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批即将晋级的调查员们又一次被突如其来的安排惊到了。
“我们甚至不能回去看一眼家人？”有人大声抱怨道, “那可是世界五大怪谈域之一！就算是金刚石级别的队伍进去也大概率会全灭！”
弗兰克林无所谓道：“当然会给你们时间留遗言，不是还有两天嘛。”
沈泽宇咬了咬下唇，藏起眼中的不悦, 耐着性子问道：“教官，这次是有点太急了，部长真是这样打算的？”
“你以为如此大规模的行动是郑部长一人能够决定的吗？想保障计划顺利实施, 需要动用方方面面的力量，”弗兰克林沉声道，“进军五大怪谈域的行动已经被搁置很多年了, 近几个月高层开了好多次会议, 才最终定下来, 参与此次行动的人员名单都是通过行政管理部审核的。”
沈泽宇心头一紧，这么大动静，该不会查到他的队员有问题吧？
三位伪人最初加入基金会都是以志愿者的名义, 后面无痛转正, 个人信息资料相比起正式员工有许多空缺, 多亏他违规进入系统修改档案才能逃过审查。
如果已经发现了问题，基金会又没有任何反应，是不是意味着他们打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或者只是单纯的没空管。
沈泽宇不认为自己的小动作会被忽视，某些人可是对他很上心的。
“队长不必担心，”林奕一眼就读懂了他的忧虑，“我有在帮忙处理一些细节问题。”
“是吗？谢谢。”沈泽宇松了口气，低声表达感激。
林奕既然已经愿意给这三人提供合理的“身份”，那肯定好人做到底, 顺便干扰基金会的视线，不然一追查下来她也难逃罪责。
“还有什么想问的吗？”弗兰克林环视众人，墨镜上的光点随之移动, “没有的话，那就来聊聊昨晚发生的事。”
昨夜大部分人都睡得很沉，没受到噪音打扰，不知道有什么意外发生，听到这话顿时被勾起兴趣。
弗兰克林观察一阵，确定无人走神后才微微扬起嘴角：“昨天夜里卧底按耐不住了，提早向我们中的一人发起袭击，幸好那位调查员素质优秀，即便身陷险境也没有慌乱，和助教联手制服了他们。”
他拿起手机，将屏幕对准调查员们，展示沈泽宇发来的照片。
沈泽宇手机摄像头的夜间拍摄性能不错，图片很清晰，能看见三双惊惧的眼睛。
站在最前面的那人完全暴露在闪光灯范围下，全身上下被黑色布料裹得严严实实，配上他的眼神看起来充满喜感。
人群中传来断断续续的嬉笑声，像是想忍但没忍住。
全场气压最低的区域是「日蚀」方阵，仅有可怜兮兮的四人站在这里，队长怒目圆睁，额头冒青筋，却不敢发作。
他原以为这会是一场轻松的行动，目标只是一名不起眼的小员工，岛屿与世隔绝，基金会甚至允许在集训期间杀人。
没想到短短几天就损失这么多人手，更让人气愤的是，沈泽宇居然毫发无损！
弗兰克林让手机熄屏，云淡风轻道：“这位调查员给我们开了个好头，但我认为存在问题的人不止这三个，所以卧底排查还需继续，有谁想跟我汇报线索吗？”
雷顿经过一晚上深思熟虑，今早终于想好的说辞，走上前一步说道：“教官，我们队里有两人接到过针对沈泽宇的暗杀委托，但我可以保证，那天使用狙击/枪瞄准沈泽宇的并不是「幻影精英」中任何一人。”
“不是你们？”「日蚀」队长顿时转头怒斥，“那会是谁！”
雷顿被他激动的反应吓了一跳，愣住两秒后才问：“不是你们吗？”
“当然不是！我们恪守传统，绝不会用这种武器。”
沈泽宇心里也觉得有些奇怪，之前他一直以为狙击手是「幻影精英」的队员，然而雷顿居然否认了。
眼下雷顿没什么理由撒谎，沈泽宇更倾向于认为他是真的不知情。那就很可疑了，难道就连狙击手都是「日蚀」的队员？或者……总该不会是珍珠奶茶带出来的兵吧？
沈泽宇用力晃了晃脑袋，打消掉不切实际的念头。
“不错，看来你们找到方向了，”弗兰克林拍了拍掌，“试试利用今天上午的时间把狙击手找出来吧，虽然他没能得手，但已经威胁到调查员的安全，我们可不能不管。”
大部分调查员的表情都很苦闷，因为弗兰克林教官口中的“调查员”好像一直指代的是沈泽宇，而不包括他们这些同事，偏心未免太明显了些。
“我又没辞职成功，但谈及调查员的时候又不带上我，那我算是个什么东西？”「夏日特饮」的队员小声抱怨。
他隔壁的队友眼神宁静仿佛看破红尘：“大概……算是牛马吧。”
除了昨晚发生的暗杀，眼下并没有什么新的线索，他们也还没来得及展开调查，除了互相泼真假难辨的脏水外做不了任何事，筋疲力尽的众人选择了沉默。
沈泽宇望向远方的白云：“对了教官，既然要进军五大怪谈域，那也就是说有一部分调查员被派遣去负责《死亡欢乐谷》项目了？”
“你很想去？”弗兰克林立刻向他投来目光，神情和语气都不太友善。
沈泽宇哑然，意识到自己突兀的发言引起了教官的怀疑，便假装无意地微笑道：“我担心我的朋友，说不定以后都没机会见面了。”
“你还有朋友？”弗兰克林显然非常了解沈泽宇的处境，怀疑加深了。
沈泽宇汗颜，尴尬地笑了几声。
怎么说呢，他曾经是有朋友的，但都埋葬在同一个地方了。
“想起了一些不太好的回忆。”沈泽宇连忙找补。
弗兰克林眼睛眯起，意味深长地打量了一番，挥挥手道：“看来她的……你不要多想，负面情绪会攻击你的脑神经，让你变得迟钝愚蠢。”
沈泽宇低下头：“我明白了。”
弗兰克林微微颔首，然后用力拍一下掌，高声道：“听着，为了方便你们展开调查，等下解散后可以自由活动，除了宿舍楼，1-3号楼和里面的房间也都可以随意使用。”
“有审讯室诶！”千瞳惊喜道。
俞聪满不在乎道：“前提是你要把人绑进去，谁会心甘情愿上刑具？”
“是不是有能读取人记忆的仪器？”沈泽宇突然扭头问道。
俞聪用打量怪胎的眼神看着他：“你想试试？”
“嗯。”沈泽宇表情认真，不像是在开玩笑。
俞聪这下更是满腹疑惑：“干嘛想不开？使用那种仪器很痛苦的，还会暴露隐私。虽说像洗澡这样印象不深刻的浅层记忆不会被播出来……”
这边在交头接耳，教官那边已下达解散指令，人群一哄而散，大部分都去抢占有用的功能室，仅有少数留在原地。
“队长，我们先去抓可疑的人，还是去找你想要的那台仪器？”林奕问道。
沈泽宇闭目沉思，作为受害者，他应该是最关心狙击手真实身份的人，但就在刚才，另一件他很在意的事情又被拉了出来。
《死亡欢乐谷》，明明他童年熟悉的同龄人都死在了那里，甚至每晚托梦骚扰他，但他居然在方明提起之前完全想不起这个怪谈域。
就好像被人偷走了某一部分的思维，因为这已经不仅是消除记忆能达成的效果了。
沈泽宇想找出罪魁祸首，不过那人既然能让他彻底遗忘《死亡欢乐谷》，自然也能清理掉会使自己身份暴露的痕迹。
即便希望渺茫，沈泽宇也想试试，就从翻看记忆开始。
沈泽宇一直在怪谈专研部工作，虽然不合群，很少参与进同事们的聊天中，但他竟然一次都没听别人提起过这个项目。
也许是一场团伙作案。
“干脆同时进行，”俞聪不想等沈泽宇给答复，“你把怀疑对象告诉我，我跟王志远去抓人，其他人去爬楼。”
沈泽宇长睫微微下垂，将低落的眼神遮住：“我没有头绪。”
最好能缩小一下范围，先确定哪支队伍嫌疑最大。
首先排除「黎明」，不到万不得已他不想把矛头对准自己人。
但「日蚀」和「幻影精英」今天的表现都很奇怪，他拿不定主意。
「夏日特饮」现状有点太惨了，暂且不予考虑。
“等等！”沈泽宇浑身一震。
有没有可能，狙击手不在前来参与集训的调查员内？
这座岛上除了调查员还有其他人吗？有很多啊！
因为允许自相残杀的规则，他先入为主地认为对自己有敌意的人藏在四支队伍中，但想杀他的卧底也可以混进助教群体里。
“对，我们要做的是停止互相猜忌，”沈泽宇目光如炬，一瞬间清醒过来，“林奕，你去调查助教里有没有奇怪的人。”
林奕顿悟，严肃道：“好，这个问题很严重，如有必要我会跨级上报给部长。”
第122章 两人换两人
因为来晚一步, 比较先进的审讯设备都被其他队伍抢走了，「黎明」没能找到可以强行读取记忆的那套装置。
队长和副队长的缺席竟激发了「夏日特饮」队员的血性，他们如同猴子那样在楼梯间跳跃, 迅速抢占各大功能室，并霸占了一间放满各种设备的储物室。
当「黎明」众人赶到时，他们也像是占山为王的猴子般蹲坐在高大的机器上, 朝沈泽宇龇牙咧嘴，好像被兽性占据大脑，暂时忘记了恐惧。
“我现在相信他们刚从大学里出来了。”俞聪望着这幅奇景感慨道, “挺会搞抽象的。”
站在最高处的“猴王”没有理会俞聪的幽默, 举起一根不知从哪里掰下来的棍子指着沈泽宇的鼻子吼道：“你们来我的地盘上做什么？赶紧滚！不然我们可就不客气了！”
虽然其实他们都不懂得如何操作这些复杂的设备, 但只要霸占它们，就不用担心这些刑具会被用在自己身上。
千瞳双手叉着腰，在沈泽宇身旁嘀咕道：“他们在搞笑吗, 拿那种武器威胁我们？”
“可能是把铁棍当成撬棍了吧。”沈泽宇压低声音道, “对调查员来说, 撬棍是一种信仰之物，比手里拿把枪更有安全感。”
猴王哥作势挥了两下棍子，发现底下那群人似乎不敢靠近，紧张的情绪终于被释放了一些，嘴角扬起得意的笑容：“哈哈，怕了吧，趁我现在心情好，给你个机会解释, 你们来这干什么？”
沈泽宇不太情愿地仰头，尽可能维持友善与耐心：“我们需要找一件东西，放心, 不会用来给任何调查员定罪，只是想体验一下。”
“我凭什么相信你们？”猴王哥用铁棍敲了敲自己酸痛的肩膀，“你前几天还害得我们队长和副队双双入院了呢。”
俞聪握拳将指关节压得劈啪作响：“队长，你打算斗殴还是话疗？”
沈泽宇保持一贯的行事作风，拦下了身后蠢蠢欲动的队员：“我再跟他们谈谈。”
他向前几步，走到铁棍的攻击范围内，柔声劝说道：“守着这批机器，还要提防那些心怀鬼胎的外国人，很辛苦吧？你们应该从来没这么紧张过，自上岛以来发生的一切让你们脱胎换骨了。”
猴王哥脸上浮现出可疑的红晕：“我确实从来没碰到过这些糟心事……参加集训后突飞猛进不是应该的吗？要是没作用，我才不来浪费时间。”
