”


    她没什么可隐瞒的,刚才只是陷入了回忆的漩涡中,两种充满违和感的矛盾知觉互相冲撞,才导致她无法立刻给出答案。


    沈泽宇也陷入沉思,方才他的第六感一直在震动,好像自己离真相只差一层薄薄的迷雾,伸手过去,却什么也没摸到。


    就差一点点,是哪里出了问题?林奕在他的引导下已经能比较轻松地找出有效记忆了,可她又受到了某种来源未知的痛苦,而那个“来源”,应该就是故事里的异常。


    每只怪物都在属于自己的一小块领地上活动,不会变化,但位于村庄外的怪物却越来越多。


    有两种可能性,一是刷怪笼位于村庄外面,新生成的怪物也会出现在外侧;二是变化的不是怪物,而是村庄的范围。


    村子在缩小!


    林奕还说了,森林里没有这种怪物,如果答案是一,那么新生成的怪物最终会逐渐蔓延到森林中,与真实情况存在矛盾。


    沈泽宇又向林奕专门确认了这点,十几年来,离村庄最远的怪物与森林边缘之间的距离几乎没变。


    他几乎能肯定,并不是怪物活动区在扩张,而是村庄在不断变小。


    林奕脸色疲惫,不过还是努力撑起一个微笑:“你真厉害,我感觉你才刚刚来到这里,就差不多找到困扰这片土地许多年的真相了。”


    沈泽宇心里没有一点骄傲,谦逊地回答:“因为‘旁观者清’,我毕竟是个外来者。”


    这句话有双关意味。他在故事里的身份是路过此地的骑士,才踏上这片土地不到一天。假设村子中存在什么问题,他受到的影响也是最小的。


    而且,沈泽宇清楚地知道自己不属于这个世界。他一直保持清醒,与普利斯玛联络。即便记忆糅合,也改变不了他的自我认知。


    沈泽宇又不是傻子,在想明白“村子正在缩小”这一点后,很多相关联的问题他都有了猜想。比如怪物的来历,几乎可以肯定它们是由这片土地上原本存在的生灵转换而来。


    所以林奕才会说它们有的像牲畜有的像人类。如果某种异常生物是由普通动物转化而来,通常会保留一些原本的特征。


    接着,又有新的问题产生了,转变的条件是什么?他担心会波及到自己以及其他队友。


    “我必须亲眼看看,”本就因为逆反心理而打定主意晚上出门的沈泽宇现在更加下定了决心,“要跟我一起吗?”


    林奕果断道:“当然,我早就有这样的打算了,只不过需要有人结伴同行。”


    一个当地猎户和一名优秀的骑士,想想就很可靠。


    沈泽宇又向林奕简单描述了一遍自己的经历,将现有的疑惑扔给她。


    林奕思索片刻,摇头道:“我最近没在林子里见到什么羊,也没有见到羊留下的痕迹。”


    作为猎人,她很擅长在树林中分辨那些动物活动造成的痕迹,也善于追踪它们、布下陷阱。


    “好吧,”沈泽宇遗憾道,“看来这个任务无法完成了。”


    “你知道羊去哪里了?”林奕听出他言下之意。


    沈泽宇往后倾,背靠在椅子上,闭眼态度随意道:“多半是变成怪物了,那我还能怎么办?把白色怪物抓回羊圈去?那位小姐恐怕也不敢要吧。”


    林奕轻笑一声,问道:“你等下要回去告诉她结果吗?”


    沈泽宇想了想,摇头道:“还是不了,这几天我还得拿她的好处,假装努力一下吧。不过,也可以先给她打预防针。”


    他也想试探一下,看看面包师对白色怪物的了解有多少,是否早就猜到了自家羊的下落。


    如果是,那就很有意思了,为什么要请一位外来者去找羊呢?村子里还有这么多乡亲可以帮忙呢,看上去面包师也不像是人缘差的角色。


    沈泽宇合理怀疑其他村民知道羊大概率变成怪物了,所以不愿意出手相助。


    林奕见他正在思考,也不敢出声打扰,直到沈泽宇眼神稍微变动,她才说道:“如果白色怪物只是在那里游荡,不会伤人,那村民就没必要害怕它们了。我们今晚必须小心,也许近距离接触就会触发危险。”


    这是当然的,沈泽宇从未放下过警惕心。即使他有强力杀伤技能,他也不会轻视任何异常生物,毕竟人家可能也握着他不知道的底牌。


    世上异常生物太多了,即便沈泽宇收过很多学生也根本认不全,更何况他不太喜欢向学生打听事情,他认为这是它们的个人隐私。


    但这不妨碍某些骄傲自满的学生主动向他分享,比如一些坚信自己族群受到神明庇佑的家伙。信仰邪神的异常生物可不止蠕行者一种。


    能向域外生命体借力,那就很可怕了,和容玉这种残缺新生个体没法比。


    林奕抬眼望向窗外,像是无意间提起道:“对了,王志远和千瞳呢,怎么没见到他们一起来,你找到其他人了吗?”


    仗着林奕没在看这边,沈泽宇有点得意地扬起嘴角:“当然找到了,但我觉得他们暂时派不上用场。而且找你又不是去打怪,我就自己过来了。”


    他这么一说,林奕的好奇心立刻被勾了起来:“怎么回事?”


    沈泽宇也不隐瞒,道:“还记得我在面包师家看到的那个羊圈吗?王志远变成了里面一只羊。”


    林奕:“……”


    林奕:“有点可怜啊,原来不是只会变成人类啊……小动物也算角色?”


    沈泽宇表情忽然变得一本正经,敲着桌面说道:“当然!这里可是童话故事,很多童话的主角都是小动物啊!”


    与此同时,在提起这个话题的时候,他突然想起另一件事。


    眼下这一故事,似乎不与任何他熟知的在世上广为流传的童话相似。


    是因为有太多闯入者搅乱时空,导致故事与原本的模样大相径庭,还是因为这本就是某个不被世人知晓的童话?


    封面标题中模糊不清的三个字,究竟是什么……


    第262章 书中万象(6)


    半山腰上, 千瞳经过长达半小时的爬行,终于驯服了自己新的四肢,进化成直立行走的姿态。


    她一身衣服都被撕坏了, 现在就像是刚离开激烈的战场,侥幸逃出生天的士兵。


    千瞳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宁静,或许是换了个身体的缘故, 她体内那些属于眼球的独立意识全部“静音”了。与之相对的,她无法像往常那样分解自身,变成一大堆单独的眼珠子。


    她下意识用双手触碰脸上的两颗眼球, 随即而来的剧烈刺痛让她瞬间紧闭双眼, 生理性泪水喷涌而出:“嘶——”


    这就是人类的感觉?


    以前她的眼睛可没这么脆弱, 在地上翻滚都没有问题。


    虽然在肉身层面上,千瞳变得更像人了,但那一丝曾被她死死封印在内心深处的情感却突破了枷锁, 肆无忌惮地在体内回荡。


    她憎恨自己, 厌恶自己, 沉浸于无穷无尽的恐惧中。


    因为弱小。


    人类的身体太弱了,很容易被欺负,也很容易被摧毁。这是恐惧的根源,亦是她憎恨的理由。


    她开始理解“姐妹们”为何要聚齐在一起。为了抵抗这种虚无与恐惧带来的痛,为了改变命运。


    但当她能切身体会这种痛的时候,那些声音却恰在此刻消失了,好似正躲在暗处看她的笑话。


    千瞳沮丧地坐在地上。


    太阳渐渐升起,高悬在大地之上, 热烈的光线却无法穿透层层树叶叠加而成的屏障,林中仍是阴影的领地。


    她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本来进入故事前,她还想着一定要马上向同伴靠拢, 可是现在,她担心自己无法融入那种“氛围”。


    比起适应真正人类的身体,与人相处是一件更难的事情。


    难道通过三年的学习,她就能融入人类社会吗?不,就连沈泽宇都未能做到。


    当那个名字出现在脑海中时,千瞳忽然浑身一震,仿佛漂泊在暴雨中的船只看见了远处的灯塔,光芒刺破雨雾,让它从迷茫中清醒过来。


    她挣扎着爬起,向山下走去。


    她不知道该往哪里走,但她一刻都不想停留在寂静中。


    那片土地生活在阳光的照耀下,很热闹。


    千瞳像喝醉了酒的人,跌跌撞撞向下跑……


    噗通!


    腿部骨折的剧痛让她脱离了连绵不断的幻想,一下坠入残酷的现实。


    千瞳瞪大双眼,难以置信地看向四周——


    她掉进了一个深坑里。


    这显然是某位猎人为了狩猎野兽而打造的陷阱,恰好抓住了走路不看路的她。


    不过,就算是有看路,她恐怕也发现不了脚下的地面有问题。因为猎人很有经验,提前布置好了伪装。


    出师不利,她还没找到队友,就受伤且被困了。


    “呜呜呜……”千瞳忍不住掉眼泪。她本就不太坚强,现在更是深陷于脆弱情绪的漩涡中。


    好饿!好冷!好痛!


    不做人的时候,她根本没有这些感受。


    此时,她甚至有点后悔以往憧憬成为人类了。


    她并没有食用人类的需求,所以之前找到沈泽宇学习伪装人类的技巧,只不过是想以后生活在人群之中,不要那么孤独罢了。


    现在掉进了一个不知道在哪里的陷阱,又没办法利用异常生物的优势,她只能被动地等待救援。


    会有人路过这里吗?她在此之前已经走了一段距离,练习使用这具身体时也观察过四周,可以确定附近无人活动。


    指望路人那是基本不可能了,她唯有等待布置陷阱的猎人过来收取猎物。


    千瞳不太了解人类猎人的生活习惯,没办法推断自己何时能够获救。她只能漫无目的地等待,而这种不知终点的惶恐是让体感时间流逝变慢的罪魁祸首。


    她太想找人说话了!她从未有过这么安静的时候,无论是体内还是体外。


    有人吗?有人在这里吗!


    “喂!!!”


    千瞳鼓起勇气拼尽全力大喊一声,挂在洞口的枯叶都被震得抖落了不少,飘入深坑中,挂在她凌乱的发丝上。


    结果,还未等她蓄好力喊出第二次求救,就有另一人的声音从洞口传来:“谁在里面?”


    千瞳呆滞地看向上方,眨了眨眼睛。这声音,怎么听着有几分笑意?


    片刻后,一条绳梯被扔了下来,其中一端依然被站在洞口的人固定着,另一端落在千瞳面前。


    虽然看不到来者究竟是谁,但千瞳别无选择。她只好暂时放下戒备,伸手去抓梯子。


    “嘶……”在千瞳试图站起时,腿部剧痛再一次让她脱力。


    感受到绳梯的晃动,站在洞口的人疑惑地向下探头:“你怎么了?”