“我只是觉得你和你的朋友都需要好好休息一下。”沈泽宇循循善诱道，“那时候真的对不起，我太沉浸在扮演中了，没考虑到你们的感受。昨晚睡得好吗？”
猴王哥沉默了，昨夜他跟队友彻夜难眠，煎熬得像是待在油锅上，但面对敌人，他怎能将丢脸的事情说出口。
更尴尬的是，他虽没睡着，但也没听见外面的动静，不知道沈泽宇又跟「日蚀」起冲突了。
躲在后面的一人带着哭腔小声说：“是啊，我快要坚持不住了，好想回家……”
“出发之前我还以为这像小时候参加的那种拓展训练，随便到个鸟不拉屎的地方被教官虐几天就结束了，没想到每天提心吊胆，怕的不是被体罚，而是丢命。”
“我们都不是超越者，也没接受过专业的战斗训练，这让人怎么活？”
他们在后怕，如果昨夜遭到袭击的不是沈泽宇而是自己，绝无见到今日太阳的可能性。
失去了领袖，这群人就好像被迫离巢的幼鸟，只能在残忍的丛林中等死。
“别说了！”猴王哥愤怒地喊道，眼中闪着泪花，“难道我就不想回去吗？”
因为身后同伴全在哀嚎哭泣，他一时气势大减，深陷孤立无援的迷茫中，手臂微微颤抖，连唯一的武器都握不稳。
沈泽宇及时提议道：“不如这样吧，你允许我们拿走一样东西，我找到它就走，并且还会派两个人留下来保护你们。”
平日里这群小鸡崽子就是被珍珠奶茶和茉莉奶绿二人护着的，沈泽宇觉得很合理。
沈泽宇的许诺就像是突然伸到他们面前的救命稻草，所有人都满怀期待地看向猴王哥，比起复仇，现在他们更在意自身的安危。
「黎明」里可是有超越者的，超越者是最安全的保险。
猴王哥想了想，最终语气别扭又强硬地说道：“好，那就信你一次，不过必须让我来挑这两个人。”
“没问题。”沈泽宇爽快道。
猴王哥的视线在几张脸上来回移动，万分纠结。他想选超越者王志远，而且这人看起来憨憨的很好控制，又怕沈泽宇不答应。
沈泽宇见他犹豫，恨不得催他赶快把王志远带走，因为等下要翻查记忆，身边的人类越少越好。
“我……”猴王哥看向了阿湘，虽然这名女生看起来冷静睿智，但细胳膊细腿，实在不像是擅长武力的，“除了她，其他人都行。”
还没等沈泽宇开口，猴王哥又急忙补充：“等等，普利斯玛也不可以！”
沈泽宇眯着眼笑：“为什么？”
“因为，那个，”猴王哥支支吾吾，“总之……我觉得他很不好相处。”
他已经不记得期中测试的时候这名「黎明」队员出现在哪里了，但一见到此人就生理性厌恶，肚子里翻江倒海。
“那就俞聪和王志远。”沈泽宇回头道，“拜托你们了。”
俞聪从一开始就抱着不友善的目的接近他、想挖掘他的秘密，沈泽宇不敢让他有机可乘。
王志远没有任何怨言，俞聪脸上短暂地闪过不满的神色，嘀咕道：“行吧行吧。”
结果还算不错，猴王哥满意地点了点头。他从机器顶部一跃而下，落到地面上，顺手在旁边放下铁棍，道：“你想找哪台机器？”
“我自己来就好，反正你们肯定不认得。”沈泽宇道。
于是「夏日特饮」的队员集体往外撤，让出了那一大堆稀奇古怪的金属器械。
沈泽宇招呼队友一起动手，钻进里面翻找了几分钟，俞聪将它从某个积灰的角落推了出来。
这台机器看起来跟给调查员做精神承受力训练的装置有点相似，连接大脑的部分都是头盔，并非插入式，只不过下面的机箱大小不太一样，还配了个可触屏操作的显示屏。
“那我们先走了，”沈泽宇成功赶走所有人类队友，心情极好地挥手告别，“祝你们平安。”
伪人们跟着沈泽宇一起离开了这间储物室。
搬运重物上下楼不太方便，沈泽宇索性在同一层找了个比较远的房间，确认内部无人后带队进入。
千瞳拉来凳子，拼装成一张简易的床，让沈泽宇在上面仰躺，担忧地问道：“没问题吗，导师？如果受不了的话一定要喊停哦。”
“我还是没搞明白，”阿湘冷淡地说道，“您为什么要自讨苦吃？”
“和《死亡欢乐谷》有关系，”沈泽宇道，“我怀疑我的大脑被人动了手脚，所以请你们帮忙找下线索。”
“您愿意向我们这些异类展示记忆，却不愿意让同类看见，真是……”阿湘不知该如何评价，心中五味杂陈。
普利斯玛亲手帮他戴上头盔，调整至最舒适的位置，轻轻拍打他的肩膀以示安抚。
“很好笑吗，有句话叫‘人心比鬼怪更可怕’。”沈泽宇阖上眼眸。
千瞳蹲在屏幕前：“导师，您主要想翻哪段时期的记忆？”
时间段越长，需要的检查时间就越多。在这里停留越久，被人发现的风险就越大。
“嗯……从十八岁开始，一直到三年前吧。”
十八岁那年他梦到过《死亡欢乐谷》，也短暂地意识到郑馨和其他同学死在了那里，但后面却没想起这回事。
这段时间内他一定受到了某种影响。
一阵剧痛袭击头部，他的意识瞬间沉入黑暗，所有的思绪被搅成一团，无数画面闪过眼前，庞大的信息流几乎要将头壳撑爆。
那种感觉，就好像把所有内脏从口中抽出来，放在外面清洗一遍又塞回去。
沈泽宇不知道该如何度过这段难熬的时光，他已经无法感知到时间流逝，每分每秒都在祈祷快点结束。
普利斯玛应该就站在不远处，将他里里外外，每一处细节都观摩一遍，再也没有秘密可言。
但愿祂不会失望……
沈泽宇放弃了抵抗。
…………
雷顿和他的队员们找到了一间办公室，打开电脑，成功联网。
他没有急着去找其他调查员的麻烦，解散后就一直致力于收集信息。遵循他的指令，其余人也在电脑桌前坐下，各自登入网站和基金会的系统查询怪谈域相关的情报。
比起抓卧底，当务之急是活过接下来的日子，从那片海域逃出来，完成这项来得措不及防的艰巨任务。
找内鬼的事情就交给别人处理吧，反正「幻影精英」不会再凑热闹了。
“我们都被那家伙耍了！”雷顿咬牙道。
队员不明所以：“谁？”
“还能是谁？弗兰克林！”
第123章 指认凶手
螺旋转动, 怀表左右摇摆，脑浆被一只手搅动，将记忆中的颜色混杂, 如一团泥浆。
想将洗笔水里的颜料重新分离出来谈何容易，以人类目前的技术恐怕很难做到。
千瞳和阿湘都对此束手无策，好在有普利斯玛兜底。祂将触须伸长, 末梢落在沈泽宇的皮肤上，轻轻刺入，连接神经系统。
千瞳紧盯着正在播放记忆画面的屏幕, 不敢错过任何一丝变化。那些灰白模糊的片段好像突然被加了一层高清滤镜, 不仅展露出真实的色彩, 还变得十分清晰。
因为人为造成的记忆缺失，沈泽宇这些年来错过了许多人和事。
在试图回避某件事时，人脑会选择性遗忘一些记忆, 耳朵和眼睛会拒绝接收一些信息。
那位超越者强化了这种机制, 让沈泽宇无法回想起和《死亡欢乐谷》有关的内容。
以及, 引发那场事故的，另一个更重要的秘密。
结束检查后，阿湘帮忙取下头盔，沈泽宇又花了十几分钟时间才清醒过来，几乎要将头部撕裂的剧痛逐渐褪去。
“谢谢……”沈泽宇有种重返人间的庆幸感，在看见他们的脸后终于放松下来，“没出什么意外吧？”
“有普利斯玛在，哪能有什么意外。”千瞳笑嘻嘻地拍了拍祂的背部。
沈泽宇顿了顿, 心脏紧张得怦怦直跳：“那你们有什么发现吗？”
遭这么大罪，要是一无所获，那可太亏了。
阿湘从旁边的桌子里抽出一张白纸, 迅速用笔在上面画了几下，递给沈泽宇：“您看看这个图案。”
沈泽宇的视线刚落在那张纸上，眼球就差点被那散发着不祥气息的漆黑符号灼伤。他强忍不适定睛一看，扭曲成基因螺旋状的十字架，还有位于最中心的眼睛，这分明是第七部门的标志。
他已经很久没去探究这件事了，没想到这个恐怖的十字架阴魂不散地再次闯入他的生活中。
不，也许它从未离开，他所遭遇的一切都与这个神秘的部门息息相关，所以他始终逃不掉。
“这个图案就像是一种精神烙印，仿佛在您的记忆中出现，每次都特别显眼，您本该印象深刻，”阿湘道，“还记得吗？”
沈泽宇沉默半晌，道：“在《梦想豪宅》里看见它之前，我并不记得。”
“那这就是被隐藏的一部分了，和我猜想的一样。”阿湘将纸抽回来，免得它继续对沈泽宇的精神造成损害。
千瞳在小床边上蹲着，双手托住下巴：“导师，我还看见了一个女人，好像是那个异常收容部的部长。”
“阿娜斯塔？”沈泽宇不确定地问了句，“她怎么会……我明白了。”
阿娜斯塔的能力就是催眠。拥有类似能力的超越者多如牛毛，再加上她位高权重，沈泽宇没考虑到她会亲自动手。
阿湘补充道：“有时候阿娜斯塔会和这个图案一同出现，我想他们之间应该有某种联系。”
“阿娜斯塔……第七部门……”
她同时打两份工？
沈泽宇印象中十几年前她就是异常收容部的部长了，比郑利行上任还早。如果她也是第七部门的员工，拥有双重身份，她忙得过来吗？
不过这也能够理解，沈泽宇很早就猜测基金会并非单纯地将异常物质收管起来，那样除了为民除害之外没有任何益处。异常收容部肯定有办法利用这批资源，明面上他们老老实实，暗地里不知做了多少研究。
那么，第七部门的职能应该跟使用异常物质有关。
沈泽宇忽然想起超能武器，它们的来路不明，虽然由物资统筹部负责管理分配，但不是这个部门以及相关的合作方军工厂生产的。
一直以来，超越者与普通人类被认为有基因层面的差异，但超能武器这种外物居然能使人类变成超越者，细想起来十分奇怪。
超能武器说不定是第七部门的研究产物，沈泽宇想。
他们的终极目标是什么，掀起新的科技革命吗？
千瞳略感无聊，又趴到屏幕前面，翻看刚才的截图，在某个画面出现时突然顿住，小声惊叹道：“这个女孩居然是郑部长的亲生女儿诶……”
“嗯？”阿湘对这个话题好像很感兴趣，凑过去一起看。
千瞳扭头看向沈泽宇，兴致勃勃地问道：“导师，那她算不算是您的妹妹？你们谁的年纪比较大呀？”
沈泽宇没看屏幕，不过知道千瞳说的是谁：“郑馨啊，她好像比我大一点。”
他和那所“学校”的学生都是孤儿，来源基本上是基金会已牺牲员工的遗孤。郑馨的情况比较特殊，她的父亲在她出生前就死了，郑利行作为部长又工作繁重，没空照看这个孩子，便将她寄养在“学校”里。
郑馨死后，郑利行将沈泽宇收养了。
“我知道为什么部长会选我，因为我也喜欢跳舞，郑馨经常在她面前提起我。”沈泽宇目光有些涣散，好像又回到了过往的时光中。
千瞳恍然大悟：“哦——所以按照人类的网络用语来说，部长这是在找你当代餐咯？”
沈泽宇握拳锤了一下她的脑袋：“这话可不能乱讲。”
丈夫和女儿都为基金会战斗到死，郑利行本人也曾是耀阳级探索队伍的队长，现坐镇怪谈专研部，多年来鞠躬尽瘁。在别人眼里，这一家子全是英雄。
他知道自己不属于这个家庭，因为他们传承的伟大英雄风范一点都没感染到他。
沈泽宇愿意用许多恶毒负面的词汇来评价自己，而且觉得很合适。他跟郑利行之间始终有着极深的隔阂，包含了怀疑、懊悔，以及一点名为“不配”的情绪。
“现在几点了？”沈泽宇转移话题，“如果快到饭点的话，我们就回去，带上「夏日特饮」那几个人一起去吃饭。”
普利斯玛本来还想说点什么，又乖乖把嘴闭上了。
四人将物品归还原位，走出房间去寻找其他队员。
…………
弗兰克林算准了时间，提前预定了一间会议室，打算将调查员们召集到此处，坐下来好好讨论卧底问题。
相信经过一上午的战斗，他们已经找到了线索，甚至得出结论。
弗兰克林招手让附近的助教过来，正要指挥他们去找调查员，却措不及防地被人反绑住双手。
“抱歉了。”站在他身后的助教冷冷道，冰凉的手铐毫不留情地扣在手腕上。
弗兰克林一脸懵：“？？你们在干什么！”
八名助教围上来，将所有的退路堵住。虽然弗兰克林自认为格斗能力不比在场任何一人差，但压倒性的人数还是让他无从下手，其他人也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人。
“计划让越多人知道就越容易暴露，”拿手铐的助教说道，“您当初不该让我来组装狙击枪。”
弗兰克林眼神一沉：“你告诉他们了。”
“不，是她找上了我。”助教望向门口。
林奕随即悠哉地走进会议室，朝弗兰克林微笑：“教官，真是一个意料之外的答案。”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怀疑的？”弗兰克林没有生气，反倒是饶有兴致地问道。
林奕轻笑着摇了摇头：“不是我，是队长想到的，他说狙击手不在我们之中，让我来调查助教，然后我就顺藤摸瓜，找到了你。”
“呵呵，做这些事你只花了一上午的时间。”弗兰克林感到有些不可思议。
林奕扫了一眼在场的所有人：“我已经铺垫很久了，如果之前没有跟各位打好关系，熟悉岛上每一位工作人员，我不可能这么快搞清楚事情经过。”
弗兰克林尝试性挣扎几下，但手铐是特制的，就连像珍珠奶茶那样的超越者被绑住都不可能挣脱，他只能放弃。
助教们把弗兰克林强行按在一把椅子上，正当这么做时，又有几人闯入会议室。
弗兰克林仰起头看清那些人的脸，艰难地扯起嘴角道：“看来你们化敌为友了。”
雷顿将沈泽宇的肩膀搂住：“我从未想过与「黎明」为敌，早就说开了。”
沈泽宇一边皱眉拨开那只手，一边说道：“教官，我还是不敢相信，那天居然是你瞄准了我。”
“呵呵，一时兴起，小崽子。”弗兰克林耸了耸肩，“要惩罚我吗？”
雷顿向沈泽宇投来一个询问的眼神。
沈泽宇站在原地不动，淡淡道：“我没有那个打算，虽然你把我吓了一跳，但如果没有人开头，其他刺客就不会这么快行动。”
暴风雪山庄模式中，第一位死者的出现是很重要的。
沈泽宇明白弗兰克林在做什么，所以那是一把带激光的枪，就算真的射出子弹，其他人也来得及帮忙阻挡。
弗兰克林刚要说几句自嘲的话活跃一下气氛，突然感受到一股十分怨毒的视线落在自己脸上。
他忍不住看过去。如影子般站在沈泽宇身后的美丽混血儿表情冷若极地寒冰，那双半睁开的眼眸中似有光芒将要迸发出来。
求生的本能让弗兰克林选择了闭嘴——
作者有话说：本来今天忙忙的，但还是咬牙肝出来了，明天要考试不太行。
再过一章就要开副本了，呼，第五个副本，这本书也马上要进入中后期了，感动[化了]
第124章 海潮起落之处
有一件事让弗兰克林如愿以偿, 那就是在半小时后，所有调查员都来到了这间会议室。
座椅的数量刚刚好，大家都找到了位置坐下, 围在长桌旁，像是即将要召开一场严肃的大会。
弗兰克林被按在主位上，等待他的将是一场十分难熬的审判。
即便他脸皮比较厚, 现在也有些绷不住了：“哈哈，大家，午好。”
“我们在来的路上已经听说了, ”俞聪不悦道, “教官, 没想到你是这种人。”
「日蚀」队员脸上乌云密布，虽一言不发但气势是全场最足的，眼神几乎要化作最怨毒的刀刃穿透弗兰克林的胸膛。
因为弗兰克林那一枪, 他们不知背负了多少怀疑, 又在慌乱中莽撞进攻, 这才造就了如今的局面。
沈泽宇正好坐在弗兰克林正对面，手臂支在桌面上，十指相扣，用玩味的目光打量教官：“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我输了，随便你们。”弗兰克林看样子放弃了挣扎，明明他有能力打败这群小兔崽子，还有一千种办法能逃出这座岛。
沈泽宇此时手握决定权，但却没有惩罚弗兰克林的兴致。他没对狙击手有什么仇恨的感情, 揭开谜底对他来说也只是一个疑惑被解决了，他不想索求更多。
弗兰克林严格来说算是郑利行的手下，看在她的面子上, 沈泽宇不想闹得太僵。
“雷顿。”沈泽宇给了一个眼神示意。
雷顿将提前打印出来的资料放到桌上，供大家传阅：“我刚才没把时间浪费在找狙击手上，而是让队员一起查了下《深邃的呼唤》这个项目相关的情报。如果大家了解更多，欢迎分享。”
患有职业病的调查员们一见到纸质资料就两眼放光，把现实中发生的一切抛在脑后，进入了专注的阅读状态，恨不得马上将信息刻在脑子里面。
被冷落的弗兰克林嘴角抽搐几下，不过没有出声打断大家。
虽然过程曲折，原因离奇，但四支队伍的关系在此刻微妙地达成了和谐，这是基金会最期待的结果，也是弗兰克林想看到的。
沈泽宇这一路上来得匆忙，没来得及看「幻影精英」收集的情报，现在正好和队友一起翻阅。
《深邃的呼唤》和其他怪谈域相比有几个特殊的地方。首先便是它至少有一半的空间位于水下，其次，多年前玩保守战术侥幸逃脱的调查员声称，无论在哪里穿过黑界进入这个怪谈域，人都将会被传送至某个固定的“出生点”。
出生点有两个，距离相差甚远，调查报告显示，出生点会极大影响调查员在该怪谈域内的遭遇。
但两条路线并没有明显的难易之分，这种随机性徒增完全探索的难度。
另一点需要注意的是，每隔一段时间，这个怪谈域内部便会“刷新”一次，仿佛时间倒转，所有物品变回原样，调查员无法在里面留下纸条和其他信息。
虽然不知刷新间隔具体是多久，但据沈泽宇所知，《深邃的呼唤》项目已被搁置多年，想必里面早就没有前人遗留的痕迹了。
他们必须利用好场外的时间，从稀少的调查报告中提取有用信息。
“你们看这一页，还有这页，同一片区域，有的人进去后会发现在海里，有的人却发现在海面上，是干燥的，这是怎么回事？”一名调查员惊讶道。
阿湘道：“退潮涨潮。”
“你没仔细看背景吗，”雷顿伸出食指敲击了一下纸张上某一段，“这里在成为怪谈域之前并不是普通的海域，A国在此地秘密建立了一家研究所，海面上升时会把建筑淹没。”
“如果是这样，研究所内部应该是不会进水的，为什么我们还要在水下行动？”
“变成怪谈域的时间太长，没人维护，建筑墙体老化，哪里泄露了呗。”
“不，”沈泽宇摇了摇头，“这个怪谈域每过一段时间就会刷新，也就是说内部灌满水是初始状态。在它形成的时候，这家研究所就已经‘失守’了。”
林奕抬头看向雷顿：“A国政府那边有说这家研究所是几时被弃置的吗？”
“没有，他们的嘴巴很严，透露信息极少，说是重要机密，拒不配合基金会调查。”雷顿道。
沈泽宇若有所思地低声自语：“愿意跟基金会硬刚，估计想要隐瞒什么大事……”
「日蚀」的队长坐在某个不起眼的边角处，眉头紧皱专心致志地阅读，突然一只手拍了下他的肩膀，吓得他从座位上跳起来：“谁！”
“是我，”俞聪冷着脸道，“别以为有弗兰克林先生转移火力，我们就会忘了「日蚀」之前打算干什么。你不老实交代，之后别想合作。”
「幻影精英」背后的杀手组织签了保密协议，按照规矩不能透露雇主身份，所以沈泽宇打算换个方向下手。
「日蚀」队长还想抵抗：“我们不能背叛主人。”
“主人？你效忠的是你的国家还是那个跟你们交易的势力？”俞聪冷嘲热讽，“你只是一条狗，死了就死了，他们不会在意你的生命。而很快，你就要进怪谈域了，到时候就是孤军奋战，可没人救得了你。”
“俞聪，”坐在远处的沈泽宇及时呵斥道，“别太过分了，虽然同为调查员，但不同人有不同的追求，你别强行要求别人理解你的观念。”
俞聪摊了摊手，后退几步：“好嘛，我就是想再争取一下。”
沈泽宇的话像是击中了那人的大脑，让他放下手中的资料，视线移向附近的墙壁，像是在痛苦地思考着什么。
调查员，是的，虽然坐在这间会议室里的人们来自于不同国家和民族，站在不同的立场上，但调查员是他们共同的身份。
他们还都是人类，住在这颗日益被黑暗吞噬的星球上，一起苟延残喘着，争夺最后的生机。
《深邃的呼唤》是眼下他们需共同面对的巨大危机，在这样的困境面前，所有人都不该考虑任何多余的事，必须集中力量去冲破它。
其他的都不重要了。
「日蚀」队长说道：“是新住民。”
虽然他的音量不是很大，但此话一出，会议室里所有人的视线都从资料上移开，落在了他身上。
弗兰克林难以置信地发出一连串质问：“等等，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扶桑政府和新住民合作了？还是说他们本来就是一体的？”
“政府高层里有新住民的成员，我不能违抗命令。”「日蚀」队长脸色难堪。
就连沈泽宇也有点震惊：“我以为新住民只是个规模比较大的邪教组织，充其量拥有大批超越者成员，没想到他们已经发展到了这种程度……”
“谢谢你愿意坦白。”俞聪拍了拍他的肩膀，“不用害怕，以后我们会罩着你的，对了，该叫你什么好呢？”
“我全名是竹田诚司，请多指教。”他习惯性地弯了下腰。