    千瞳抬起头,有气无力地喊道:“我的腿受伤了……”


    站在洞口的人沉默两秒,语气中的笑意消失了:“我现在下去背你上来,稍等一下。”


    这时,千瞳才隐约听见上方好像不止有一个人。那些人交流了两句,不知做了什么。绳梯再次晃动,有人正在从上往下爬。


    那人行动敏捷,很快抵达陷阱底部,看到了狼狈不堪的千瞳。他腰上挂着一盏提灯,光芒照亮了他的脸庞,是沈泽宇。


    千瞳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呆呆地看着他。


    “被吓坏了?”沈泽宇轻笑一声,“怎么搞成这样,千瞳。”


    他在林奕的木屋中脱下了铠甲换了身衣服。因为两人有一点体型差距,衣物并不太合身,所以用兽皮改造了一下,看起来有种狂野的味道。


    沈泽宇并没有两手空空地爬下来。他带了一些木板和绳子,用来给千瞳进行简单的急救处理,以防她伤势加重。做完这些后,他让千瞳趴在自己背上,又用带子加固了一下,这才将她往上背。


    千瞳全程一言不发,好像在之前的挣扎中耗光了力气。她的脑袋搭在沈泽宇的肩头,眸中无光,呼吸逐渐放缓,好似即将进入睡梦。


    她终于放松了下来。


    又过了一会儿,他们重见光明。林奕早就在洞口侯着了。她和沈泽宇分别站到千瞳的两侧,一同搀扶伤员往山下走。


    沈泽宇已经累了,懒得多费口舌,于是林奕负责讲解前面发生的故事。千瞳对人类的童话不是很了解,本来进入这个故事就是想学习一下剧情,现在难免有些失望,遗憾又好奇地问道:“所以我们现在要去找一只羊吗?我刚才并没有看见过任何羊。”


    沈泽宇望向不远处的村庄:“也许我们该回到那个地方,再找面包师问一下,看看有没有更详细的线索。”


    林奕认同地点头道:“如果能知道那只羊的特征,就算它变成了怪物,我们也能比较轻松地认出来,到时候就能确定它究竟是走丢了,还是变异了。”


    “还是得等到晚上才能见分晓。”沈泽宇看向天空,头一次如此期盼太阳落下。


    千瞳忽然说道:“为什么我们不找王志远问一下呢?既然他成为了羊,肯定和我们一样能继承原主的记忆呀。他绝对是最了解真相的角色。”


    沈泽宇:“……”


    林奕:“……”


    两人相视无言。


    对不起,收回前言。


    沈泽宇和林奕同时加快了脚步,将千瞳扛起来飞速往下走。


    千瞳怕自己被甩下来,连忙抓紧了两边的肩膀,没想到两人竟然配合默契,全程极其平稳,生怕触痛千瞳的伤口。


    沈泽宇还记得回去的路线,像导航一样口头指挥这奇怪的三人组合前进。十几分钟后,他们找到了面包师的房屋。


    身穿蕾丝边中长裙的少女正哼着歌往羊圈的食槽里添加草料。她听到了身后匆匆忙忙的脚步声,疑惑地回头,在看到那三人古怪扭曲的姿势后愣了一瞬,脸上同时闪过震惊、害怕和赞叹等表情。


    沈泽宇义正言辞道:“我们不是疯子。”


    天知道他们现在的形象有多滑稽。沈泽宇和林奕的衣服都富含野兽元素,缝制手法粗糙但整体实用性高,千瞳的衣物被撕得破破烂烂,几乎算得上是只挂了几条破布,身上还有血迹和伤口。整个画面看起来就像是两名食人族抓捕一位游客,游客虽奋力挣扎但最终落入敌手,被食人族兴高采烈地扛回了家。


    要不是面包师见过沈泽宇,怕是要以为躲在深山里的食人魔闯入村庄了。她将怀中草料放到一边,尴尬地微笑道:“这位骑士,还有……您是山上那位猎人吗?我能否知道你们经历了什么?”


    林奕不记得面包师,这个猎人角色记忆中村民的面庞都十分模糊,也许是因为她与其他人关系不好,没去耗费脑力记住任何一位村民。但村子里的人都认识她,包括面包师。


    林奕装作不经意地咳嗽两声,道:“我今天正常去收取陷阱里的猎物,恰好碰到了这位上山找羊的骑士。还有这位小姐,她不小心落入我布置的陷阱中了。”


    面包师的视线扫过三人的脸庞,摇摆不定。她一只手捏紧了裙摆,额头上布满汗珠,似乎有点紧张。


    “上山找羊?骑士先生,您为何要这么做,难道您的坐骑其实是一只羊吗?”


    第263章 书中万象(7)


    闻言, 站在羊圈旁的三人都愣住了。


    她们都相信沈泽宇的说辞,因为他没有任何理由说谎,所以寻找羊的请求一定是这位面包师提出的。所以, 现在只可能是面包师出了问题。


    为什么突然要装傻?难道这件事不能被除了骑士以外的人知道?


    沈泽宇脸色一变,回头道:“林奕,你先带千瞳去找个地方, 处理一下伤口。”


    林奕知道沈泽宇这是想把无关人士支开,点点头:“好,刚才走得匆忙, 确实该再检查一遍。”


    等到两人离开, 沈泽宇才重新看向面包师, 满怀歉意地苦笑道:“女士,你是不是忙到忘记了,我们进屋再说。”


    面包师脸上露出一丝疑惑, 但没有多问, 和沈泽宇一起进入屋内。


    顺手关上门后, 沈泽宇耐着性子对她问道:“你还记得吗,今天早上你对我说过的那些话。”


    “记,记得……”面包师有些慌乱,或许是因为光线忽然变得昏暗,两人之间的距离也有点太近了,“我在村口和你相遇,邀请你共进午餐。”


    沈泽宇眉头一皱:“你是真的忘了,当时你并没有吃东西。”


    那段时间, 他一直在单方面享用面包师带来的食物。她可是啥也没吃,就坐在餐桌对面看着他。


    是在说谎吗?但事情并没有过去太久,论谁都不可能记错, 眼下并无旁人,面包师为什么要模糊真相?


    但就在他倍感疑惑之际,他发现面包师的表情几乎和他自己如出一辙。


    总不能在说谎的人是他吧?


    面包师小心地后退一步,谨慎问道:“你是不是去山上采蘑菇吃了?”


    沈泽宇无语凝噎,决定还是想办法引导一下话题:“你还记得当时我为什么要离开你的屋子吗?”


    “你……我……”面包师似乎记性不好,双手按住太阳穴的位置,冥思苦想许久也没能给出一个答案。


    几番交流下来,他们一直在互相提问,却没人能回答问题。


    矛盾的点实在是太多人,让沈泽宇一时思绪混乱。


    “你把从遇到我开始到现在发生的事情描述一遍。”沈泽宇冷静道。他要理顺剧情,看看是哪一环节出了问题。难不成他并没有按照故事预设的轨迹走,所以这个世界自动修正了?


    面包师显然已经头脑风暴一阵了,很需要“对答案”,听到沈泽宇的提议后就马上说道:“我在村口接你回家,一起吃了午饭。你说想去外面逛逛,认识更多的人,就出去了。你看,刚才不是还带着新朋友回来了?”


    沈泽宇没想到自己将林奕和千瞳带回来的做法竟然还作证了面包师的话。


    难不成在这个世界看来他不应该接下找羊的委托?


    沈泽宇接着问道:“你家羊圈前段时间是不是有处破损,有羊半夜从那里跑出去了?”


    “是有破损,不过我已经修好了,没事的!”面包师拍着胸脯信心满满道。


    沈泽宇闭口不言。


    她承认了前半部分,但没有肯定后半部分。


    或许她意识到了自家羊的数量在减少。


    “我不是个喜欢吃白食的人。作为高尚的骑士,我认为自己应该多行善事。”沈泽宇努力按照剧本给的形象来表演,“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


    面包师脸上再次浮现出复杂的表情,似乎思绪一下沉入了朦胧的回忆中。她目光渐渐往上浮,看向了天花板,摸着下巴思考好一会儿才不确定地说道:“我好像听你说过类似的话……当时我没有拜托你做什么事情吗?”


    沈泽宇释然地笑了:“所以我说,你绝对忘记了什么东西。你是不是一直记性不太好?”


    面包师时而摇头,时而点头,像是不敢说谎但又不愿意承认。纠结很久后,她低声嚷嚷道:“我们村子里很多人都有这样的毛病,这可能是一种遗传!”


    “比如,你们不记得那些空房子是谁建的?”


    沈泽宇凝视着她明亮如灯的双眼。


    少女看起来并不苍老,远没有到脑子逐渐变得不好使的年纪,也不像是有什么精神疾病。


    像是终于被发现了一个被掩埋许久的秘密,面包师并没有表现得很慌乱害怕,反倒是松了口气。她想继续向沈泽宇露出微笑,却无力调动脸上的肌肉,声音也十分虚弱:“……没错。”


    她又补充道:“也许是一种古老的诅咒。但这并不怎么影响生活,我们就没管。”


    实际上村子里并非全是蠢人,很早就有聪慧敏锐的老者意识到这是个严重的问题。但他们想过无数种办法去破解它,却无法对它造成丝毫影响,就好像试图通过扇子驱散清晨的迷雾,然而雾气依然纹丝不动地笼罩在这片大地上。


    不是不想管,是没招了,只能自我催眠,假装没事地继续维持表面幸福平静的生活。


    反正如果不管这些东西的话,大家都还过得好好的,不是吗?


    沈泽宇拉着面包师在餐桌旁坐下,沉声问道:“你们村子里都有什么古怪的地方,全部告诉我。”


    面包师长长地叹息一声。这座村庄并非与世隔绝,以往也有王国各地的能人异士途经此地,村民们也曾向他们求助,但无一人能破解迷题,反而造成了许多混乱,让居民蒙受财产损失。久而久之,村民便不指望这些外来者了。


    既是不信任外人,也是不相信问题能够被解决。在沈泽宇这样的现代人看来,这是一种习得性无助。


    但他哪会放过这个活生生的情报源?调查员可不会管这么多,只想快点找出真相解决问题,就算你不自愿说,也有一百种办法撬开你的嘴。


    鉴于面包师之前态度良好,沈泽宇决定还是先以比较温和的方式推进。


    面包师最初还能保持沉默,可自从与沈泽宇面对面坐下,她就仿佛屁股底下垫着刀山火海,想要下一秒立刻弹起来逃跑。每当她真的意图做出离开的动作时,一股强烈的威压就会从头顶落下,将她死死按住。


    简直是身陷地狱动弹不得。


    好可怕,这真的是正直的骑士吗?!她惊恐地看向前方,不敢直视那双幽绿色的眼眸。


    绿色?


    奇怪,怎么可能会有人类的眼睛是绿色的。


    她分明记得骑士的双眼是很普通的深棕色,看起来友好善良,如他自己所言,是正直之人才拥有的眼睛。


    她想起之前的种种疑点,脑海中只剩下一种可怕的猜测——此刻坐在她面前的根本不是那位骑士,而是从深山老林中走出的怪物!它披上了一层人皮!