“好的竹田桑……等等不对，你的姓氏跟物资统筹部的部长是一样的，你们是亲戚吗？”俞聪好奇问道。
沈泽宇想起来，物资统筹部的部长是个名叫竹田加奈的女人。他鲜少听说有关此人的消息，只知道她似乎风评不错，温柔体贴善解人意，许多同事都对她有类似于对待母亲的倾慕之情。
“我们是出于同一个家族，但关系不太近。”竹田诚司解释道。
俞聪笑道：“看来队长还是唯一的关系户呀，名声保住了。”
沈泽宇感到十分头疼：“这名声有保住的必要吗？”
打趣完后，众人收起笑容，因为新住民的问题不是光凭他们几个调查员就能处理的，必须严肃对待。沈泽宇给弗兰克林松了绑，让他去联络基金会。
“你不说我也会去做的。”弗兰克林揉了揉发酸的手腕，“对了，你们有什么遗嘱，尤其是关于死后财产分配的安排，顺便一起交给我吧，需要提前上报给行政管理部。”
这个话题比较沉重，大家相互交换眼神，无人出声。
“我死后，老东家会处理好这些事的。”雷顿悠哉地靠在椅背上翘起腿，“不用UMF基金会操心。”
因为利益足够多，家人也会受到优待，这群人才愿意铤而走险成为职业杀手。
竹田诚司握紧双拳：“我们未必会败。”
“没错，”沈泽宇认可地点点头，“难道你们都不相信自己能从那里逃出来吗？比起遗嘱，还是先考虑一下如何清除污染源吧。”
沈泽宇接近傲慢的自信把旁边许多人都吓了一跳。
雷顿啪的一下坐直：“清除五大怪谈域之一的污染源？有没有搞错，我们只是四支白银级的队伍，那可是耀阳级的晋升条件！你以为跟你之前进过的怪谈域是同一回事吗。”
“本质上没什么区别吧。”沈泽宇单手撑着下巴。
这时，一名助教敲门走进会议室内，带来了最新的消息。
“「夏日特饮」的队长和副队经过治疗都恢复了行动能力，他们坚持要参加接下来的联合探索行动，明日就会返回这里集合。”
“以及，物资统筹部发来的装备补给刚才送到港口了。”
第125章 深邃的呼唤（1）
快艇行进到某处时关闭了发动机, 随波逐流，一直漂到那一面纯黑无光的结界前。
沈泽宇站在船头，此时黑界离他仅有不到三米, 再往前一点他就会迈入一个规矩和法则与人们熟知的截然不同的世界。
新住民有一点理念很对，怪谈域就像是一个新世界。人类不再是最具优势的物种，不被人们接受的观念成为主流, 就连尘埃都有可能成为空间真正的主人。
UMF基金会破格把四支队伍临时提升到黄金级，这一次装备补给也是按黄金级标准来的，虽然对于挑战五大怪谈域来说可能杯水车薪, 但还是起到了鼓舞士气的作用。
依照不把鸡蛋放一个篮子里的原则, 郑部长提议将调查员分为两组, 分别从东侧和西侧进入怪谈域，争取把两批人分配到不同的出生点，双线并进。
「黎明」和「幻影精英」一组, 「日蚀」跟「夏日特饮」分到了一起。
沈泽宇对于这项安排很不理解, 「日蚀」和「夏日特饮」都在集训中元气大伤, 实力不比往常，把两支弱队绑定就像是打算放弃他们了一样。
竹田诚司也是这么想的，为此还罕有地打了个电话痛骂上司，可惜他改变不了郑利行的决定。
“可以了!直接进去就行，里面有平台。”快艇的驾驶员喊道。
沈泽宇朝身后的同伴点了下头，率先在船头一跃而起，跨过海水穿越黑界。
突然，他耳边喧嚣的海浪声消失得无影无踪, 寂静的环境一时令他无所适从，仿佛身体不受控地跌入无底洞中，周边没有任何活物, 下坠，下坠……
他抓住了一个固定物，不，是有人牵起了他的手。
“沈泽宇，”普利斯玛轻柔地呼唤他的名字，“我们到了。”
沈泽宇的思绪猛然折返回现实，睫羽轻颤，将短暂的茫然藏入眼底：“抱歉，我走神了。”
他们踩在了硬邦邦的金属地面上，地板做了防滑处理有很多凸点，鞋底摩擦发出沙沙的响声。
其他调查员也陆续入内，进入怪谈域后惯例观察四周。
空气中氧含量比较低，让人有种胸闷气短的感觉。他们来到了室内，环境封闭，天花板上的灯具已经全部损坏了，附近也没有能使阳光透进来的窗户，幸好调查员这次配备的头盔上有探照灯，在几道强光的照耀下，视野并不算昏暗。
沈泽宇发现这里似乎是一个巨大的仓储空间，堆放着许多用防水布盖住的大型机械设备，从外观形状上看应该是施工或开采矿物的设施。
“快看，这个是潜水艇吗？阿湘……阿湘你去哪了？”
千瞳慌张地左右张望，见情况不对连忙跑到沈泽宇身边：“导师，阿湘怎么不见了！”
沈泽宇闻言一看，果然队伍里缺少了那名女孩娇小的身影。
雷顿连忙走过来，语速极快地问道：“出什么事了吗？你们队员失踪了？”
“可我们才刚进入怪谈域……”沈泽宇摸着下巴思索，“难道她被传送去了其他出生点？”
海洋生物阿湘可是「黎明」在这次行动中的杀手锏，少了她，沈泽宇一下子心里没底。
但作为领队，他不能露出一点慌乱的神色，哪怕火烧眉毛都至少要在表面上保持冷静。
“队长，赶紧联络另一组，看看阿湘是不是在他们那边。”俞聪的声音中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也在佯装镇定。
沈泽宇按了下形似蓝牙耳机的微型通讯器，这是异常收容部提供的，能在怪谈域内不受信号质量和障碍物影响远距离无线联络的道具。
接通的一瞬间，他开口问道：“珍珠奶茶，你们那边有什么情况吗，比如多了一个人啥的。”
耳机中传出那个略有些暴躁的女声：“什么？你在讲鬼故事吓唬我吗。这里一切尚好，刚才有队员捡到一本小册子，但是湿了水，我们正在处理。”
“你附近有窗户吗，能不能看到自己大概在哪里？”沈泽宇顺便询问。
“能，晴天，采光不错，这里好像是研究所入口的接待大厅，离海面有十几米，是这栋建筑的顶层。”
研究室是“地下”式的，入口位于最高处，在海面上，无论涨潮退潮都不会被海水淹没。
沈泽宇扫视一周：“那我这边应该是在海里了，幸好没漏水，我可不想开局就消耗珍贵的氧气瓶。”
虽然不知道阿湘去了哪里，但她应该不至于进入怪谈域就即死，说不定去到了某个稀有的出生点，能探索前人未抵达过的新区域，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你们减员了吗？”耳机中传出茉莉奶绿的声音，他很敏锐地察觉到沈泽宇的言下之意。
沈泽宇不打算隐瞒，反正这不是他的失误：“没错，阿湘失踪了，但我觉得问题不大，如果你们有线索请立刻告知我。”
“嗯，保持联系。”珍珠奶茶答应下来。
沈泽宇挂断通讯，目光投向远处：“雷顿，你的队员有什么新发现？”
雷顿指了指侧边的墙壁：“找到个本层的平面地图，你来看看。”
沈泽宇凑过去观摩，这张地图有点像消防逃生路线图，但并未标出紧急出口和消防器材的位置。这一层楼大致被划分为三个区域，用不同的颜色表示，分别是动力机房，设备储存库和紧急避难所。
调查员们目前位于设备储存库内，怪不得周围到处都是披着防水布的铁疙瘩。
在「黎明」队员四处探索的时候，「幻影精英」的人已经蹲在角落按照惯例完成了基础环境检测和时间校准，有位调查员站起来高声通知其他人：“空气中无大量有害物质，处于安全范围内，时间流速目前与外界相同。”
“目前相同……”沈泽宇口中念念有词地重复了一次，“如果怪谈域内部‘刷新’时我们还没能逃出去，那会不会被重置到初始点位，就是我们现在所在的地方？”
“有可能，那就麻烦了，相当于要重新闯关。”雷顿露出苦恼的表情，“尽量速战速决吧。”
千瞳撇了撇嘴：“想快也快不了，黑界要过72小时才肯放人出去。”
“我们肯定会逗留72小时以上啊……等等，你们之前都是待满三天就出去？”雷顿难以置信地问道。
千瞳歪了下头，满眼单纯无辜：“不然呢？72小时都算慢了，除了第一次，我们都是消灭污染源或者利用特殊机制提前出去的。”
“什么特殊机制？”雷顿被勾起了兴趣，忍不住追问。
沈泽宇意味深长道：“借助域外生命体的力量，你最好不要多问，接触太多这些秘密容易变成疯子。”
雷顿对神秘学领域有一定了解，知道深入研究的后果是什么，于是乖乖闭上嘴。
“队长，你方便过来一下吗。”林奕站在不远处招手。
沈泽宇依依不舍地将视线从地图上移开，往另一边走去。
因为没被探照灯照到的地方比较昏暗，所以一开始调查员们并未发现部分墙面凹凸不平，上面有许多人为造成的凹痕和笔迹，且没被修复。
林奕就站在这样一面触目惊心的墙下面，宛若一间关押过无数无期徒刑犯人的老旧牢房。
有记录日期的条纹刻痕，也有一些愤怒扭曲的文字，看得出书写者神志不清的呓语。
这里好像曾经困住了不止一个人，有些被困者借助墙壁刻字交流，形成比较和谐的留言板，但这一部分占比很少。
在沈泽宇观察的期间，其余人也陆续走过来，研读墙上浩如烟海密密麻麻的文字和图案。
“那边的字更多，”俞聪指着通道深处道，“好像是紧急避难所的入口。”
沈泽宇一边阅读文字一边往里走，推开通道尽头沉重的大门，它没有上锁。
从平面图上看，这个房间的设计类似于核战避难所，密闭性好且坚固，拥有丰富的物资储备和简易生活区，看来那群人不是意外被困在这里，而是因为外界太危险，才被迫躲藏在狭小的安全区内。
避难所最外侧的围墙是特制的，上了一层防水的合成物质涂料，不好破坏，幸运地逃过了幸存者的“毒手”，但隔间墙壁和部分置物架就没那么走运了，表面斑驳不堪。
【我们还能回家吗？救援队什么时候来？】
【才过去一周我就受不了了，那些声音吵得我无法入睡。】
【我有点分不清我是什么了。】
【水，我需要水，我不是想喝水，我想泡在水里……】
【你们可以远程操控潜艇去外面收集物资，之前捞到的东西全部放在□□7室了，已进行干燥处理。】
【感谢上帝，幸亏这台老伙计还能动，应急食物早就吃光了，现在每天都在吃鱼，贝壳还有小虾，话说有人知道海蛇能吃吗？】
【谁来救救我！我的同事，他好像……】
句子的最后是一条仓促的划痕，好像刻字的人被用力拽走了。
氛围凝重压抑，进入紧急避难所的众人鸦雀无声，也正因如此，他们的听觉变得十分敏锐。
沈泽宇听到一阵陌生的脚步声，那不属于任何一位调查员。
第126章 深邃的呼唤（2）
那人步履蹒跚, 从某个房间中走出来，晃晃悠悠像是下一秒就要一命呜呼。他骨瘦如柴，显得身上的工作服特别宽大, 胸前挂着张工牌，上面印有他以前拍摄的大头照，和现状差别大到几乎认不出是本人。
雷顿惊讶道：“真的有幸存者？是偷偷溜进来的路人吧。”
调查员们在岛上进行期中测试时有模拟过这种情况, 当时林奕负责扮演不听指挥悄悄闯入怪谈域的民间探险家。
但实际上，随着时间推移，这样的情况越来越少出现了, 因为头铁的人大多已经死了, 而活下来的人都懂得如何保命, 愿意听从基金会和政府的指挥。
“看服装，像是研究所的工作人员。”沈泽宇发现不对劲，蹙眉低声道, “研究所变成怪谈域这么久, 他怎么可能生存到今天？”
靠吃同伴的肉活下来已经算是小事了, 就怕这人做过更可怕的事情。
谈话间，那名古怪的研究员仍一瘸一拐地向调查员靠近，全程闭口不言，黯淡无光的眼眸也低垂着。
普利斯玛悄无声息地走动几步，挡在沈泽宇身前。
“别过来！”俞聪对着研究员厉声道，“就站在那里！”
研究员似乎听懂了，两腿瞬间僵在原地，仿佛被按下暂停键。
他投射到地面上的阴影中有某处正在蠕动, 像是一群密密麻麻的小虫子想要爬出来。
“退后！”沈泽宇话音未落，王志远就一个箭步冲上前去并同时展开维生屏障，将所有人罩在里面。
几十根深蓝近黑的触手从研究员口腔中喷涌而出, 袭向前方的人类。当它们的尖端触碰到维生屏障的那一刻，强大的反作用力将这些触手通通挤成了肉泥。
“好强的超能武器……”雷顿又被它震撼到了，“我敢说哪怕放眼所有基金会做出来的超能武器，它也能算是最高品质。”
早知道维生屏障好用，但沈泽宇依然惊讶得说不出话来。他开始庆幸自己当时选择了王志远入队，同时怀疑如此强力的超越者为何当时会出现在候选人名单里。
就算王志远本人平平无奇，但配上这件逆天的装备，哪怕他是一只大鹅也不该简历堆里的其他人相提并论。
触手揉碎成的泥在地面蛄蛹几下，缓慢地向本体爬行。
“那家伙是异常生物假扮的，根本不是人类。”沈泽宇笃定道，“不必留手，直接上吧！”
训练有素的调查员不会对一般的异常生物产生惧意，更何况现在他们人多势众，最该关心的问题是能不能抢到人头。众人像闻到肉香的猎犬般一拥而上，各显神通攻向这只怪物。
地上那一滩还没来得及回归本体的烂泥又被践踏了好几次，变得更扁了。
虽然这只异常生物拥有挺强的再生能力，但在调查员过量的暴力摧毁下，它终究败下阵来。
原本还算完好的衣服变成了一堆灰白色的碎渣子，看起来怪可怜的。
“它是不是想假扮成研究员向我们求助，然后趁我们放松警惕时偷袭？”林奕嫌弃地捏住鼻子，“可惜演技不太行。”
沈泽宇半开玩笑道：“它需要找个辅导班进修一下假扮人类的技巧，如果会说话就好很多了。”
刚才，假设这只怪物在走过来时开口说话，沈泽宇也许真的会给它一个活下去的机会。
在确认对方的敌意不可能改变前，任何能交流的智慧生物都是情报源和备用战略物资。
“以防万一，通知一下「日蚀」和「夏日特饮」吧。”林奕道。
沈泽宇正有此意，再次按动耳机申请通讯，那边也是秒接了。
“怎么了？我的队员已经把那本册子烘干得差不多了。”
沈泽宇开门见山道：“我们遭遇了敌袭。”
他把刚才的经历大致复述了一遍。珍珠奶茶沉默片刻，说：“好的，我们会注意。对了，你要来听听册子上的内容吗？我觉得还挺重要的。”
沈泽宇向身后的人挥手，示意大家一起打开通讯器接收情报。
“准备好了，你讲吧。”
珍珠奶茶咽了下口水，一边翻页一边说道：“大部分纸张都损毁了，只有几页幸存，这是一本《员工手册》。”
“欢迎加入全球海洋生态研究中心……请每日晨会前熟读本手册，生存是开展科研工作的首要前提。”
“若发现……立即前往三层消毒室冲洗耳道直至城市消失。”
“研究所外墙为银灰色复合材料打造，呈现蜂窝结构，若目击无法理解的几何形状，或透明软体附着物，请立即联络巡逻安保人员或清洁工处理。”
“每晚20:00你会听到海底震动音，这是地热电站压力测试的正常现象。若震动持续超过120秒仍未停止，请立即执行第四章第9项预案。”
读到这里时，珍珠奶茶补充道：“那一页被撕掉了，不知道是什么内容。”
沈泽宇道：“没关系，你继续。”
“接下来是区域管理细则。”耳机中传出翻页声，“一楼，入口接待区，雨天拒不接待任何访客，即使对方持有符合要求的证件。前台常备2盒薄荷糖，每日清晨换班时清点，若发现数量不足需及时补充。”
“无论是工作人员还是访客，如需进入其他层级，必须更换专用防护服，访客使用的防护服位于入口处左侧储物柜中，离开时需归还。”
“二楼，实验数据处理区。禁止在该区域内喝水和进食。严禁奔跑喧哗，以免损伤精密仪器。除了这两条，其他注意事项都被水泡得模糊了，看不清楚。”
“三楼，核心实验区，这里的注意事项和我们平时在实验室里看到的差不多，都是些安全相关的，不过有一条比较奇怪，水压平衡舱的观察窗应为双向可视。当呈现单向镜面状态，无法观察内部情况且听见指甲刮擦声时，立即启动应急装置，全体人员应马上撤出该区域。”
沈泽宇低头沉思：“这么说的话，怪谈域形成之前，这里的工作人员就已经与本土异常生物有过接触了。”
珍珠奶茶顿了顿，接着念道：“四楼，环境监测区。当声呐图谱显示东南37°方向出现移动山峦轮廓物体时，通过废弃物排泄管道向海域投放3kg冷冻金枪鱼。”
“啊？”雷顿惊讶道，“他们还投喂？”
“……监测到异常声波时，红色警示灯将会亮起，请通知研究所内全体人员佩戴隔音耳塞。”
听到这里，沈泽宇莫名其妙瞥了普利斯玛一眼。
耳塞本就完全无法隔断声音，如果是由异常生物发出的，带有精神污染的声波，那耳塞就更形同虚设了。
接下来，珍珠奶茶又翻到了第五层的部分，手册中的描述和他们所见的相同，不出所料，紧急避难所就是研究所内人员在遇到外部危险时最后的退路。四面环海，极难逃生，只能缩在安全屋内等待救援。
“感谢分享，等下再联络吧，我突然想起一件事。”沈泽宇道。
珍珠奶茶下意识问：“什么？”
“紧急避难所里的人在储存的物资消耗完后，必须使用潜水艇抓取外部的生物作为食物。”沈泽宇回想起墙上那些刻痕，“但如果发生了需要他们躲在避难所里的灾难，就意味着海里是不安全的。”
这时候，潜水艇能捞回来什么？这和引狼入室有什么区别？
不过在那种情况下，幸存者也别无选择了，总不能待在房间里等自己被活活饿死。
沈泽宇在避难所中走动，目光扫过每一个房间上的门牌，最终在□□7室前停下。
他推开虚掩着的门，一股发霉的气味扑面而来，看样子里面储存的物资凶多吉少。
沈泽宇前脚刚迈进去，突然踩到了某个圆柱体的东西，险些滑倒。他低头，发现那是一节白骨，有少量黑色的粘液残留在上面，十分醒目。
“是人类的骨头吗？”紧随其后的雷顿蹲下来观察，他不敢贸然伸手去碰，“嗯，是的，但有点奇怪……”
沈泽宇没有医学知识储备，不懂识骨，便问道：“哪里不对？”
“这根骨头的主人，应该不超过十岁。”雷顿神情凝重道，“虽然我不太能确定具体年龄，但肯定是个小孩子。”
A国建造的秘密海洋研究所里，为什么会出现一个小孩？
“□□7室里的物品都是潜水艇捞回来的，”沈泽宇道，“兴许它本来在海里，是海难死者的残骸。”
雷顿认可他的猜测：“只能这样解释了，有见到其他骨头吗？”
两人交谈时，其余调查员已经围着这间储物室粗略转了一圈，有人戴着手套捡起几节碎掉的骨头，小心翼翼放入密封袋中。
但很可惜，将所有找到的骨头拼凑起来后，它甚至不足以组成四分之一个人。
“呼，不会是被狗叼走了吧……”雷顿露出为难的表情，“要帮这孩子收尸吗？”
沈泽宇思索片刻：“先收起来吧。”
于是这些白骨被简单擦拭一遍，全部放入到密封袋中，由俞聪负责携带。
这时，普利斯玛举重若轻地捧着块大石头向沈泽宇走来，脚步落在地上轻飘飘的，几乎没发出任何声响，仿佛幽灵在移动。
第127章 深邃的呼唤（3）
深灰色的物体重重砸在沈泽宇面前, 巨响把他的思绪猛然拉回现实。
“普利斯玛？”沈泽宇正觉得疑惑，忽然瞥见石块上似乎有些不同寻常的凹痕。
这些扭曲诡异的符号不像是自然形成的纹路或某些生物在岩石上活动留下的痕迹，而是刻上去的。
但字体十分怪异, 跟墙上的刻字有很大区别。
“你是在哪里找到它的？”沈泽宇抬头问道。
普利斯玛答道：“潜水艇。”
“你居然去检查了那个……”沈泽宇咂了咂舌，低头继续观察石块，发现它似乎是一块碑, 但边缘处有断裂面，可能这一块只是残片。
普利斯玛的举动吸引了大家的目光，不一会儿其他调查员就围在了沈泽宇背后, 一起观摩石碑并小声议论起来。
“你们有谁学过考古吗？”
“我记得艾迪之前在一家大学潜伏的时候, 伪装成教授助理, 做过一段时间古语研究。你看得懂吗？”
“破译未知的远古文字需要大量资料辅助和充足的时间，我又没办法一眼看懂。”
“这块石碑被海水腐蚀严重，上面的字迹可能和原本的有很大区别, 哪怕我们将它翻译出来, 一字之差也足以让整段话背离原意, 那么可信度就很低了，白费力气。”
“说得对，翻译之前，我们要先确保原文本是正确的。”
沈泽宇缓慢地抚摸石碑的表面，感受它粗糙的质感。它不知在海中静悄悄地待了多少年，珊瑚和贝类曾在上面生长，藤壶也留下过足迹，沉积物覆盖在凹痕上, 模糊了前人遗留的话语。
已经被迫增加负重的俞聪不悦地提醒道：“我们不能背着这块石碑走，太重了，如果后面再遭遇敌袭, 背石碑的调查员移动力不足，很容易出意外。”
“嗯，所以最好能在这里把碑文破译出来。”沈泽宇不打算忽略掉这一块线索，毕竟这里是五大怪谈域之一，他格外小心，早在进来的那一刻起就提起十二分精神。
千瞳自言自语道：“要是阿湘在的话就好了，说不定她能看懂。”
虽然她的声音很小，但还是被敏锐的雷顿注意到了，他转头问道：“你们队里那个女孩这么有本事吗？”
“呃，她对亚特兰蒂斯之类的海洋文明传说很感兴趣，之前做过不少研究。”千瞳胡扯道。