    偏偏这怪物笑得如此温和,能让人情不自禁地放下戒心。它还拥有动听的声线,如春日的清泉,亦如夜间悠然婉转的小调。


    她知道对面的恶魔正在向自己套话,即便很想反抗,却也意识到在他面前隐瞒真相是一件徒劳无功又可笑的事情。


    毫无选择余地的面包师只能全盘托出:“我知道的不多,可能有一部分被我忘记了……每天夜里,一些纯白的怪物就会在各处游荡。它们似乎不会靠近有人的区域,只不过偶尔会有例外。只要不出门,基本上不会有危险。村子里的空房是它们主要的活动地点,有时候它们也会进到屋子里面去,所以我们认为那些房子具有封印怪物的作用,就没有拆除。”


    沈泽宇轻轻颔首,问道:“靠近纯白怪物,是不是会遗忘一些事情。”


    “对的,不过一开始很轻微。失忆是会传染的,如果你自己不记得一些事,但周围的人还记得,那可以校准。当所有人都忘记了,就无从拾起那些被永远遗失的记忆了。”


    沈泽宇盯着面包师那张彷徨不安的脸:“所以你和这里的村民无法确定自己曾忘记了多少事情。”


    如果不是他还记得今天早上的经历,面包师恐怕永远也记不起羊圈里少了一只羊,村子里其他人也不会记得。


    不,或许少了不止一只羊。


    但沈泽宇没经历过相关的事,无法帮面包师校准记忆,也没办法确定羊本来该有多少只。


    “这种遗忘仅能影响到人类吗?”


    刚说出这个问题,沈泽宇就意识到有点多余了。他完全可以出门问问队友。


    与此同时,他联想到一个潜藏在心底的疑问……


    这个童话为何毫无特色,根本不像是一篇连贯的故事?


    它应该拥有富含趣味与哲理的剧情,只不过因为角色渐渐遗忘,使故事支离破碎,无法再像原本那样连成一条完整的线。


    就连重要角色都消失了,只剩下一些微不足道的小配角,在故事圈出的这一方天地中行动。


    这是一个即将死去的故事,展现在外来者眼前的是残破的遗骸。


    如果这些猜测都没有错的话,沈泽宇大概猜到想要逃出这个故事需要完成的任务是什么了。


    面包师惆怅地望向窗外,明明阳光灿烂,屋内却弥漫着寒冷刺骨的气息。


    “如果只能影响到人类,那我们迟早能够重新想起来,但现实是……”


    第264章 书中万象(8)


    藏书室中, 普利斯玛低头注视着不断自行翻动并显示出新文字的书页,难得露出凝重的脸色。


    祂现在是人类形态,方便身旁的俞聪理解祂的态度和情绪, 避免一些不必要的沟通。


    除了沈泽宇,其他人类基本没和祂长时间接触过,无法通过祂的肢体语言和反应来确认祂的想法。


    未知, 再加上实力的差距,就会引导出恐惧。因为不知道怪物何时会暴起伤人,人们会自觉和祂拉开距离。这种戒备可能会影响他们接下来的合作。


    所以普利斯玛还是更喜欢和沈泽宇待在一起。有时候哪怕不使用语言, 沈泽宇也能立刻读懂祂想表达的意思。


    “现在谁能听得懂王志远说话?”俞聪望着书页上那几行“咩咩咩”发愁。


    不过, 文字内容中还包含了翻译, 以角色内心独白的形式呈现,所以坐在沙发上的二人可以看懂。


    但书中角色就没这么走运了。趁着沈泽宇去找面包师聊天,千瞳和林奕进入了羊圈, 找到王志远询问情报, 结果发现双方语言不通, 根本就是鸡同鸭讲。


    王志远积攒了很多话想对同伴说,可嘴里只能发出急促或绵长的咩咩声,吓得周围的羊都不敢靠近它。


    这只羊气愤又无奈地跺脚,蹄子不断撞击泥土地面,扬起阵阵黄黑色的灰尘。


    林奕侧头看向千瞳:“你没办法跟他沟通吗?”


    千瞳满脸写着无语:“就算我还是从前的样子,我也没有和小动物聊天的能力呀,我又不是白雪公主……”


    “嘶,”林奕摸着下巴思索, “看来只能找队长商讨一下有没有别的办法了。”


    她们怕打扰到沈泽宇行动,所以即便在外面等得有些不耐烦,也没有贸然推门进屋。


    两人一羊就这样在羊圈中僵持着, 附近惊恐的白羊沿着护栏围成了一个圈,仿佛是角斗场的观众。


    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屋子的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所有目光都被吸引过去,白羊们不约而同地鸣叫起来。


    “咩——”


    沈泽宇从屋内走出,表情说不上好,但也不坏,一如既往地平淡。


    林奕一眼就看明白了,有好消息也有坏消息。她翻越栏杆快步来到沈泽宇面前,拦住他问道:“有什么我们现在需要注意的事情吗?”


    “有,我们需要每隔一段时间互相核对一下记忆。”沈泽宇道,“尤其是进入这个故事后的部分。”


    他觉得自己应该不会这么快忘掉穿越者的身份,因为如果没有这一层身份,他和猎户林奕以及落在陷阱里的流浪者千瞳不可能在短时间内成为能互相信任的好朋友,这是无法被合理化的。


    更何况,他和普利斯玛还保持着联系,能不断获得提醒。


    但其余部分的记忆相对而言就比较危险了。


    沈泽宇暂时无法确认这片村庄的失忆buff究竟是只针对当地人还是平等地伤害每一个踏上这片土地的生灵,不过保险起见,他还是将这一点告诉了千瞳和林奕。


    “你们这边情况如何?”沈泽宇朝羊圈的方向看了一眼。


    千瞳与林奕眼神古怪地对视,仿佛有什么难以启齿的事情。最终,林奕开口道:“我们都听不懂王志远在说什么。”


    沈泽宇立刻明白问题出在哪里,也迅速想出了解决方法:“你可以让他用蹄子在地面上写字啊。如果干泥土上不好留下痕迹,还可以去沾一点水。”


    林奕:“对哦,我怎么没想到呢。”


    忽然目光呆滞的王志远:“……”


    沈泽宇话锋一转:“不过这样违背生物本能的动作怕是很辛苦,速度也不快,还是让我来翻译好了。”


    “你有办法听得懂羊叫?”林奕投来怀疑的目光,“该不会你才是这个童话世界里真正的白雪公主吧……”


    千瞳:“噗。”


    沈泽宇听不懂她在说什么。他怀疑自己离开了一个世纪,以至于接不上这两人的梗了。


    他无言地绕过两人,拿着从面包师那得到的钥匙打开门进入羊圈。受到惊吓的羊群依然靠在围栏上,导致中央一大片地空了出来,仅有一只羊站在那里,显然是王志远。


    见到沈泽宇后,那只羊眼中瞬间燃起了名为“希望”的火光,急切地咩咩叫了几声。


    同时,沈泽宇也在心中听见了普利斯玛的实时翻译。


    “王志远想说的是,队长你可算是出来了,把我急死了,你真的听得懂我在说什么?”


    沈泽宇蹲下身子,让自己能够与羊平视,用安抚的语气说道:“我能听懂,你先别急。我需要你回忆这只羊近几天的经历,等下我有几个问题要问你。”


    王志远很快安静下来,整只羊都不动了,仿佛在那一刻将人类人格弹出,切换回原本普普通通的白羊思维。


    沈泽宇并不担心。他知道这是王志远在整理记忆,所以一言不发地蹲在它身边,等待回应。


    林奕和千瞳也跟了过来,见沈泽宇不动,她们也心领神会地没有出声。


    片刻后,王志远又“咩——”了一声。这次的声音不像之前那样恐慌,带着某种自信与平和。


    沈泽宇开始像往常一样套情报:“晚上是不是有白色怪物在外面游荡?会有怪物进入羊圈吗,如果有,长什么样?”


    王志远咩咩两声,普利斯玛的同声传译随即出现:“有,那真是太可怕了,不过时间一长,这里的小动物都习惯了。而且假如在太阳下山前睡着,到清晨再醒来,那就看不到它们,也谈不上害怕。”


    白羊向外走了几步,来到接近乡间道路的那一侧围栏附近:“这里晚上也会有白色怪物出没,但不是从外面进来的,而是一到天黑就会莫名其妙出现在这儿。天越黑,它越明显。”


    沈泽宇眼眸微动:“只有一只?”


    “不,它们越来越多了。”王志远又花了不少时间去回忆,“好像最开始确实只有一只。”


    沈泽宇点点头,问道:“那么,你有发觉羊的数量在减少吗?”


    “我只是一只羊,”说出这句话时,王志远发出的羊叫声带上了几分无奈,“没有这么高的智商,不会去数羊群里一共有多少只同类。除非一下子数量锐减很多,我才会发现。”


    沈泽宇斩钉截铁道:“失忆了,你肯定也失忆了。”


    既然是养在这里的牲畜,那就是原住民,难免受到影响。


    游荡在羊圈中的白色怪物不是从外面跑进来的,而是由羊转化而来。


    “最近有羊逃跑出去吗?”沈泽宇环顾四周寻找面包师所说的围栏缺口,大概是因为被修复得比较好,他并没有看到。


    这一回,王志远回答得十分果决:“没有,大家都很安分。这里有吃有喝又安逸,何必跑到森林去找麻烦?”


    羊圈里的羊都不是养来吃的,平时不会有生命危险,顶多被取一些羊毛。


    王志远都有点想留下来了……哦不,绝不可堕落。


    所以说做人真是一件很累的事情,尤其是在高压力的现代社会中生活。比起十几年前,现在还有个“世界末日”在追赶着众人,连生命安全都得不到保障,压力更大了。


    “你的维生屏障还能使用吗?”沈泽宇打量了几下,并没有发现那层半透明薄膜。


    王志远摇头:“我没能带上它,或许是换了个身体的缘故。维生屏障和我原本的身体是绑定的,你应该知道原因。”


    维生屏障认人认血缘,当然无法被一只羊操控。


    沈泽宇挠了挠头发:“这可真是麻烦了,超能力都没办法带进来……”


    按照这种逻辑来看,因为一般超越者的能力都源自于他的基因,也就是身体,所以魂穿后就无法使用了。


    但沈泽宇确信自己还能使用绿炎。来自于域外生命体的能力恐怕属于特殊情况,与灵魂或者精神层面有关联。


    林奕拍了拍沈泽宇的肩膀,轻声问:“有什么头绪了吗?”


    “存在于这个村庄内的生物,都记性不好。而且,在某种特定情况下,他们会变成徘徊在原地的白色怪物。变成了怪物的个体,会被遗忘,存在过的痕迹也会被抹除。”沈泽宇眼神阴沉,但不是因为生气,只是他推理时的外在表现。


    这也就是为什么那些空房里见不到任何生活痕迹。


    如果生活痕迹存在,进入里面探查情况的村民很容易就能意识到这里曾存在过一些住户。


    就住在自己家附近,而且住了很久,怎么可能一直不被人注意到?