“对呀，”有位调查员拍了下脑门，“这块石碑该不会是海洋文明留下的吧？”
一群陆地上的动物面面相觑。
海里的文明，那肯定不是人类了，想靠人类的知识和历史来破译这种远古文字简直是天方夜谭。
沈泽宇也感到走投无路，但让他放弃又觉得有点可惜。如果他的目标只是活着逃出怪谈域，那他不会在这里死钻牛角尖，但他是冲着消灭污染源来的。
于是，他狠下心抓住最后的希望。
“普利斯玛，你有办法吗？”
旁观者太多，在这里展露普利斯玛的特别之处无疑是不理智的选择，但沈泽宇不想再一个人面对难题了，他疲惫至极，很想依靠点什么，而那样东西必须拥有他的信任。
普利斯玛轻轻点头，单膝跪地蹲下来，将双手平放盖在石板的顶部，如梦般的色彩光华流转，自祂纤细柔软的长发溢出，顺着手臂蔓延，直到从掌心中喷出阵阵波动，将石板上的沉积物全部震碎。
沈泽宇莫名其妙地联想到超声波清洁机。
经过普利斯玛一番令众人瞠目结舌的神奇操作，石碑上的字变得更清晰了，看起来就像是海草跳舞投下的阴影。
祂仿佛无意地扫了眼上面的文字，说道：“我会稍微修改措辞，让它更适配人类的语法习惯，便于你阅读，但保证本意是不变的。”
“你还会这个？”沈泽宇深表怀疑，普利斯玛不善言辞的特点早已刻进了他的心里。
普利斯玛不语，只是拿出了一个小本子，用笔写下几行字。
虽然几乎朝夕相处了三年，但沈泽宇几乎没看过普利斯玛写字，好奇心瞬间被勾起来，迫不及待凑过去看。
祂的字非常板正，甚至和印刷体没有任何区别，沈泽宇知道，那是祂完全没有个人风格，一比一模仿电脑显示的字体造成的结果。
等到欣赏一阵普利斯玛写字时的神态，心满意足后，沈泽宇才有心情仔细看文字的内容。
【所以安息吧，将祂与那古老伟大的国度一同困在这场梦中吧，如此才能使毁灭晚来一步。】
雷顿本想问问普利斯玛到底是啥情况，但很快也被翻译出来的文字吸引，暂时忘记了这回事。
“这是……”俞聪眉头紧锁，“总感觉这里所说的毁灭可能是对全世界的大范围打击。”
王志远吓得唇色发白：“全世界？”
他的老家在比较偏远的地方，没有异常生物出没，也没什么怪谈传说，一直以来，UMF基金会面对的灾难都离家乡极远，在他的潜意识中，他的家人不会遭遇这些怪异事件，所以从不担心。
王志远当调查员如此拼命，心态跟北漂想改善生活实现阶级跃迁的年轻人没有区别，不是为了拯救人类，也不是保护家园。
俞聪的话将他心中的城墙击出一条裂缝，迟来的慌乱终于出现。
原来，家乡并不是一个山清水秀，无论外界有多少纷纷扰扰都能保持原状的永恒平安之地，它也总有一天会被黑暗吞没，被来自外太空的怪物当作入侵的目标。
覆巢之下安有完卵，但他思维太迟钝，一直没能意识到这件事。
“俞聪，先别往坏处想，还有王志远，”林奕不擅长安慰人，尽量用最温柔的语气，“这块石碑已经存在很久了，它说的毁灭可能只是那场月全食，以及后续的怪谈域降临。人类已经在尽力抵御，我们做好自己的工作就行。”
比起毁灭，沈泽宇更关心碑文中的“祂”是谁。
普利斯玛知晓人类文字的含义，之所以翻译时用了这个字眼，是因为祂认为碑文中描述的存在是和祂类似的东西。
“古老伟大的国度”是那位神祇庇护的国家吗？是祂的眷属建立的文明吗？
但之前推断，这块石碑就是海洋文明刻下的，它们不可能想困住自己，这不合理。从碑文的措辞来看，这个国度也不像是石碑创造者的家园。
假设国度属于另一个被神祇控制的文明，那它们如今何在呢？
“或许，刻碑的人已经成功了，”沈泽宇道，“它们困住了神祇和祂的眷属，延迟了毁灭来临。”
他开启通讯器的扫描功能，留存了一张石碑的图像，并传送给远在研究所另一端的调查员们。
不一会儿，通讯器就炸开了锅，各种说话声接踵而至，重叠在一起根本听不清。
“大家安静！！”珍珠奶茶一声怒吼终止了这场闹剧，也让所有人的耳膜承受了一次很大的冲击。
沈泽宇趁着无人说话，连忙把刚才这边发生的事情转告给珍珠奶茶和竹田诚司。
“石碑？”竹田诚司的声音从耳机中传出，“如果剩下的残片在海里，需要我们下水去捞吗？”
“就算要下水，也最好是我们这边操控潜水艇进行远程打捞。”沈泽宇否决了他的想法。，“如果之前就有残片被打捞上来，大概率会被运去实验室之类的地方，你们留意一下。”
竹田诚司道：“好，那我们会注意有没有类似的物体，但愿它的残片只是被搬到了研究所内的其他层级。”
沈泽宇关闭通讯器，回头对队员们问道：“你们觉得，这是一个什么样的怪谈呢？”
怪谈域诞生之前，当地都具有怪谈原型，比如闹鬼的古宅，在山谷中出没的狐妖，魔女与刑具……如果能找出原型，或许能更容易理解这个怪谈域的机制。
“把追求知识看得比人命还重要的科学家，海洋里的变异生物？”俞聪想到什么就说什么，“不会是核废水引发的连锁反应吧。”
“你这话可别给隔壁某队听见。”林奕小声调侃道。
沈泽宇脸上没有一丝笑意：“我敢肯定当时A国建立这座研究所，就是在做和异常生物有关的研究，所以要瞒着基金会，毕竟那本来是基金会垄断的产业。”
话说得难听，但基金会一直在依靠收容物和超越者牟利，这是没被群众看见但大家心知肚明的现实。
“也许是我们想多了，怪谈原型没这么现代化，”雷顿脑海中有个模糊的猜测，“比如你们之前提到的亚特兰蒂斯，这块石碑说不定就是他们制作的。”
自古以来人们就对海洋抱有恐惧，海妖传说在各地层出不穷，塞壬人鱼水鬼，说到底都是把人扯进水里的怪物。
因为有阿湘这名学生，沈泽宇知道这片大海里存在真正的“海妖”，不过应该和所有人类传说中的海妖不完全一致。
“先别管了，我们去下一层吧。”
沈泽宇看了眼手表，耗时比他想象的更多一些，不能再纠结下去了。
在搜集到足够多的线索前，一切天马行空的猜想都是没意义的。
他在模拟测试中见识过调查员可怕的联想能力，不敢继续放任他们揣测规则和原理，免得推出离真相有十万八千里远的结果。
“对了，普利斯玛，”临走前，雷顿回头询问，“你刚才是用什么方法清理这块石碑的？还有，你怎么能看懂这些字呢？”——
作者有话说：呼，[化了]我回来了，差点累死了
第128章 深邃的呼唤（4）
雷顿问出了队员们心中的疑惑, 几乎所有人都在同一刻望向了那名外貌奇特的混血儿调查员，等待一个解释。
沈泽宇瞳孔微缩，他担心的事终究还是发生了, 依赖普利斯玛的力量是有代价的，善后工作特别难做。
没出现人员伤亡已经是比较好的结果，接下来他必须要让别人不要把注意力放在祂的非人特质上, 最好只将祂当成一名比较特殊的超越者，并能帮忙保守秘密，别将基金会里的豺狼引过来。
然而, 在沈泽宇整理好措辞前, 普利斯玛冷冷地扫了一眼那些投来探究目光的人类, 先一步开口道：“别多问。”
不要啊！沈泽宇在心中大喊，因为他知道越是让调查员别去探索某些秘密，他们的好奇心就越重, 这样的威胁只会起到反效果, 让他们找到明确的目标, 更积极地投入到调查中。
这就像是一栋有许多房间和门的大楼，若有一扇房门是上锁的，调查员绝对会先去那个房间。
沈泽宇从这些人眼中看见了不甘与某种倔强，哪怕面对远超人类想象的恐怖事物，他们都不愿退缩，永远保持着一种无知的傲慢。是啊，这就是调查员的共性，勇气使他们能承担这份职责。
他也能感受到普利斯玛正在恼怒, 对无法劝退这群蝼蚁，眼看着他们不知死活地凑上来而感到烦躁。祂本来挥挥手就可以解决这些小麻烦，但碍于某人在场, 祂不能这么做。
“当时我就觉得奇怪，”雷顿眯着眼打量祂，“在海里，有什么能藏在你身上的小型武器能够杀死那名「日蚀」的刺客？普利斯玛，你是超越者吧。”
普利斯玛似乎没在凝视任何人，但祂眸中却有人们渺小的倒影，祂带着一丝轻蔑说道：“居然用这种词汇来形容我，你对这个世界的真实了解太少。”
沈泽宇目瞪口呆，吓得扯了扯普利斯玛的衣袖，试图用这种微不足道的手段限制祂。
大抵是普利斯玛平时表现得太温顺，让沈泽宇遗忘了祂的本质。现在，如同想用一根羽毛牵住大象，力量差距太悬殊，祂不为所动，甚至可能根本没留意到这点小小的阻力。
普利斯玛的话好像触动了雷顿某一根敏感的神经，他自嘲地笑了笑，说：“对，我什么都不懂，我只是一个白银级的领队，现在为了让我们干更多的活，勉为其难提升了一下评级。我不配知道基金会的远大计划，不配知道你们之间隐秘的交易，更不配打听那个部门的消息！哈哈，你们就是这么对盟友的？”
“你听说过……”沈泽宇愕然，随即眉头皱起，紧张地盯着他。
还好这里是怪谈域，外界无论如何都无法监视他们，不会有基金会内部知情者听见雷顿的危险发言。
也因此，雷顿肆无忌惮道：“没错，我早就知道第七部门的存在了。我是不是马上就要被灭口了？”
沈泽宇张了张嘴，许久才憋出一句：“其实……我也时常被这个秘密困扰，但我不敢像你一样大声说出来，你实在是很耿直，也很勇敢。”
沈泽宇怪异的语气成功让雷顿的注意力从普利斯玛身上移开，转向了他。两人对视了一阵，期间用眼神进行过无数次谨慎的试探，最终确定了彼此的立场。
雷顿微微叹息道：“我总觉得自己就像是被蒙住眼睛原地打转的拉磨的驴。”
“你已经比你的队员看得更清了，他们才是被蒙在鼓里，”沈泽宇扫了眼他身后的人，“人获得越多知识，就会越明白自己知道的太少，那种恐惧会驱使我们更用力地去探寻信息，不断重演这个过程。我有时会想这种充满恶趣味的自然规律是否也是某位神祇给低维宇宙带来的影响……”
雷顿被他逐渐变得迷离茫然的眼神吓了一跳，连忙出声打断：“跑偏了，我们还是先解决眼前的问题吧。”
沈泽宇将头偏向一旁：“第七部门的事，我也一直在秘密调查。我们之后再聊，免得连累其他人。”
这只是缓兵之计，沈泽宇知道，既然提起了这个话题，日后雷顿肯定会在空闲的时候私下找他。
雷顿表情慎重地点点头，转身招呼队员跟上，出去寻找前往下一层的楼梯口。
众人陆陆续续通过狭窄的走廊走出紧急避难所，沈泽宇和普利斯玛等到了最后。
沈泽宇很少生气，但他此刻心中却有一丝难以忍受且无处释放的怒火。他不自觉地握紧了拳头，手背上骨节显现，青色的血管隐约可见。
呵，他有什么资格对普利斯玛生气呢？本就是人家宽容大度才肯听他这个人类的差遣，祂有我行我素的资本，随时可以走的。
沈泽宇故意没去看祂，但那个人好像读不懂氛围一样傻傻靠过来，微微低头在他耳边轻声道：“你不满意我的表现，是吗？”
“明知故问。”沈泽宇冷哼一声，“要是你不打算继续委屈自己装成人类，就提前跟我说一声，我也懒得再帮你找借口了，爱当什么就当什么吧，别假惺惺维持人样。”
普利斯玛将他的气话当成耳边风，仿佛看见一只小猫在自己面前亮爪子。祂轻轻摆弄沈泽宇背后的黑发，将发丝缠绕在手指上，一边干着这样毫无意义的无聊事一边说：“不做人，就没办法站在你身边。”
不对，还有一个办法。
普利斯玛想到了，祂可以将沈泽宇带到天上去。
不过没那么快，因为祂还未完全成熟，没到能够脱离这颗星球的时候。
等祂吞下最大的猎物，积攒足够多的能量后，就能带着他进行这场没有终点的航行了。
沈泽宇一甩手，将头发顺利抽出来，然后快步走向外面，跟上已经走出十几米远的大部队。
队伍里，俞聪是走得最慢的，还时不时回头看看，但等到慢吞吞的两人归队后，他什么都没问。
很快，这群调查员找到了上升的楼梯，朝着第四层发起冲锋。
…………
「夏日特饮」和「日蚀」按照手册指引更换好衣物后来到了第二层。经过一番摸索，他们找到了一间实验样品储存库，并成功打开它如同银行保险库大门般层层封锁的入口，进入到内部。
“我怎么感觉凉嗖嗖的，好像哪里在漏水？”某位队员来回抚摸自己起鸡皮疙瘩的双臂，紧张兮兮地环顾四周。
珍珠奶茶道：“别自己吓自己，就算有异常生物跳出来，我也会一拳把它们打回去。”
“队长，你的身体真的没问题了吗？”队员担忧地问。
珍珠奶茶眼中闪过一丝愧疚，声音弱了几分：“你更应该关心你们的副队长，进ICU的是他。”
茉莉奶绿看起来比之前更加消瘦，哪怕在超越者和收容物的双重治疗下痊愈了，这次重伤也消耗了他大量的生命力，尤其是站在身强体壮的珍珠奶茶身边，显得他就像一棵摇摇欲坠的豆芽菜。
听到队长提起自己，茉莉奶绿脸上浮现出一层可疑的红晕：“咳咳，我没事。我平时应该多多锻炼的，不然连被女朋友抱一下都受不住，太丢脸了。”
“没事就好，”队员嫌丢人，往前赶了几步，宁愿跟「日蚀」的人拉近距离，“喂，兄弟，你能看懂这些标签吗？”
样品储存库的架子上摆着许多瓶瓶罐罐，都贴有标签，但上面的专有名词外行人很难理解。
被问到的人摇摇头：“不认识，我化学不好。”
“嗨！你们过来看！”这时，远处的一名调查员大喊道。他站在某个通风口的下方，地面上有一块突兀的黑色物体。
同伙们听到呼唤纷纷赶过去，低头一看，原来是一块石头。
“这石头……”珍珠奶茶喃喃自语，忽然想起来，“和沈泽宇发给我的那张照片有点像！”
“确定吗？”茉莉奶绿蹲下来仔细查看，“没错，是石碑的碎片，你们快过来搭把手，把它翻一面。”
这块石碑不知是由哪种矿物质做的，密度非常高，比表面看上去还要重很多，三人合力才将它刻有文字的一面翻到正对光源的方向。
因为在场没有研究古文的专家，竹田诚司拍了张照片，传送给另一批调查员，拜托他们帮忙解读。
大约过了五分钟，他们收到了沈泽宇的照片回信，是一张被从笔记本撕下来的白纸，写有译文。
【吾等献上最完美的造物，成为束缚恶神的枷锁，使海潮趋于平静，望诸位不要惊扰祂的沉眠。】
“什么意思？”珍珠奶茶咬了咬嘴唇。
茉莉奶绿思索片刻：“听起来像是在描述一场献祭仪式，刻碑的文明通过某种方式封印了邪神，并嘱托后人不要尝试解开封印。”
“那它们还挺好的哩，不过，人类在这片海域搞科研和开发，是不是会使封印松动啊？”
众人静默，人类妄图征服自然结果引发灾难的事情已经不是第一次发生了，然而人类总是不懂得吸取教训。
有些人明知后果，也会一意孤行，因为抱有侥幸心理，觉得恶果不需要他们来承担。
竹田诚司琢磨着这段话，低声问道：“这足以封印神明的完美造物，是什么东西？”
第129章 深邃的呼唤（5）
调查员们爬上楼梯来到了环境监测区, 观察窗环绕着这一层楼，但因为没有光照，可视度几乎为零, 和黑色的墙壁没什么区别。
调查员头盔上有探照灯，但大部分光线没有穿透玻璃，而是被反射回来, 让观察窗上遍布他们的倒影，更加看不见外面的海洋。
为了一探究竟，俞聪不得不走到窗前, 将额头贴在玻璃上, 努力朝外边看。
刚好在这一瞬, 某种难以描述的庞大柔软物体擦过了玻璃，与俞聪的眼睛仅相隔极短的距离。那绝对不是某种机械臂或者人造物，俞聪缓慢地意识到, 等他反应过来时, 自己的身体早就后退跳出了三米远。
“怎么了？”因为动静太大, 沈泽宇注意到了他反常的举动，“俞聪，别一惊一乍。”
“外面……外面……”俞聪指着玻璃，指尖都在发抖，“好像有什么东西！”
俞聪也是跟着「黎明」见过许多大场面的人了，就算碰到陌生的异常生物也不会轻易被吓坏，更何况集训期间还专门针对这一方面做过训练。沈泽宇疑惑地走过去，想一探究竟。
还未等他走到身边, 又有几片庞大的阴影落在观察窗上，巨物摩擦出刺耳的声音，像是用吸力极强的抹布擦拭玻璃。
这下子, 所有人都看清了。
有某种大型生物正在研究所外面活动，与他们仅有一墙之隔。
很有可能，它已经注意到了建筑中这群小小的动物。
「幻影精英」的队员迅速掏出武器做出备战姿势，但被雷顿伸手拦下。雷顿警惕地盯着一片乌黑的观察窗，沉声道：“在这里开战，搞不好会漏水。”
“嗯，我们尽量躲开它，敌不动我不动。”沈泽宇道，他也不想这么快进入水下活动环节。而且在水中和海洋怪物作战，人类难免落入劣势。
众人又与藏在黑暗中的怪物对峙了一会儿，然而，他们迟迟没有等到对方下一步行动。
玻璃上的倒影似乎在无声地嘲讽这群惊弓之鸟，窗外再无动静。
“被耍了啊……”沈泽宇勉强笑了两声，一股疲惫感涌上心头。
林奕垂眸思索，忽然说道：“这该不会就是那只被投喂的怪物吧？”
听到这话，沈泽宇给了一个眼神，千瞳立即心领神会地跑向了附近的操作台，摸索一阵后找到了显示屏。但因为没有通电，所有仪器都处于关闭状态，上面什么也没有。
“这种设施，不可能没有备用电源，”沈泽宇的目光扫过四周，“帮忙找一下。”
调查员们迅速行动起来，人多力量大，分散开后轻松就将每一个角落都覆盖到了。经过一番搜查，有人掀开墙壁上的盖子，找到了备用供电系统的启动拉杆。
他用力拉下拉杆后，这一层楼的灯突然就全部开启了，原本昏暗的视野瞬间变得明亮清晰，连恐怖的气氛都被大大减弱。
光线强度的剧变让不少人感到眼睛刺痛，溢出生理性的泪水，下意识捂眼躲避。千瞳看了看其他人的反应，也有模有样地揉起了眼睛。
完事后，她重新看向操作台，上面各种颜色和型号的指示灯不停闪烁，屏幕显示出开机动画，大部分按键下的灯也亮了起来，光线透过刻在键帽上的字母，让它们更加显眼易读。
不一会儿，声呐系统开启了扫描，图像呈现在某块位于右上角的屏幕上。沈泽宇凑近一看，果然附近除了珊瑚礁与游动的鱼群外，还有一块巨大的不明物体在缓慢挪动。
声呐探测不受光线影响，但呈现出来的图像比较奇怪，一闪一闪的，如一堆密集的金色星点在黑布上晃动，屏幕上还同步显示角度与高度测算结果，数字快速随实际情况调整，看得人眼花。
“我们也要投喂它吗？”俞聪小心翼翼地询问道，虽然明知没什么用，但他下意识压低音量。
沈泽宇无奈道：“首先，我们去哪里找金枪鱼呢？”
“要不回五楼吧，我记得紧急避难所储存的食物里有几罐金枪鱼罐头。”俞聪想出了个馊主意。
“……那也不足三千克，通常规格的金枪鱼罐头一罐不到两百克。”沈泽宇扶额，怀疑恐怕给怪物塞牙缝都不够。
普利斯玛道：“潜水艇里有。”
沈泽宇神情古怪地瞥了祂一眼：“潜水艇里到底还有些什么？”
他怀疑潜水艇里根本没东西，但普利斯玛用某种非常规手段私自外出寻找了线索和物资，所以必须要找个理由解释这些东西的来源。
“很多很多。”普利斯玛答得很模糊，证实了他的猜想。
王志远不安地问：“我们真的要喂它吗？”
“既然人家都这么写员工手册了，那放任它饿着的话肯定有不好的后果，说不定会把研究所里的人类当成猎物。”雷顿凝视着景象模糊的窗外，试图再次捕捉到那只怪物的身影。
林奕点点头：“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投喂金枪鱼对我们没什么坏处，但如果要投喂人类，那可要好好斟酌一下。”
王志远不再反驳了，悄悄将手藏在背后，做好开启维生屏障的准备，这样能在水流冲进来的时候给队友争取佩戴潜水设备的时间。
沈泽宇想了想，道：“普利斯玛，你快去快回，把金枪鱼拿来。”
普利斯玛微微颔首，转身朝楼梯走去。
等祂回来的期间，其余人也没有闲着，帮忙寻找传说中的废弃物排泄管道。
这项工作并不困难，对于侦查技能熟练的调查员来说，他们找东西的能力也是一流的，很快就发现了掀开盖子后臭气熏天的排泄管道口。
里头不知多久没被人清理过了，堆满腐烂的不明黑色物体以及五彩斑斓的菌层，就连见惯各种怪异现象的调查员都忍不住捂嘴弯腰干呕。
沈泽宇走过去，看见管道里面由微生物创造出的繁杂画面，不禁蹙眉后退几步。
厌恶之余，他忽然有种难以言喻的共感。虽然在他眼中，普利斯玛美轮美奂，色彩变幻诡谲莫测，所有色块都能和谐相处不显突兀，但在别人眼里呢？会不会像这些菌层一样恶心肮脏？
回想起来，他一直觉得普利斯玛长得漂亮，远超人类范畴，不过这种美貌似乎并没有让祂变得受欢迎，反而很多人都对祂避之不及。
情况可能正如他猜想的那样，在其他人看来，普利斯玛长相特殊，但并不符合大众审美。
“我滤镜有这么重吗……”沈泽宇喃喃自语。
说来也是，路遇有七彩头发的人，谁不会评价一句“玛丽苏”或者“杀马特”。
熟悉的脚步声由远至近，普利斯玛抱着一块用保鲜膜裹住的金枪鱼肉回来了。奇怪的是，按理来说潜水艇已经很久没被人使用过，也没有通电，存放在里面的鱼肉不可能是这般新鲜的模样，但祂完全不打算解释，理直气壮地顶着怀疑的目光走到管道口前，将鱼肉递给沈泽宇。