    然后,那些人就能发现自己的记忆存在问题,有可能很快就会想起被遗忘的对象。


    在和面包师交流的过程中,沈泽宇发现一些近期才被遗忘的记忆是能够被及时唤起,并通过反复强调来加深的。


    但若是遗落在无尽的时光中太久,于所有人脑海中彻底消失,就再也不可能被拾起了。


    这是个需要被不断修补的故事。遗憾的是,事到如今,从未有过一名合格的修理工抵达这里。沈泽宇现在能看到的,仅剩一片残破不堪的画卷。


    第265章 书中万象(9)


    “我们应该无法还原整个故事了。”沈泽宇阴沉地说道, “如果脱离书中世界的任务条件是这个,那我们将永远被困在这里。”


    运气真坏,这本书要不以前一直没被翻开过, 要不之前进来的人都没能找到解决办法,导致情况不断恶化,破局难度越来越高。


    沈泽宇开始怀念《深邃的呼唤》的自动刷新机制了, 起码副本能够重置,前辈就不可能帮倒忙。无论前人做得好不好,都不会影响后来者的挑战难度。


    但他现在意识到, 《书中万象》这个怪谈域不仅自身不会刷新, 书中世界也不会刷新, 进度一直是累积的。


    前辈的尸体将这一座座山越堆越高,让他们这些晚到的人难以攀登。


    怪谈域不是游戏。它可不会考虑什么趣味性和通关率的问题,打不赢就是打不赢, 出现必输局和绝境是有可能的。


    宛如残酷的大自然与宇宙, 不会随人的意志变化, 不会迁就弱小的生命。


    平时有普利斯玛兜底,沈泽宇无论在何时都不会太害怕。他相信普利斯玛的预言,相信自己终有一天会和这颗星球的生命划清界限,远走高飞。等到时间被无限拉长,在这颗星球上生活的短短几十年便会变得微不足道,他甚至有可能会忘记。


    没啥好担心,也没啥好在意的。


    但在那一天到来之前,沈泽宇还是得面对一些问题。眼下的痛苦与危机并不会被遥远的光辉未来改变。


    普利斯玛有办法打破这个书中世界, 把他们全部捞出去吗?


    如果他变成白色怪物,普利斯玛有办法扭转现实,将他变回人类吗?


    沈泽宇记得普利斯玛并没有展现过使生命体改变种族的能力, 既然没出现,那就暂时认为祂不行。


    从一开始他就不应该过于依赖普利斯玛。沈泽宇一直在心底提醒自己这一点,可奈何普利斯玛太好用了,没人能抵挡住诱惑。


    强大又完美的靠山,简直像是开了挂,开过就不想关了。


    几曾何时,沈泽宇还很不信任普利斯玛,总是对祂保持警惕。


    后来,不知是谁先向对方走出了一步,然后两者的距离越拉越近,某些隔阂也在不知不觉间烟消云散。


    沈泽宇发现有两个选择被放在自己面前,地球和外面的宇宙,更准确来说应该是人类与怪物,因为人类目前还不能代表“地球”。


    他心中的天平,总是克制不住地向“外敌”倾斜。


    虽然他是人类,但他可以改变种族,不会被这一标签所困。而支持他保留这一标签的理由是什么呢?人类对他很好吗?嗯,养育之恩。他不认识任何和自己有血缘关系的人,况且基金会把他养得很差,从来不把他和那一批孩子当成是“人”。


    如果沈泽宇想摘掉这个标签,几乎没什么心理负担。他的牵挂少得可怜,郑利行以及「黎明」的人类成员勉强能算是。


    外敌呢?域外生命体和外星种族,再加上潜藏在地球上的异常生物。终有一天,在传说中的群星归位之时,它们会重新成为世界的霸主,奴役或消灭人类。


    这些怪物才是新世界的“新住民”。


    也难怪这个邪教组织成员这么多,如今的世界和人类对于部分人来说实在是不值得留念。


    网上偶尔也会有人开玩笑,恨不得将地球坐标报给宇宙中的高等文明,引“外星太君”过来毁灭世界。


    他们想毁掉的根本不是这个美丽的世界,而是这一群糟糕的同族!


    沈泽宇渐渐开始理解这些想法,也愿意承认——他早就不想当人了。


    拜托,人类真的把他养得很差!


    全死光的童年好友,根本不存在的原生家庭,垃圾的职场与必须拿人命去填的工作项目……


    一群成天不知道在干啥、末日危机来临时还要斗来斗去的领导,或是牺牲或是无用的同事……


    他真想逃啊。


    起码,地球外面的世界是未知的,未知足以引起憧憬。


    以往他喜欢缩在自己的蜗牛壳里,现在他想带着蜗牛壳逃离这个星球。


    普利斯玛就是能将他捞出去的存在。


    沈泽宇从祂身上看到了新生活和新世界的希望。他怎么可能不渴望、不憧憬、不喜欢呢?


    祂拥有美丽且强大的形态,不靠任何工具就能遨游于星海之中,又在时间尺度上是个大富翁。


    祂不必为了生存而去做不喜欢的工作,不会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可以随心所欲地慢慢品味这个世界美好的那一部分。


    虽然现在祂仍然会受到一些限制,不过沈泽宇归因于祂还未成熟。普利斯玛也曾说过,只要祂彻底成熟,就和人们认知中的“神”没什么区别了。哦不对,人类根本无法认知真正的祂,人的认知是有上限的。


    普利斯玛断言沈泽宇日后也会成为类似的存在。沈泽宇不禁想起了那位“卓越之青炎,独尊之圣主”,假如域外生命体真的如此强大,祂怎么会没意识到有一只蝼蚁正在偷偷享用这份恩赐呢?


    这是一种默许,或许也将成为他脱胎换骨的契机。


    言归正传,在梦想起航前,沈泽宇不得不面对现如今很难解决的麻烦。如果在这里翻车,就没有以后了。


    沈泽宇好想喊救命,不过喊了也没啥用。


    他说出那段话后,旁边的两人一羊都呆住了,没人能在这样的结果面前保持冷静。


    遗忘有时比生命的死亡更加可怕。如果他们没办法出去,被困在这里,比死亡更快降临的就是对自己真实身份的遗忘。


    忘掉来处,忘掉使命,浑浑噩噩地融入这片土地,直到消亡。


    这是一场漫长的折磨,比直接牺牲在怪谈域中更加可怕。


    尤其是王志远,他现在快急哭了。其他队友起码拿到了人的身份,他现在可是变成了一只羊啊!搞不好过年就被杀了!


    王志远甚至无法使用赖以生存的超能武器来保护自己。


    什么都做不了,这太无力了。


    沈泽宇仰头看天,似乎想用视线穿破这层虚假的天幕,抵达遥不可及却真实存在的外界。


    明明随时可以看见,却难以企及,对于生活在地球上的生灵来说,星空便是这样的地方。


    他想要逃出去。


    “我实在是……”林奕按着额头,无助地摇晃脑袋,仿佛想要把坏情绪全部甩出去,“想不到办法。”


    千瞳脸蛋苍白,冰凉的身体在微微颤抖。此时她不仅要忍受伤痛,还要适应身为“人类”的无力感。


    沈泽宇望着天空,将湛蓝收入眸中。他以自言自语的音量低声道:“困在书里的人,确实没有任何办法……”


    这是维度的问题。假设一个人是漫画家画在白纸上的角色,那么当漫画家拿起橡皮将他抹去时,他没有任何反抗的能力。


    幸好,调查员前辈们留下了足以破解死局的关键线索。


    沈泽宇脸上绽开一个庆幸的微笑:“我们还有留在外面的朋友。”


    …………


    俞聪恨不得上手去翻页,提前阅读后续剧情,可每次伸手都会被普利斯玛光速打回来。


    “干嘛!”俞聪揉了揉被撞红的手背,发出不满的抗议。


    普利斯玛冷冷道:“如果你碰了书,很有可能被吸进去。书页上的内容应该与他们的行动实时同步,你无法靠它预知未来。”


    俞聪小声嘀咕道:“呵呵,感谢你的解释……”


    他明白其中的道理,只不过心情上在闹别扭。这怪物,下手真是一点都不知轻重!


    俞聪不想憋着气,反正打不过普利斯玛,对方随便一个眼神就能杀了自己,那干脆别装礼貌了。有沈泽宇在,祂怎么敢轻易对队友动手?想明白这点,他大胆道:“你这么聪明,啥都知道,那你倒是说,书里的白色怪物是怎么一回事?”


    虽然普利斯玛和沈泽宇都没有明说,但俞聪断定他们之间肯定有交流的办法。呵,这两人私底下不知说了多少悄悄话。那个沈泽宇更过分,表情管理都不注意一下,想法全写在脸上了!


    尚在书中的可怜沈泽宇还不知道俞聪正在疯狂吐槽。唉,这也怪不了他,毕竟从小宅惯了,没什么社交需求,所以不擅长控制五官摆出虚假的神情。


    被普利斯玛逗开心了,他还会忍不住嘴角疯狂上扬。


    俞聪甩了甩头,把那恶心的画面从脑海中清理出去,转头盯着普利斯玛,像是这次势必要逼出一个答案。


    现在,「黎明」众人就像是一群没做好复习的学生,面临老师的提问手足无措,只等待唯一一名优等生发言,然后立马抄作业。


    不知道自己已经被摆上优等生宝座的普利斯玛沉吟片刻,竟真的开始向俞聪讲解。


    “你还记得这本书的封面吗?标题那三个字并不是被人为抹去的,也不是不小心沾上了墨水。”


    祂引导俞聪去回忆那片怪异的污渍。桌面上的书本仍在自行翻动,就连祂也不敢直接动手合上,害怕惊扰到里面那个承载着沈泽宇与其余队友的脆弱空间。


    “抹去文字的是时光。它‘褪色’了。”


    第266章 书中万象(10)


    俞聪花了十几秒消化普利斯玛提供的信息。这倒不是什么恐怖的内容, 然而他的声音染上了一丝犹豫:“是……字面意思吗?”


    “没错,”普利斯玛点头,“这本书被放置的时间太长了, 材料是有寿命的。墨迹褪色,故事的内容自然就变得模糊不清了。”


    俞聪很难将这件事与书中世界的异变联系起来。更准确来说,假如没有普利斯玛点明, 他不会想到这种可能性。


    因为在他眼中,“书中世界”是真实存在的,他熟知的那些朋友进入其中, 就像是进入了一间主题密室。


    现在, 你居然说他们即将消失是因为墨水褪色了?


    这可是活生生的人!不是什么只存在于文字中的二次元角色!


    但这就是维度的差别, 站在更高维度才能意识到他们会因载体消失而死亡。


    “你是不是很喜欢动漫?”普利斯玛的视线终于从不断翻动的书页上离开,看向了身旁的人类,“假设你喜欢一部漫画, 某一天, 也许是很久很久以后, 所有记录了这本漫画的物质载体都风化了,里面的角色不就相当于真正死亡了吗?”


    “不,”俞聪斩钉截铁道,“没有死,因为我会记得他们,还有人会记得他们。”


    人物会活在记忆之中。


    将答案脱口而出后,俞聪忽然怔住。又是一阵沉默,他呢喃道:“所以, 这就是答案?是拯救他们的方法?”


    普利斯玛已经重新将目光投向了书页。祂没有什么与其他人类沟通的兴趣,只是看在俞聪勉强算是对沈泽宇比较有用的份上,才多说了两句。


    唉……俞聪揉了揉太阳穴, 缓解大脑过载带来的痛苦。尽管他在人类之中算不上蠢,但毕竟没有进化成超越者,智力也还停留在普通人层面,对于某些抽象概念他依然无法理解。


    在俞聪看来,普利斯玛刚才的表现完全就是最惹人厌的谜语人!