沈泽宇懒得多嘴责备祂，既然没人提问，他就当什么疑点都没有，将鱼肉接过来，解开层层保鲜膜，然后扔进废弃物排泄管道中。
鱼肉往下滚，撞击管壁发出咚咚几声，在重力作用下穿过了阀门，进入到海水中。
站在研究所内的众人安静地等待了几分钟，又听见观察窗的玻璃上传来那种刺耳的摩擦音，这一次，那根粗大的肢体停留得更久了一些，但没表现出攻击意图，像是打了个招呼后就迅速抽离了。
“应该解决了。”沈泽宇望向漆黑无光的深海，他和许多不懂得说话的异常生物打过交道，能理解它们的意思。
外部危机解除，他们终于有闲心继续探索这一层楼。雷顿的队员在充电区找到了几台机器人，发现它们装有摄像头，立即就想到可以通过读取录像数据来看这里究竟发生过什么。
俞聪在集训期间学了些机械维修知识，把操作台上停运的电脑修好了，又把机器人拆开，找到了储存数据的硬盘，插入到电脑中。
数据解压需要一些时间，沈泽宇等得有点无聊，点开了通讯找另一边的两名队长聊天。
“竹田诚司，珍珠奶茶，关于你们找到的那块石碑，我又有了些新的想法……”
“沈泽宇，我们正想找你。”珍珠奶茶迫不及待道。
沈泽宇有种不好的预感：“你先说。”
“我们刚才捡到了几张活页本的纸，从格式来看，文本内容是日记，而且使用的文字是华夏语。”竹田诚司道。
沈泽宇惊讶道：“华夏语？那珍珠奶茶应该能看懂，你能看出来是谁写的吗？”
难道这间A国建立的海洋研究所里还有华夏派出的科研人员？如果这是个双方合作项目，情况就更为复杂了。
“问题就在这，从字迹和措辞来看，这本日记的主人似乎是个小学生。”
珍珠奶茶语气有些为难，她也不敢相信自己的判断。
第130章 深邃的呼唤（6）
因为调查员捡到的日记是残页, 仅有的内容中也并未提及笔者的名字，他们无法确认日记主人的身份。
日期没有年份，后面标注了天气, 看起来是为了迎合学校要求的日记格式。
【7月6日天气：晴】
【今天，妈妈从国外回来了。她带给我新的玩具，但是我不想要玩具, 我想妈妈留下来。】
【7月7日天气：阴】
【今天不用上学，我把小陀螺带出去玩，不小心弄丢了。爸爸揍了我, 说以后都不会给我买玩具了。但是我知道, 他从来没给我买过, 都是妈妈买的。】
【7月8日天气：阴】
【我被关在家里，爸爸说不写完作业不许出去。家里所有人都出去了，好安静, 好无聊。】
珍珠奶茶念完日记的内容, 问道：“我看不出它跟这个怪谈域之间有什么联系, 可能是之前误入怪谈域的普通人遗留下来的，有必要继续搜集这本日记吗？”
雷顿也感到疑惑：“我没听懂，这孩子是不是被家里人虐待了，为什么她的日记会出现在这里？总之先拍照记录下来吧。”
沈泽宇虽表面波澜不惊，心中却暗道不妙。别人听不出来，但他发现日记的主人似乎是阿湘，不是在他班上学习伪装人类的那位，而是真正的、死在了海里的阿湘。
无论是家庭环境还是年龄都对得上, 结合阿湘毫无征兆的失踪，事情变得耐人寻味了起来。
他深知这本日记一定跟怪谈域的规则有关，但他又该如何向其他人解释呢？
“没错, 先存图吧。”沈泽宇附和道，顺便给千瞳一个暗示的眼神，“别忘了这个怪谈域是会刷新的，连前辈的纸条都留不下来，路人遗落的日记怎可能保存至今呢。”
竹田诚司道：“确实很奇怪，或许用它能破解刷新的秘密，找到其他调查员留下的线索。”
这时，坐在操作台前的俞聪大喊道：“解压完毕了，录像文件都还完好，大约有两周的量。”
“你们在做什么，啥录像？”珍珠奶茶被勾起了兴致。
“我们刚才发现这里的机器人有摄像功能，所以打开看看。”沈泽宇走到俞聪身旁，一手支在操作台上，重心前移俯身观看屏幕，“虽然只有两周，但我们也没时间全部看完。俞聪，挑重点吧。”
“哦。”俞聪应了一声，拉动进度条寻找值得留意的画面。
这台机器人原来是被用于水下作业的，它的履带轮胎可以翻过各种崎岖的地形，灵活的机械臂力量大到足以扳断坚固的岩石，还配备各种切割和打捞工具。
录像中的画面大多是在水下，除了被探照灯照亮的一小片范围，四周都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让人看久了有种窒息压抑感，仿佛随时有怪物会从阴影中窜出。
俞聪开了八倍速，再加上手动拉条，画面变化得飞快。虽然图像模糊不清，但沈泽宇分明看见探照灯范围中出现过几次形状怪异的生物，那绝不是长相丑陋的深海动物，而是确确实实的异常生物。
除了收集材料，机器人还有一项更重要的工作，那就是日常巡逻检查水中的设施，主要是各种探测器。
这些用于收集环境信息的仪器非常敏感，总是需要调试校正，每天都要检查它们的外壳是否有损坏。
但在最后的录像中，机器人沿途检查到不少探测器都被人为损坏了。是的，它们并非自然老化，也不是被海水或海洋动物误伤，散落一地的完好零件证明凶手是故意将它拆解的。
“会是研究所内部的人干的吗？”俞聪越看下去眉头皱得越紧，“如果不想继续见到某些不好的环境数据，害怕再被警报骚扰的话，确实有可能偷偷将探测器拆掉。”
“这不是掩耳盗铃吗？”王志远无法理解，对队友离谱的猜想感到有点诧异。
沈泽宇道：“从员工手册的描述来看，这里附近异常生物的攻击方式中应该包括声音，声波会攻击人们的耳道。也有可能，反复出现的警报让研究所里的人精神崩溃，他们对改变现状无能为力，才做出这种治标不治本的行为。”
至少在临死之前，不必时时刻刻担惊受怕，能在静谧中拥抱结局。
俞聪将探测器破损的画面截图下来，反复翻看，发现有些探测器是被修好后再次损坏了。
“如果我们之前的猜测是对的，那当时研究所内部可能也有分歧。”沈泽宇神情凝重，“这不奇怪，在面对灾难的时候，团体内会有不同的声音。一些人被吓坏了，另一些人仍保持冷静，只能一边制止发疯的同伴一边抵御外界危机，非常辛苦。”
观看录像的众人或多或少露出怜悯或不忍的神色，调查员常会遇到队友陷入疯狂的情况，很能体会这种疲惫复杂的心情。
“对了，来看看这个。”林奕坐在操作台旁另一台电脑前面，调出了一张表格文档，“据我了解，这应该是通过监测火山得到的数据。”
沈泽宇转头过去看，表格上的外文专有名词和缩写单位符号让他感到陌生：“能给我一个结论吗？”
“附近有频繁的火山活动。”林奕语气平淡。
一时间，大家心中都涌现出不好的猜测。火山喷发，虽然是在水中，但人类也很难招架，更何况他们被困在怪谈域内，没办法迅速撤离到安全地带。
“也许不是火山……”沈泽宇扫了一眼几乎形同虚设的观察窗。
雷顿顿时理解他的言下之意，惊呼道：“那只怪物！”
“最坏的情况，不止一只。”沈泽宇叹气摇头，“它们被人类的探测设备识别为火山，估计性质相似吧，体内可能温度极高。”
就在这时，调查员们的通讯器中突然传出珍珠奶茶欣喜的声音：“诸位，我们这边有新发现。我的队员刚才查找资料，发现这里的工作人员曾针对幻觉开发出一款药剂，效果非常不错。从记录描述来看，幻觉其实就是污染症状！”
“也就是说，你们找到了清除体内污染的方法？”雷顿大喜过望。没想到在弄清楚污染机制之前，调查员先获得了“解药”，这可是件大好事。
沈泽宇不抱有乐观心态：“别高兴太早，我们还不能确定当时研究所内部人员遭遇的幻觉就是污染源造成的，也许是异常生物的能力呢？”
“即使是异常生物，我们也极有可能在怪谈域中碰见它们，多一种反制手段有备无患。”雷顿被沈泽宇泼了盆冷水，难掩语气中的不悦。
珍珠奶茶嗔怪道：“好啦，你们别吵了。总之，我们找到了药剂的配方，虽然没有现成的，但可以配出来，只不过要多花一些时间。”
“那你自己把握好，量不要太少，但也别让探索进度完全卡在这里。”沈泽宇友善提醒。
“嗯，竹田先生也会让他的队员来帮忙，我这边几个人笨手笨脚的，就算做出来恐怕也是劣质品。”
沈泽宇稍微放下心，毕竟那边有两支队伍，相互制约也相互协助，不容易出纰漏。
听到这个好消息，原本正在考虑如何应对巨型怪物的调查员们终于心情舒缓了一些。然而没等他们高兴太久，一声巨响突然将他们吓了一跳。
俞聪猛然蹬腿，双腿撑得笔直，脖颈不自然地向上伸长，拼命往后仰头，好像要强行将自己的头颅折下来。他古怪的举动让所有人愣在原地，不敢贸然靠近。
他喉咙微动，似乎有什么东西要撕碎皮肤喷出来。俞聪无助地蹬了几下腿，双手捂住嘴巴，想制止呕吐的动作，却无法阻止腥臭的组织液涌入口腔。
“不好！”沈泽宇当即意识到他可能受到了污染，而且污染已经累积到足以显现出症状的程度了，“珍珠奶茶，你那边还有多久才能做出药剂？最好能现在做完一瓶，立刻派人送到四楼来。”
研究所共五层，「黎明」和「幻影精英」从第五层触发，「日蚀」和「夏日特饮」则在正常的入口第一层。双方现在都探索了两层，按理来说将会在第三层会合，他们相隔并不远。
沈泽宇打算让千瞳去第三层接应送药的使者，尽快将药剂送进俞聪嘴巴里。明明局势一片大好，此时此刻减员可太离奇且血亏了。
珍珠奶茶听到他急匆匆联络，也意识到情况严峻，语速飞快道：“我们马上好，我找个跑得快的忍者去送药。”
“千瞳，你去一趟三楼。”沈泽宇转头吩咐道，伪人做事他放心，不用担心队员单独行动时遇害死掉。
千瞳点头，小跑离去。
她越跑越快，离开众人的视野范围后，甚至不惜解除伪装，让眼球滚动前进。
千瞳率先抵达三层，没有灯光，四周一片死寂。不过这并不影响她视物，她重新变回人形，左右张望寻找另一边送药的调查员。
五分钟过去了，她什么都没等到。
“导师？”千瞳急忙启动通讯器，“我没有见到另一组的人呀！”
耳机中传出一个低沉压抑的声音：“不用找了，他们应该不会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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