    可从普利斯玛的视角来看,祂觉得自己已经说得够明显了,听不懂不是祂的问题。


    祂毫不吝啬地将答案说了出来,1+1=2,只不过没考虑到对方从来没听说过加法,这不是常识吗?


    其实普利斯玛认可俞聪算是比较聪明的人类,刚才在祂的引导下,他不也很快想出正确答案了?只需再放置一会儿,祂相信他会行动起来。


    普利斯玛需要积蓄能量等待质变,进入成熟阶段,所以近期祂能省则省,不会做没必要的事情。


    “算了,肯定还有哪里被我忽略了……”俞聪决定不再依赖这个不靠谱的伪人队友,从现在开始靠自己想办法。以往他还不理解为什么某些联机竞技游戏的玩家要骂队友是伪人,现在完全理解了!


    他扫视四周,不放过任何一个可疑的地方。一张花花绿绿的纸就这样闯入了他的视野,仿佛放置在捕鼠夹上的奶酪片般充满了吸引力。那是前辈们留下的纸条,是指引也是小抄。


    怪谈域不是考试,在这里不需要考虑道德与法律,作弊是合理的。俞聪迅速将那张纸抽过来,有外挂为什么不用呢?他又一次仔细阅读前辈的留言,希望从中找到新的灵感。


    之前躲在沈泽宇背后偷偷看,他没能认真揣摩每一个字,直到现在他才能体会到字句之间蕴藏了多大的信息量。字迹可以反映调查员的精神状态,不同的颜色可以体现笔者们的对抗与合作,杂乱的删除线与补充说明能够使人看出落笔的先后顺序,每一笔都有意义。


    俞聪从上到下浏览,视线停留在注意事项第三条上。


    【3.三楼密室大门在你需要的时候会自行打开,若没有触发相关机制,则无论使用何种手段都无法打开门锁。】


    “是时候了吗……”俞聪情不自禁抬头望去,但他坐在一楼沙发上,此时受视角限制没办法看见三楼栏杆后的事物。


    他没有犹豫多久便站起身,一边往楼梯走一边吩咐道:“普利斯玛,你继续守在这里,我上去看一眼。”


    普利斯玛仍一动不动,大概猜到了后续会发生什么,不打算转移注意力。


    俞聪顺着旋转楼梯小跑上楼,每一步都跨越多个台阶,很快就抵达了昏暗的第三层。他放眼望去,走廊延伸至深不见底的远方,天花板没有光源,两侧墙壁上挂着金属烛台,一阵阴风吹过,火苗无规律地跃动。微弱的光芒难以驱散大片的黑暗,远处仍笼罩在神秘的阴影中。


    若不是俞聪确信自己来到了藏书室的最高层,他可能会误以为这里是某座城堡的地下室。


    他拿出提前准备好的强光手电筒,向前照射,一瞬间走廊亮如白昼,给人强烈的安全感。在长廊的尽头,一扇宽大古朴的木门静静地矗立在那里,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与雕刻,却能让人感受到历史的厚重韵味。


    没有任何语音提示,也没任何路牌之类的指引,但俞聪还是义无反顾地向大门走去,仿佛有无穷的宝藏在门后诱惑他去推开这扇门。


    不过,还没等他上手去推,门就自行开启了,如同装了感应装置。和他想象中不一样,门后的房间很狭小,墙壁是弧形的,地板也是个巨大的半圆。圆弧附近每隔一段距离便矗立着一根大约一米高的石柱。石柱顶端是四方形的石台,每块石台中央都摆放着未点燃的白色蜡烛。


    俞聪左右看了看,试探着朝里面迈步,确认没有陷阱机关后就大胆往前走,来到最中央的石柱前,低头仔细地观察它。


    蜡烛是全新的,烛芯没有任何燃烧过的痕迹。石柱看起来很古老,但上面毫无文字,不知道是用来做什么的。


    俞聪茫然地挠头,有点不知所措。这一点提示都没有,到底还让不让人玩了?


    …………


    《■■■童话》,书中的村落中。


    沈泽宇正在安抚躁动不安的同伴,忽然在心中听见了普利斯玛的呼唤声。


    “你那位聪明的朋友,已经找到了能稳固记忆的方法,”普利斯玛说,“作为虚拟角色,身处于书中,你们无论如何尝试记住自己与身边的人,都是徒劳无功。只有书外的人有资格也有能力将你们铭记。”


    沈泽宇顿时闭上了嘴巴。周围人不知道他想到了什么,纷纷投来疑惑的目光。


    所以,成为书中之人,真的什么都做不到吗?那他们冒险进入故事中的意义是什么?


    普利斯玛紧接着说道:“不过名额有限,正如人类的脑容量有限,没办法记住故事中一切细节与全部人物。你们有能力探索这个残缺褪色的世界,判断谁更有被铭记的价值。”


    书外之人也有局限性,必须跟随角色的视角,没办法看清书中世界的全貌。


    沈泽宇明白了,成为书中角色的调查员有选择让谁活下去的权力。故事中的角色不可能全部被保下来,这是一个残酷又现实的真相。如无外人干涉,这场褪色灾难最终会席卷整个世界,吞没这里的每一个生灵。


    而如今,灾难已接近尾声。说不定这里曾经不是村庄,而是繁华的城市,只不过历经百年的遗忘,才剩下了这么一点居民。


    故事的重要人物可能已被遗忘,那么幸存下来的这些小配角呢?他们有被永远铭记的价值吗?


    “首先,肯定要保住我和你们……”沈泽宇低声自语,眼眸中似乎没有视线焦点。


    普利斯玛道:“嗯,我会让俞聪先将你们‘固定’,但铭记亦需要代价。想点燃灵魂的烛火,需以记忆作为燃料。”


    “请说人话。”


    “俞聪找到了一种名为‘永恒之烛’的道具。如果你们想释放某位书中角色,就需要提炼任意一人记忆中涵盖了那名角色的部分,融入到蜡烛里作为耗材。”


    沈泽宇抬眸扫视眼前的三名队友,眼神逐渐变得阴沉:“假如我想离开这个世界,就必须让他们之中的一人彻底遗忘我?”


    站在他正对面的林奕听不懂他说的话,歪了下头:“你在和谁说话?”


    千瞳虽然听不到完成的对话,但大致猜到了真相,嘴角绽开一个放松的微笑:“应该是普利斯玛,看来我们的外援找到办法了。”


    林奕不像千瞳那样乐观。她敏锐地注意到沈泽宇的脸色不太对,迅速被这种紧张的氛围感染:“怎么了,你刚才说的莫非就是这本书的任务?”


    沈泽宜摇了摇头。他决定向普利斯玛确认一下:“你说,这会是我们逃离故事的条件吗?”


    “没那么简单,”普利斯玛顿了顿,“这本书在向外界求助。它不希望生活在自己体内的孩子们随着褪色被世界遗忘,而你们是它求来的帮手。”


    沈泽宇若有若思地点头:“我懂了。所以我们需要找出它想救的角色,和外面的队友打配合,用‘永恒之烛’将他们释放出去,我们才有机会离开,对吗?”


    那就很麻烦了。毫无疑问,这本童话书已经“病入膏肓”,如果它想拯救的孩子已经化作了白色怪物,他该如何找到与那名角色相关的记忆去制作燃料?


    第267章 书中万象(11)


    兜兜转转, 沈泽宇又绕回到原点。他去和面包师聊天,又让其他队员去找孩子们讨论各种奇妙的话题,试图从残存的蛛丝马迹中拼凑出这个童话故事原本的轨迹。


    千瞳和林奕也行动起来。因为千瞳腿部受伤, 王志远义无反顾地承担起轮椅的职责,成为了她的坐骑。沈泽宇看着两人一羊远走的背影,叹息一声, 没想到之前的调侃竟然一语成谶。


    沈泽宇返回屋内,拖住面包师。反正她现在失忆症越来越严重,少一只羊也不会被她发现, 沈泽宇只需要让她看不到羊跑出去的过程就好。


    面包师仍需要工作, 没这么多时间陪他说话, 转身就朝屋子后面的磨坊走去。沈泽宇自告奋勇帮忙,跟她一起体会了一把朴实无华的乡村生活。


    许多童话都会涉及到爱情元素,于是沈泽宇尝试着把话题往这个方向拐。他一边揉着洁白的面团, 一边假装不经意地问道:“你有喜欢的人吗?我看你好像是一个人住, 家人是住在了别的地方吗?”


    面包师手上的动作一顿, 重新开始后比刚才慢了许多,说话的声音也格外轻柔:“我很久没见到我的家人了,只有这些羊在陪伴我,所以我特别在意它们。”


    她回避了家人去向的问题,以往沈泽宇也会默契地不再追问,但这次他是为了真相而来,所以不得不刨根问底:“最后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


    “我,我不太记得了……”面包师眼眸中的光逐渐陷入混沌, “好像他们很多年前就去世了。”


    真是含糊的回答,如果是至亲,怎么可能不记得死因与去世的时间?沈泽宇几乎可以确定他们是因为书籍的褪色而被强行遗忘了。


    沈泽宇放下面团, 扭头看向她:“你有没有想过离开这个地方?”


    面包师又愣住了。是呀,基本上每一个脑子比较好使的村民都能意识到这片土地有问题,但从未有人升起过搬家的念头,包括她,就好像这个选项不在他们的生命之中。


    家人的身影在记忆中渐渐变得模糊,屋外的小动物一只又一只地丢失。她的社交圈子在不知不觉间变小,有时候一整个星期都没机会和别人说上一句话。


    她忍受着漫长的孤独,久到身体逐渐对这份疼痛麻木了,下意识认为一切都没有错。回想起自己迫不及待将骑士邀请进家门的举动,她才发现自己原来如此渴望打破死水一般的平静。


    这是不正常的!


    她,以及村子里的所有人,都在过着不正常的生活,却浑然不知!


    沈泽宇用眼角余光观察着她的表情变化,担心过分的刺激会让她做出偏激的举动,所以稍微退了一步,轻柔地说道:“我知道,日复一日过着同样的生活,你肯定忘掉了很多不重要的事物。但大浪淘沙过后,总有一些特别的记忆会被保留下来吧?你有没有经历过什么至今还印象深刻的事情?”


    他在试探面包师是否见过这个童话故事的主角。


    比起找回已经淡忘的记忆,回想那些印象深刻的人显然更加简单。面包师松了口气,没花多长时间就锁定了答案:“算是有吧,因为村子里大家的状况都差不多,所以每一位外来者都很显眼,我能记住一些。”


    她的双手又开始熟练快速地揉搓面团,此时劳作并不会影响她的思维。


    “我们村子的位置很特殊,想去北边讨伐魔兽,必须途经此地。因路途遥远,很多冒险者都会暂时停留在这里获取补给,购买物资和装备。”


    这还是个魔幻世界观?不过考虑到童话基本都有幻想元素,沈泽宇短暂惊讶一瞬便接受了,安静地继续听面包师讲述。


    “冒险者不会停下太久,因为这里不是终点。有一些幸运儿在回程途中还能再路过这里一次,而另一些……我再也没见过他们。”


    忽然,少女抬起头,朝沈泽宇绽放出一个阳光明媚的笑容:“难道你不一样吗?在村口遇见你的时候,我以为你也是去讨伐魔兽的人。”


    沈泽宇心头一颤。他再次检查属于骑士的记忆,模糊地认识到自己也许真的身负重要任务。


    这说明什么?他之前从未踏上过这片土地,不可能提前受到区域诅咒的影响遗忘过去,所以这个问题必须站在高维的角度来看。骑士应该是故事中的重要角色,而记录了他身份和过往信息的书页已经褪色,导致相关记忆缺失了。


    我,可能就是这个故事的主角!沈泽宇猛然意识到。


    为什么骑士的坐骑和随身包裹丢失了?原来从一开始他就已经受到了褪色的影响。对于这本童话书来说,故事的过去、现在与未来同时存在于“现实”里,书页老化是同步的。


    他的存在依托于那些文字。他无处可逃。


    “感谢你!”沈泽宇真挚地说道,甚至放下手中的东西鞠了个躬,“我突然想起了一些事情,要和朋友们聊一下,等晚上我再来帮你干活吧!”


    面包师腼腆地笑了笑,温柔道:“没关系,你去吧。其实你愿意和我一起聊天,我已经很高兴了。”


    沈泽宇轻轻点了下头表示告别,跑去洗了个手,离开了面包师的住所。


    夕阳西下,气温逐渐转凉,微风吹过旷野,让他的发丝在身后飞扬,仿佛眼前一切只是一场美好如蜜糖的黄金之梦。


    之前在村口玩闹的孩子们已经各回各家,准备享用家人做好的晚饭。千瞳坐在白羊背上,慢悠悠地在田野边缘的小路上闲逛。林奕独自去拜访村民,此时尚在一间杂货铺的门前与人交谈。


    沈泽宇没去打断林奕和村民的对话,而是走向了千瞳,开门见山道:“我理解这本童话书的意志了。它希望重要的部分被铭记,那在求援的时候就会想办法强迫我们这些外来者去优先保护这些内容。”


    见千瞳露出茫然不解的眼神,他接着说道:“它给我们安排的身份,就是故事里的重要角色。”


    只要发现了遗忘诅咒与白色怪物的秘密,调查员就会想办法对抗诅咒,在人类求生意志的推动下,肯定优先把点燃“永恒之烛”的机会让给自己扮演的角色。


    真是厉害的阳谋,沈泽宇心中感慨。就算此时明白了真相,他也不打算故意违抗它的意志。


    也许,故事的主角本来没这么多人,但因为被吸进来的调查员共有四人,所以王志远才落在了没那么重要的配角身上。


    猎人在这一带颇有名气,擅长野外生存,又有较强的作战能力,行事狠辣。如果故事正常推进,她将被骑士招募进讨伐魔兽的队伍中。也就是说,林奕扮演的是主角团成员之一。


    上山采药的少女在森林中迷路,不幸落入猎人布下的陷阱中。千瞳扮演的角色,原本是骑士与猎人相识的契机,也是未来团队里的药师和智囊。


    他们在这里结成联盟,踏上一段充满奇幻色彩的旅途。


    只因岁月摧残,大量的故事背景随着文字的消失被一同带走。这些角色遗忘了太多重要信息,剧情也变得残破不堪,无法进行下去。


    沈泽宇将自己的猜测毫无保留地告诉他们。


    千瞳失望地叹了口气:“原来是这样,我还以为这次有机会看到人类编纂的故事了呢……”


    “等出去之后,我可以买新的童话故事给你看。”沈泽宇笑着安慰道。


    王志远高兴地咩咩叫了两声,普利斯玛没有实时翻译,大概因为内容是不太重要的附和。


    但很快,王志远又发出了语气满是担忧的叫声,这次普利斯玛同步解释道:“故事还没正式开始,村民们不存在对于这三名角色的记忆,那我们要怎么找到燃料?”


    果然,即使到了这种危急时刻,王志远仍然满脑子想着同伴,总是忘记了自己也身处于险境之中。沈泽宇恨铁不成钢地叹了口气,弯下腰对他说道:“放心,这个问题我也考虑过了。”


    其实,童话书设下了一个思维上的陷阱。


    不过沈泽宇没把错误全怪罪到这本书上,或许想坑人的是怪谈域的污染源呢?


    一旦他们抱有“必须要让故事的主角被铭记,才能离开书中世界”的想法,那就跳进陷阱里了。


    沈泽宇深吸一口气,使胸腔中的心跳渐渐放缓,缓解死里逃生的后怕。


    越是接近终点,越要保持冷静。


    因为,要被记住的,不是骑士、猎人、迷路的少女和羊。


    而是沈泽宇、林奕、千瞳和王志远。


    他们绝不能忘记自己真实的身份,把宝贵的生存机会让给虚幻的书中人物。


    为了避免褪色和遗忘带来的死亡,他们必须脱离这个纸质载体存在,也就是通过燃烛的方式逃出书中世界!


    然后,这又引申出另一个问题——


    调查员来自于故事之外,所以只有同样存在于故事之外的人才拥有相关的记忆。


    如果要点燃“永恒之烛”,他们就必须抽取彼此的记忆。


    第268章 书中万象(12)


    沈泽宇十分庆幸自己及时察觉到了陷阱。为避免节外生枝, 他果断将逃生的正确办法告诉给队员们。


    这是必须的,因为接下来他们要开始考虑该牺牲谁的记忆,如何将损失和负面影响降到最小。


    才刚说出真相, 沈泽宇就感受到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强大力量死死捏住了自己的脖子,仿佛想下一秒就将他的头拧下来。


    “唔……”沈泽宇闷哼一声,身体不自觉地弯曲蜷缩, 几乎要单膝跪在地上。他下意识用手摸自己的脖颈,但上面没有任何东西。


    这时候,他听到了脑海中来自普利斯玛的急切呼唤。


    “你戳穿了它, 让它没办法继续隐藏……快走!不然你们都会被它抹杀!”


    虽然书籍本身的权限低于书外之人, 但掌握书中角色的生死还是绰绰有余的。只要它乐意自毁一部分, 就可以拖着相应的人物陪葬。


    “呵,它不是很想救人吗,舍得杀我?”沈泽宇不屑地冷笑一声, 在这关键时刻竟然变得格外倔强, “那就来试试吧, 看谁先憋不住!”


    在他看来,这本书完全就是个蠢货,竟然把想救的人和从外面请来的救援人员绑在一起,又企图威胁他,岂不是将人质送到绑匪手中?


    不过……沈泽宇用力地吸了几口气,但气体几乎无法通过被封闭的气管进入他的肺部。疼痛不仅出现在身体中,还不断刺激着他的精神,近乎要将他的灵魂撕裂。


    沈泽宇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抬起头, 望向身边的同伴。只见白羊王志远和千瞳都面目狰狞,努力对抗这种来源不明的痛苦,但不知还能坚持多久。白羊瘫倒在地, 抽搐不止。千瞳也被摔了下来,腿部受伤的她根本无法单独行动,只能原地等待命运降临。


    一个古怪的念头出现在沈泽宇心中——


    都是你的错!如果不是你说出了秘密,他们就不会承担这份惩罚!


    眼眶中不断分泌出生理性泪水,滚烫的液体被紧闭的眼皮强行阻隔。他死死闭上双眼,不想在敌人面前暴露自己的脆弱。


    换作普通人,此时大概已经濒临崩溃,但翠绿的火种煅烧了沈泽宇的意识,也护住了他的精神。在无穷无尽的腐坏中,竟生出了一丝永恒不变,与这个世界试图施加给他的荒谬思想相互对抗,最终占据了上风。


    对!那不是他的想法!是这本书想让他陷入愧疚自责的漩涡中!


    “我没有错!”沈泽宇撕心裂肺地怒吼道。他平时矜持内敛,从不大声说话,但此刻完全冲破了桎梏,不再克制自己的音量。


    真是笑话,你有什么资格指责我?


    普利斯玛的声音又出现了:“俞聪在密室里等你们,快决定好用什么燃料,他实际操作也需要一定时间。”


    沈泽宇像是被浇了一盆冷水,瞬间冷静下来。普利斯玛很有耐心,毕竟祂的时间观念和人类区别很大,所以一般不会催促他做任何事。现在祂如此急切,大概是因为情况真的坏到了极点,再犹豫片刻恐怕就无法挽回了。


    他强撑着打起精神,对千瞳说道:“我们……要尽快决定好牺牲谁的记忆……”


    比如,想要点燃与沈泽宇关联的“永恒之烛”,让他逃离书中世界,就必须让千瞳、王志远或林奕中任意一人彻底遗忘他。


    或许俞聪和普利斯玛也可以?


    沈泽宇首先排除掉了“普利斯玛”这一选项。怪物最是薄情,如果连这份好不容易培养起来的情感都丢掉了,他没有把握重建友好关系。


    他还没傲慢到那种地步,什么“假如重来一次,我们也能成为最好的朋友”,现实可不是童话故事。


    拥有绿炎的沈泽宇在普利斯玛眼中就是一块美味的小蛋糕。如果普利斯玛失忆,祂可能会毫不犹豫吞下这份大自然的馈赠。


    想到这里,沈泽宇忽然意识到自己仍对普利斯玛缺乏信任。但这未必不是好事,他不能完全依赖普利斯玛,不可以将希望全部寄托在祂身上。


    如果俞聪忘掉了“沈泽宇”,会有什么后果?失去了调查方明死亡真相的动机,他为何要加入「黎明」这个团队?很多记忆会因此出现bug,也许这些矛盾之处会诱导他推理出真相,又或者将他带去一个错误的方向。


    沈泽宇接着考虑其他选项。千瞳如果丢掉和伪人辅导班相关的记忆,很可能当场就不做人了,阵营直接改变,那么接下来「黎明」还得在这个怪谈域里多对付一个敌人。林奕?似乎可以,她加入「黎明」是因为郑利行的安排,尽管本质上也和沈泽宇有关,但表面上看关联性相对来说并不大。


    思考的间隙,沈泽宇看向了变成一只白羊的王志远。他最初拉拢王志远完全是因为喜欢他的工具人属性,一个能治疗队友的盾卫对于「黎明」这支队伍来说实在是太有用了。而且王志远没什么主见,哪怕丢失记忆、忘掉入队的理由,沈泽宇也有把握重新控制他。


    只是这样一来,王志远对队长的信任度可能会大幅下降,战斗中恐怕无法像以前一样全心全意地保护队友了。王志远现在总能身体比大脑意识先动,打开维生屏障非常及时,若是失去这份果决,在节奏极快的战斗中是十分致命的。


    这就相当于把千辛万苦拉起来的满级满好感角色打回初始状态,沈泽宇实在是不舍得。


    权衡利弊,沈泽宇说出了自己的选择:“林奕,忘掉我吧。”


    刚才他来找千瞳和王志远的时候,林奕还在附近的杂货铺前和村民聊天。她远远看见队友的状态不对劲,于是急忙赶了过来,没想到沈泽宇一开口就说出这么劲爆的话。


    “你什么意思?”林奕皱了皱眉。因为错过了沈泽宇的真相揭露环节,她没有受到书本的惩罚和威胁,只能眼睁睁看着同伴们深陷于痛苦之中,却不知痛苦从何而来,该如何解决。


    沈泽宇不想跟林奕解释。他担心会把她拉进惩罚机制中,所以调转矛头:“普利斯玛!让俞聪用林奕记忆中属于我的部分去点燃‘永恒之烛’。”


    不可否认,他是个自私的人,眼下只想先把自己救出去,再考虑捞队员。


    林奕瞳孔一震,还未等她理解这段话里隐藏的巨量信息,大脑突然像是被塞进了一块橡皮擦,有只无形的手拿着它粗暴地擦除刻在神经中的记忆,将一切的色彩与图案变作空白。


    “然后……”沈泽宇将目光投向了千瞳,“普利斯玛,接下来就把千瞳记忆中有关林奕的部分做成燃料。”


    千瞳忘掉林奕,几乎没有影响,这样又能救一个人了。


    尚在窒息感中苦苦挣扎的少女浑身一紧,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看向前方。她的动作逐渐放缓,无力地趴在地上。


    沈泽宇继续安排:“普利斯玛,你忘掉千瞳。”


    普利斯玛:“那个蜡烛道具的水平太低了,无法消耗我的记忆。”


    沈泽宇:“……”


    “怎么,你很失望?”普利斯玛竟然在这种万分紧张的时刻轻笑出声,“我本来以为你不会让我舍弃任何记忆。”


    沈泽宇沉默半晌,道:“那就让俞聪忘掉千瞳。”


    他最不想让王志远丢掉和队友相关的记忆,因为如果王志远无法在潜意识中识别他们为重要的友方单位,战斗中开盾的速度就会慢一步,风险太大了。


    话说回来,其实可以让林奕忘记千瞳,但这样她们俩就互相不认识了,后面解释起来有点麻烦。如果其中一人还保留着记忆,沈泽宇就可以把重建关系的工作扔给她。


    现在,沈泽宇、林奕和千瞳都得到了铭记。虽不知道外界发生了什么,但这三人都在某个瞬间感受到一股强大又温暖的能量涌入自己体内,使躁动不安的心跳快速平复下来,就连遗忘带来的恐慌也被驱散。


    沈泽宇能感知到自己正在与故事角色分离,原本纠缠不清的记忆突然失去了亲和性,如无法相融的水与油那样自行划清了界限。沈泽宇是活生生的人,骑士只是被虚构出来的人物。虚构的画面逐渐褪色,而真实的回忆愈发清晰明亮。


    在即将离开书页的瞬间,沈泽宇回过头,对着白羊喊道:“你能接受谁忘记你?”


    白羊平静地看着他,仿佛已经习惯了那份刻骨铭心的疼痛。


    王志远总是在被人需要的时候才被想起来。他早就明晰自己的定位,一直无怨无悔。


    真的毫不怨恨吗?只是早就麻木了。若不能麻木,他活不到今天。


    这就是“王志远”存在的意义。工具放在谁手中,不是工具能够决定的,所以他不打算参与这项决策。


    不久之前,他还想着为父母争光,抚养弟弟妹妹,但信念被击碎后,他最后一丝欲求都不存在了。


    白羊轻轻地叫唤了一声,虽缺乏情感,但久久没有停下。


    普利斯玛对沈泽宇解释道:“他说,‘我无所谓’。”


    第269章 书中万象(13)


    回到现实后, 沈泽宇低着头坐在沙发上,一个人沉思了许久。


    他心中一直回荡着普利斯玛帮王志远翻译的那句话。就在那一刻,强烈的绝望与无助击中了他。


    作为队长, 他居然没能及时察觉到队员的心态变化。沈泽宇略感惭愧,也意识到了先前自己究竟有多么忽视王志远这个人。


    王志远摆烂了,放弃抵抗, 逆来顺受,完全听从指挥与领导的安排。这对于「黎明」来说似乎是一件好事?只要这面盾牌一直被他们掌握着的话。


    但沈泽宇微弱的同理心却让他感到无比愤怒。


    UMF基金会又得逞了!


    咳,虽然基金会里不全是坏人, 但不可否认大部分高层都不喜欢把人当“人”。他们最爱制作工具, 使用工具, 如果有条件,甚至乐意把孩子抓起来从小培养。


    沈泽宇已经从王志远口中得知了维生屏障的来历。他敢肯定王志远的哥哥王承曦就是经历了这么一个由人变为物品的异化过程。在基金会眼中,王承曦不是一名员工, 而是活性化的超能武器。


    现在的王志远也只不过是一个会动的超能武器架子。


    沈泽宇接受过基金会的培养, 亲眼见证童年伙伴的惨死, 所以当他听到王志远麻木无助的发言时,才会触景生情,就连逐渐枯竭的悲伤和怜悯都被勾引出来了。


    他恨这个庞然大物能一直耀武扬威,每次都得偿所愿!


    超能武器的来源应该是保密的,王志远又不是一个喜欢刨根问底的调查员,怎么就恰好在一次维修后得知了真相呢?怕是有人故意泄露了信息,想要击溃他的信念吧。


    沈泽宇回想起以前王志远偶尔提起家乡时的表情,那时他脸上会洋溢出幸福和期待的笑容。


    这是属于人类的情感, 可王承曦没有。据说这位神秘孤僻的超越者如同一柄冰冷的利刃,从不和别人提起自己的过往,总是忠实地执行着基金会的命令, 哪怕要杀掉与自己关系亲近之人也从不手软,因为没有人能真正走入他的内心,武器不存在自我与情感。


    看来,基金会想让王志远成为下一个王承曦。


    “……啧。”


    藏书室中一片寂静,仿佛所有人都遵守纪律的图书馆,没有一点噪音。俞聪轻手轻脚地从旋转楼梯上走下来,疑惑地看向围在桌子旁的众人,主动打破了僵局:“你们这是咋了?”


    有人正在头脑风暴,有人还没从失忆的恍惚感中走出来。


    沈泽宇最终选择让林奕忘掉王志远,因为林奕加入「黎明」的时间比较晚,与其他人的关联最弱,不过这样操作导致林奕一下子失去了大量记忆。她虽然成功脱离了书中世界,但陷入昏迷,不知何时能够醒来。


    其余人默契地让出了一张大沙发,让林奕躺在上面休息。


    千瞳注视着躺在对面的陌生少女,警惕地凑到沈泽宇耳边问道:“导师,这是谁,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她知道自己身处于怪谈域中,所以任何一丝风吹草动都会使她紧张,担心沈泽宇可能会受到伤害。


    沈泽宇扶额摇了摇头。最麻烦的环节来了,他要向失忆的各位说明情况。


    普利斯玛保留了全部记忆,但显然祂在这种场合帮不上忙。这位无用的调查员坐在最角落的位置,无言地盯着已经完全合上的《■■■童话》,当个安静的美男子。


    沈泽宇选择先向千瞳解释,因为她最听话。果然,千瞳不负众望地点头道:“原来如此,她是被我忘记的人。叫林奕是吧?我相信导师,既然她是你的朋友,那肯定没问题。”


    记不记得不要紧,反正千瞳只为追随沈泽宇而来,「黎明」成员无论如何变动都与她无关。


    接下来是俞聪。沈泽宇花了不少心思才让他放下了对伪人千瞳的戒心。因为俞聪是负责点燃“永恒之烛”的人,他知道自己忘掉了一位队友,所以很快接受了沈泽宇的解释,却没料到「黎明」居然收了一个披着人皮的怪物当调查员。


    “好吧,”俞聪上下打量着坐在沈泽宇身旁的千瞳,“别耍小聪明,我现在还无法确定你是不是混淆了所有人的认知。如果我发现你是趁机潜入进来的奸细,一定会让你付出惨痛的代价!”


    俞聪的威胁就像是小猫挥舞爪子,毫无杀伤力,反而显得有些可爱,逗得千瞳拍着腿大笑。


    沈泽宇打开随身携带的保温杯,喝了口水润润嗓子,将目光投向对面。林奕平躺在沙发上,过了这么久依然没有苏醒的迹象。


    “看来探索下一本书的时候只能让林奕留在外面了,”沈泽宇看向桌面上剩余的书籍,“话说我们这次有得到什么好处吗?”


    如果没有,为什么要多此一举进入书中世界?他们可是付出了巨大的代价才逃了出来,谁知道下一本书会不会索要更宝贵的事物。


    白跑一趟,没有得到任何有关污染源的线索,沈泽宇倍感挫败。


    俞聪忽然变了性子,少有地主动安慰他:“我觉得线索其实藏在了三楼的密室里,但当我点燃了‘永恒之烛’,把你们都救出来之后,它立刻把我弹了出去。等我站起来,再尝试去开门,就怎么都打不开了。”


    “有道理……”沈泽宇回想着那张前辈留下的纸条上的文字,“密室只有在特定时刻才会打开,那是我们探索它的唯一机会。下次开启的时候,我们最好能多派一个人进去。一人负责做任务,另一人照常探索。”


    新出现的希望让他顿时打起了精神,将沮丧远远抛开。身为队长,他不允许自己长时间被负面情绪控制,哪怕他并不太喜欢承担责任。


    因为,一旦沈泽宇踌躇不定,决策失误,就很有可能带着这艘小舟覆灭在汹涌浪涛之中。


    沈泽宇转头望向王志远,这个经常被众人忽视、耿直又憨厚的男人。此时,王志远的表现和所有人截然不同,是唯一一个离开书本后一直笑着的。原因也十分简单,他庆幸自己活了下来,重新成为了人类。


    精神贫瘠的人便是这样,如同容量很小的水杯,很轻易就能被填满,也随时能被抽干。给一点阳光他就灿烂,傻乎乎地觉得自己走在了正确的道路上。


    “你留在外面,保护林奕。”沈泽宇吩咐道。他想起了维生屏障在书中世界无法使用这件事,放王志远进书实在是太亏了。


    王志远一如既往地对队长的安排非常顺从:“没问题。”


    怎料沈泽宇看着他那副老实的模样,心中莫名有些恼火,却因为知道错不在王志远,所以一时无处发泄。他愤愤不平地咬了下嘴唇,声音低沉道:“是不是觉得自己没有奋斗下去的动力了?”


    王志远死水一般的脸上终于有了不同以往的动静,惊诧地看向沈泽宇。


    “我听你说过,你来大城市打工是为了养活一大家子,成为父母的骄傲。然后呢?你完全没有考虑过自己吗?”沈泽宇无奈地叹息一声,尽量更加语气柔和地劝说他,“你可以更自私一点,王志远。还记得你那个已经去世的哥哥吗?他没能活到今天,就是因为被基金会利用,连最后一丝价值都被榨干。如果你不做出改变,你也迟早步他后尘。”


    王志远垂下脑袋,像是一个正在挨训的小孩,全程沉默不语。


    沈泽宇没有停下来等他消化,接着说:“我已决定把你们都拉上船,不希望你们任何一人掉下去。如果你需要一个新的目标,好,那我告诉你,去成为那个能被自己坚定选择的人。”


    王志远相信自己吗?并不。他从未摆脱过自卑,极度渴望他人的认可,这样的心态会让他容易受到摆布。他甚至可能不分是非对错,只去走别人指出的“正道”。


    他总认为自己的选择是愚笨、注定出错的,所以才心甘情愿成为工具,把选择权交给“主人”。领导、父母、亲朋好友,都可以当这个“主人”。


    有时候,他连开口说话都不敢。


    沈泽宇不清楚王承曦有没有经历过这个时期,但从结果来看,他是一柄被基金会磨砺得很锋利的尖刀,最终在一次艰难的任务中折断了。


    多年成长经历养成的思维习惯不是三言两语就能改变的。王志远深吸一口气,用几乎无人能听到的音量小声应了一句:“好。”


    沈泽宇话锋一转,毫不吝啬地夸赞道:“我很喜欢你。我需要一个可靠的、话不会太多的队友。我接下来还要面临人类方的敌人,比如新住民、神秘研究部、某些心怀鬼胎的部长……可能这世上绝大部分人都无法认可我的选择,但我希望你能留下。”


    哈哈,若不是有郑部长拉着,他都想马上毁灭世界逃离地球了。


    即便林奕、王志远和俞聪不愿意留在「黎明」,他也不会改变主意。


    一顿输出过后,沈泽宇舒畅地往后一靠,手臂摊开搭在沙发上。


    不知为何,普利斯玛投来了幽怨的目光,好似在谴责室友处处留情。


    第270章 书中万象(14)


    一本书被摆到了桌子正中央。


    《龙骨信条》!


    俞聪兴奋得直搓手, 好像假如沈泽宇拒绝让他进入这本书的话,他能毫不犹豫一拳呼到队长脸上。


    普利斯玛的威胁算什么?他必须开启一段传奇的冒险!


    沈泽宇的眼神宛若一条冰冷的死鱼。他忽然觉得自己是个十分无趣的大人,连俞聪的激动都无法共情。


    但沈泽宇不喜欢扰别人兴致, 既然俞聪都这样明示了,那他不会自讨没趣地阻拦俞聪进书。正好经历第一轮探索后队伍士气低迷,充满干劲的俞聪能弥补这一点。


    进书探索的人选很快就确定下来了, 沈泽宇、俞聪和千瞳。普利斯玛要留下来充当对讲机,王志远需要照看昏迷中的林奕,都没办法参与这次冒险。


    俞聪一屁股坐在了最中间, 正对那本颇有质感的史诗。他迫不及待伸出手, 十分爱惜地轻抚封面, 感受它独特的粗糙触感:“我看这本书没什么褪色的迹象,应该不会出现上次那样的问题吧?”


    “但难免会有新的难题。”沈泽宇淡淡地提醒道。


    “呼呼,没有困难, 那还叫冒险吗?我准备好了, 你们呢?全员ok的话我就翻书啦。”


    不准备参与冒险的普利斯玛迅速退到了墙角。王志远和林奕位于另一侧的沙发上, 都离《龙骨信条》很远。


    沈泽宇轻轻颔首,紧接着就看到一道刺眼的白光从书页的间隙中迸出。宛若被扔进抽水马桶的眩晕感席卷而来,庞大的吸力让三人瞬间失去意识。


    …………


    黄金!


    漫山遍野的黄金!


    沈泽宇轻轻扫了一下尾巴,不知怎么就触动了金山上某个机关,数不清的宝石饰品与金酒杯向下滚落,带动附近闪闪发光的器物如多米诺骨牌般坍塌。


    真是太刻板印象了,龙的种族遗传病怎么可能是囤积癖……好吧这是真的,没人不喜欢黄金。


    沈泽宇懒洋洋地趴在金山上。覆盖全身的坚硬鳞片足以抵挡底下的硬物, 而且黄金是比较柔软的金属,对于巨龙来说是很好的筑巢材料。


    他能喷出高温的龙焰,将人类打造的稀奇古怪的饰品熔炼成金灿灿的液体, 再塑造成自己需要的形状。


    人类似乎是在多此一举,但沈泽宇并不讨厌收集这些造型奇特的小玩意儿。偶尔,他会把镶嵌着宝石的黄金饰品单纯地摆放在巢穴里用于观赏。切面光滑的宝石会反射烛火的光辉,如同遍布夜空的繁星,璀璨夺目。


    巨龙其实不喜欢吃人。人类皮肉少骨头多,有什么好吃的呢?他甚至保留了几堆金币,随时准备与路过的人类行商进行几场交易。天地可鉴,他是一条友好的龙。


    可他还是要灭世,为什么呢?


    沈泽宇不太情愿地四脚朝地撑起身子,从温暖的金属堆中走出来。


    因为他知道,自己不属于这个世界。


    他是一个穿越者,回家的唯一方法便是摧毁这个世界。


    听起来很残忍,但对于穿越者来说,这个世界是假的,就像是一场全息游戏。沈泽宇可以毫无心理负担地杀死这里的人,所以这是一个很简单的任务。


    他最难克服的是自己的惰性。龙巢太舒服了,完美契合他的宅属性。干嘛要急着回家呢?不能在这里继续生活一段时间吗?


    “喂!准备出门干活,不然你想等到勇者打上来吗?”


    洞口传来一阵不耐烦的催促声。


    沈泽宇艰难地撑开眼皮,看向远处那一头深红色的巨龙。他拥有矫健优美的身躯,展开双翼之时几乎能遮蔽天空中所有的日光,锋利的龙爪能撕裂飓风。


    这是他的亲属,一头住在隔壁的龙。


    这头深红巨龙的壳子里也装着一个穿越者的灵魂。和沈泽宇不同,他非常有干劲,破坏欲极强,总是时不时飞出去捣乱。


    “俞聪,”沈泽宇心平气和地说道,“人类勇者不足为惧,就算先将他们解决掉,我们也有足够的体力去摧毁人类的王国。”


    “呵,别找借口,我可不想出什么差错。”俞聪扇了几下翅膀,“我看你根本就不打算回去。”


    沈泽宇闭上双眼假寐:“没有的事。”


    “你把我和千瞳这些年来收集的黄金几乎全偷走了!至少八成!你这么拼命地筑巢是打算寻找配偶吗?”


    沈泽宇猛然睁眼,竖瞳中倒映着摇曳的火光:“这世上除了我们还有别的龙吗?”


    似乎没有,而他不想吃窝边草。千瞳和俞聪,从剧情设定上来讲是他的近亲,但不清楚是兄弟还是姐妹。


    “剧情”,沈泽宇不知道自己脑海中为何会有这个概念。漫长又悠闲的幸福时光逐渐抹去了他穿越前的人生,不过他现在还记得自己是穿书了。


    他记不清过去了多久。兴许是几百年,几千年,那么身为人类的二十几年就显得微不足道了。


    他从一开始就知道离开这本书的条件——杀光人类,统治这片大陆。但他没有很积极地去执行,反倒是俞聪一直在谋划。


    俞聪没有尝试独自去完成这个任务,纯属因为他太弱了。一头龙不足以和人类王国抗衡,因为对方拥有魔法,还拥有训练有素的军队与精良的武器装备。


    俞聪不是一头有勇无谋的龙。为了达成目标,他做过许多准备工作与研究。他发现只要三龙合力,就能使用激情四射的组合技!威力堪比那些人类勇者嘴里喊着什么“羁绊”啊“友情”啊之类的台词冲上来释放的终结技。


    于是,俞聪的每日任务变成了想方设法动员两位家属龙一起灭世。


    千瞳一开始还对俞聪的灭世计划很感兴趣。不过两头龙对人类村落展开了一些试探性的进攻后,千瞳倒戈了。就连沈泽宇都想不明白,千瞳为什么会这么痴迷于人类。若不是她再三强调自己是单身龙,他甚至以为她爱上了某位漂亮帅气的人类,打算跟这种渺小生物私奔了。


    说起来,即便以龙的审美来看,千瞳也长得很古怪。她的头部有点像蜘蛛魔物,拥有多对眼睛,每一只眼珠都像是有自我意识,能独立移动。


    但沈泽宇不讨厌她。同样的,他也不讨厌俞聪,这两位都是他重要的家属。


    沈泽宇拥有深绿色的鳞片,这让他看起来更像是一条阴险冰冷的毒蛇。他喜欢待在阴暗潮湿的洞穴深处,有时可以容忍与蝙蝠分享安眠的空间。


    长相古怪的千瞳经常外出,找人类玩耍。最初人类非常害怕她,每次她一出现就会召集附近的军队拼命攻击。但渐渐地,他们发现一般的武器完全破不了防,魔法也收效甚微,赶不上她自愈的速度,于是众人都没招了,只能放任她到处跑。


    千瞳根本不在意自己受到了什么伤害。她依旧对人类十分友善,愿意学习他们的语言,和人类平等地交流,从来不报复他们。很快,她就认识了一帮人类朋友,成为了某些村落的知名吉祥物。


    真和平啊,如果没有烦人的勇者就好了……


    沈泽宇合上眼,又睡了个舒服的午觉。


    勇者和他们这群巨龙一样,是穿越者。既然吃了穿越的苦,那自然是有补偿的,他们比原住民强很多,拥有堪比开挂的天赋和极其逆天的运气,仿佛全世界都围着勇者转。


    沈泽宇还没和勇者接触过,但据说俞聪悄悄潜入了王城,见到了正在训练的勇者们。这些人是神选定的拯救者,被人们追捧和尊崇,过着优渥的生活。


    等年轻的勇者从学院毕业,再去打几场大赛,通关几个迷宫,他们就会踏上前往巨龙巢穴的征途。


    龙这么好,为什么要屠龙?


    神早在许久前就降下预言,人类会被巨龙覆灭。


    沈泽宇觉得这完全是无稽之谈。只要他按住俞聪,千瞳保持现状,预言中的末日就不会发生。


    但人类没办法不信。他们是弱小的生物,一点风吹草动就能让他们胆战心惊。弱者承担不起风险,必须早早做好打算。


    沈泽宇是很感性的龙,能够理解人类的心情,所以作为巨龙中的老大,他放任人类做各种进攻龙巢的准备。勇者就这样在他的默许下逐渐成长起来,成为了能让他稍有些忌惮的对手。


    其实巨龙跟人类没有多大仇,顶多就是霸占了一些黄金而已。那些人类贵族占据的资源不是更多吗?但人类目前还没有向同族强者挥刀的觉悟。


    好困……


    沈泽宇醒来了,又是一个普通的下午。他这一觉,睡了好几个月。


    “你醒啦,勇者他们已经打到家门口了。”


    “……”


    沈泽宇决定再睡三年。


    “给我起来!!!”


    俞聪气得发出一声咆哮,高温的龙焰瞬间将洞窟中的金属尽数炼化,焰影于岩壁间回荡,掺杂着大片的黑影。


    流淌的黄金中,沈泽宇缓缓撑起拥有锐利骨刺的双翼,任由滚烫的液体顺着脊背滑落。


    “那就,一起去迎接我们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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